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9章
霍乔看了看那浮着白冰面的河水:“剩下的人跟我一起潜在水里,大家换防水服吧。”
白新羽咽了咽口水,担忧地看着他们,那超低温的河水不是开玩笑的。
俞风城看了他一眼,安慰道:“没事儿的,又不是没冬泳过。”
白新羽想说冬泳是在活动,这是一动不动的啊,可他没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从他们套上这身带着雪豹头臂章的衣服开始,什么危险、困难、痛苦,都不再是他们退缩的理由。
燕少榛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了来路,其他人套防水服,原地开始做热身运动,白新羽和陈靖则分散开来,各自寻找狙击位去了。
这时候,老天爷又不开眼地下起了雪,那风雪一吹,天地一片苍茫,把狙击难度增加了好几倍,再加上近五百米的距离,这大概是白新羽经历过的最差的狙击环境了,但是他必须成功,他打偏了一颗子弹,他的战友就多一份生命危险。
他隐蔽在山上的一座岩石后,调试着瞄具,对准了河边的战友们。瞄具里不断飘着硕大的雪花,非常影响视线。他一边移动,一边校准瞄具,不知不觉的,瞄具对上了俞风城,俞风城被放大了很多倍的脸清晰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那长长地粘着白霜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和冻得泛青的薄唇一览无遗,白新羽心里感叹一声,这小子真他奶奶的帅啊。
俞风城的目光正看着一个方向,看得好像挺专注的,白新羽心里一动,又想起了燕少榛的话:俞风城的眼睛总是跟着谁,你观察过吗?他慢慢地、顺着俞风城的视线移动瞄具,接着,霍乔的脸映入了他眼帘。
白新羽呆了几秒,忍不住笑了。自己这是发哪门子神经呢,刚才霍乔在说话,俞风城看着他不是很正常的吗,虽然……那眼神真的很专注,但是这时候他们不可能在瞎聊天,说的肯定是重要的事,专注又有什么不对了。白新羽甩了甩脑袋,不愿意多想,把瞄具移开了。
霍乔道:“好,我们现在下水,小班长,你记住了,在最佳的时机开枪,这是考验你判断力的时候,不容出差错。”
陈靖沉声道:“明白。”
众人清理掉他们在岸上遗留的痕迹,然后纷纷走进了河里。
白新羽应该庆幸自己不是那个需要下水的人,即使不去看那些战友们的表情,他也知道在这个季节潜入水里是什么滋味儿。
他们潜入水下后,嘴里含着透气的东西,就悄悄分散开了,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刚才的十几人凭空消失,,这是很完美的潜伏。
几分钟后,白新羽在山上看到了一个马队,他祈祷那个马队真的在这里休息,并且休息的地方离他们潜伏的地方不要太远。
马队走进洼谷地带后,真的放慢了速度,最后,三十几人停在了距离潜伏地约六十多米的地方,可以想象水下的人正忍着怎样刺骨的寒意悄悄地往前游。
白新羽悄声说:“班长,他们下马了。”
陈靖说:“我知道,等马走到河边喝水,这样他们出来的时候,能有个东西挡一挡子弹。”
“好。”
又等了3分钟,白新羽按耐不住了:“班长,他们下去已经超过10分钟了。”
这一句“耐心”让白新羽冷静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暗斥自己还是有些浮躁,应该把关小黑屋时候的感悟拿出来才行,这么一想,他整个人稳多了,专注地盯着那伙人。
陈靖道:“有五个人可能在5秒钟之内拿起枪射击,我们要把他们先干掉,公主,左三和左四,小燕子,右八,剩下两个我来。”
白新羽咽了口口水:“是。”他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儿,脑袋有些嗡嗡作响,把枪口对准一个人的时候,他无比清楚地明白,他要杀人了,立刻、马上,他做好准备了吗?这不是演习,不是训练,而是真正的人!
“准备。”
燕少榛突然道:“白新羽,不要记住那个人的长相,你只要记住,他们是敌人。”
白新羽深吸一口气:“明白。”
陈靖的声音也有一丝颤抖:“一、二、三!”
“砰砰砰”,三声枪响同时响起,惊醒了沉寂的雪山。
白新羽早已经瞄准他的目标,射中轻而易举,他在陈靖和燕少榛放枪之后,只觉得一阵气血翻涌,大脑“轰”的一声炸响无数杂乱的声音,整个人说不上来的恐惧,他没有时间犹豫,好像有一股本能驱使着他扣动了扳机,瞄具里那被放大了的陌生敌人的脑袋,在他面前像个西瓜一样炸裂了,对,高倍放大瞄具前的那颗脑袋,真的仿佛就在他面前毁灭,他甚至有一种热热的鲜血和脑浆都喷到了自己脸上的错觉,他的眼睛瞬间红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杀人了,真的杀人了!没有想象中的惊恐和慌张,在打爆了一个人的脑袋后,他反而神一般的冷静了下来,迅速移枪瞄准下一个目标,那个目标已经跳了起来,朝他的方向举起枪,在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的时候,已经被他一枪打碎了整个左肩!
藏在河里的雪豹们如水鬼般浮出了水面,拽掉枪管上的防水套,大吼着冲了过去,隐藏在马的身后射击,一时间,枪声震天响。
白新羽、陈静和燕少榛在远处狙击,干掉了好几个敌人,白新羽枪无虚发,在打倒了四个敌人后,恐惧和罪恶感褪去了,他只觉得整个人被一种莫名的亢奋所支配,手里的这柄枪就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判官笔,那些敌人如同活动靶子,根本逃不过他的子弹,他每干倒一个人,都在降低他的战友们的伤亡几率。
一群人如战车过境,碾压着这些图谋不轨的偷渡者,三十多人很快就被他们干掉了一多半,有几个离岸比较远的,跳上马就跑,最终还是有四个人逃脱了。
白新羽三人从山上跑了下来,紧张地问:“有人受伤吗?”
一个老兵坐在石头上,捂着流血的胳膊道:“没事,擦伤。”
霍乔道:“找找有没有活口。”
他们找了半天,有两个伤势比较轻的人,被他们拽了过来,霍乔用维语问他们:“逃跑的人会去哪儿,知道吗?”
那两个人假装听不懂,叽里呱啦地说波斯语,霍乔没什么耐心,拿枪托子咣咣照着他们的脸敲了两下,把他们牙都打掉了,这两个人还是嘴硬不说。
霍乔抖了抖身子:“太冷了,联系边防站的人来接我们,回去再审。”
他们带着抓获的人,往下游走去,等着和边防站的人汇合。一路上,大家都在讨论刚才的一场激战,各个说得眉飞色舞。比起老兵的得意,四个新人都纷纷沉默,大家心里想的都差不多,对于第一次执行任务的兵来说,无论作了多么充足的心理准备,亲手杀人对一个正常人来说,始终在心里是一个坎儿。
走了一个小时,他们和边防兵会合了。
上车后,白新羽缩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手,它们现在还在微微发抖,激战时候的亢奋散去,他发热的大脑也冷静了下来,脑海中不断回忆起在他面前炸开的脑袋和被打碎的肩膀,那都是他的子弹造成的,道理他都懂,可这件事依然不好消化,他杀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靶子。
霍乔坐了过来,看着他们四个,轻声道:“是不是手还抖呢?很正常,这里的每一个老兵,都跟你们一样有第一次,虽然我们现在不愿意谈起,不过很多人的第一次,表现比你们差多了。”
赵哥笑道:“这个可没人会承认啊。”
霍乔分别拍了拍他们的脑袋:“多执行几次任务你们就麻木了,一会儿到了边防站,你们可以听边防兵给你们讲讲那些畜生是怎么残害咱们老百姓的,边防兵常年跟他们交战,各个恨不得喝他们的血,到时候你只会后悔自己杀的少了。”
白新羽点点头:“副队,我不是觉得愧疚,我只是没适应。”
霍乔笑了笑,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真的没适应吗?你可杀了四个啊。”
白新羽一怔,低下了头。
霍乔低声道:“我发现我真的在你身上找到一点武清的影子了,天生的狙击手,除了射击天赋外,还有一样别人少有的东西,那就是拿着枪的时候,那种‘老子最大’的斗志,你第一次打真的子弹,你感觉到那股‘斗志’了吗?”
白新羽愣住了,他回想起自己那短暂的亢奋……
回到边防站,下水的十几人已经冻得路都快走不了了,嘴唇发白,手直哆嗦,他们换了身衣服,围着大厚被烤火炉,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可惜他们没休息多久,吃了顿饭就出发了,边防站的人接到消息,发现了逃跑的四个人的踪迹,那四人很可能是要去跟其他队伍会合的,他们要追上去一网打尽。
他们顺着马匹留下的痕迹追踪了一整天,这群人并没有急着往境内跑,反而又绕回了近国境线的位置,甚至很可能是打算再回到那些村子中,他们猜的差不多,这四个人会钓出更多人来。
第二天下午,他们和老沙的队伍会合了。交换消息得知,那伙人为了躲避追踪,跑进了大山深处,数量可能还不少。
老沙道:“最近的村子离我们只有四公里,这批人肯定曾经在这里躲藏,村子里有接应他们的人,我们得进村看看,但这里民风彪悍,我们不能明目张胆的去,入夜之后潜进去吧。”
白天,他们绕到村子附近,把整个村子的地形摸了一遍,剩下的时间用来休息。
霍乔看了看表:“抓紧时间睡一觉,我们今天晚上必须找到那伙人。”
白新羽盯着霍乔看了看,越看越觉得……是挺好看的。
霍乔注意到他的眼神,俯视着他:“看什么呢?”
白新羽道:“看副队长得帅。”
霍乔赞赏地一拍他的大腿,笑道:“好眼光。”
俞风城正低头擦枪呢,闻言也抬起头,朝霍乔笑了笑,那笑容真够阳光的,白新羽心里不大是滋味儿。俞风城在别人面前是稳重威严的虎,在他面前是嚣张兽性的狼,到了霍乔面前,最多是个忠实的拉布拉多,白新羽知道狼才是俞风城的真面目,他是不是应该为俞风城从不在他面前掩饰自己而高兴呢?
白新羽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俞风城:“你小时候是副队把你带大的吗?”
俞风城莫名其妙:“他就比我大七岁,怎么带我。”
“我的意思是,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跟着他啊,就像我经常跟着我哥那样,我哥也就比我大五六岁,他从小就带我玩儿的。”
俞风城点点头:“有一段时间我姥姥身体不好,他在我家住了好几年,因为他跟我妈相差19岁,我妈几乎把他当儿子带的。”
白新羽高兴地说:“那跟我哥差不多嘛,我小姨去世之后,我哥就时不时来我家住,我特别能理解你为什么崇拜副队,我也特崇拜我哥,小时候什么都学他,也希望长大之后能像他那样。”听到这个白新羽释怀了不少,如果比照他对简隋英的感情,俞风城对霍乔这种从小生根发芽、深植心底的憧憬也就不难理解了。
俞风城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白新羽又道:“副队这么多年来一直在部队,也不交女朋友?我哥那么花心的都稳定下来了,肯定还是没碰上那个人。”
俞风城皱起眉:“你干嘛突然打听起我小舅来了,他跟你哥不一样,他的时间都奉献给党和国家了,你哥……”俞风城轻哼一声,没再往下说。
白新羽听这口气,心里有些不爽:“我哥怎么了,我哥还把时间都奉献给家和亲人了呢,大家小家不都是家,你有什么不服气的。”
俞风城闷声道:“我没不服气。”他只是越来越不爽白新羽提到简隋英时那一脸的向往。
“那你……”白新羽学着他的口气轻哼一声,“这是什么意思?”
俞风城瞪着他:“你今天发什么神经啊,是你先跟我提我小舅的。”
白新羽飞快地说:“你小舅不能提吗?”
俞风城眯起眼睛:“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莫名其妙的。”
白新羽也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可他心里就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不太舒服,他翻了翻眼皮:“累了,我睡觉去了。”说完闭上眼睛,靠在石头上睡了起来。
俞风城盯着白新羽看了一会儿,眼中情绪有些复杂。
躺了一会儿,白新羽也睡不着,索性起来上厕所去了,回来的时候,看到角落里的燕少榛,忍不住走了过去,踢了他一脚。
燕少榛睁开一只眼睛:“怎么了?”
“跟你聊聊。”
燕少榛坐起身,看了看远处的俞风城,俞风城正休息呢,他笑道:“坐吧。”
白新羽盘腿坐在雪地里,把玩儿着手里的石头,闷声道:“你上次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呀?没头没尾的。”燕少榛打了个哈欠。
“就是咱们临去小黑屋考核前,你在宿舍里跟我说的。”白新羽低声道,“你说,俞风城的眼睛,总跟着……”
燕少榛笑了笑,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你发现他的眼睛总跟着谁了吗?”
白新羽反问道:“你发现了?”
燕少榛嗤笑道:“我大学辅修社会心理学,说辅修有点不准确,因为后来闲着无聊我就考了个学位。”
“那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燕少榛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特别会观察人。”
白新羽悄声道:“那你观察俞风城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你又发现了什么?”
白新羽白了他一眼:“我要是知道还问你。”
燕少榛耸耸肩:“你要是真什么都不知道,就不会来问我了。”
白新羽微怒:“不跟你说了,神神叨叨的。”说着就要走。
燕少榛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拽了回来,在他耳边道:“新羽,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想提醒你,有些事别太较真儿了。”
白新羽皱眉道:“什么意思?”
燕少榛笑着说:“以后你就明白了。”他的目光飘向了白新羽后方,俞风城正一脸煞气地朝他们走来。
白新羽正回味着那句话呢,突然身体一轻,被人从地上提溜了起来,他回头一看,俞风城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上个厕所这么半天,用不用我给你治治肾虚?”
白新羽一阵发懵。
燕少榛笑着说:“我们聊天呢,你也一起来聊聊?”
俞风城瞪着他:“不用了,他必须休息。”说完把白新羽拽走了。
燕少榛看着俩人的背影,露出一个莫名的笑容。
俞风城把他按回雪地里:“睡你的觉,你要这么精力充沛就给我擦枪管。”
白新羽推开枪:“不要。”
俞风城搂着他的肩膀,低声说:“你们刚才说什么呢?”
“瞎聊。”
“瞎聊什么?”
“瞎聊能聊什么,忘了。”
俞风城眯起眼睛:“你不会有什么想瞒着我吧。”
白新羽不耐烦地说:“我现在生活这么简单,能有什么瞒着你。”他越想燕少榛的话越不舒服,那小子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啊?
俞风城偷偷掐了他的腰一把。
白新羽低叫了一下,咬牙道:“你干什么!”
俞风城冷哼道:“手痒。”
白新羽朝他竖了竖中指。
俞风城低声道:“睡你的觉,不准再去找他。”
白新羽看着他那样子,有些好笑:“哟哟吃醋了?”
俞风城轻哼一声,没说话。
白新羽挨着他,闭上了眼睛。自己也没资格说俞风城,他这么疑神疑鬼的,也是心里不爽。他崇拜着俞风城,在部队这个闭塞的环境里,俞风城就是他心目中的王者,是他奋斗的目标,他觉得俞风城现在也是看得起他的、把他当朋友的,可一想到他和俞风城在彼此心目中的地位是不对等的,他就难以克制那种不甘心,尽管他自己都觉得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