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2章
霍乔道：“风城明天上午要做个腿部的大手术，他的腿再怎么样治疗，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但以后能不能恢复到八九成的灵活，就要看明天手术是不是能成功。你经历过这些，你应该懂的。”
白新羽安静地听着。他感觉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一直往下坠，那种沉重的感觉让他呼吸困难。
“我觉得比起他妈给你打电话，还是我亲口跟你说比较好，风城说不见到你，他不进手术室。”
白新羽身体一颤，他的头几乎垂到了胸口。
霍乔看着窗外，叹道：“咱们都做过抗药物训练，如果他不配合，麻醉很难起效果，如果强行加大剂量，对他大脑会有损伤，我们勉强不了他。我知道你跟所有人一样，希望他恢复健康，所以，你明天早上能去看看他吗？”
白新羽哑声道：“我去。”
“新羽，谢谢你。风城这孩子有些地方我们教得不错，有些地方却教得一塌糊涂，实在是……”霍乔又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谢谢你。我姐姐、姐夫都是明理的人，你不用担心尴尬。”
白新羽沉默了半晌，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霍乔英俊而阳刚的面孔，埋在胸中很久的话毫无遮拦地脱口而出：“队长，我以前非常嫉妒你。”
霍乔微怔，随即露出一个淡淡地笑容：“现在呢？”
白新羽不知道怎么回答。
“人是会成长的，风城从小崇拜我，但那不代表他看轻了你。当然了，我不是在为他说话，我只是觉得，你们本是可以以命相托的朋友，现在这样，未免可惜”霍乔眨了眨眼睛，“不过我确实比你帅一些，这点还是值得你嫉妒的。”
白新羽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脑子哪根筋搭错了，才说出这句话，但说出来之后他感觉轻松多了，他一直尊敬霍乔，不愿意用任何阴暗的心情去面对这个人，他又没做错什么，他想要无所顾忌地坦然。他笑了笑：“最后这句话我不同意。”
霍乔也笑了：“去吧，少榛等着呢。”
白新羽下了车，燕少榛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已经猜到了他们大概在谈什么。
白新羽道：“明天早上我去医院看看他，你陪我去吗？”
燕少榛反问道：“你希望我陪你去吗？”
白新羽怔了怔：“我只是随口问问。”
“我按理应该今晚回部队，但如果你不敢一个人去，我可以陪你。”
白新羽抹了把脸：“不用了，你别特意请假了，我哪儿来的‘不敢’。”
“哪儿来的？”燕少榛露出无奈的表情，“你这好几天都没去，还问我‘哪儿来的’。”
白新羽有点尴尬，没有说话。
“你一直不去医院看他，不就是觉得内疚和不好意思吗，你觉得他救了你，你们俩之前又别别扭扭的，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干脆躲着。”
白新羽捶了他一拳：“你那什么社会心理学的文凭含金量可真高。”
燕少榛苦笑：“我恐怕是最了解你们之间情况的人了，虽然我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么多。”
白新羽沉声道：“你说得对，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那就别去。”
白新羽摇摇头：“我不去，他不进手术室。”
“哈。”燕少榛忍不住乐了，“这小子真是绝了。”
“我明天会带东元去。”
燕少榛捏了捏他的肩膀：“我会陪你去的。”
“你不……”
“我想陪你去。”燕少榛强调道。
第二天一早，三人提了些鲜花水果就去医院了。这些东西是冯东元坚持要买的，白新羽完全无法现象自己提着这些东西走进病房是怎么一副诡异的画面，但也拗不过冯东元。
到了医院，霍乔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身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长得跟霍乔很像，漂亮干练，眉目间有一股英气，显然是俞风城的母亲。
白新羽把手里那个傻了吧唧的大水果篮塞给了燕少榛，有些忐忑地走了过去。
霍乔道：“姐，这就是小白。”
霍洁上下打量了白新羽一番，露出有些疲倦的笑容：“你好，我是风城的妈妈。”
白新羽紧张地点点头：“伯母好。”
“小白，你进去看看他吧，他醒了就一直找你，不见到你也不肯做手术，希望你能帮我们劝劝他，谢谢你了。”
白新羽调整了一下呼吸，推开了病房的门。
俞风城听到声音，扭过头来，他脸色苍白，面容消瘦了几分，俩人四目相接，似乎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得化不开的复杂情绪，隔着几米的距离，白新羽却体会到了什么叫一眼千年。
在看到白新羽的瞬间，俞风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但当燕少榛和冯东元接连进来时，他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俞风城有些委屈地说：“你总算来了？”
冯东元局促地挠了挠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燕少榛就显得坦然多了，挑眉看着俞风城，似乎是没打算痛快走人。
白新羽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总躲着，便低声道：“你们出去等我一会儿吧。”
俩人走后，白新羽带上门，提着水果篮走了过去。
俞风城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直到他坐在自己面前。
白新羽轻咳一声：“你腿好点了吗？”
“一会儿手术。”俞风城看了看自己的腿，表情很平静，“以后走路是没问题，但长途越野，或者高强度腿部运动恐怕不行了，要看手术过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白新羽抿了抿嘴：“我相信你可以恢复好，我的肩膀，当初医生也说不乐观，我就玩儿命的复健，玩儿命的训练，现在恢复的远远超过预期。”
俞风城笑了笑：“我也相信。”
白新羽淡道：“我这次来……”
“是我小舅把你请来的，我知道。”俞风城轻声道：“你当时也是这样吗……”
白新羽愣了愣：“什么？”
“昆仑山受伤之后，在医院醒来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希望第一眼就能看到我，就像我希望第一眼就看到你一样。”
白新羽沉默了。也许当他刚醒过来，大脑还不清醒的时候，他真的希望能看到俞风城，可当他逐渐回忆起昆仑山上发生的一切，那些记忆和肩膀上的伤痛，一遍遍提醒着他，让他最终心灰意冷了。
“我去看过你……只是不敢见你，我不知道你会拿什么样的眼神看我，会对我说什么，我一直以为自己胆子很大，天不怕地不怕，但那个时候，我特别怕面对你。”他深深看着白新羽，“所以这几天你不来，我完全能理解。。”
白新羽凝视着俞风城的眼睛：“风城，我很感谢你救了我，还把防弹衣给我。最后……最后我说的那句话，也是误会，我收回来，你就别往心里去了……”。
俞风城静静地看着他：“你当时叫了我的名字。出事之后，你联系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人是我，在绑匪要烧死你的时候，你喊出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的名字。新羽，这些才是我要往心里去的，其他的，我早忘了。”
白新羽闭了闭眼睛，他就知道俞风城会提这个，没错，诚如俞风城所说，俩人那深的无法解开的羁绊，已经注入了他的生命里。
俞风城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了身前：“新羽，当我知道受了重伤，跟你当初一样，面临着可能无法回到雪豹的困境时，我以为我会很难接受，很多年以来，我一直把雪豹当成我的目标，读完军校，我依然要回雪豹，可当时我接受了，虽然遗憾，但是我接受了，因为我想到了你。我想到你当时为我挨了那一枪，打碎了你狙击手的梦想，医生也说你很可能无法再拿枪，可是只要有希望在，无论多么微小，你都没有放弃，这一年的时间，你一次都没有懈怠，才能恢复得这么好，有你做我的榜样，我一点不害怕。”
白新羽定定地看着俞风城，心中升起难言的感动。
俞风城紧紧抓着白新羽的手：“新羽，你觉得你在昆仑山上看清了我，我也是在昆仑山上看清了我自己。我曾经是个非常傲慢的人，我承认，一开始我不把你当做军人，我觉得你不配做军人，我是带着戏弄你、想把你赶走的心思接近你的，可你的身上逐渐爆发出了让所有人都震撼的潜力，你让我们刮目相看，所以我后来把你当做战友，当做可以并肩作战、交付后背的伙伴，我尊敬你，信任你，即便你因伤暂时离开了雪豹，你在复健时表现出来的 勇气和毅力依然让我佩服。”
白新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俞风城制止，并抢道：“我一次次来找你，希望跟你和好，不仅仅是因为内疚和亏欠，还因为佩服你，你懂吗。”
白新羽凝望着俞风城：“风城，这话我听着……挺感动的。其实我以前心里一直挺在意，你是不是看得起我这件事儿的，就是因为自卑了太久，窝囊了太久，哪怕挺直了腰板，有时候还是有点抬不起头来，所以拼命想在你面前表现，所以我才会那么介意……但现在，我是真的放下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颤抖了起来，他又想起那个关于“成长是一瞬间的事”的说法了，这一刻他意识到他改变了什么，但他却不确定这是不是成长。从前的他，不会瞻前顾后，喜欢就往上冲，为了能和俞风城并肩而行，能把自己活生生逼进雪豹大队，可现在的他，也不过是老了一两岁的他，却突然成熟了许多，他明白他想要得到的尊重的，只有靠自己才能获得，他不需要以俞风城是否肯定他来衡量自己的价值，他就是他，同样的，他也不应该以俞风城对他的否定来否定自己。何况，他现在真的相信，俞风城没有轻视他，一直以来，是他的自卑和狭隘在作祟。
成长究竟是变得更强大，还是变得畏首畏尾？
俞风城看着他，眼眸中渐渐浮上一丝水雾，他低声道：“你跟在新兵营的白新羽相比，好像是两个人了，我是被你的成长和改变吸引的，可现在我却不希望你成长得这么快。新羽，现在是我在追随你的脚步了，我要追随你的脚步，去努力恢复自己的伤，我要用你的努力来激励自己，走过漫长的康复期，你会帮我吗？”
白新羽看着俞风城眼圈通红的样子，心里难受了起来，从他踏进这个病房，和俞风城四目相接开始，他的心脏就好像一直被什么东西揪着，他毫不犹豫道：“我会，我会帮你，现在你要做得第一件事，就是配合医生的治疗，去动手术吧。”
俞风城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他朝着白新羽伸出了手。
白新羽也禁不住微微一笑，伸手与他重重击掌。
这一刻，他们之间，一扫阴霾。
这时，医生推门进来了。
医生身后跟着霍洁和霍乔，霍洁道：“风城，时间到了，你准备好没有？”
俞风城坦然而无畏：“好了。”
俞风城冲白新羽道：“我手术完你还来看我吗？”
白新羽：“你乖乖动手术，配合治疗，我肯定来。”
“什么时候？”俞风城不依不饶地问。
霍洁拍了他一下：“你还有完没完了。”
白新羽被他的厚脸皮逼得无可奈何：“后天。”
“好。”
护士将俞风城推出了病房。
霍洁冲白新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热天让你跑了一趟。”
白新羽淡笑道：“不算什么。”
“我一直不知道，在昆仑山上救了风城一命的那个战友就是你，男孩子长大之后，什么都不愿意跟父母说……小白，谢谢你，我儿子给你添麻烦了。”
白新羽感到有些不自在：“我们是战友，危急时刻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霍洁笑看着他：“不知道你们因为什么吵架了，我想大概跟你受伤有关吧，身为受益方，我没有立场要求你什么，只能说更多的谢谢。如果你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跟我们开口，好吗？我是认真的。”
白新羽窘迫道：“阿姨太客气了。”
“不，这是应该的，你救了我的儿子，现在又要再一次拯救他，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白新羽臊得不行，他可从来没有以什么“救命恩人”自居过，吓死人了，幸好霍乔及时把话题转开，解救了他。
三人走出医院后，白新羽长吁一口气，感觉憋闷了许久的心胸开阔多了。
燕少榛道：“新羽，你没事吧？你和风城怎么样了？”
白新羽笑了一下，又有些唏嘘：“没事，我觉得我想开了，不是因为俞风城这次救了我，当然，这肯定是很大的一个原因，最重要的是，当我们再一次并肩作战的时候，我就知道，无论我心里有多少埋怨，在战场上，我还是会百分之百的信任他，我们仍然是生死与共的战友，就冲着这一点，我不能把我们之间的隔阂带回雪豹大队。”
燕少榛拍了拍白新羽的肩膀，开心地说：“你能这么想真的太好了，我们都为你们高兴。”
白新羽看着头顶明媚的暖阳，心中也是一片晴空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