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白新羽“哼”了一声,“谁跟你炫耀,成绩摆那儿呢,你自己知道就行。”
有个战友不服气地说:“风城昨儿比格斗的时候胳膊拉伤了,要不成绩肯定更好。”
俞风城笑道:“没这种说法,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兄弟们出去吃点儿东西吧,我跟他说说话。”
宿舍里很快就剩下他们俩。
白新羽看着俞风城含笑的眼神,反而有些别扭:“你胳膊真拉伤了?”
俞风城转了转胳膊:“不影响什么,你来找我干吗?”
白新羽道:“上次说好的,我赢了你给我弄个假,我想回去看看我哥。”
俞风城挑眉道:“你对你表哥真是重视啊,大老远跑回去就为了看他?”
“我也得看我父母啊。”白新羽皱起眉,“不是,你有脸说我?你对你小舅不更重视。”
俞风城冷哼了一声:“我答应你的事儿我会办到的。”
白新羽点点头:“这还差不多。”一想到能回家了,他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终于暂时不用喂猪了。可他的小猪崽交给谁喂比较合适呢,可别给他喂瘦了……
俞风城斜眼看着他,看着看着就笑了:“今天表现不错,来部队这么久了,第一次发现你还挺像样的。”
白新羽心里窃喜,表面上却哼道:“哟,夸人还这么惜字如金,谁稀罕啊。”
俞风城低笑道:“来,过来,给你个奖励。”
白新羽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什么呀?”
俞风城跟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一包烟。
白新羽气乐了:“你是不是老年痴呆了?要我说多少遍,这是我的烟。”
“不要是吧?”
“要要要!”白新羽一把抢了过来,生怕俞风城反悔,马上塞进了兜里,然后朝俞风城扬了扬下巴,“说,今天服气没有。”
“嗯,服什么?”
“小爷也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让你再敢瞧不起我。”
俞风城道:“你还要再努力一些,让我看到你像个真正的军人。”
白新羽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就是真正的军人。”
俞风城笑了,白新羽也跟着笑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白新羽正在后厨忙活,陈靖突然跑了过来:“新羽,团长要见你!”
白新羽惊喜道:“真的?”他赶紧扔掉围裙,洗了把手就出去了。
许闯陪着喝酒的那桌,正是军区来的领导。白新羽能认出他们团头还有师长。
许闯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样子,眼神已经不似以前那么严厉。他跟团长说:“团长,就是这小子。”
他们团头现在有点儿发福了,可当年当兵的时候也是一号猛人,到现在团里还流传着他的一些传说。
团长站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下白新羽,笑道:“小伙子长挺帅啊,小许,你们这届是不是招模特队呢,这么多好看的男娃娃都来当兵,不知道多少小姑娘要哭啦。”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团长笑道:“叫白新羽?”
白新羽受宠若惊,立刻敬了个军礼:“是,首长好。”
“不简单啊小同志,我还说射击场上哪儿杀出个程咬金,居然是个炊事兵,风头都被三连抢了,把我几个连长都气坏了,小许,你这回可得罪人喽。”
许闯哈哈笑道:“就要让你们几个眼馋。”
几个连长纷纷要罚他酒。
团长拍了拍白新羽的肩膀:“多大了?”
“22。”
“好年岁。你们连长和班长,都给我说过你的事儿,你这是典型的后起直追,不管你以前表现如何,进了部队,谁都有机会争先进,谁都有义务报效祖国,你的成绩让培养过你的这些人很欣慰。”
白新羽激动地说:“谢谢、谢谢团长,谢谢连长,谢谢指导员,谢谢班长。”
陈靖拍了拍他的腰,含笑道:“紧张什么。”
白新羽无法不紧张,他知道食堂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就跟昨天团长赏好几个优秀的兵喝酒时一样,当他站在厨房看着俞风城的时候,他希望自己也是那个备受嘉奖和赏识的兵,现在他真的站在了这里,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自己争取来的荣耀,名车、豪宅、一掷千金的优渥生活,从前能够让他得意万分的东西,根本没有一样是他自己得来的,唯有现在的荣誉是属于他的,哪怕他收获的奖品仅仅是一个热水袋和几句夸奖,但他特别骄傲。
团长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无非是要他不骄不躁,掌握好射击本领的同时,其他素质也要提高云云,最后,给了他一小盅军区特供的茅台。白新羽接过来,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灌进喉咙里,一路暖到了胃,口腔内剩下的是醇厚的酒香。他眼眶一热,觉得很多事情都值了,受过的苦、流过的泪,都值。
那天吃完饭后,王顺威来找他了。
白新羽预感到了什么,果然,王顺威道:“你的表现没让我们失望,也给自己争取到了机会,你下连队的事儿,连长已经同意了,过完年就把你调回来,怎么样?”
白新羽用力点头:“谢谢指导员。”
“让你过完年再调,一来,过年期间炊事班最忙,武班长对你这么好,你要帮帮他们再走;二来,做事有始有终,你那母猪快生了吧?”
白新羽干笑道:“指导员,你这话听着怎么不太对劲儿呢……”
王顺威拍了拍他的脑袋:“啧,我说你喂的母猪快生崽了吧,你就再多伺候伺候吧,也没几天了。”
白新羽笑道:“我明白。”
“小白,这八个月,我们是一路看着你成长起来的,我在部队这么多年,你算是给我留下印象最深刻的一个兵了,别人进步是进步,你这进步可是改造啊。我觉得你的潜能不止如此,我非常期待你的发展,别让把你送进部队的父母失望。”
白新羽用力点头。
晚上睡觉的时候,白新羽失眠了,这一天发生的事充斥着他的大脑,让他到了深夜依然处于亢奋状态。他听到武清也在翻身,悄声道:“班长,你睡不着?”
武清半天才“嗯”了一声。
“热水袋你垫腰上了吗?”
“垫了。”
白新羽小声说:“班长,谢谢你,今天是我来部队最开心的一天。”
武清又“嗯”了一声。
白新羽嘴角扬起一抹微笑。他在部队碰到了很多好人,尽管也有讨人厌的,可大部分都是善良又正气的好人。想起刚来部队时死活想回家的心情,跟现在真是天差地别,当时的自己怎么会想到,他会在这个贫瘠枯燥的地方,找到了归属感。
比武大会忙完之后,就该忙新年了。
腊月二十七那天,白新羽焦急等待的消息终于来了,俞风城跑来告诉他,假批下来了,但是只有半个月。
“怎么变成半个月了?”
俞风城耸耸肩:“一个假变成两个假,咱们俩平分了。”
白新羽还是挺高兴的:“半个月就半个月,初几走?”
“初二,正好有部队的飞机去乌鲁木齐,我们到那儿再转机,可以省下坐火车的时间。”
“哇,那不是当天就能到北京了?”
“嗯。”
“太好了!”白新羽笑道,“你也回北京?”
“我回秦皇岛,有人去北京机场接我。”
白新羽斜睨着他:“那……挺近啊。”这么说两人能在部队以外的地方见面了?说起来,他还从来没见过俞风城穿军装以外的衣服呢。
俞风城微眯着眼睛:“秦皇岛到北京,确实很近。”
“没什么事儿你就别烦我了,我家里一堆亲戚朋友,肯定特忙。”
俞风城“哼”了一声,“这话是不是该我说?”
“得,那咱谁也烦不着谁,谢谢你帮我弄的假啊。”
俞风城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该谢的是我小舅,以后说话客气点儿,知道吧?”
白新羽嘟囔道:“知道了。”
想到马上能回家了,白新羽又高兴得好几天找不着北。
二十九那天,整个营区都放了假,手机信号也不再屏蔽,让战士们尽情地给家里打电话。他们全体出动,大扫除、办年货、贴窗花、挂灯笼,全团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息。
白新羽长大之后,对过年的新鲜感早就不再了,好东西平时就能吃,好衣服平时就能穿,过年对他来说,似乎只是家人一起吃个饭,他常常大年夜陪完家人,就和同样觉得无聊的朋友出去喝酒。“年”对他来说,承载的意义已经越来越淡。可在这里不一样,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浓郁的年味儿。战士们离开家人,不远万里来到祖国边疆,因为缘分汇聚到一起,他们无法回家看望亲人,但有这么多战友和他们一起过年,也不觉得孤单。
过年期间炊事班简直忙得不可开交,很多战士都自发地来炊事班帮起了忙。
白新羽此时正穿着棉服雨衣,蹲在猪圈里,摸着母猪的肚子,心想着:这到底什么时候生啊?这些猪都已经熟悉他,他现在在猪圈可是来去自如,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程旺旺问道:“怎么样?摸出什么来没有?”
白新羽摇摇头:“我连人类怀孕的肚子都没摸过,哪儿能摸出猪来啊,反正肯定是不小一窝。”
程旺旺笑道:“你见过刚生的小猪崽儿没有?粉嘟嘟的,可好玩儿了。不过这天冷啊,生下来也不好活。”
白新羽站起身,踹了种猪“俞风城”一脚:“都是你干的好事。”
程旺旺叹了口气:“一想到你年后就要下连队了,我这心里还怪舍不得的。”
白新羽嘿嘿笑道:“旺旺哥,我走了就得你喂猪了,你是舍不得这个吧。”
“你小子,不然我还舍不得你什么,你天仙啊。”
白新羽翘着兰花指,朝他眨巴着眼睛:“我俊不俊?”
程旺旺舀起一瓢泔水吓唬他,他哈哈大笑着跑了。
除夕夜,三连一百多名官兵,在食堂里吃起了年夜饭。
食堂被打扫得焕然一新,到处张灯结彩,入眼尽是火红火红的颜色,特别喜庆。
许闯讲话的时候,眉飞色舞、喜气洋洋,年前的比武大会上,三连得奖最多,给他在军区领导面前赚足了颜面,他自然高兴,大大把他们夸奖、鼓舞了一番。
吃完年夜饭,电视上放着春节晚会,他们在食堂里以班级为单位出节目,有唱歌、跳舞的,有吹口琴、拉二胡的,那些维吾尔族、哈萨克族、蒙古族兵真是能歌善舞,民族服饰一穿,跳得有模有样,两个东北哥们儿合演了一个小品,把众人逗得前仰后翻。
只有在异地他乡,才能明白“每逢佳节倍思亲”是什么感受。白新羽长这么大,是第一次不在父母身边过年,他今天给他爸妈打了电话,也发了短信,甚至鼓起勇气给他哥打了电话,可惜关机了。他特别想他们,特别想念那些年他觉得无聊的除夕,能和家人待在一起过个年,是多么珍贵啊。
幸好,一百来人热闹起来,战士们的乡愁,都在笑闹中被冲散了不少。
晚上十一点,全连发动起来包饺子。有干活儿的就有负责捣蛋的,在白新羽把一瓢水倒进面盆,彻底废了一盆面之后,武清把他踹出了厨房,他就跟着其他人准备礼炮去了。
部队就这点爽,别的地方过年放烟花,咱部队不仅放烟花,还放真枪真炮,特带劲儿。
他们吃完热腾腾香喷喷的饺子,离新年还差几分钟的时候,所有兵都跑了出去。整点钟声一敲响,顿时烟花、礼炮、枪声齐鸣,整个夜空被彻底照亮了。高远的昆仑山上,一群年轻而满载梦想的战士们,欢呼雀跃着迎接了新一年的到来。
白新羽左顾右盼,想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可人太多了,他一时找不着。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干吗的时候,他有点儿郁闷,干脆不找了,专心欣赏烟花。
突然,一个人站在了旁边。
白新羽惊讶地转过头,就见俞风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侧,正跟所有人一样,抬头看着烟花,嘴角含着微笑。
两人相视了一眼。
白新羽小声说:“新年快乐。”
俞风城笑道:“新年快乐。”他嗓音低沉动听,即使是在漫天火炮声中,依然清晰地透入了白新羽的鼓膜。
两人齐齐抬头看着夜空,一朵朵烟花绚烂地绽放,把昆仑山高远的天空点缀得神秘而纯粹,灿烂的带状星河如一道天梯,带着祈愿铺进了人心底。热烈的气氛,仿佛能融化边疆的酷寒。
白新羽想起许闯今天说的话,许闯说:“这是祖国的边疆,离你们大部分人的家都非常非常远,你们今天不能回家过年,是为了让更多同胞们能安然和家人团聚,所以你们要为自己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感到骄傲,为你们身为军人这件事,感到骄傲。”
听着耳边轰响的礼炮,白新羽内心深处,产生了浓浓的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