再回青石村
时木村的日子过得快。
时晚晚在这里只待了三天,却比在过去任何一个日子都放松。清晨被鸡鸣唤醒,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山间的薄雾。
婶子们端来热腾腾的粥,孩子们围着银琅又摸又抱,银琅翻着白眼却任他们揉搓。
傍晚时她坐在村口那株大柳树下,看夕阳把整片谷地染成金红色。时皓不知从哪摘来一把野果,递给她,酸酸甜甜的,汁水沾了满手。
她靠在树干上,银琅趴在她膝头,尾巴甩来甩去。时皓坐在旁边,嘴里叼着根草,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那种感觉太久违了。
不用警惕四周,不用绷着神经,不用时刻准备拔剑。像回到时叶村,爹娘还在,日子慢悠悠的,一天长得像一辈子。
可她心里清楚,这种日子不属于现在的她。
第三日清晨,晨光从东边山脊漫过来,把时木村的屋瓦染成淡金色。
时晚晚站在村口那株大柳树下,青白色的法衣在晨风里轻轻飘动。银琅趴在她肩头,尾巴绕在她颈后,半眯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时皓从后面走过来,村里叔叔婶婶们热情满满,塞了许多东西给他,他背上背着那个时晚晚见过的旧行囊,鼓鼓囊囊的。
他走到她身侧,停下,也望着那株柳树。
“走了。”他说。
时晚晚点头。两人转身,沿着村口的青石小路往外走。身后传来几声狗吠,还有早起村民的吆喝声,混着炊烟的味道,飘散在晨雾里。
走出村口,银琅从她肩头跳下来,落地时身形膨胀。银白色的皮毛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那对羽翼在背脊上收拢,翼骨隆起两道流畅的弧线。
它趴下身子,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时晚晚跃上银琅的背脊,在最前端坐稳。时皓脚尖一点,落坐在她身侧。
银琅站起身,四爪蹬地,腾空而起。羽翼扇动的瞬间,风雷齐鸣,银白色雷光在翅尖跳跃,空间在翼展处褶皱。它拔高,穿过晨雾,飞上云端。
时木村在脚下越来越小,柳树化作一个绿点,炊烟被风吹散。时晚晚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目视前方。
云层在脚下铺展,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荒漠。月光早已褪去,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给云层镀上一层金边。
“你觉得时木村怎么样?”
时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随意。
时晚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她想了想,唇角微微弯起。
“很有家的感觉。大家都很真,不会藏着掖着。婶子们做的饭好吃,孩子们闹腾得让人头疼,可头疼完了又觉得热闹。”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在这里,我好像回到了时叶村。爹娘还在,日子不用想太多,只管过就行。”
时皓看了她一眼。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里。”
时晚晚摇头。
“怎么会不喜欢。”
时皓沉默了片刻。
“那为什么急着走?多待一阵子不好吗?”
时晚晚怔住了。她想起那个梦,那双紫色眼眸,那道站在虚空深处的身影,那句“我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那种紧迫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她,一刻也不能停。
她没有说出来。
那些话太重,说出来只会让他担心。
她看着时皓的侧脸,忽然笑了。
“皓哥哥不是也一样吗?”
时皓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管我留不留下,你也是准备要走的。对吗?”
时皓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亮那双明亮的眼睛。她看见那里面有一瞬间的惊讶。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绽开,蔓延到眼底,像冬天里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他看着她,眼中有什么在氤氲流动,清澈,明亮,像山涧的溪水。
时晚晚也笑了。
两人对视,没有说话。风从山间吹来,扬起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衣角。
不需要多说,也不需要解释。他知道她为什么走,她也知道他为什么不会留。
他们骨子里是一样的人。
都珍惜那些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想停下来的东西。
可他们不会停。
因为有必须变强的理由,因为有必须去的地方。那些美好,他们收进心里,带着往前走,不回头。
她想,这大概就是走进一个人生活的第一步。
不是靠问,不是靠猜,是在某个瞬间,忽然理解了他的选择,也让他理解了自己的选择。
银琅振翅,穿过一片薄雾。水汽在光罩表面凝成细密的水珠,又被高速气流吹散,化作一道道细小的彩虹。
“接下来去哪儿?”时皓问。
时晚晚想了想。
“我想去青石村看看。”
时皓没有问为什么。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好。”
银琅调转方向,朝西南飞去。羽翼扇动间,空间褶皱加深,速度又提了几分。
青石村在行州西南边缘,紧挨着十万大山,背靠大荒边缘。
两地本就不远。当年时晚晚还是凡人,时皓带着她走了一个月,来到青石村附近时,预测再行一个月就能到时木村。
如今银琅展翅,风雷相随,半个时辰便到。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十万大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绵延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山脚下,一片灰褐色的屋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时晚晚的眼眶有些发酸。
三年多了。
银琅开始下降,羽翼收拢,从云层中穿出。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起她的长发。
村子越来越近。她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看见了祠堂的青灰色屋顶,看见了那条她每日出去锻体经过的青石小路。
银琅落在村口空地上,四爪着地,激起一圈尘土。它收拢羽翼,抖了抖皮毛,趴下身子。
时晚晚从它背上跃下,双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炊烟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
她抬头望去。
村口哨塔上,一个年轻猎户正握着长矛,瞪大眼睛盯着银琅。他的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长矛差点掉下去。
“有、有妖兽——”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
村里瞬间炸开了锅。
十几个猎户从各处冲出来,有的握着柴刀,有的端着长矛,有的举着弓箭。他们迅速在村口排成阵型,盾牌在前,长矛在后,弓箭手在最后面。
时晚晚看着那个阵型,眼眶忽然就红了。
那是她离开前改良过的防御阵型。盾牌手交错站位,长矛从缝隙间刺出,弓箭手在高处策应。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位置上,没有一个人慌乱。
三年多了。他们还在用她教的阵型。
银琅缩小身形,从两丈缩到家猫大小,跳上她肩头。银白色的皮毛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它歪着脑袋,琉璃色的眼眸扫过那些猎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
猎户们愣住了。那头巨兽变成了猫,趴在那姑娘肩上。
他们的目光往上移,落在那姑娘脸上。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青白色法衣在风里轻轻飘动,长发披散,发尾被风吹起,在肩后飘荡。
那张脸被晨光映得如同敷了一层薄粉,眉眼里说不出的温柔与姝丽。
猎户们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个年轻猎户喃喃道:“我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仙容。”
旁边一个年长的猎户接话:“可不是嘛。这一对男女,都长得跟天仙似的。”
“男的也好看,女得也好看。”
“我怎么觉得这仙女有点眼熟?”
“眼熟?你见过?”
“不知道……就是想不起来。”
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人群分开,一个老人从后面走出来。
他拄着一根青灰色的木杖,背微驼,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
此刻正盯着时晚晚,嘴唇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