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遗种
铜锣声撕裂了雪夜。
时晚晚推门冲出去时,整个村子已经动了起来。
没有尖叫,没有慌乱。
屋檐下的灯笼被一盏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拉出摇晃的影子。各家各户的门开了,男人们抓起靠在墙角的柴刀、猎叉、弓箭,沉默地涌向村口。
女人们牵着孩童,背着包袱,朝村中央的大祠堂快步走去。
队伍井然有序,没有人奔跑,没有人推搡。几个年长的妇人走在最后,挨家挨户确认门窗是否关严,灶火是否熄灭。
“二狗家的,快些!”
“囡囡别怕,跟着娘。”
低语声在风雪中飘散,带着紧绷的镇定。
时晚晚握着柴刀的手指松了松。
这不是她记忆里时叶村覆灭那夜——那夜只有惨叫、火光和四散奔逃的人影。
青石村的人,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早就准备好了该如何应对,所有人都知道该做什么,该去哪里。
祠堂方向传来铜锣的敲击声,三短一长,是集结信号。
时晚晚握着柴刀,逆着人流往村口跑。雪沫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沉重如擂鼓。
村口的空地上,狩猎队已经集结完毕。
四十余人,黑压压一片。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紧绷的脸。
张猎头站在最前方,魁梧的身影像一尊铁塔,手中那柄厚重的开山刀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血光。
他身后是村里的七名修士。
刘老叔提着那杆磨得锃亮的长枪,枪尖在雪光中凝着一星寒芒。
赵铁山双手各握一柄短斧,斧刃上刻着简陋的符文,此刻正隐隐泛着土黄色的光晕。
其余几人,或持刀,或握棍,气息沉凝,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常年与山林搏杀养成的狠厉。
再往后,是三十余名青壮猎户。
他们大多没有修炼资质,但长年累月的狩猎与锻体,让每个人都拥有至少五六百斤的气力。此刻紧握着手中的武器,背靠着背,组成一道粗糙却坚实的人墙。
时晚晚穿过人群,站到张猎头身侧。
张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周围那些猎户的目光也扫过来,有凝重,有信任,再没有人像初入队时那样带着疑虑。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青山村长从祠堂方向走来。
老人今夜没有杵着拐杖,也换了一身装束。
不再是平日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而是一套深褐色的皮质猎装,衣襟袖口用兽筋扎紧,腰侧挂着一柄无鞘的长剑。
剑身宽厚,样式古朴,剑脊上刻着一道道细密的符文,在火光下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但每踏出一步,身上的气息就厚重一分。
起初还是那个慈和苍老的村长,三步之后,脊梁挺直如松;
五步之后,周身开始有土黄色的光晕流转;
七步踏出,一股沉浑如山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如山风过岭,沉厚而凛冽。
锻脉境中期!
而且不是初入中期——那气息之凝实,之厚重,甚至压过了狩猎队的老牌修士!
狩猎队中,修为最高的刘老叔是锻脉境六层,肉身气力一万六千斤。
可此刻青山气息全放,那股威压竟让刘老叔都下意识退了半步,眼中闪过尊敬与信服。
时晚晚心下恍然。
是了。能为全村孩童主持灵血洗礼,引动符文之力,青山爷爷怎么可能只是普通老人?
只是平日他将修为收敛得太好,好到几乎所有人都快忘了,这个总是笑眯眯、操心村里大小事务的老人,曾是这片山野间最令人忌惮的猎手之一。
周围的猎户们没有惊讶,显然早就知晓。
几个年长修士眼中甚至露出崇敬之色,青山村长,才是青石村真正的定海神针。
“老村长……”张猎头喉结滚动。
青山摆摆手,目光望向栅栏外风雪弥漫的黑暗:“我青石村立足将近两百年,靠的不是运气。”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风声,“今夜,老骨头也该动动了。”
老人抬起头,望向村外那片被黑暗吞没的山林。
狼嚎声越来越近。
一声,两声,三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此起彼伏,如同潮水拍岸。声音中蕴含的灵力波动,让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青山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这不是寻常狼群。为首的,至少是锻脉境后期。”
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锻脉境后期?青石村方圆千里,从未出现过这等实力的妖兽!
“这场冬雪下得太久,太狠。”
青山的声音沉了下去,“山里能吃的,怕是已经啃光了。连这种靠近内围的妖兽都被逼了出来,它们饿疯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怕吗?”
没有人回答。
火把在风中摇曳,映着一张张沉默而坚毅的脸。
有人握紧了武器,指节泛白;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有人死死盯着黑暗深处,眼神凶狠如困兽。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怕也没用。”
青山说,“身后就是祠堂,里头是你们的婆娘、爹娘、娃娃。退了,他们就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