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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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晚晚踏进城门的瞬间,周遭的气息便截然不同了。

  城门洞很深,两侧灰褐色的墙砖上生着暗绿的苔痕,脚下的青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积着陈年尘土。

  穿出城门洞的那一刻,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兵器碰撞的叮当。某种兽类低沉的嘶鸣。还有修士交谈时偶尔逸散的、细微的灵力波动。

  时晚晚站在城门内侧,第一次真正踏入修士聚居的城池。

  街道约莫两丈宽,两侧是高低错落的房屋。有石砌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招牌;有简陋的木棚,只撑着几根竹竿;也有直接在墙根下铺块兽皮便算作摊位的小贩。

  行人往来,络绎不绝。

  大多数人的气息都在锻脉境,初期居多,中期时晚晚也能感知到一些,后期则寥寥无几。

  偶尔有几道气息她无法清晰感知,那些人大都步履匆匆,面色冷肃,想来便是藏虚境的存在。

  让时晚晚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这条街上,没有凡人。

  不是真的没有。她能感知到,那些摆摊的小贩、搬运货物的苦力、茶摊里端茶倒水的少年,气血波动远比普通人旺盛,筋肉结实,脚步稳健——都是锻体者,只是尚未踏入锻脉境。

  但真正意义上的、毫无修为的凡人,一个都没有。

  这便是修士城池。

  时晚晚收回目光,顺着人流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却暗暗扫过两侧人群。

  有人在打量她。

  那是一种很隐晦的打量,目光从她身上一掠而过,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或是在与人交谈时眼角余光微微偏转。

  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分量。

  不是惊艳,不是觊觎,是评估。

  评估她的修为,评估她的危险性,评估她值不值得被“注意”。

  时晚晚此刻的样子,确实有些狼狈。

  头发倒是干净,灵力涤尘比水洗更彻底。但发尾有几缕被烧焦过,虽然处理过,边缘还是看得出焦痕。

  身上的粗麻衣是青石村刘婶给备的那套,洗过几水,早没了原来的本色。

  肩胛处有道撕裂的口子,被胡乱缝了几针,针脚歪斜;腰间衣料被腐蚀出几个小洞,边缘泛着暗褐色,那是一头毒蟒喷出的毒液溅到,虽然及时避开,衣料却没保住。

  最显眼的是胸前那片暗红。

  是三天前那场混战里,她剖开一头妖兽胸腔取灵晶时,妖兽身体颤抖溅上去的。

  当时用灵力冲刷过,血迹洗掉了,但血渍浸润衣料后留下的暗色痕迹,怎么也去不掉。

  她就这么穿着满是战斗痕迹的破旧麻衣,背着行囊,行走在流云城的街道上。

  可周围的人,都在给她让路,下意识地、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时晚晚开始没注意,走了一段才发现,前方原本并肩而行的两个锻脉境初期修士,余光扫到她后,其中一人脚步微微顿了顿,两人便自然而然地错开,让出了中间的路。

  旁边摆摊卖药草的中年人,在她经过时原本正与客人讨价还价,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又迅速收回。

  就连街角蹲着的那条半人高、皮毛油亮的黑犬,那狗身上也有淡淡的灵力波动,显然不是凡犬。

  在她走近时,耳朵往后压了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然后站起身,不声不响地挪到了墙角。

  时晚晚脚步不停,面色不变,心底却有些意外。

  她想过进城后的场景。

  前世看过的那些修仙剧里,主角初入城池,总要遇到几个不长眼的纨绔挑衅。

  或是见她衣衫褴褛,便上来找茬;或是见她年幼可欺,便想占些便宜。

  然后主角展露实力,打脸收场,引来一片惊呼。

  可现实是——

  所有人都在给她让路。

  不是因为尊敬。是因为忌惮。

  她年轻,骨龄不过十二。她修为锻脉境五层,在这座城池里不算顶尖,却足以让任何锻脉境初、中期的修士掂量掂量。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还带着那些没收敛干净的杀意。

  十六天大荒独行,数十场生死搏杀。那些记忆还新鲜着,气血还滚烫着,肌肉还保留着随时暴起的本能。

  这种东西,藏不住的。

  所以这些修士看到她,本能反应不是“这小丫头好欺负”,而是——

  “这人不好惹。”

  时晚晚唇角微微弯了弯。

  修真界哪有那么多蠢人。

  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眼力是最基本的素养。

  她继续往前走,一路畅通无阻。

  ---

  她顺着主街往前走,目光在两旁店铺的招牌上快速扫过。

  旅馆。她需要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走出一段,街边出现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悦来客栈”四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时晚晚停下脚步。

  客栈不大,两层木楼,门口挂着一串褪色的红灯笼。她推门进去,迎面是一个简陋的前厅,左手边摆着一张高台,台后坐着个中年男人。

  男人穿一身灰褐色短褐,相貌寻常,正低头翻看一本簿册。感应到有人进门,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时晚晚身上。

  锻脉境六层。

  比她高一个小境界。

  “住店?”男人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

  “是。”时晚晚走到台前,“请问怎么收费?”

  “下等房,五块下品灵石一晚。上等房,十块。”

  五块。

  时晚晚沉默了。

  她意念探入归元珠空间,在那堆杂物中快速清点——青山给的三块灵石,路上猎杀妖兽时从几头稍微富庶点的尸体上搜出来的零碎,一共四块。

  四块下品灵石。

  连最便宜的房都住不起一晚。

  男人见她沉默,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这种人他见多了,从大山里杀出来的散修,拼死拼活攒了一堆材料,以为能换灵石享福,结果进城才发现,自己那点收获连住店都不够。

  “可以用妖兽材料抵扣。”

  他说,语气比刚才淡了几分,“灵血、兽骨、鳞甲、药材,都收。价格按市价。”

  时晚晚抬眸:“灵晶呢?”

  “灵晶?”男人挑了挑眉,“拿出来看看。”

  时晚晚从行囊里摸出一枚,最普通的那种,鸽蛋大小,色泽暗红,表面光滑无纹,是之前猎杀的锻脉境后期铁脊彘的灵晶。

  男人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然后随手扔还给她。

  “这种品相的,五枚抵一块下品灵石。”

  五枚抵一块。

  时晚晚把那枚灵晶收回行囊,面上没什么表情。

  空间里灵晶有五六十枚,但这种品相尚可的锻脉境后期灵晶,只有十二枚。全拿出来也就够换两块多灵石,住一晚都不够。

  更别说那些品质更差的,那些连符文都没有的普通灵晶,怕是十枚也抵不了一块。

  她抬眸看向男人:“城里有收灵材的铺子吗?”

  “有。”男人往后一靠,“城西一条街都是,自己去找。”

  “多谢。”

  时晚晚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即使在现代,先敬罗衫后敬人也是常态。

  她一个穿着破旧麻衣、满身战斗痕迹的陌生少女,在人家店里问价后转身就走,老板心里不痛快也正常。

  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跟一个在城里盘踞多年的地头蛇计较。

  只是他那一声嗤笑,让她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穷啊。

  ---

  城西确实有一条灵材街。

  街道比主街窄一半,两边全是装潢体面的店铺。门面刷着清漆,招牌是整块木料雕刻的,门前还摆着石雕的瑞兽。

  时晚晚随意进了两家。

  第一家掌柜是个干瘦老者,锻脉境五层。她拿出几样最普通的异兽材料,铁脊彘的獠牙、影貂的皮毛、几瓶灵血问价。

  老者翻来覆去看半天,报了个数。

  她又去第二家。同样的材料,换了个掌柜,报的价和第一家几乎一样。

  时晚晚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起了疑。

  这两家报价太一致了。

  像是对过口径的。

  她没有再进第三家,转身离开。

  ---

  她问了几个路人,又穿过两条街,终于找到城西往南的那片旧街区。

  这里的房屋明显老旧许多,墙皮斑驳脱落,路面坑洼不平。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炼体者匆匆走过。

  时晚晚沿着街边往里走,目光扫过那些低矮破败的门面。

  然后她停住了。

  街角处,有一个棚户。

  真的是棚户——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撑起一片破油布,油布上打了七八个补丁,边缘耷拉着,风一吹就呼啦啦响。

  棚户门口挂着一块破木板,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杂货刘”。

  时晚晚站定,目光落在棚户里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杂物上——兽骨、兽皮、草药、生锈的兵器碎片、半截残破的法器、看不出用途的瓶瓶罐罐……

  一个老头正蹲在那堆杂物中间,背对着街道,不知在翻找什么。

  “老人家。”时晚晚开口。

  老头回过头。

  满脸褶子,头发花白稀疏,身上穿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袍。锻脉境四层,境界比她低。

  但那双眼睛——

  浑浊,却透亮。

  “卖东西?”

  “是。”

  时晚晚从行囊里往外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