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花海
月亮悬在头顶。
银白色的光从穹顶倾泻而下,把整个世界都镀上一层冷冽的银霜。
时晚晚从光门中穿出的瞬间,那股浓郁得近乎凝稠的灵气便扑面而来,顺着毛孔、顺着呼吸、顺着每一寸经脉往体内灌。
十二道紫府光环在体内疯狂旋转,吞吐着那些灵气,紫府世界内部的扩张速度比前两层快了一倍不止。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灵气在肺腑间炸开,化作温热的暖流流遍四肢百骸。她握了握拳,指节间隐隐有光芒流转。
“这一层不一样。”她低声说。
银琅落在她身边,落地时四肢微微下蹲,爪趾扣进泥土里。它抬起头,鼻翼翕动,那双琉璃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警惕。
意念顺着那层联系传来:法则。这里有法则的气息。
时晚晚点头。
太初紫气铺开的瞬间,她就感知到了——天地间弥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灵气,不是威压,而是更本质、更原初的力量。
法则道韵。
那些道韵像蛛丝一样悬浮在空中,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如绳索,有的纠缠成团,有的独自飘荡。
它们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可太初紫气赋予的感知中,它们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整片天地。
时晚晚的心跳快了几拍。
灵石灵药是外物,用完就没了。可法则道韵不一样,那是可以直接融入神魂、刻进本命符文的东西。
领悟了就是自己的,能带一辈子。
她闭上眼,太初紫气全力催动。感知像水一样铺开,顺着那些道韵的脉络向外延伸。
东边三十里,有一团浓郁的法则波动。那波动深沉、厚重,带着某种蓬勃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生机。
生命法则。
时晚晚睁开眼,眼睛亮了几分。她混沌大道里,生命法则的碎片最少。这东西正是她缺的。
“走。”
混沌灵翼在背后展开,振翅,冲天而起。银琅紧随其后,双翼展开,翼展近四丈,每一次扇动都带起空间的褶皱。
月光下,两道身影掠过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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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不过半日,时晚晚就察觉到了不对。
太初紫气感知中,地面的妖兽气息比第二层密集了数倍,蕴灵境中期的不在少数。
那些气息蛰伏在暗处,有的在觅食,有的在沉睡,有的在领地边缘巡逻。有几道在她们飞过时抬起了头,目光穿透树冠,落在她们身上。
银琅的低吼从旁边传来,喉咙里压着警告般的呜咽。
时晚晚匀速,目不斜视地飞过去。那些目光在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收了回去。
时晚晚吐出一口气,心想这一层的规矩和前面不一样了。前两层有银琅的血脉威压镇着,低阶妖兽主动退避。
可这一层,蕴灵境妖兽遍地走,银琅的威压没那么好使了。
她压低身形,从高空降到树冠以下。银琅也收了翅膀,跟在她身边,四爪落地无声。
又飞了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形开始变化。连绵的丘陵渐渐平缓,林木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铺天盖地的浅蓝色。
时晚晚放慢速度,落在一棵高树的枝干上,朝那片蓝色望去。
那是一大片花海。
月光下,那些花朵从脚下一直铺到天际,连绵不绝。每一朵都有巴掌大小,花瓣薄如蝉翼,边缘泛着莹莹的蓝光。
风从花海上吹过,那些花朵便像海浪一样起伏摇曳,一层推着一层,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时晚晚盯着那片花海,太初紫气探出,感知顺着风铺展开去。
花海中心,那团法则波动像一颗心脏在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吐出浓郁的生命气息。蓬勃的,温暖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生机。
可花海本身——
时晚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花朵根部,埋着白骨。有的已经腐朽成灰,和泥土混在一起;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一截一截,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银琅耳朵竖起,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呜咽。意念顺着那层联系传过来:这片花海有问题。
时晚晚点头,她知道。
太初紫气全力催动,感知探入花海深处。
那些花朵的根系在地下交织成一张巨网,每一根根须都像血管,输送着某种液体,液体顺着根系流淌,汇聚到花海中央。
白骨花。
这个名字从太初紫气深处浮现出来,带着一段模糊的信息。
时晚晚读着那段信息,脸色渐渐变了。
这种花会汲取生灵的生命力,反哺自身。花开得越盛,底下埋的尸骨越多。所以此花名曰——白骨花。
花有多美,骨灰就有多厚。
时晚晚收回感知,嘴角抽了抽。
这么美的花,起这么个名字。名字吓人也就算了,偏偏还长在生命法则上面。
白骨堆里开出来的生命之道,这是什么诡异的组合?
银琅趴在她旁边,尾巴甩了甩,意念里带着几分嫌弃:臭死了,要去你自己去。我在外面等你。
时晚晚低头看它一眼。
“不行。万一有什么东西偷袭你怎么办?一起进去。”
银琅翻了个白眼:那你刚才怎么不让我在外面等你?
“刚才没想起来。”
银琅的尾巴甩得更厉害了。
时晚晚没理它,从枝干上跃起,低空朝花海中心飞去。混沌灵翼收窄,贴着花梢掠过去,尽量不碰那些花。
飞了不到三丈,脚下的花海忽然躁动起来。
无数细小的藤蔓从花丛中探出,像蛇一样缠上她的脚踝。时晚晚低头,那些藤蔓细如发丝,却韧得出奇,缠上来的瞬间便开始往皮肉里钻。
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肩头的银琅,心念急转——
银琅消失在掌心。归元珠空间。
她自己则被那些藤蔓缠住脚踝、小腿、膝盖,硬生生从半空拽了下来。
“砰。”
后背砸在柔软的花丛上,摔得不重,却惊起一片蓝色的光点。那些藤蔓缠着她往下拖,花茎在身下折断,汁液溅出来,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
时晚晚双手撑地,混沌灵力从掌心涌出,在身周炸开一圈灰色的光晕。那些藤蔓被震得一松,她趁机翻身站起。
脚落实地的瞬间,所有藤蔓同时缩了回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法衣完好,皮肤上没有伤口,连红印都没有。那些藤蔓只是把她拽下来,没有伤她。
她抬起头,望着前方那片看不到边际的花海,心想这是逼她走路。
飞不行,只能走。
她试着展开翅膀。混沌灵翼刚冒出来,那些藤蔓又探出头来,在她脚边晃了晃,像是在警告。
时晚晚收回翅膀,藤蔓缩了回去。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迈步往前走。
花茎在脚下折断,汁液溅上鞋面,带着那股甜腻的腥气。那些蓝色的花朵在月光下摇曳,花瓣擦过她的裙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出去十几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脆响。
时晚晚低头。
一截肋骨。
已经发黄了,表面被花汁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孔。看粗细,像是某种大型妖兽的。她抬脚跨过去,又踩到一根腿骨,接着是一块肩胛骨,接着是一颗头骨。
骨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的半埋在泥土里,有的被花根缠绕着,有的已经碎成粉末,和泥土混在一起。
时晚晚每一步都踩在骨头上,嘎吱嘎吱的碎裂声在花海中回荡。
她低头看着那些摇曳的蓝色花朵,心里有些发毛。
这些花虽然还没到锻脉境,可已经生了灵性。她能感觉到,那些花瓣在风中摇摆时,会刻意避开她的脚步,等她踩过去了,再慢慢合拢。
月光下,那些浅蓝色的花朵依旧在风中摇曳,花瓣上的荧光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风从花海上吹过,那些花便齐刷刷地朝她这边倾斜,花瓣轻轻蹭过她的小腿,擦过她的膝盖,摩挲着她的腰侧。
那触感很轻,像婴儿的手指,又像蛇的信子。每一次触碰,都有一股极细微的吸力从花瓣上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舔她的皮肤。
那种触感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加快了脚步,混沌灵力在体表流转,凝成一层薄而致密的护罩。
那些花朵的触感消失了,可那股若有若无的吸力还在,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尖,扎在护罩上,不疼,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花海比她想象的大得多。走了小半个时辰,四周还是那片望不到边的蓝色。月亮悬在头顶,一动不动,像是钉在了天上。
时晚晚一边走一边数骨头。肋骨、腿骨、脊椎、头骨——妖兽的、人的、还有一些她认不出来的。
有的骨头上留着齿痕,有的被利器斩断,有的完好无损,只是被花根缠得死死的。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纪录片。亚马逊丛林里有一种蘑菇,会寄生在蚂蚁身上,控制它的大脑,让它爬到高处,然后把菌丝从它脑袋里长出来,把孢子撒向四面八方。
那些蚂蚁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高处爬。
时晚晚打了个寒颤。
“这花比那蘑菇还狠。”她嘀咕着,“蘑菇好歹只控制蚂蚁,这花是连骨头都不放过。”
银琅在归元珠里翻了个白眼。
又走了一刻钟,前方的花海忽然变得稀疏。时晚晚加快脚步,绕过一座低矮的山丘,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
不大,约莫百丈方圆,三面环山,一面是来时的花海。谷底没有花,只有裸露的岩石和几丛稀疏的杂草。
可谷底站着人。
几十个,散落在山谷各处,有的在盘膝打坐,有的在缓慢行走,有的站在原地不动,脸色发白。
他们穿着各色法衣,有人族,有半血生灵,有几个纯血生灵,境界大都在蕴灵境初期到中期。
而在那些人中间,时晚晚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青白法衣,长发用玉簪束起,盘膝坐在一块岩石上,闭着眼,面色如常。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晕,抵御着花海的吸力。
夏雨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