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响

　　“第四辆。”炮手在通讯频道里平静地报告。

　　李准在指挥所里听着这些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风险矿业的第二波次一旦上岸，战斗会进入更残酷的近距离绞杀。他的部队弹药充足，但人数只有对方的三分之一。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团长，”副官低声说，“反情报部回消息了。”

　　李准看向另一台终端。那是鬣犬矿业内部的安全通信频道，理论上只有高级管理人员和安保主管能访问。屏幕上跳出一条简短回复：

　　“收到。已启动调查。你的位置？”

　　李准没有回复。他切断了那台终端的电源。

　　发出去的照片和那句“赵可能叛变了”，已经足够。赵明哲现在应该正焦头烂额——反情报部那些家伙可不是善茬，他们宁可错杀一千，不会放过一个。照片里的场景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偷拍，像摆拍。但越是像摆拍，越说明拍照者有备而来，越说明赵明哲可能真的有问题。

　　至于调查结果？李准不在乎。他活不到出结果的那天。

　　他站起身，从武器架上拿起一支战斗步枪。枪身是德伦特兰的G3改型，发射×51mm全威力弹，枪托上刻着军团的验收章——这是他从军团退役时，老部队送的纪念品。他保养得很好，枪油的味道和当年一模一样。

　　“指挥所交给你了。”他对副官说，“按三号预案，如果防线被突破，带剩下的人从北侧小路撤退。船准备好了。”

　　“团长，你要——”

　　“我去前线。”李准戴上钢盔，系紧下巴带，“有些仗，得亲自打。”

　　他走出指挥所，雨立刻打在脸上。雨林里的枪炮声更清晰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植物烧焦的混合气味。几个年轻士兵正忙着从弹药箱里搬导弹，看到他时愣了一下。

　　“看什么？”李准说，“弹药搬完了？”

　　“还、还没……”

　　“那还不快点！”李准吼了一嗓子，声音里的军团腔调不自觉地回来了，“搬完了跟我上前线！咱们一块去！”

　　士兵们对视一眼，然后加快了动作。有人偷偷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团长还在，这仗能打”的安心。

　　李准知道这种心态。他当营长时，每次冲锋在前，士兵们就会跟着。不是因为他多能打，是因为他们觉得：营长都不怕死，我们怕什么？

　　现在也一样。

　　他带着一个班的士兵，沿着雨林里踩出来的小路向前线移动。路上遇到两个抬着伤员往后撤的医护兵，伤员肚子中弹，肠子流了出来，医护兵用止血纱布勉强塞着。

　　“团长……”伤员看到李准，挣扎着想说什么。

　　“别说话。”李准蹲下，拍了拍伤员的肩，“后边有手术台，撑住。”

　　伤员点了点头，眼睛里有泪。

　　李准起身，继续向前。他知道那伤员活下来的几率不超过三成，但他不能说。战场上，希望有时候比止痛剂还有用。

　　前线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五辆XM8（曼因联邦基于XM800T改装而来的履带步战车）步战车呈半圆形展开，30mm机炮交替射击，压制着滩头方向的风险矿业部队。更前方，三辆XM6突击炮躲在树后，时不时探头开一炮

　　李准找到这里的指挥官——一个满脸烟尘的上尉。

　　“情况？”

　　“他们被压在滩头那片椰树林后面，大概还有六七十人。”上尉语速很快，“但我们冲不上去。他们有两挺重机枪，交叉火力封死了正面。侧面是沼泽，装甲车过不去。”

　　李准看了看地形图。椰树林到雨林边缘有大约一百五十米的开阔地，没有任何遮蔽。风险矿业的人就躲在树林里，依靠几辆被击毁的装甲车残骸做掩体。

　　“迫击炮呢？”

　　“打了三轮，效果不好。树林太密，落点分散。”

　　李准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在军团时的一次演习，也是在热带雨林，对手也是依托树林固守。当时他的营是怎么打的？

　　“烟雾弹。”他说，“把库存的烟雾弹全打出去，覆盖整片开阔地。然后，派两个班从侧面沼泽摸过去——不是走，是爬。沼泽再烂，总比吃枪子强。”

　　上尉眼睛一亮：“明白！”

　　五分钟後，六门82毫米迫击炮开始齐射烟雾弹。白色、灰色、黄色的烟雾在雨中弥漫开来，虽然雨水会加快沉降，但足够争取时间。

　　两个班的士兵脱下多余的装备，只带步枪和手榴弹，开始向侧面沼泽匍匐前进。泥水很快淹没他们的身体，蚂蟥和水蛭往衣服里钻，但没人停下。

　　李准趴在一辆XM8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烟雾中，滩头方向的风险矿业部队开始盲目射击，子弹打在树叶和泥土上，噗噗作响。

　　“团长，他们好像要后撤。”上尉突然说。

　　李准调转望远镜。确实，椰树林里有人影在向海滩方向移动。紧接着，无线电里传来预警：

　　“雷达侦测到海面有大型目标快速接近——是登陆舰！风险矿业的登陆舰直接冲滩了！”

　　李准心里一沉。冬月这是要拼命了。

　　“命令所有反坦克小组，前出到滩头边缘！”他对着无线电喊，“优先打击登陆舰！不能让他们的重装备上岸！”

　　但已经有点晚了。

　　雨幕中，一艘三千吨级的坦克登陆舰像一头钢铁巨兽，冲破海浪，径直撞上沙滩。舰首跳板在液压作用下缓缓放下，沉重的金属摩擦声甚至压过了枪炮声。

　　跳板后面，是四辆改装过的T-72坦克，炮塔上刷着风险矿业的红黑标志。

　　而更致命的是，登陆舰的甲板上，两门舰载75毫米速射炮正在旋转，炮口对准了雨林方向。

　　李准知道，接下来的五分钟，将决定远泽岛上所有人的生死。

　　他拉了一下枪栓，子弹上膛。

　　“全体注意，”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到每个士兵的耳朵里，“这是我们守的地方。一步不退。”

　　然后他第一个冲出掩体，冲进烟雾弥漫的开阔地。

　　雨还在下。

　　但有些东西，比雨更冷，比血更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