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2章
燕少榛轻声道:“好好休息,别说话了。”
对面响起了枪声,子弹打在他们藏身的岩石上,回荡在山谷中,他们也不甘示弱地回击,两方就这么僵持了十多分钟,谁都无法动弹。
霍乔指指俞风城和老沙:“你们两个……想办法绕到……他们侧方。”他刚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颤抖不已,他扑倒在雪地上,身体几乎无法动弹。
俞风城把他扶了起来,揪心地看着他:“小舅,你别吓唬我。”
霍乔摘下口罩,深吸了一口气,却似有什么东西堵在肺部一般,这口气怎么都提不上来,在如此寒冷的地方,他满脸是汗,脸烧得通红,伴着咳嗽,嘴角溢出粉白色的细小泡沫。
俞风城脸上满是恐惧:“小舅……”
白新羽是第一次看到俞风城露出害怕的表情。霍乔现在的状态就是典型的肺水肿征兆,严重时候会休克,最后活活窒息而死,他们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看着霍乔几乎无法呼吸的痛苦样子,他们却无能为力,那种绝望简直能把人逼疯。
老沙咬牙道:“咱们得争取时间把副队送医院,必须早点弄死这帮孙子!”
俞风城的眼神变了,他把霍乔交给陈靖,抓起枪,借着雪掩着身形,往敌人的侧方匍匐爬去,老沙带着两个人紧跟其后。
霍乔抬手指着他们,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就好像下一秒会把肺咳出来一般,听得人心都揪在了一起。
陈靖眼眶含泪,紧紧抱着霍乔:“副队,你别动了。”
霍乔无力地抓着他的衣领说:“再派人……往后方……不能溜走一个……病毒……”
燕少榛握了握霍乔的手:“副队,你放心,绝不会溜走一个。”他抓起白新羽,又点了四个人,“跟我去包抄后方。”
陈靖一边掩护,一边哽咽着说:“副队,你撑住,我们一定会把你送到医院,你不能在这里出事,你还有诗集没出版呢。”
霍乔勉强笑了笑,伴随着咳嗽,他哑着嗓子说:“对……宣传委……都同意了……”
陈靖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几乎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用力拭去眼泪,手里的冲锋枪吐着子弹,吸引了对方全部的注意力,让白新羽几人悄无声息地往雪堆后方绕去。
燕少榛低声道:“新羽,我们绕过这个雪堆就没有掩体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们,看见山岩上那个人了,一会儿你负责干掉他。”
白新羽点点头。
燕少榛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看着他一片血红的扁桃体和浸泡在血水里的牙齿,眼中满是心疼:“新羽,我们马上就能去医院了,喉黏膜是可以修复和再生的,你别害怕。”
白新羽用拳头撞了撞燕少榛的肩头,然后比了个OK的手势。比起他的喉咙,他更关心生死未卜的金雕和生命垂危的霍乔,这时候,每个人心里就一个念头:争取时间。
他们躲在雪堆后面,等待最佳时机。
没过五分钟,雇佣兵的侧方传来枪声,肯定是俞风城和老沙他们发难了。
燕少榛叫道:“新羽!”
白新羽的两只手几乎快冻得没知觉了,可这不妨碍他射穿敌人的头颅,他把外界附加的一切痛苦和悲伤都在那一瞬间冻结,心里和眼里一片清明,大脑顿时冷静了下来,他忘了火烧一般的喉咙和仿佛快要断掉的四肢,眯起眼睛瞄准他的目标,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一枪爆头!
燕少榛四人猛地蹿了出去,往敌人的后方狂奔,白新羽跟在最后面,边跑边打,掩护着冲在前面的人。敌人的注意力大部分被侧方的俞风城吸引了,等把部分火力移动过来,他们已经跑完了大半路程,眼看就能进入下一个掩护点。
突然,跑在白新羽前面的阿四,身体猛地被子弹击飞了出去。
“阿四——”身边的战友朝阿四扑了过去。
白新羽猛地转身,朝开枪的人放了一枪,那人还没来得及把身体缩回掩体,子弹已经直接掀掉了他半边肩膀,嫣红的血在一片白茫的世界里极为扎眼。
燕少榛等人已经跑进了掩体,开始还击。
白新羽和另外一个战友扑到阿四身边,将他连拖带拽地弄进了掩体。
“阿四!”他们把阿四的身体翻了过来,发现阿四大睁着眼睛,表情有些扭曲。
阿四捂着肚子:“我……我中枪了吗?”
白新羽翻开他的衣服,发现子弹打在了他挂在胸前的定位仪上,那仪器已经彻底报废了,阿四的衣服破了,但身上只受了点擦伤。白新羽紧绷的心弦松弛了一些,他紧紧抓着阿四的胳膊,喉咙里“咿咿呀呀”的,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阿四看着自己的伤,哈哈大笑两声,眼角却有热泪渗出:“命大,命大!”
侧方的战况越来越激烈,白新羽不知道俞风城那边的伤亡情况如何,但他们已经成功控制了战事,正前方陈靖正带着人挺近,敌人被他们三面包抄了。
为了防止敌人从后方逃脱,他们顶着火力继续往后移动,刚爬过雪堆,便见有两个人果然已经快要翻过山口的雪堆,企图逃跑。
白新羽趴在雪堆上,架好狙击枪,他现在离那伙人的距离至少有四百米,而且对方还在不停移动,风雪又大大影响视线和弹道计算,这恐怕是他面临的最严峻的一次狙击条件,但他两条腿已经跑不动了,他必须赌一把。他在瞄具中搜索到了其中一个人的背影,全神贯注地跟随着他跑动的频率,预估着对方下一次的落脚点,风雪声仿佛离他远去了,他的眼里只有瞄具中的目标,他深吸一口气,必须击中,必须……
另外一人立刻画着龙跑了起来,并且很快拉开了距离,燕少榛把背包一扔,一步跃出了雪堆掩体,朝着那人狂追。
阿四大叫道:“公主,快躲!”
白新羽来不及思考,身体猛地往旁边滚去,子弹追着他而来,他在翻滚间只看到飞溅的雪花,接着他身体一空,直接从雪堆上摔了下去,他本以为下面是柔软的雪,却没想到雪层下面是岩石,他整个背部撞到了岩石上,顿时一阵剧痛,他摔得天旋地转,差点儿晕过去。
“新羽!”阿四把他扶了起来,拍着他的脸,“怎么样?摔哪儿了?”
白新羽用力甩了甩脑袋,眼冒金星,疼痛过后,他眼前清明了一些,咬牙爬了起来。
阿四道:“我们要去支援老沙,你能走吗?”
白新羽点点头,用枪把拄着地,硬是把身体撑了起来,蹒跚着爬出雪堆。
刚才朝他开枪的人不见了,肯定也去侧方战斗了,他们后方已经没人了,火力全部集中在前侧面。远处,燕少榛已经追着逃跑的人绕过了一个雪堆,完全不见人影了。
他们匍匐着从后面绕到侧方,那里战况正酣,白新羽躲在掩体后面放冷枪,一连击毙了两个人,一摸背包,只剩下一个弹夹了。他们之前遭遇过一队人,已经消耗了一遍弹药,这伙人的弹药比他们充足,必须速战速决。
他们从三面逐步缩小包围圈,打死打伤八九人,剩下三个雇佣兵一直顽固抵抗,而他们却因为弹药不足迟迟无法拿下。
俞风城急得心肺都要炸开了,他们拖的不是时间,而是霍乔的命,霍乔现在已经严重呼吸困难,随时可能休克,他无法承受任何可能的坏结果。他换上最后一个弹夹,咬牙道:“你们掩护我。”
老沙抓住他:“他们现在火力太强……”
俞风城眼睛血红:“一分钟都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匍匐着跑出岩石,在火力的掩护下朝那三人的后方跑去。
一个人发现了他,转身就要朝他开枪,那人的身体刚探出掩体一半,就被一枪击倒在地。
俞风城一抬头,就看到离他不远的白新羽,枪口还飘着白烟。俩人的目光隔着风雪和硝烟相望,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仿佛穿透了一切的一切,直击对方的心底。
俞风城奋力一跳,跃进了白新羽身处的掩体后。
白新羽发不出声音,只能深深地看着俞风城。
俞风城用粗糙的手摸着他的脸,哑声道:“帮帮我。”
白新羽心脏猛地一颤。俞风城的眼眸中闪动着一丝无助,尽管稍纵即逝,却还是被他捕捉到了,霍乔的病情牵动着每个人的心,而对俞风城来说,更是天塌一般的灾难。白新羽感到心酸的同时,又很心痛,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看到这个男人脆弱的一面,俞风城总是强硬的、彪悍的、游刃有余的,何曾有过这样的表情?他张开嘴,用嘴型对俞风城说:好。
俞风城俯下身,俩人的脑袋相碰,尽管隔着帽盔,他们依然体会到了直击心脏的暖意。白新羽那一瞬间什么都不想计较了,在生死面前,一切都显得不重要。
俞风城道:“新羽,掩护我。”说完,他再一次探出掩体,对方也刚好有一个人冒头,他疯狂地朝着对方射击,在对方缩头的瞬间,跳出了掩体,步步逼近。
白新羽用最后一个弹夹掩护着俞风城,他想告诉俞风城他快没子弹了,却无法开口,时间也容不得他解释。在最后一个弹夹打光前,他再次击毙了一个人。那个雪砌成的掩体里,就剩下最后一个敌人了。
俞风城的弹夹也见空了,他把冲锋枪一扔,抽出匕首,朝掩体跑去,老沙和陈靖也在侧方一拥而上。
白新羽瞪大眼睛,火烧一般剧痛的喉咙发出了一声无法辨认的叫喊:“风城——”他猛地跃出了掩体,身体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量,让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将俞风城扑倒在地,同时,枪声响起,一阵剧痛袭来,他感觉半边身体顿时没有知觉了……
“新羽——”俞风城悲愤的嘶吼声响彻整个山谷。
白新羽右肩中弹,子弹从肩窝处造成了贯穿伤,鲜血洒了一地,刺痛了人的眼睛。开枪的雇佣兵马上被击毙了,众人围了上来,焦急地看着白新羽:“公主怎么样了?!”
俞风城抱着白新羽,眼圈通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新羽……新羽……”他看着白新羽一身是血、双目失神的样子,心疼得快要喘不上气来了。他猛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白新羽时的样子,白皙的皮肤、帅气的五官、明亮的眼睛,还有那有些软弱却又爱嘚瑟的气质,是什么把当时那个白新羽变成了眼前这个不畏生死的军人?最该清楚白新羽的变化的应该是他,可他却因为靠得太近,有时候反而忽略了。从他把白新羽带进雪豹大队的那一刻起,他就发誓不惜一切也要保护这个人,可现在为什么是白新羽受伤?这一枪应该是他的啊!
俞风城心痛如绞,几乎无法承受。
老沙拨开人群,撕开了白新羽的衣服:“是贯穿伤,比子弹留在体内好多了,都让开让开,让麦子给他止血,快。”
白新羽眼前已经没了焦距,耳朵里不断地嗡鸣,别人说什么他都听不清了,他“看到”不少人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脸上都带着焦急的表情,却只有俞风城的脸是清晰的。俞风城哭了?那是眼泪吗?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肩膀了,他的肩膀还在吗?忽热忽冷的,难道他要死了?原来这就是中枪的滋味儿,真的很疼,那种痛简直让人抓狂,可他连开口喊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他会死吗?
麦子是中医学博士,也是雪豹大队的老资格了,他迅速从背包里拿出急救箱,把银针深深埋进白新羽肩部穴位止血,他道:“我只能暂时止血,这里温度太低,很容易造成细胞冻伤、坏死,必须马上送医院,不然胳膊就保不住了。”
这时,燕少榛拖着一个血糊糊的人从山口处走回来了,正是那个携带病毒企图逃跑的雇佣兵。燕少榛把人扔到地上,抹掉了脸上的血:“病毒拿到了,这个还没死……谁受伤了?”当他习惯性地搜索白新羽却没找到时,他一下子反应过来,猛地扑了上去,果然见白新羽一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他顿时感到一股寒意贯穿了身体,他哑声唤道:“新羽……”
白新羽涣散的眼睛一直盯着俞风城,很努力地想对准焦距,他想多看看俞风城,如果他死了,他想把俞风城的脸印刻在灵魂里,在生死关头,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只想记住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兄弟,他时刻追赶的目标。他感觉掌心传来一丝暖意,那宽厚的手掌,是俞风城的,他分辨得出来,俞风城不断呼唤着他,他却有些听不见了。
陈靖突然悲鸣道:“新羽怎么样了?副队快不行了!”
一句话让俞风城如梦初醒,他看向霍乔,又看了看白新羽,脸上的表情痛苦不已。
麦子正在缠纱布:“先送副队走,我帮不了他,快!”
这时,在场的十几人里,俞风城是体力最好的其中一个,以霍乔现在的情况,必须选至少三个体力好的人轮番以最快速度背他去医院。
俞风城抹了把脸,眼中的情绪是无尽的挣扎,就好像在做世界上最艰难的决定,而且无论他如何决定,最后都会后悔和痛苦。他拳头握得咯咯响,心脏针扎一般地疼,最终,他看了白新羽一眼,用仅剩的意志力站了起来。
白新羽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握紧了他的手,喉咙里发生无法分辨的声音:“不……”别走,俞风城,你为什么要走?别走,让我再看看你,再看最后一眼,万一以后看不到了呢,在我合上眼之前,我只想一直看着你。
俞风城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强忍着心脏处传来的巨大痛楚,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白新羽的手,白新羽的手指是那么的温暖,当俩人的皮肤彻底分开的时候,一瞬间好像全世界都冰封了。他不敢回头,就那么朝霍乔去了,他将霍乔背到了背上,和陈靖等人往山口跑去。
白新羽偏着头,看着俞风城头也不回远去的背影,眼里终于滑出了热泪。为什么最后要给他留一个背影……心脏的疼痛,似乎已经盖过了被打穿的肩头,那随风飘荡的皑皑白雪,在他眼里变成了即将蒙身的白纱。
他感觉自己被人背了起来,那人身上混合着硝烟和血的味道,不好闻,却让他感到安心,那人回过脸来,一双熟悉的眼睛里布满了深深地担忧,是少榛啊……
他眼前模糊,终于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