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天罡宗
“司徒殿主说得是。时晚晚今日能安全离开天罡城地界,本座也表个态——若有人敢在路上动手,本座定不轻饶。”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台下那些韩家子弟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时晚晚站在台下,听着这两位殿主的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看向司徒炎。
那位紫薇殿主此刻已经坐回椅上,脸上依旧冷峻,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说的话,做的事,她都记住了。
她本以为拒绝了他,他会恼羞成怒。
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动怒,反而愿意给她这份庇护。
如若不是在天罡宗……
也许他会是一位很好的师尊。
时晚晚再次对着高台方向,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几位殿主。”
然后她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没有人拦她。
那些散修们看着她走过,眼神复杂。有人敬佩,有人惋惜,有人茫然。
那些世家子弟们看着她走过,眼神同样复杂。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暗自庆幸,有人眼底还藏着不甘,却被司徒炎那番话压得不敢动弹。
时晚晚穿过人群,走向广场边缘。
身后,唱名长老的声音重新响起。
“下一名,周若云,赤霞城周家,信物四十八枚,资质乙中——”
时晚晚脚步顿了顿。
她回头。
人群之中,周若云正从人群中挤出,朝高台方向走去。
她穿着那身素净的衣裙,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待。
路过时晚晚身边时,她停下了脚步。
两人四目相对。
时晚晚看着她。
三个月了。
从坠星湖那片树林里相遇,到此刻站在天罡宗的演武场。
一起走过四千里路,一起打过妖兽,一起露宿荒野,一起听她叽叽喳喳说了三个月的话。
她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周若云被三个劫修围住,娇娇柔柔地喊“道友救命”。
她记得三千灵石那件事,周若云掏出储物袋时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记得第二轮测试后,周若云跑过来找她,叽叽喳喳说着打听到的宗门内幕。
她也记得刚才,周若云从人群中站出来,颤抖着声音说“我能作证”。
时晚晚开口。
“若云。”
周若云看着她,眼眶有些泛红。
“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这句话问出口,时晚晚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向来不劝人。
人各有路,强求不得。
可此刻看着周若云,她还是问了。
她看着时晚晚,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冲动——点头,跟她走,就像过去三个月那样,一起赶路,一起猎杀妖兽,一起看日出日落。
可她张了张嘴,那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想起父亲送她出门时说的话。
“若云,咱周家是小门小户,比不得那些大世家。你能进天罡宗,就是给祖宗争光了。进去以后,多结交些世家子弟,日后联姻,也好给咱家寻个靠山。”
她想起母亲红着眼眶替她整理行囊。
“闺女,好好修炼,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家里,家里有我和你爹呢。”
她想起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有的嫁了人,有的进了小宗门,有的还在家里等着。
她们都在盼着她出人头地。
盼着她能给周家带来荣光。
周若云低下头。
眼泪从眼眶里滑落,砸在地上。
“我……我不能。”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家里……家里盼着我呢。”
时晚晚看着她。
没有失望,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保重。”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周若云的肩膀。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唱名长老的声音还在继续。
周若云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她。
可那两个字,终究没有喊出口。
————
走出演武场的那一刻,阳光刺眼。
时晚晚站在台阶上,望着前方宽阔的街道。
街道上人来人往,和刚来那天一样热闹。那些摆摊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御剑飞过的,各忙各的,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句前世看过的话。
人生是一场又一场的离别。
有些人陪你走一段路,然后在某个路口分开。
从此各奔东西,再不相见。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台阶。
穿过街道,穿过人群,穿过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通往城门的道路。
怀里,银琅探出小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时晚晚低头看了它一眼。
“还好有你。”
银琅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是在回应。
她加快脚步。
---
城门就在前方。
时晚晚踏出城门的那一刻,脚步忽然顿住。
城门外,一群人正站在那里。
七八个少年人,有男有女,都是年轻面孔。有的生着兽耳,有的拖着尾巴,有的瞳孔是竖瞳——纯血生灵,和他们的随从。
最前方,站着一个少女。
银白色的长发,淡金色的眼眸,额顶那道月牙形的符文印记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月琉。
她身后站着几个气息深沉的中年男女,每一个都让时晚晚的感知疯狂预警——刻道境,甚至有一个,她根本看不透。
列法境。
时晚晚愣了一瞬。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天罡城的方向。
授徒仪式还在进行,这个时候,她不应该在高台上吗?
月琉看见她出来,唇角微微扬起。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时晚晚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时晚晚问。
月琉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笑意。
“我的夫人都不进天罡宗了,我一个人在那儿待着有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
“所以我也——”
“咳。”
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月琉的话被打断,她回头瞪了一眼,却只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板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月琉撇了撇嘴,转回头。
“天罡宗乌烟瘴气的样子,对我修行也没什么益处。榜首那虚名,我不需要。”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放弃一个魁首的头衔,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时晚晚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月琉的成绩——两百一十枚信物,排在榜首。
可她根本没有上台领这个第一。
就这么走了。
身后那个中年男子叹了口气,忍不住开口:
“早跟你说了,天罡宗没什么好玩的。你非说要出来见识见识,同世家天骄比一比。现在见识完了,满意了?”
月琉没理他。
她只是看着时晚晚。
“我之前说的话,永远有效。”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簇银白色的毛发,递到时晚晚面前。
那毛发约莫三寸长,柔顺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毛发根部,隐约可见细密的符文纹路,那是银月天狼一族特有的印记。
“这是我的信物。”
月琉说。
“往后你若遇到什么难处,或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拿着它来玄灵谷找我。”
她顿了顿。
“任何事都可以。”
时晚晚看着那簇银白色的毛发,沉默片刻。
然后她伸手,接过。
“多谢。”
月琉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她最后看了时晚晚一眼。
“等你再长几年,我再来找你。”
说完,她转身,走向那群人。
那个中年男子朝时晚晚点了点头,算作告别。
一行人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时晚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银琅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发出细细的呜咽。
时晚晚低头看了它一眼。
“走了。”
她把那簇银白色的毛发收好,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官道在脚下延伸,两边是连绵的山林。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
时晚晚走得不快不慢。
身后,天罡城的轮廓越来越远。
怀里,银琅又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风吹过,带来山林的气息。
她一个人走在官道上。
就像来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