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时晚晚端详了石子许久。
天光穿过疏落的枝桠,在雪地上投下细碎光影,也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石子静静卧着,暖白的底色温润如旧脂,中心那点深色恰似凝冻的琥珀,在光下流转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莹泽。
她试探着将一缕混沌灵力注入其中。
灵力如溪流渗入沙地,悄无声息。石子纹丝不动,依旧是那副漂亮却平凡的姿态,除了内里蕴着的那点微弱灵气,再无其他异样。
时晚晚收回灵力,指尖轻轻摩挲着石面。
想不出什么。
她想起踏入山谷前,胸口那突如其来、近乎灼烫的预警;想起坠入混沌洞窟时,石子曾有过一瞬异常的震动。两次都指向危机,却又都只是提醒,未曾显露更多玄机。
至少目前看来,这石子对她无害,反倒有些微妙的庇护之意。
更何况——
时晚晚的指尖顿了顿。
这是时皓送她的。
那日暮色里,少年随手抛来这颗石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递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她接过时,掌心触及的温热却一路烫到心底。
舍不得扔。
时晚晚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散开。她将石子握紧,打算先揣进怀里。
可就在石子贴近胸前衣襟的刹那,异变再生。
石子两侧突然伸出细细的红色光线,如活物般自动环上她的脖颈。
红线在颈后自行交织、收紧,长度调整得恰到好处,而后彻底凝固,化作一根触感温润、坚韧异常的细绳。
石子坠在锁骨下方,贴着肌肤,传来熟悉的温热。
她抬手,指尖轻触颈间细绳。触手光滑,却扯不动分毫,仿佛与皮肉长在了一起。
再摸石子,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只是此刻悬于胸前,倒真成了件像样的饰物。
时晚晚沉默片刻,终是松了手。
看来时皓送她的这个石子,确实不简单。
但想太多无益。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她该回青石村了。
她抬起头,辨认方向,踏着薄雪向青石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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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步步惊心漫长如年,归时闲庭信步不过盏茶。
积雪覆盖的山林在她脚下如履平地。每一步踏出,足尖在雪面轻轻一点,身形便飘出数丈。
没有刻意催动灵力,纯粹是重塑后的肉身与天地自然契合所带来的轻盈。
体内一百零八枚混沌符文随着步履微微发热,气血奔流如春水融融,将寒意隔绝在外。雪花飘近她周身三尺,便悄然消融,化作细密水汽,在她身周笼着一层极淡的薄雾。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青石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青石村,村口。
木桩削尖围成的栅栏在风雪中静立,顶端覆着厚厚的雪帽。哨塔上,裹着厚实兽皮的王猎户正缩着脖子搓手,呵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寒风扯碎。
他眯着眼,习惯性地扫视着村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山林。
然后,动作僵住了。
视野尽头,雪幕深处,一道身影正踏雪而来。
可她走在深冬风雪里,步履从容得像是春日踏青。雪花无法近身,周身笼着若有若无的薄雾。
更让王猎户瞳孔骤缩的是那人的衣着——粗麻布胡乱裹成的及膝裙衫,下摆参差,手臂和小腿都裸露在外。
在这呵气成冰的深冬,如此单薄的装束,本该冻得唇色青紫、浑身颤抖才对。
可那人没有。
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暖意,裸露的肌肤在雪光映照下莹润如玉,不见半点冻痕。
乌黑的长发披散肩头,发梢随风轻扬,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清丽绝伦……
王猎户猛地揉了揉眼睛。
那张脸……他见过。
三个月前,村里新来的那个孤女,青山村长亲自安置的,叫时晚晚。
后来,这姑娘还在村里学织布、帮刘婶腌菜,虽然沉默寡言,总是低眉顺眼,但乖巧有礼,安静做事。他曾给她送过两只山鸡,她还轻声细语地道过谢。
可眼前这人——
眉还是那眉,眼还是那眼,轮廓依稀能辨出旧日模样。
可那双眼底沉淀的东西,那通身沉静又凛然的气度,那行走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与这片风雪山林隐隐契合的韵律……
判若两人。
更何况,她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王猎户喉咙发干,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猛地扒住哨塔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因为过度惊骇而变了调:
“晚、晚晚丫头?!是你吗?!”
这一嗓子,在寂静的雪日村口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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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晚晚的脚步停在栅栏外三尺。
她抬起头,看向哨塔上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
王猎户,她记得。初到青石村时,这人曾给她送过两只山鸡,憨厚地笑着说“丫头太瘦,补补”。
此刻,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时晚晚轻轻点头:“王叔,是我。”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风雪,落入村口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
短暂的死寂。
然后,骚动如潮水般从村口蔓延开去。
“真是时晚晚?!”
“她不是……不是失踪快两个月了吗?!”
“我的天,她是从鹰嘴岩那边过来的!那、那可是灰雾禁地啊!”
“你们看她……她怎么穿那么少?不冷吗?”
“何止不冷!你们看雪!雪根本落不到她身上!”
“她、她是不是……成了修士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惊疑、恐惧、敬畏、好奇,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村口上空。
人群从各家各户涌出,挤在栅栏后、屋檐下,探头张望。几个半大孩子被母亲死死拽住,眼睛却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雪地中那道身影。
时晚晚安静站着,任由那些目光在身上来回刮擦。
她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李婶、赵婆婆、孙铁匠……他们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迅速转为更复杂的情绪。
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有人嘴唇嚅动着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还有人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忌惮。
修士。
这两个字在青石村这样的凡人村落里,意味着绝对的力量,也意味着难以逾越的距离。
“让开!都让开!”
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喝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围观的村民如潮水分开,青山村长拄着那根老藤杖,步履有些蹒跚却异常急促地冲了出来。
老人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夹袄,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栅栏外的时晚晚。
时晚晚心头微微一颤。
两个月不见,青山爷爷苍老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