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陈靖抓着他领子把他拽了出来,以命令的语气说:“撤!”说完抱起采购的东西,一溜烟跑了,三人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去。
他们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一口气跑出去半里地,拐了弯儿绕进小巷里,最后回到了他们的车旁边。把东西往车上一放,四人各个气喘如牛,半天直不起腰来,他们目目相接,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坐上车后,白新羽跟驾驶员吹嘘自己刚刚如何神勇无敌,把那些混混打得东倒西歪,拯救了一对可怜的父女之类的,最后他叹了一声:“也不知道那姑娘受伤没有。”他想起她那忽闪忽闪的长睫毛,还怪可爱的。
俞风城修长的手指跟抓篮球似的扣住白新羽的脑袋,把他的脸转了过来,讽刺道:“我把你在这儿放下,你回去看看?”
白新羽拍开他的手:“我就随口说说。”这都跑出去十多公里了,开玩笑呢。
对比白新羽的兴奋和俞风城的平淡,陈靖、程旺旺还有那老驾驶员就不那么轻松了。白新羽觉出不对劲儿来:“班长,你怎么了?好像脸色不太好啊。”
陈靖道:“没事儿。”
白新羽兴奋道:“班长,你刚刚那个旋风腿太带劲儿了,我要是给你拍下来多好……不是,我不明白啊,咱们干吗跑啊,这不是好事儿吗。”
程旺旺用有些严肃的语气对他说:“别问了,老实坐着。”
白新羽立刻噤声了。他想起班长说的“汉人不能管”,隐约觉得跟这个有关,但也不敢再问。作为新兵,白新羽当时不明白当地的一些敏感情况,自然也就不理解为什么这种行侠仗义的事儿他们要干得跟小偷似的。
在车上颠簸了五个多小时,他们在天黑前回到了营区。
一回宿舍,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礼物的白新羽受到了热烈欢迎,他拿着几样好吃好玩儿的,屁颠屁颠地去找冯东元和钱亮去了。仨人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吃着个头大又香的奶油巴旦木,钱亮一边吃一边拍白新羽的大腿:“行啊,没忘了兄弟们,这玩意儿吃着真上瘾啊。”
冯东元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吃这个东西,真好吃。”
白新羽兴奋地跟他们描述起这两天的见闻,尤其是他们神勇斗混混的一幕,他得意地说:“看来这半年多没白练啊,我都不知道我打架这么厉害了。”说完还比画了两拳。
冯东元羡慕地说:“真想去镇上看看啊。”
白新羽道:“你多跟班长套套近乎,你看这次他不就带俞风城去了。”他心想,要是当时班长带的是冯东元小天使,肯定更好玩儿。
冯东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不太会……风城表现好,班长赏识他是应该的。”
钱亮拿巴旦木戳了戳冯东元的脑袋:“这你就不懂了吧,班长也是人,也喜欢听好听的,也喜欢人家对他好。俞风城是因为表现好让班长喜欢,那梁小毛是因为什么?梁小毛也就中上吧,还不是班长面前的红人,不就是因为他嘴甜、会来事儿吗,人家那才是想要往上提的态度。我不是说让你溜须贿赂什么的,那事儿不能干,班长也不是那种人。我是说,你得在班长面前积极表现,让班长心里有你这个人,要不然那么多跟你条件差不多的,凭什么你升士官啊。你老说想要升上去有好待遇,光一个人闷头努力可不够。”
冯东元脸有些发红:“你说这些我也不是不知道,我就是……”
“就是不好意思是吧。”钱亮“咔吧咔吧”嚼着坚果,“我知道你的性格,就会闷声干实事儿,哎,可惜我跟你没分一个班,不然还能帮帮你。东元,你得为自己的前途多打算啊。”
冯东元点点头,不说话了。
白新羽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没想到这些20岁不到的大男孩儿,考虑的却这么多。再看自己,即使比他们大了两三岁,在没来部队之前,成天想的不是吃就是玩儿,身边转悠的不是跟他一样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就是不正经的女人。如果他不来部队,他不知道要几年才能意识到自己活在一个多么让人看不上的圈子里,想起他哥那恨铁不成钢的责骂,想起他爸妈那失望又痛惜的眼神,他突然之间就全明白了。他以前忘了在哪儿听过一句很文艺的话,说人长大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儿,有那么一瞬间,有些事突然就悟了。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就各自忙活去了。
出门两天,白新羽居然有些挂念那些猪了。呸,不是挂念,是不知道其他人喂得怎么样,他好不容易喂那么肥,要是给他饿瘦了,他得多费多少功夫啊。
他换上全副武装的行头,去了猪圈。那些猪一看送饭的来了,全都兴奋地从猪圈的各个角落挤到圈栏边儿上,张着嘴,嗷嗷叫着。
白新羽拿枝条拍着它们的脸:“小爷又回来伺候你们了,也不是我自愿的,就别热烈欢迎了。”
今天不喂泔水,而是喂饲料,不那么恶心,白新羽拌好饲料,一桶桶地倒进食槽里。他现在干这活儿驾轻就熟,不过回家之后他是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成了喂猪能手的。
猪们一窝蜂地抢到食槽前吃饭,圆胖的身体和扇着大耳朵的脑袋挤成一团,看上去真滑稽。白新羽靠在栅栏边,唉声叹气:“你们的一生啊,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其实你们活着的时候挺好的,成天除了吃就是睡,什么都不用考虑,可最终还是要被人吃掉。不过吧,你们享福也享够了,这辈子也值了吧,啊?”
一群猪专注地吃着食,没有搭理他。
白新羽举起枝条,抽了一只猪一下,结果人家连点儿感觉都没有。白新羽有点儿上火,因为他抽的那只正好是这群猪里的种猪。种猪是不会被吃掉的,平时只有怀孕的母猪才能吃得上的鸡蛋、玉米之类的好东西,种猪每个月都能吃上两回,还天天想跟哪个母猪运动就跟哪个母猪运动,日子过得不要太爽。白新羽悲哀地意识到,自己的日子还不如一只猪,不禁越想越生气,抽了它好几下,最后给自己累得够呛,种猪都没抬头看他一眼。
白新羽想到自己在跟一只过得比他滋润,还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猪置气,感到悲哀的同时就更生气了。他指着那只种猪大骂道:“猪!朕御赐你名讳——俞风城!”
转眼已是冬季,新疆下了第一场雪。下雪那天,战士们高兴坏了,除了生长在东北的兵和本地人外,其他地方的人没见过这么厚、这么大的雪。
白新羽一早起来看到外面那厚厚的积雪,穿上衣服就撒丫子冲了出去,在雪地里连滚了好几圈,自己乐得哈哈大笑。很多战士都跑了出来,兴奋地大吼大叫。
白新羽平时不需要晨跑,可今天实在太冷了,他滚了一会儿感觉身上暖和多了,干脆跟着三班的人一起去晨跑了。想起当初刚来部队时,跑三公里能要了他的命,现在跑五公里跟玩儿一样,不知不觉间,他的变化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白新羽抓着雪团捏成球,故意捏得特别实,往俞风城身上扔,俞风城也不甘示弱,抓起一团雪直接按在了他脸上。两人滚倒在雪地里摔起了跤。这场战役很快蔓延开来,整个三班的人都加入了战局,互相打起了雪仗。陈靖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地训他们两句,后来被无辜砸了几团雪之后,干脆也扑了上来,最后场面有点儿失控,晨跑的兵们全都在雪地里玩儿了起来,笑闹声响彻整个营区。
跑完步后,白新羽去传达室给他妈打电话。那传达室就在办公楼的一楼,他刚踏进办公楼,就听着许闯用整层楼都能听见的音量怒吼道:“放屁,这是放屁!”
王顺威在旁边低声劝着:“老许,你小声点儿。”
“我凭什么要小声?我就让人听!我告诉你,没有这么办事儿的,因为这个狗屁理由把指标撤了,这就是放屁!我现在就去找团长,团长不行我去师部,我就是要看看,是哪个空降来的公子哥,这么大的面子!”
白新羽跟传达室值班的哥儿们面面相觑,他刚要张嘴,那哥儿们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两人就默默偷听着。
只听着许闯一脚踹翻了凳子,就要往外走,突然,一道很冷静的声音开口了:“连长,你别这样。”
白新羽一愣,这不是陈靖吗。
许闯走了回来:“你还在这儿坐着干什么?你不敢去是不是?没事儿,我去,你等着,我非要去找人说道说道。”
陈靖道:“连长,别去了,他们这么做自然有道理。”
“有个屁的道理,你们在镇上为了新疆老乡教训了几个混混,这是多大点儿事儿?不就上面警告一下就完了吗。现在他们因为这个把你的保送指标撤了,这是故意找的借口你懂不懂?这是借口,你懂不懂!”
陈靖淡道:“连长,我懂,但是我也懂,军人要服从命令,你这么莽撞地去找团长,也只是让团长为难,毕竟命令是从师部下来的。”
王顺威连忙道:“老许,你看看人家小陈的气度,你冷静一点好不好?”
许闯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那喘气的动静白新羽在一楼都能听到。
陈靖道:“连长,本来保送这事儿也没有最终定下来,现在减少一个指标,人家也有道理,我无话可说。其实在哪里都是服务人民,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闯沉默了一会儿,又暴怒道:“你在新疆当了三年兵,带兵出去什么事儿能做什么事儿不能做你不知道吗!人家就是要把咱们团的一个指标给别人,你要是不出这个把柄,那保送就还是你的!”
陈靖道:“连长,现在说这个没用了,总之你不用为我的事儿生气,我接受上级安排。”
许闯又一脚把凳子踹倒了:“滚滚滚,都给我滚出去!”
白新羽到此终于听明白了。之前霍乔想让陈靖去参加雪豹大队的选拔,但陈靖志不在此,他有一个保送去军校的指标,明年就能入学了,结果现在师部要收回一个指标,因为在镇上出头的事,他被追责了,砍掉一个人的时候,就砍了他。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白新羽一直不知道陈靖被警告了,如果今天他没听到,他恐怕一辈子也不知道陈靖因为他们的一时冲动要被问责,而现在更因为这件事,陈靖失去了一直期待的保送军校的指标!
白新羽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愤怒、不甘、愧疚,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堵在胸口。他能明白许闯为什么这么愤怒,凡是关心陈靖的人,都没办法不愤怒。陈靖明明没做任何错事,他明明一直是那个又正气又得人心的好班长,凭什么!凭什么要打碎他期待已久的军校梦!
陈靖下了楼,迎面就遇上了白新羽。他一眼就看到陈靖眼圈泛红,他难受道:“班长……”
陈靖说不出话来,他拍了拍白新羽的肩膀,扭头走了。
白新羽在原地僵了很久,紧紧地握住了拳头,他离开办公楼,去找俞风城。
俞风城听完之后,脸色沉了下去:“怎么会这么严重……我去找我小舅帮帮忙。”
白新羽气愤地说:“我就不明白,凭什么我们没做错事,却要连累班长被警告。”
“边疆这边儿局势比较乱,地方上的事情部队确实不该管的,容易激化矛盾,当时四个人里,只有班长是士官,出了事当然是他负责。”俞风城叹了口气,“我们当时冲动了。”
白新羽咬牙道:“你赶紧给班长找找关系,班长那么想去军校,要是就这么把他的指标给撤了,就太混蛋了。”
“我知道,我小舅也会尽力帮他的。”
白新羽突然想到什么:“你小舅那么想让班长去雪豹大队,不会是……”
俞风城瞪起眼睛:“你想说什么?”
白新羽连连摆手,“不是,我只是……”
俞风城的脸阴云密布:“你别乱揣测我小舅,他绝不是那样的人,班长又不是什么超级神兵,他还不至于为了要一个人那么下作。”他拍了下白新羽的脑袋,“你再乱说小心我抽你。”
白新羽虽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还是挺委屈的,口气也就不太好:“我什么时候揣测了,我还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呢,你激动个屁啊。”
俞风城推开他:“管老实你的嘴。”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新羽很少看到俞风城真的发脾气,平时戏弄他的时候,都是变脸变得特别快,但好像没有真正发怒过,这次却是……看来俞风城是真的很崇拜霍乔,连句揣测的坏话都不让说。白新羽心里更加不爽了,两人最近关系还算和谐,现在好像又回到以前了。白新羽又生气又后悔,接二连三的事情,让他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去炊事班准备早饭的时候,他那一脸不如意很容易就被人看出来了,武清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便秘了?”
白新羽有气无力地说:“班长,你说笑话的时候脸有点吓人。”
武清“啧”了一声,“我这脸干什么不吓人?洗菜去。”
程旺旺蹲到他旁边:“怎么了?早上还撒欢儿得跟小猪似的,才一会儿不见就蔫儿了?”
白新羽想了想,没说陈靖被撤指标的事,但说了他因为他们在镇上打了几个维吾尔族混混被问责的事。
程旺旺叹了口气:“其实我当时就觉得不妥,但他已经冲上去了……他呀,还是年轻,血气方刚,我在这里当了七年兵,有些东西就是忌讳,没有命令,就是不能管。他被问责,你不用觉得愧疚,那确实是他的责任,他作为士官没带好兵,出了问题,就是他的。”
白新羽不太能接受这个说法:“可当时是我第一个提议要打架的。”
“身为上级长官,他应该有自己的判断力。”
“可是,我们是为了救人,又不是自己滋事斗殴。”
程旺旺摇摇头:“理是这个理,但在部队里行不通,你还是太小了,等以后你就明白了,并不是做你认为正义的事,结果就一定是好的。我们那天,说小了是年轻人打架,要是被有心人或媒体利用一下,很可能要出大事。你不懂就算了,陈靖应该懂,他当时冲动了,他自己应该也明白,所以受罚也没办法。”
白新羽憋得难受,总觉得程旺旺说得不对,可又不知道怎么反驳,他也没办法告诉程旺旺,因为这事儿,班长去不了军校了。就算按许闯的说法,班长被撤指标并不是因为这个,这只是个借口,可就是因为这件事,让人找到了这个“借口”,白新羽真是悔恨不已。他怎么都觉得,那天提议要打架的自己,非常对不起班长。
因为这件事,白新羽一晚上没睡好。就那么焦心地等了几天,他实在等不下去了,又硬着头皮去找俞风城了。
俞风城的态度倒是缓和了,但提起班长的事,还不是很乐观:“我跟我小舅说了,他说现在只能想办法增加一个指标,但非常不好操作。”
俞风城看着他:“你觉得班长是因为你才被撤指标的?”
白新羽点点头。
俞风城道:“跟那天的事儿关系不大,是有个人找了过硬的关系,从师部那儿就把这个指标给弄走了。”
“但如果不是那件事,就不会是班长被撤。”
俞风城拍了拍他的脑袋:“你总算长点儿心了?”
白新羽撇撇嘴:“说谁不长心呢,我又不是僵尸。”他叹了口气,“班长这几天怎么样?有没有情绪特别低落?”
“没有,跟平时一样,看不出有什么不同的。”
“可是那天,我看班长眼圈都红了。”白新羽叹道:“如果是因为别的原因不能去了,班长也许不会这么难受,可这么就把指标弄没了,连我都不甘心。”
“班长比你想的坚强多了,你别胡思乱想了。”
“我想去找班长,可我有点儿不敢去。”他抓了抓脑袋,“我还是觉得……”
俞风城捏着他的脸:“都说了这事儿不怪你,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大包大揽了,有这精力好好放在厨房行不行,成天从菜里吃出小石子来。”
白新羽瞪着眼睛:“放屁,我洗菜没问题,你牙口不好别赖我啊。”
俞风城弹了下他的额头:“等我小舅消息吧。”
白新羽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等等。”俞风城揪着他的领子。
白新羽没精打采地说:“干吗?”
“我那天给我小舅打电话的时候,他说我妈想我了,快把他烦死了,要是我想回去,可以给我弄一个月的假。”
白新羽眨巴着眼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俞风城看着那小仓鼠一样亮晶晶的眼睛,有些想笑,他轻哼道:“我可以给你也弄一个。”
白新羽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得险些热泪盈眶:“真的吗?”
俞风城扒开他的手:“我说了一定给你吗?”
白新羽道:“你……你要怎么样才……”
俞风城邪笑道:“你说呢?”
白新羽下意识地往后退去:“你想干吗?又洗衣服?”
俞风城耸耸肩:“不然呢?让你炸碉堡啊。”
白新羽没出息地说:“洗多久?”
“一年。”
“你可真敢狮子大开口啊你!”白新羽怒道。
俞风城哼笑一声:“随你咯。”说完哼着歌走了。
白新羽在原地僵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