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等陈靖拖着白新羽跑回操场,时间早已经超过了三十分钟。
白新羽摇摇晃晃地站着,鼻头发酸,特别想哭,他腿都快跑断了,也没能在规定时间内回来,全连只有他一个人跑不下来,只有他一个!这一个月里,当其他兵都在努力适应训练,逐步提高的时候,只有他还在得过且过地偷懒,踩着及格线混日子,许闯稍微一“练兵”,结果立刻显现出来了。
许闯的目光落到了陈靖身上:“你怎么回事?”
“报告连长,我是他的班长。”
“废话,我不知道你是他班长?”
“报告连长,我答应他,如果他努力跑完全程,就算迟到了,额外的五公里我代替他跑。”
许闯眯起眼睛:“我答应了吗?”
陈靖低下头,小声说:“连长,给我个面子呗,他再跑五公里真容易出事。”
许闯瞪着他,一挥手:“你和他都迟到了,两人加起来十公里,跑去!”
“是!”陈靖敬了个礼,开始绕着操场跑了起来。
“班长……”白新羽追了两步,感到双腿发软。他如鲠在喉,却说不出“我自己跑”的话,他现在连站着都直晃,看着陈靖的背影,心里满是愧疚和心虚,整个连的人都在看他,那苛责的目光刺得他脸皮发烫,让他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许闯叫了解散,到早餐前都不用出操了,大家可以回去休息。可三班没有人走,他们追到陈靖身边,劝着:“班长,连长走了,咱意思意思行了,回去休息吧。”
陈靖喘着气说:“你骗得了连长,骗得了自己吗?为了区区十公里,心里落个疙瘩,以后想起来不膈应?”他已经把眼镜折起来放进了口袋里,那张稚嫩了好几岁的脸上,带着一层薄汗,紧抿的唇线看上去格外固执。
白新羽看着陈靖大汗淋漓的样子,心里越来越难受。
“哎,你们快别跟班长说话了,他都直喘了。”
陈靖道:“没事,十公里不算什么。”
梁小毛瞪了白新羽一眼,凉凉地说:“全连就他一个人不合格,五公里有多难啊?平时要是上上心……”
“小毛。”大熊朝他使眼色,“算了。”
梁小毛故意拔高音量:“我说说怎么了?班长刚提士官,带的兵的成绩对他多重要啊。”
陈靖声音沉了几分:“小毛,你回去休息。”
梁小毛白了白新羽一眼,转身走了。
白新羽低着头不说话。
冯东元推了推他:“你别往心里去,这才训练一个月,你能赶上的。”
俞风城冷冷道:“就他这个态度,给他一年也不可能合格。今天是班长代替你跑步,明天打算找谁替你考核?白新羽,你还是去炊事班吧。”
陈靖跑得远了,没听着,新兵们听了,均默不作声,心里觉得挺解恨。俞风城这番话说得一点儿都没错,白新羽不仅在拖累他们班的成绩,还在拖累陈靖的成绩,影响陈靖的提升。陈靖虽然不苟言笑,但有能耐、人又正气,在班里威信很高。本来白新羽偷懒耍赖,他们最多心里瞧不起,表面上不会说什么,可今天这个事儿犯众怒了,矛头纷纷都指向了他。
白新羽被挤对得想哭,强烈的羞耻感挥之不去。
陈靖毕竟是当过两年兵的,十公里跑下来,除了喘得厉害点儿,还稳稳当当的。三班的人拥簇着他回了宿舍,白新羽走在最后面,简直无地自容。
回到宿舍后,白新羽磨磨蹭蹭地走到陈靖床边,小声说:“班长,谢谢你。”如果陈靖不替他跑,他肯定会跑死在操场上。
陈靖脱掉汗湿的上衣,用毛巾擦着结实的身体:“不用谢,你今天的表现,比我想的好。”
“真的?”
“真的,起码你一直想赶上时间。当然,也只好一点,而且是对比昨天的你,你跟全班,不,全连的人比,都还差了不止一点。你以前偷懒,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知道为什么吗?”
白新羽低着头不说话。
“不是因为你勉强合格,我才不说你,而是我在等这一天。”陈靖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等着你自己发现自己偷懒的后果的那一天。这如果是战争年代,等你上了战场挨了枪子儿,才后悔自己没好好锻炼,你就只能跟阎王说去了。”
白新羽低声说:“我以后不偷懒了。”
“以后训练任务只会越来越重,你们所有人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本子上。我知道你不愿意当兵,可人,男人,得为自己走过的每一段路负责,哪怕是从粪坑里走过去,也有人走得不掉价。你来当一回兵,好兵是兵,孬兵也是兵,你要是觉得对得起你自己,你就继续这么孬着。”陈靖套上衣服,斜睨着他,“可你要是觉得,你这样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了,你就拿出点态度来,现在努力,还不晚。”
白新羽握紧了拳头,眼神有一丝迷茫,思绪也纷乱不已。
陈靖一挥手:“休息去吧。”
白新羽低头僵了一会儿,突然往门外走去。冯东元和钱亮一直盯着他,怕他受不了打击,见他起来,齐声问道:“你去哪儿?”
白新羽说:“给我家打电话。”他来这儿一个多月,一通电话都没给家里打过,除了心里赌气,有些怨他爸妈外,也是怕听到他妈的声音控制不住,可现在他觉得他应该不会哭了,他虽然没想过争当好兵,但也不想当丢人的孬兵,他想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兵。
白新羽前脚出了宿舍,俞风城放下手里的书,跟了出去。
这时候传达室没人,白新羽拿起话筒,拨通了他妈的手机。
电话很快接通了,他妈还在睡梦中,含糊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喂?”
白新羽鼻头一酸,小声叫着:“妈。”那声音跟猫叫一样,又委屈又可怜。
“新羽?宝贝是你吗?”
“妈,是我。”
“新羽啊。”李蔚芝一下子哭了,“你怎么一个多月都不打电话,妈妈好想你啊。”
白新羽克制着大哭的冲动,哽咽道:“我……训练忙。”
“你……你在部队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白新羽撇着嘴:“不好,妈,我好累,每天累得都起不来床,我好想家。”
李蔚芝的哭声更大了。
白新羽立刻后悔跟他妈抱怨了,只好改口道:“妈,你别哭了,一开始是比较累,现在好多了,我慢慢习惯了。”
李蔚芝哽咽道:“你走了,我老是做梦,梦到你冻着了、累着了,我真想去看看你,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被子够不够厚,要是生病了谁照顾你啊。”
白新羽努力安慰着:“妈,我没生病,我体质挺好的,那个……这里没你想得那么差,饭菜不错,宿舍里有暖气的。”他忍了又忍,还是没提想回家的事,他知道他不可能回去,既然如此,还是让他妈少操心好。
李蔚芝沉默了一会儿:“宝贝啊,你怎么学会安慰妈妈了。”
“什么学会啊,这还要学么。”
李蔚芝吸了吸鼻子:“你以前……哎,算了,新羽,不管部队有多苦,你都要坚强一点,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妈妈每天都特别想你,但你这么年轻,以后路还长着,父母不能总陪着你,我们希望你长大,好不好?”
白新羽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我说‘不好’你也不会把我弄回去啊。”
“你相信我们,相信你哥,这都是为了你的将来。哎,对了,那个老俞家的孩子,跟你在一块儿吗?”
提到俞风城,白新羽一肚子窝囊气,闷声道:“嗯,一个班。”
“那就好,他挺照顾你吧?你别看他年纪小,我听隋英说,他们家挺有意思的,不管多大的孩子,不管男孩儿女孩儿,从小就接受军队化管理,家教特别严,他受的训练可不比老兵差,有他照应你,没人能欺负你,你跟他好好相处啊。”
白新羽觉得他妈说的话扇了他一记又一记耳光,他要怎么跟他妈说,就这个他哥特意嘱咐来“照顾”他的俞煞星,欺负他欺负得最狠?等等,这不会就是他哥故意的吧?
“新羽?你听着吗?”
“啊啊,听着啊。”
“你跟他处得怎么样啊?”
“挺……还行。”白新羽咬牙切齿地说。
李蔚芝听出这口气有点勉强,她问道:“怎么了?你们处得不好吗?”
“不是,我们平时训练忙,没时间交朋友。”
“哦,没事儿,慢慢来。对了,你们小时候见过的,你不记得了吧?”
白新羽的眼珠子差点儿瞪出来:“什么时候?”
“有一年寒假,隋英带你去秦皇岛,到简家老爷子那儿玩儿,隋英跟那孩子的舅舅是朋友,当时就见过面,你那时候可能八九岁吧,你肯定不记得了。”
白新羽努力回忆了一下,确实想不起来,他小时候放假都会出去旅游,去的地方多了,哪里会每个都记得:“我真不记得了,你怎么知道?”
“哎,你们小时候见过的事儿是隋英前两天跟我说的,但他当年带你去秦皇岛这件事我印象太深刻了。当时隋英顶多十四五岁,你们俩小孩儿坐火车跑出去玩儿,把我们大人都急坏了,隋英还挨揍了呢。”
白新羽皱起眉,印象中小时候确实有这么个事儿,但细节他已经忘了。他八九岁都不记得的事,俞风城那时候才五六岁,肯定更记不得了,可他总感觉瘆得慌,他小时候聪明漂亮、人见人爱,不可能那个时候就结仇吧?
“妈,你还知道俞风城的什么事儿,都告诉我。”所谓知己知彼,说不定能抓到什么俞风城的把柄呢。
“我也不太清楚,你要是想知道,我问问你哥去。”
白新羽想起上次那通电话,简隋英的怒吼声音犹在耳,他表情有些扭曲:“还是算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白新羽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在听着他妈温柔宠爱的声音时,他感觉自己还是那个备受关怀的富家少爷,可电话一挂,他就被迫回到了冰冷的现实,那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伤心极了。他摸着话筒,失落地小声叫了一句:“妈……”他在话机旁待了一会儿,打算离开,结果一回身,就见俞煞星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白新羽吓了一跳:“你有病啊,在那儿站多久了?啊,你偷听我电话!”他恼羞成怒,不知道刚才他和他妈的对话,被俞风城听去了多少,要是全听到了,俞煞星肯定要以为自己多关心他的情况似的,这误会可大了。
俞风城讽刺地一笑:“有人站在你背后你都不知道,警觉性这么差,还怪别人偷听?”
白新羽被他的强词夺理气坏了:“难道别人把钱包搁肩膀上,警觉性太差你就能偷吗?”
俞风城笑道:“那得看我想不想了,还好我对钱包没什么兴趣。”
白新羽急道:“你到底听着什么了!”
俞风城慢腾腾地走了过来:“都听着了,我听到你像小姑娘似的跟你妈撒娇,还听到你跟你妈打听我的事。”他坏笑道,“这么见外做什么,想知道我的事,直接来问不就行了。”
白新羽推开他的手:“是我妈提了我才随口问的,谁想知道你的事儿啊,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俞风城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哦?刚才不是你跟你妈说,知道我的什么事都告诉你吗,现在你又不想知道了?”
白新羽瞪着他:“我……问你,你真的会说?”
俞风城笑眯眯地说:“你问问试试嘛。”
“那个……我们小时候,真的见过?”
俞风城眼中精光一闪:“见过啊。”
“你记得?”
“显然我记性比你好点儿。”
“那我那个时候,没……得罪你吧?不是,我那时候才几岁啊,正是伶俐可爱的年纪,怎么可能得罪你呢,是吧。”白新羽心里惴惴不安,难道这个煞星如此针对他,是因为两人小时候有过过节?
俞风城勾唇一笑:“没有啊,我们玩儿得挺好的,具体细节我也记不清了,我就记得,你教了我几个有意思的游戏呢。”
“是吗,我不记得了。”
俞风城微眯起眼睛,口气暧昧地说:“没关系,改天我教你玩儿。”
俞风城笑盈盈地说:“这是说哪儿的话,我挺喜欢你的,放过你,军营生活该多枯燥啊。”
白新羽心里大骂,你哪里像喜欢我!他愤怒道:“你这么对我,你舅舅知道吗?”
俞风城扑哧一笑:“你是不是真傻啊,我舅舅又不在这里,他上哪儿知道去。”
白新羽怒道:“我……我会告诉我哥的,你舅舅早晚会知道!”
俞风城哈哈笑道:“你记性真够差的,我早说过吧,等他们都知道的时候,说不定你人都凉了。”
“放你的……”白新羽张嘴想骂,但是想想骂了这个煞星很可能挨揍,硬是把脏话憋了回去,好歹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了,他已经识时务了。
俞风城挑了挑眉:“哟,变聪明了嘛,还是臣服于我的魅力之下了?”
“臣服个屁,以为自己是天仙啊。”白新羽翻了个白眼,绕过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