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之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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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三年前抚仙阁遭了一场劫难,您受了重伤。如今……伤好了吗?”

  风吹过峰顶,藤蔓上的叶片沙沙作响。那些翠绿色的光点从叶片间飘落,在空气里缓缓旋转,像一场无声的雨。

  青玄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春天里最后一片雪化进泥土里。

  “好了。”

  他说。

  时晚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青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也倒映着身后那片无尽的绿荫。

  她没有再问。

  “那就好。”

  她转身,走下石阶。

  竹林深处,时晚晚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青石小径的拐角处。

  青玄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风吹过,他衣摆上那些藤叶形状的流苏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叶在风中低语。

  掌教从崖边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他没有说话,只是陪他一起望着那片竹林。

  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开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弟子们下课后散去的说笑声,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水。

  “为何不告诉她真相?”掌教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青玄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一片藤叶从头顶飘落,落在他掌心。

  叶片翠绿,叶脉清晰,边缘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它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始变化——从叶尖开始,翠绿褪去,枯黄蔓延,卷曲,干瘪,最终化作一小撮灰褐色的碎屑。

  风一吹,碎了,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青玄看着掌心那片空无,沉默了很久。

  “告诉她做什么呢?”

  青玄声音依旧轻柔,像山涧的溪水淌过青石。

  “她是个好孩子。勤奋,踏实,知道自己要什么。即使不说这些,她也依然会好好修炼。”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

  “若知道这些,不过是徒增负担。与修炼无益,对道心有碍。”

  掌教看着他,眼里的愁苦之色更浓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青玄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侧过头看他。

  那双青绿色的眼眸依旧清澈,像山间最深的潭水,倒映着天光,也倒映着眼前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人。

  “抚仙阁八千年了。”

  青玄说,“我看着它建立,看着它成长,看着它经历一次又一次劫难,又一次一次站起来。”

  他顿了顿。

  “这一次,也一样。”

  掌教没有接话。

  他知道青玄在安慰他。可他更知道,这一次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

  以往青玄只是受伤,养一养,总能好起来。可这一次——

  已经不是“养一养”能好的了。

  那些战斗留下的旧伤,那些法则侵蚀的暗伤,八千年岁月积累的损耗,都在三年前那场劫难中集中爆发。

  岁月流逝,即使青玄是身为燃道境的强者,也终有尽头之时,回天术可以救治一个受伤的人,却无法挽留一个寿元耗尽的人。

  斗转星移,终究是回天无力。

  回天露确实救了他一命,可也只能再撑十年。

  十年。

  如今已经过去三年了。

  掌教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片被风吹动的落叶。

  他想起自己刚入抚仙阁那年,十三岁,藏虚境一层,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新鲜。

  第一次在主峰看见青玄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那株遮天蔽日的藤蔓,那些流转的荧光,那股浩瀚如海的力量。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像仰望一座永远无法企及的山。

  那时候他以为,这座山永远不会倒。

  “青玄大人。”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抚仙阁……真的能挺过这次吗?”

  青玄沉默了片刻。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那片绿荫沙沙作响,像在回应,又像在叹息。

  “我还能再撑七年。”他说,声音很轻,“也许能撑到这次劫难过去。如果撑不到——”

  他转过身,看着掌教。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知道冬天要来了,却还是好好地绿着。

  “伯雅,只能请你多费些心力了。”

  “我陨落后,将种子交给晚晚。”

  “也许有一天,”他轻声说,“那颗种子,能回到上界,回到故乡。”

  伯雅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低下头,死死咬着牙,不让那滴泪落下来。可它还是落了,砸在脚边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弟子……”他的声音在发抖,“弟子定不负所托。”

  他行了一礼。

  那是弟子礼。

  双手交叠,深深弯腰。像他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站在主峰大殿里,对着那株遮天蔽日的藤蔓行的第一个礼。

  那时候他年轻,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走到任何地方。

  八百年过去,他成了抚仙阁的掌教,成了行州大陆最顶尖的世尊,可站在青玄面前,他依然是那个仰望山巅的少年。

  青玄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阁主的肩膀。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

  “八百年了。”他说,“你长大了。”

  伯雅没有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就再也忍不住了。

  青玄收回手,望向远处那片群山。阳光从西边照过来,给每一座山峰都镀上一层金边。

  那些错落的楼阁殿宇,那些蜿蜒的山道,那些在夕阳下散步的弟子们——都好好的,都在。

  “回去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你做。”

  伯雅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青玄还站在那里。

  夕阳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风吹过,藤蔓上的叶片轻轻颤动,那些翠绿色的光点从叶片间飘落,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一挥。光点从掌心飘起,顺着风,飞向远方。

  飞过竹林,飞过清虚殿,飞过那些错落的山峰,飞过那些还在月光下散步的弟子们身边。

  它们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终消失在天际。

  伯雅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脚步沉重,却一步比一步稳。

  他是抚仙阁的掌教,是这座宗门最后的依靠。青玄还能撑七年。七年,够了。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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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零两个月后。

  行州西南,青莽山余脉。

  夕阳正从山脊上往下沉,把整片天空烧成金红色。几只归鸟从林间掠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