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
“客人,您在吗?”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急促了几分。
方才体内气血还在沸腾,混沌熔炉中最后几缕能量余烬尚未完全炼化,第八层的壁垒就在眼前,只差最后一口气。
此刻被强行打断,那种玄妙的突破状态如潮水退去,再也寻不回半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无奈的闷堵,低头看了看膝头。
银琅还趴在她腿上,被敲门声惊醒,正竖着耳朵警惕地望向门口。它回头看了看时晚晚,似乎察觉到她情绪不佳,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指,发出细细的呜咽。
时晚晚抚了抚它的脑袋,意念一动,将它收回归元珠空间。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旅馆的年轻伙计,锻脉境三层,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那笑容在看到时晚晚的瞬间微微一顿——
少女站在门内,一身月白法衣,长发披散,面容沉静。那双眼睛看着他,平静无波,却让他莫名有些气短。
他下意识收敛了几分催促的意味,语气放软了些:“客人,您的房费今日到期了,您看……”
时晚晚没有说话。
她意念探入归元珠空间,在那堆杂物中快速清点。
灵石。
三块、五块、八块、十一、十二。
十二块下品灵石。
一晚八块,还能再住一晚。
可住完这一晚,她就只剩四块灵石。
四块灵石能干什么?买一瓶最基础的回灵丹都不够。万一路上遇到什么突发状况需要灵石,她连应急的钱都没有。
时晚晚沉默着。
伙计站在门口,见她不说话,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副职业化的笑容,目光却在她身上扫过——从月白色的法衣,到腰间空荡荡的钱袋位置,再到她那张沉静的脸。
那目光很隐晦,隐晦到换个人都察觉不出来。
但时晚晚感知太过敏锐。
她从那目光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不是鄙视,不是嘲弄,甚至不是任何明显的情绪。只是那种……见多了囊中羞涩的散修后,自然而然的“懂了”。
懂了。
她付不起房钱了。
时晚晚垂下眼帘。
方才还沉浸在突破境界的宏大叙事里,体内仿佛有星辰生灭、混沌初开。
十二万斤力量在血脉中奔涌,一百零八枚符文如周天星辰运转,那种感觉,像自己站在了世界的顶端。
此刻却被八块灵石难住,站在门口接受一个锻脉境三层伙计的“懂了”。
修炼之路,“财侣法地”,财字当头。
诚不我欺。
她抬起头,面色如常:“不住了,现在退房。”
伙计点点头,手掌伸着:“客官把房牌还一下就行。”
时晚晚拿过房牌,递给他。
伙计接过,转身离开,什么也没说。
可就是那种“什么也没说”,比说什么都让人难受。
时晚晚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
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
那时候只觉得是句老话,听过就忘。此刻站在客栈走廊里,兜里只剩十二块灵石,她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修炼之路,“财”字当头,诚不我欺。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回心底,回屋收拾行李。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被褥是客栈的,脸盆是客栈的,桌椅也是客栈的。
她自己的东西本来就少,一套锅碗瓢盆、还有从集市上淘来的零碎,全部塞进归元珠。
换下来的那套旧麻衣她直接扔了,破破烂烂的穿着丢人,不穿放着占地方。
其余的东西本就放在归元珠里,此刻只需把空间里装样子的几件杂物拿出来,再装进行囊就行。
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晚的小屋。
简陋,逼仄,八块灵石一晚。
然后她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走向前厅。
——
时晚晚走出客栈大门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晨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她背起行囊,朝城门方向走去。
天罡宗的位置她早已打听清楚。
出流云城东门,一路往东南方向,穿过坠星湖、赤岩峡谷、断龙崖,大约九千多里,便能抵达行州中部的天罡山脉。
宗门收徒大典在秋季,现在还是初春,时间还算充裕。
她计划先往东走,边走边历练,争取在抵达天罡宗之前把锻脉境修到十二层圆满。
至于灵石……
路上再想办法吧。
她穿过主街,拐进通往东门的巷道。巷道不宽,两边是民居的后墙,青砖灰瓦,墙根长着些野草。
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都是锻脉境初期的样子,没人多看她一眼。
时晚晚脚步不快不慢,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快到巷口时,她忽然脚步一顿。
前方巷口,三个人影横在那里,恰好堵住了去路。
三个年轻男子。
当先一人二十出头,穿一袭宝蓝色锦袍,腰间悬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面容算得上端正,只是那双眼睛看人时带着点说不出的轻浮。
他身后站着两个三十来岁的壮汉,都是锻脉境后期,穿深色短褐,肌肉结实,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三个人堵在巷口,明显是在等人。
等谁?
时晚晚脚步不停,面色不变,继续往前走。
走近时,那锦袍青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最长。
然后他笑了。
“哟。”
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子,“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这般水灵?”
时晚晚停下脚步。
她看着眼前这个锦袍青年,又看看他身后那两个锻脉境后期的护卫,再看看巷口外的街道——东门就在百步之外,街上人来人往。
她忽然想起前天进城时心里的感慨。
修真界哪有那么多蠢人,能在这里活下来的,眼力是最基本的素养。
现在她想收回那句话。
话还是说早了。
蠢人哪儿都有。
锦袍青年见她停下,以为她怕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他往前迈了一步,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腰身,又从腰身移回脸上。
“小娘子这是要去哪儿?”
他问,“一个人赶路多危险,不如跟本公子回去,我赵家在流云城还是有几分脸面的,保你吃香喝辣,比在外面风吹日晒强多了。”
他说话时,身后两个护卫面无表情地站着,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时晚晚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人身后的护卫,两个锻脉境后期。看气血波动,应该都在七八层左右,不是她的对手。
至于这个纨绔本人——
锻脉境四层,气息虚浮,明显是靠资源堆上来的,真打起来,可能连大荒里一头普通的锻脉境初期妖兽都不如。
可这里是流云城。
城里有护卫队,藏虚境后期的大人统领。在城里动手杀人,不管什么理由,都要被追杀到底。
她只是路过。
不想惹事。
时晚晚侧身,准备从旁边绕过去。
那锦袍青年见她要走,眉头一皱,伸手就朝她肩膀抓来——
“跟你说话呢,聋了?”
他的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
是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看着软,握上来的一瞬,锦袍青年却感觉自己的手腕被铁钳夹住了。他猛地抬头,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