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之礼
午后的阳光从洞府门口斜斜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时晚晚盘膝坐在石床边,把最后一份红烧灵兽肉从食盒里取出来,摆在银琅面前。银琅趴在地上,银白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今天是立春。
也是她的生日。
十三岁了。
时晚晚凝聚出水镜看了看自己。
个子又长了一截,如今该有一米六几了吧。
身上的青白法衣是最开始领的弟子服,布料特殊,可以随着身形增长而变化,穿起来正合身,可她瞧着,裙摆似乎比最初来到这里时长了一些。
手腕从袖口探出来,比刚来时细长了些,骨节分明。
她照了照自己的脸。
面容间的稚气青涩,好像确实褪去了一点。铜镜里那张脸,眉眼舒展,轮廓渐渐长开,隐约能看出日后倾城的模样。
“呜。”
银琅叫了一声,催促她快把肉放下。
时晚晚回过神,把最后那块肉摆在它面前。银琅埋头就吃,吃得飞快,尾巴在身后甩得呼呼响。
时晚晚看着它,忍不住笑了。
这小东西,天天懒洋洋地窝在洞府里,吃完就睡,睡醒就吃,偶尔追追洞口的蝴蝶。她以为它会胖成球。
结果呢?
体型跟成年东北虎一样大了,四肢修长有力,皮毛光滑得像缎子,走路时自带一股优雅贵气。哪像是只吃不动的懒猫,分明是山林里走出来的王者。
“神兽血脉就是好。”时晚晚感叹,“怎么吃都不胖。”
银琅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肉汁,冲她翻了个白眼。
时晚晚被它那副表情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银琅蹭了蹭她的掌心,继续埋头苦吃。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
时晚晚靠在银琅身侧,后背贴着它温热的皮毛。一人一兽懒洋洋地靠着,望着洞府外那片逐渐西斜的日光。
抚仙阁的冬天不冷。
这里位于行州中部,灵气浓郁,四季如春。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灵果园飘来的淡淡甜意,暖洋洋的,让人只想躺着不动。
银琅的尾巴轻轻甩着,偶尔扫过时晚晚的小腿。
“银琅。”时晚晚忽然开口。
“呜?”
“你说,时间过得快不快?”
银琅侧过头看她。
时晚晚望着洞府外那片金色的光,声音轻轻的。
“一年了。那时候我出门只带着三块灵石,孤身一人,什么都没有。”
离开青石村那天,也是立春。
她十二岁,背着行囊,一个人走上那条山道。那时候锻脉境一层,身上只有三块灵石,一张地图,和青山爷爷那句“守住你的本心”。
如今一年过去。
“不过现在好啦。藏虚境二层,有你陪着,还有这么多师姐师兄同门,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银琅蹭了蹭她的手。
“呜。”
时晚晚听懂了。
它在说——以后会更好。
她笑了笑。
“说起来银琅,你也快过一岁生日了吧?”
银琅抬起头,看着她。
时晚晚继续道:
“我们那边的习俗,小孩满一岁都要好好庆祝的。抓周啊,吃长寿面啊,收礼物啊……”
话没说完,银琅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那呜咽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满。
时晚晚愣了愣,侧头看着它。
“怎么了?”
银琅把脑袋凑过来,蹭了蹭她的脸。
一道道意念顺着那层奇妙的联系,从它那里传过来。
自从银琅破壳后,她偶尔能感知到它的情绪。后来相处久了,这种感知越来越清晰,到如今,银琅想表达什么,她基本都能听懂。
太初紫气的原因吧。她想。
也可能是破壳那天,她以自己的本源符文引导进它体内,从此有了某种说不清的联系。
此刻,她接收到的意念是——
“我也是今天过生日。”
时晚晚愣住。
“今天?”
银琅点头。
时晚晚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坐起身。
“可是我遇到你的时候,你还没破壳啊。”
银琅趴在那里,尾巴轻轻甩了甩。
更多的意念传过来。
“你遇到我的时候,我已经被母亲生产出来十二天了。虽然没有破壳,但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有意识了,可以感知到自己的出世。”
十二天。
时晚晚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离开青石村那天,是十二岁生辰。
十二天后,她到达那个山谷,看见银狰被六头凶兽围攻,看见那枚光茧被护在它腹下最深处。
原来那个时候,银琅已经出生十二天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的母亲在那片山谷里,和无数觊觎它们的凶兽战斗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不眠不休,不吃不喝。
拼命守护着那枚光茧,守护着它。
若是那天她晚去了一天,哪怕只是一个时辰……
时晚晚不敢往下想。
她伸手,轻轻抚过银琅的背脊。
那力道很轻,带着几分怜惜,几分安抚。
银琅那时候已经有意识了。
它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如何艰难地保护着它,如何惨烈地牺牲。
在茧中的那十二天,它该有多么伤心?
时晚晚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自己。
想起时叶村那个血腥的秋夜,想起母亲转身冲向妖兽的背影。
她也失去过。
可至少,她是清醒着失去的。
银琅呢?
它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蜷缩在那枚光茧里,感知着外面的厮杀,感知着母亲的气息越来越弱,感知着那些凶兽的贪婪与恶意。
它该有多害怕?
时晚晚的眼眶有些发酸。
银琅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它侧过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
意念再次传来。
“都过去了。”
“以后会越来越好。”
“我们以后要一直在一起。”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她伸手抱住银琅的大脑袋,用力揉了揉。
“嗯,一直在一起。”
银琅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时晚晚松开手,看着它那双琉璃般的眼眸,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银琅,你居然这么早就有灵智了?”
她以为要很久以后才能和银琅真正沟通呢。
“那你挺聪明的嘛。”
她坐直身子,伸出两只手,在银琅面前晃了晃。
“考考你——这只手有五个手指,那只手也有五个手指,两只手一共多少个手指?”
银琅看着那两只手,又看看她。
然后,它翻了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极其到位,让时晚晚愣了一愣。
意念传来。
“我只是幼崽,年纪小,不代表我傻。”
“只要资源充足,我很快就能成年。”
“你不能把我当成普通小猫看待。”
时晚晚听完,愣了三息。
然后她忍不住笑了。
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她一边笑一边说,“不是小猫,是大猫。聪明的大猫。”
银琅抬起头,冲她呲了呲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