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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打开天窗说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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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活一世

沈令宜忽然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姑娘,您终于醒了!”

一个长着苹果脸的小姑娘趴在沈令宜的耳边惊喜喊道。

随着她这一声叫喊,原本安静的屋子一下子就活了过来。

“快快,快去将姑娘的药端来!”

“刚打来的热水呢?绞块帕子来给姑娘擦脸。”

奇怪。

什么时候她镇国长公主的身边是这么乱糟糟的了?

而且,她明明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一睁眼,满眼都是陌生的人……

难道说,她穿到了其他人的身上?

就在沈令宜还一脸茫然的时候,屋子里瞬间就响起了好几个小姑娘年轻娇嫩的嗓音。

刚才率先出声的苹果脸姑娘一脸开心地将床幔撩了起来。

虚弱的身体让沈令宜眼前发黑,她扶着床沿,软软地直起了上半身,“别说话了……太吵了……”

刚说完,她手上一松,身子直直倒了下去。

吓得苹果脸姑娘连忙用双手扶住了她。

“姑娘当心!”

沈令宜大喘了几口气,双手发麻,浑身无力,眼前更是天旋地转。

她这时候才发觉,这具身体是不是过于孱弱了?

闭上眼睛,沈令宜虚弱地问苹果脸,“我这是怎么了?”

苹果脸摸了摸沈令宜的额头,发现温度还是有些高,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老太太可真是太狠心!这么冷的天儿,天上还在飘雪花,竟然罚姑娘在院子里头跪了三个时辰,害得姑娘几日来高烧不退!”

“都这样了,她们居然还有心思庆祝表姑娘和您互换了亲事!真真是好不要脸的一群人!”

也不知这句“不要脸”说的到底是话里的老太太,还是那位表姑娘。

但是随着苹果脸愤恨的诉说,屋子里其他人也都跟着安静了下来。

而这具身体里的许多从前的回忆,也随之浮现在了沈令宜的脑海中。

原来,这姑娘也叫做沈令宜。

与她同名来着。

而原主会死亡,她会在这身体里重生,这一切的起因,就是刚才苹果脸连夏所说的“换亲”一事。

作为沈家嫡出的大姑娘,沈大老爷在外放任官之前,给沈令宜定过一门亲事。

对方也是京城里头有点儿脸面的家族,沈令宜嫁过去不说好歹,至少下半辈子照样富贵。

而表姑娘许淑怡呢?

她娘是老太太赵氏的娘家侄女,小赵氏前几年死了夫君,膝下唯有她这一个女儿。

因为没能给夫君传宗接代,她们母女便被夫家给扫地出门。

举目无亲的小赵氏便带着女儿来投奔了赵老太太。

既然两人是客居,原本她们安安心心住着也便罢了,可是看见沈家传承数代的富贵,小赵氏和许淑怡的心里就充满了嫉妒。

去年八月那会儿,宫里的太后娘娘为了能让她那位混不吝的孙子厉王收收心,将京城内所有大家闺秀的八字合了个遍,最终选定了被皇恩寺主持称为“天作之合”的许淑怡。

只不过太后还没来得及下赐婚的懿旨,纨绔的厉王就被想要磨砺他的皇上送到了前线去监军。

结果等来的却是厉王好大喜功,不听将领指挥,被敌军伤到了脑袋,变成了一个活死人的噩耗!

这一下子,许淑怡立马就慌了神。

原本厉王除了是先太子唯一遗留的血脉这个优势之外,为人处事就十分令人厌恶。

他就像是一只疯狗,行事全凭心意,见谁咬谁。

往年厉王还曾闹出过和人争夺青楼花魁,一怒之下将对方打到差点丧命的混账事儿来。

若不是看在宫中太后、皇上和皇后对厉王的纵容,贪图厉王府的那些富贵,小赵氏和许淑怡根本看不上这么个纨绔的人渣。

可现在倒好,人家直接成了个只能一辈子躺在床上的活死人!

嫁过去就是守活寡的命!

许淑怡顿时就不乐意嫁了,整天闹些一哭二闹三绝食的小把戏。

最后心疼她的老太太和小赵氏一合计,正好么,家里头不是还有一位定了亲的沈令宜么!

反正当时太后她老人家还没发懿旨,只要操作得当,她们完全可以将两个人的亲事互换啊!

当被老太太通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从小性子就温和内向的原主实在太害怕了,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鼓起勇气拒绝了老太太和小赵氏的要求。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被十分生气的老太太责罚,让她在飘着雪花的院子里跪满三个时辰为止!

“连夏。”

沈令宜大喘气地问身边的苹果脸:“你说,老太太那头正在庆祝?”

连夏没有多想,点了点头,语气里犹自带着气愤,“正是!姑娘的病情加重了,奴婢向老太太禀明之后,老太太竟也不愿意再去请大夫来为姑娘诊治,说让咱们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还说什么——如今正是表姑娘的大好日子,不宜让晦气冲撞了。”

“这话没得恶心人了!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们的坏心肠呢!”

说完,苹果脸又稍稍松了口气,小脸上满是庆幸,“幸好姑娘福泽深厚,有老天爷保佑呢,这才醒过来了呢!”

福泽深厚吗?

沈令宜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可是原本的沈家大姑娘已经死了!

现在醒过来的,是她镇国长公主沈令宜!

连夏呆呆地看着沈令宜,只觉得这样眉眼冷然的姑娘是她从前从未见过的。

以前的姑娘是什么样的呢?

面无血色,眉目间总是潜藏着忧愁。

细细的柳眉总是皱在一起,那双本该盛满天地星辉的眸子中不见半点星光,反而蒙着一层黯淡。

可是今日醒来的姑娘却不大一样了。

看着沈令宜清亮柔和的双眼,连夏微微有些出神。

而这时的沈令宜正在思考一件事情。

那孩子因为老太太的罚跪而发烧病倒,虽说当时的病情来势汹汹,但是她的身体素质只不过是看着纤细单薄,实际上并不虚弱的。

这几日天天吃着药,怎么可能突然就丢了性命呢?

此事,必有蹊跷!

想到这里,沈令宜眼神冰冷。

既然她借着这孩子的身子重活一世,那她自然有义务要为这孩子报仇雪恨,以此告慰她在天之灵。

凡是伤害过这孩子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从她手上逃脱!

惟愿这孩子下辈子能有许多疼她爱她的家人。

就在这时,沈令宜耳尖地听见外头有许多的喧哗声。

她问连夏:“外头,是谁在吵闹?”

第2章 我怀疑有家贼

此时,一阵阵的喧哗声透过窗户,从院子里传进了沈令宜的屋子里。

令她不由大为好奇。

而连夏的脸色却十分难看。

“是老太太的人,她们已经来搬东西了!”

“搬东西?”沈令宜眉梢一跳,“搬什么东西?”

连夏见沈令宜表情不对,连忙说道:“就是,就是老太太向您讨要给表姑娘添妆的东西……”

沈令宜十分吃惊,“她换了我的亲事,还要我给她添妆?”

这么离谱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眼前,顿时就让大长公主觉得自己好没有见识。

不由喃喃了一句:“老太太她,到底是谁家的老太太啊?”

光看这些举动,仿佛许淑怡才是老太太的亲孙女呢。

正好这时候,小丫鬟摇摇晃晃的端着沈令宜的汤药进来了。

黑黢黢的汤汁甚至能照出沈令宜白得吓人的面色。

端起药碗,沈令宜直接一饮而尽。

“连夏,给我更衣,我要出去。”

连夏大惊,姑娘可还在病中呢!

可是看到沈令宜眼神中的坚定,连夏不知怎么的,想劝她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是。”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动作麻利地将瘦弱的沈令宜裹成了一颗厚实的球儿。

哪怕是冬日里头最冷冽的寒风,都吹不进沈令宜身上穿的厚实衣裳里去。

除了连夏之外,沈令宜又点了院子里好些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还让人去前头叫来了沈大老爷的人。

“走,咱们去会会那些沈府里的蛀虫去。”

一走出房门,哪怕有粗使婆子撑着伞,但是白茫茫的雪夹杂着凌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连夏皱紧了眉头,一手扶着沈令宜,脚下转了个方向,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外头的风雪。

“姑娘,您这是要做什么呀?这么大冷的天儿,您身体也没好呢,咱们还是回屋里躺着休息吧?”

沈令宜知道连夏是个外热内也热的好姑娘,便纵容着她的埋怨。

因为身上没有什么力气,沈令宜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连夏的身上,闻言轻笑着道:“表姐与我换了亲事,如今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我这做妹妹的,如何能不亲自去恭喜她一番呢?否则,没得叫人数落沈家的姑娘不懂规矩。”

说完之后,她放眼朝院子里望去。

只见库房大门打开,一个身形肥硕的管事妈妈撑着腰站在廊下,正在大声的指挥着众人搬运箱笼。

“动作都麻利些!半天的功夫了才搬了这么点儿?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了,你们一个个都讨不了好!都快点!!”

连夏就看不得别人欺负自家姑娘,当即冷笑着大声说道:“哟,陈妈妈这是做什么呢,莫非是要把大姑娘的院子搬空不成?”

沈令宜轻轻咳嗽了两声,倚靠在连夏身上,好一副病西子的模样。

陈妈妈闻声望过来,瞥了一眼病恹恹的沈令宜,倨傲地说道:“这都是老太太的吩咐,奴婢不过是听命办事儿罢了。”

她意思就是,你连夏有什么不服,有本事往老太太面前说去!

一句话就把连夏气得不行。

沈令宜伸手按住了脸色涨红的连夏,往陈妈妈的方向走近几步,轻声问她:“陈妈妈的意思是,主子才能做决定,奴才只是听命办事儿?”

陈妈妈一昂头:“那是自然!奴婢可是老太太身边几十年的陪嫁,哎呀——!!”

沈令宜一个眼神,身后一个粗使婆子上前两步,抡圆了胳膊,磨盘一般又大又厚的手掌结结实实的打在了陈妈妈的脸颊上,将她整个人打得如陀螺一般在原地转了两圈。

就这一个动作,整间院子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陈妈妈停下来时还踉跄了两步,脸颊肿得老高,整个人晕头转向的。

“谁、谁给你的胆子打的我?!”

她指着方才动手的粗使婆子,恶狠狠的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妈妈!你敢对我动手?你等着,看我不弄死你这!”

沈令宜轻笑了声:“方才不是陈妈妈你自己说的么,主子做决定,奴才只是听命办事儿。”

话音未落,沈令宜脸色一沉,“既然如此,我打你又如何了?”

陈妈妈顿时傻眼了,“我、老奴可是老太太身边的人!”

“就算是只长辈养的小猫小狗,那也要看在长辈的份儿上尊敬几分呢!大姑娘这般无礼,老奴、老奴一定要去告诉老太太!”

听了陈妈妈这话,院子里的气氛有些紧张。

众人只听见沈令宜温温柔柔的说话声。

“你这话可说错了。”

“若是外头的狗偷了东西,打死都是算轻的。但是家里的狗偷东西,没办法,谁让她就是给长辈逗趣儿用的呢,不能打死,便只能管教管教了。”

直接将这陈妈妈气得脸色通红,胸口起伏。

活像是只气鼓鼓的癞蛤蟆似的。

不过一个奴婢罢了,沈令宜看都没看她一眼,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吕妈妈!”

沈令宜随口点了一个她院子里的老人,这是她娘留下来的一个管事好手。

吕妈妈眼睛一亮,大声应道:“老奴在!”

沈令宜冷若冰霜的眼神从院子里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凡是在院子里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绑起来看管严实了!”

她冲着众人笑了笑,“我怀疑,有家贼潜入我的院子,想偷东西!”

轰的一下。

这话可算是炸了锅了。

“奴才只不过是听了陈妈妈的话才干活的,奴才什么都没做呀!”

“求大姑娘饶了奴才吧!”

吕妈妈放下脸色,朝着大房的人就一句话:“大姑娘的话,你们没听见吗?”

几乎是瞬间的功夫,院门就被人把守住了。

几个凶神恶煞的婆子,连带着刚来的前院几个小厮,一伙人就朝着那些搬东西的人扑了上去!

连夏都惊呆了。

“这、这还是咱们院子里的吕妈妈吗?”

听见了连夏这句话,吕妈妈立马换上了一副热情开朗的笑脸,嗔了她一句:“瞧连夏你这话说的,往常姑娘用不着咱们几个,自然也无需摆出这幅面孔来嘛。”

一边说着,吕妈妈将罩着沈令宜的斗篷拢了拢,问她:“姑娘,陈妈妈要跟您一块儿去老太太的院子吗?”

她这分明是猜到沈令宜要去做什么了。

看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的陈妈妈,沈令宜嘴角的小酒窝若隐若现,“去呀,怎么不去。”

嫁给厉王可以,但是想从她手里贪便宜?

想都别想。

第3章 口说无凭

吕妈妈对待家贼,那是一点儿都不带客气的。

被绳子绑了之后,陈妈妈不服气,嘴里还在说些不干不净的话,就被毫不客气的吕妈妈直接送了一块儿抹布。

老太太的荣寿堂是沈府后院里最大、景色最好的一座院子,众人绕过假山和池塘,远远就听见正堂里传来了热闹的嬉笑声。

就连老太太院子里的小丫头都格外神气些,上下打量了两眼沈令宜,昂着下巴说:“老太太这会儿正忙呢,没空见你,大姑娘请回吧!”

对此,沈令宜笑的温温柔柔,不见半分烟火气,张嘴只说了一个字。

“打!”

当即就有个凶巴巴的妈妈跨步上前,一抬手,噼里啪啦赏了对面老太太院子里的小丫头两个耳刮子。

连夏抢在她们开口之前骂道:“好啊!大姑娘要与老太太亲近,你们这些奴婢却拦着大姑娘?真是好大的排面儿!”

对面领头的噎了噎,还要狡辩呢,“这可是老太太亲口吩咐的!”

“放你娘的屁!这天底下就没有长辈不愿意亲近小辈的理儿!我看就是你们这些黑心烂肝的东西在作祟,想要挑拨离间老太太和大姑娘之间的关系!”

“行了,毕竟是老太太院子里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有什么话,咱们还是进去和老太太说吧。”

沈令宜一句话,就是这些个奴婢们全都入不了她的眼。

以前她们老爱对着原主说什么,“奴婢便是老太太身边的一只猫,一只狗呢,您不也得敬着咱们几分?”,那沈令宜就走她们的路,让她们无路可走!

对面的小丫头们都气红了眼。

连夏横了她们一眼,撩起了堂屋进门处的帘子。

几乎是在瞬间,屋里带着香味儿的暖气直接朝着沈令宜迎面扑了过来!

正堂里,此时正是一片欢声笑语。

绕过进门处的紫檀嵌瓷绣花卉座屏,沈令宜打眼一瞧,只见堂上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

她穿着一身朱红底色绣福字的衣裳,黑中掺着几丝白的头发丝被梳得一丝不苟,头上、耳朵上、脖子上、手上戴着一整套的翡翠首饰,将她整个人衬托得富贵又华丽。

显然就是连夏口中那位,偏心眼儿到了极致的老太太了。

老太太身边正站着一名妙龄少女,打扮得十分鲜艳漂亮,这会儿被老太太拉着手,白皙的脸上飞起两片红云。

而老太太下手两边则坐着三个女子,看上去年纪都不大,约莫也就三十岁左右的样子。

其中一个的脸有些偏方,特别好认,这会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显然是开心极了。

这位显然就是老太太的娘家侄女小赵氏了。

“孙女儿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众人回头一看,居然是沈令宜,原本还热热闹闹的气氛一下子就凝滞了下来。

老太太脸上有些惊愕,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

“令宜你怎么不在自己屋子里呆着,反而到这儿来了?”

沈令宜病歪歪的给老太太行了礼,“之前未能来向老太太尽尽孝道,孙女儿心中已是不安。如今这腿脚一能走路了,孙女儿哪儿还敢耽搁呢,可不得马不停蹄地来向您请安了么。”

一番话说得有些阴阳怪气,立刻就让老太太皱起了眉头。

“既然你这病还没好全,何必再出来惹人生厌?赶紧回你屋里去。”

“那可不行呀。”沈令宜解了身上的斗篷,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了,她的膝盖这会儿还疼着呢,可没法长时间站着,“孙女儿的院子里头出了好些个家贼,这可把孙女儿给吓得不轻,赶紧来老太太您这儿报信呢!”

“家贼?!”穿着杏色衣裙的女子惊呼一声,“府上怎么可能会有家贼!”

沈令宜看了她一眼。

哦,这位是如今暂代管家之职的沈三太太。

沈令宜也是满脸的不敢置信,一只手抚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三婶婶说得对,我也想不明白,咱们沈府里怎会有如此嚣张的贼人!三婶婶你将咱们一大家子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想着,必然是有小人在作祟!”

沈三太太多看了沈令宜一眼,以前……大姑娘的嘴巴有这么利索吗?

反倒是老太太,下意思地觉得有什么不对。

三太太又问沈令宜:“哪里来的家贼?可抓住人了?都偷了些什么东西?”

沈令宜用手扶着太阳穴,竟是害怕得说不出话来了。

方才出手赏了小丫头两个耳刮子的妈妈走上前,福身行礼道:“回三太太的话,家贼已经被吕妈妈抓住了,如今正看管在大姑娘的院子里。倒是贼首,奴婢们已经将她带来了!”

一挥手,被捆了个严严实实的陈妈妈就被推到了众人的眼前。

老太太眼皮狂跳,这才想起来为什么觉得不对劲。

陈妈妈可是她派去沈令宜院子里抬东西的人啊!!

见了这“贼首”,沈三太太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顿时没了声儿。

她暗暗瞪了沈令宜一眼,觉得这大姑娘可真是不怀好意!

小赵氏和许淑怡显然也认出了陈妈妈,连忙将视线看向了老太太。

拍了拍许淑怡紧张抓着她袖子的手,老太太十分威严地说道:“这都是一场误会。”

沈令宜挑了挑眉,“误会?”

老太太一本正经的说:“淑怡虽然不是沈家人,但是在我心中,她和我的亲孙女也没什么两样。”

“既然如此,她要和陈家公子成亲了,咱们沈家为她添一份嫁妆,有什么问题吗?”

沈令宜就笑了。

“添妆,自然是没问题的。但是哪有表妹给表姐添妆的道理?”

老太太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陈妈妈带人去搬的东西,不都是令宜你自己答应给淑怡的?你现在怎么这幅小气的样子!”

老太太的话,一下子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沈令宜的身上。

原主的爹娘因公外放,却将她留在了家中让祖母照看,一个软弱的孩子守着丰厚的库房,如何不招人惦记?

而眼前这个一心偏疼娘家人的老太太,很显然就是想逼着沈令宜,让她亲口承认。

不过她们的满心算计,只怕是要落空了。

从前的沈家大姑娘怕老太太,镇国长公主会怕她吗?

沈令宜摊了摊手,在老太太不敢置信的眼神中轻飘飘说道:“是吗,竟还有这事儿?孙女儿实在是跪得太久了,怕是除了膝盖,还冻坏了脑子呢。”

“实在对不住,孙女儿……不记得了呢。”

方才代沈令宜开口的敦实妈妈就说道:“连大房主子都不知道的事儿,自然是这起子欺上瞒下的奴才在作祟!老太太,这些奴才可千万不能留呀!其他人发卖也就是了,这贼首,”

她指着被捆得像个粽子的陈妈妈。

“当众将这贼首打死了事,以儆效尤!”

老太太万万没想到竟遇上个硬茬子,脸色铁青,“陈妈妈可是我的陪嫁!谁敢动她!!”

敦实妈妈用一种十分失望的眼神看着老太太:“若是老太太您如此优柔寡断,那咱们就只能报官,请官府中人来评判评判了!”

小赵氏连忙出来打圆场,“哎呀,怎么说着说着就变成要报官了?何至于此!”

她朝着沈令宜使眼色,“大姑娘,当时可是你亲口答应让老太太派人去你院子里抬东西的,现在你怎么能用一句‘不记得了’作为托词呢?”

“再说了,陈妈妈可是老太太身边的贴心人,你这孩子若是闹够了,还不赶紧将陈妈妈松绑了,对她道一声歉,再让她去好好的搬东西!”

沈令宜抬起头,一双美眸灿若星辰,“表姑母,您这会儿是用什么身份在和我说话?”

小赵氏小意温柔地说道:“这,大姑娘你自己都称我一声‘表姑母’呢,你说我是用什么身份?”

沈令宜冷下脸,“既然如此,我沈家处理家贼,和您一位姑表亲有何干系?”

小赵氏愣了一下,呐呐说不出话来,眼中弥漫出一层委屈的水雾。

老太太心疼得不行,她冷冷斥道:“够了!你好歹也是沈家的长房嫡女,说过的话难道就不用做数了吗?!作为你的祖母,我总要给你留些脸面,添妆的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沈令宜闻言就笑了,笑老太太妄想能用这样的态度就将她压下去。

“您说有,我说没有。老太太,口说无凭,这事儿是要拿出证据来的!您有我亲笔写的赠与书吗?或者,哪怕不是我亲笔写的,有我按手印的文书也行,您有吗?”

老太太:“……”

小赵氏:“……”

第4章 要死大家一起死

她们要是能拿出来这东西,那才是怪事了呢!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之前的沈令宜还特别好糊弄,怎么病了之后才几日未见,她就有了这般的伶牙俐齿?

老太太被沈令宜顶撞得心底直冒火。

“你别忘记了,是淑怡将她与厉王的婚事让给了你,让你能一步登天,嫁入皇室!这是你欠淑怡的!”

随着老太太的话,许淑怡很是应景地低声啜泣了起来。

“陈家公子与厉王相比如何?那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在嫁妆上多多补贴淑怡一番,岂不是很正常?”

面对老太太无情的话,沈令宜含笑挑眉,“我父亲为我定下的亲事本就是陈家的公子,既然表姐这么吃亏,那可千万不能便宜了我呀。”

“不如,咱们两个表姐妹也别说什么换亲不换亲的了,表姐还是做她的厉王妃,我呢,就嫁到老太太您说的‘地下’的陈家去。”

在小赵氏和许淑怡骤然巨变的脸色中,沈令宜眉眼弯弯,“如此一来,表姐自然不会再有施舍我的情绪了,也不必再勉强自己收下她不应得的东西,皆大欢喜。老太太,您觉得呢?”

厉王的婚事真要有说的那么好,哪个傻子会去换亲?

既然说理说不通,老太太也懒得再与沈令宜多费口舌了,“你这会儿再说不换亲,也已经来不及了。”

“你的名字,已经被我送进了皇后娘娘的宫中,就是你想不答应,到了这会儿也不行了!”

原来是要搞强买强卖这一套?

一直没有出声的许淑怡嘴上怯怯道:“妹妹别怕,厉王他只是外头的名声不大好听,但是我曾见过他从街上潇洒肆意地打马而过,那模样俊俏得很,妹妹你见了厉王,一定会喜欢的!”

事情至此,仿佛一下子陷入了僵局。

老太太说换亲之事皇后娘娘已经知晓,依照沈家的地位,断然没有再改第二次的可能。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令宜水葱似的指尖点了点扶手,“想让我嫁给厉王?可以呀。”

听了这话,老太太和小赵氏、许淑怡都露出了得逞的笑意。

沈令宜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得把这些家贼从我院子里抬走的东西,一样不少的送回来。”

小赵氏和许淑怡同时脱口而出三个字:“不可能!”

老太太也很不高兴,“我都说过了,那是你自愿给你表姐的添妆,什么送不送回去的,这话可太难听了!咱们沈家难道就缺了那么几样东西不成?”

“不愿意啊?也行。”

沈令宜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裙摆上的褶皱,“那就该谁嫁谁嫁,不然我就报官,要死大家一起死。”

一时之间,整间正堂被沈令宜震慑得鸦雀无声。

半晌后,老太太冷着脸看着沈令宜,“你当真非要如此绝情?”

沈令宜温柔一笑,“做人总要知足,哪儿有又当又立的好事儿?要么表姐嫁给厉王,要么,就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好,那就这么定了。你嫁给厉王,东西……待会儿就抬回去。”实在被逼的没办法了,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十分痛心。

说完,老太太只觉得眼前的沈令宜面目可憎,挥手赶她走,“快走!我这儿不欢迎你!赶紧走,别杵在我眼前碍眼了!”

“那孙女儿恭敬不如从命了,老太太保重身体呀!”

不过是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沈令宜又病歪歪的行了礼,任由连夏给她束紧了斗篷,转身时,脚边的裙摆如同湖水的波纹一般,漾出了一层层的涟漪。

而小赵氏则是心有不甘。

眼看着沈令宜高高兴兴的要走,小赵氏就给身边的妈妈使了个眼色。

趁着沈令宜往外走的功夫,那妈妈悄悄地从裙摆底下伸出了一只脚,仿佛只是随意一放,就放在了沈令宜行经的路上。

小赵氏捏紧了手里的帕子,许淑怡更是用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沈令宜的脚下。

快点儿,再快一点儿!

最好是让沈令宜绊上一跤,摔个狗吃屎,那才大快人心呢!

就当这母女二人屏息以待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啊——!”

众人骇了一跳,循声望去。

见是小赵氏身边的妈妈抱着自己的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呼痛。

“哟。”狠狠踩了一脚的连夏扶着沈令宜在小赵氏的面前站定,看了一眼那妈妈狼狈的动作,面带讥诮,“不知这位妈妈是哪位主子身边的人呢?”

小赵氏忽然就哭天泪地叫了起来,“大姑娘,我知道我们母女俩是客居沈府,容易招你厌烦。可是也不必如此对待我身边儿的人吧?!”

小赵氏哭天抢地,仿佛沈家让她受了大委屈一般。

等到小赵氏哭诉完了,沈令宜这才轻轻笑了起来,长身玉立的身姿就如同仙气飘飘的仙子一般。

“瞧姑母这话说的,您这恶人先告状未免用得太熟练了些吧?”

毫不客气的话将小赵氏怼得险些噎住了。

她侧着身子,小意服软:“姑母、姑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严妈妈是我身边的老人了,她不小心得罪了你,令宜,你就看在姑母的份上,饶了她这一回吧?”

沈令宜见她这般模样,又惊又怒的说:“好啊,原来是这妈妈奴大欺主!竟敢将姑母欺负到这般地步!”

当下喝道:“好你个泼皮无赖,既然吃的沈家,用的沈家,那就该守沈家的规矩,竟然还敢在这儿跟我大放厥词,真真是个好不要脸的东西!”

“将她给我抓起来,杖责二十板子!”

从头到尾除了哀嚎,连一句话都没说过的严妈妈满脸惊慌,朝着小赵氏求助道:“姑娘救救奴婢呀!”

已经被沈令宜的指桑骂槐给吓到了的小赵氏哪里还敢动弹,在椅子上缩成了一团,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许淑怡含着眼泪,拉着老太太的手哀求道:“老太太,严妈妈是我们身边的老人了,求求您,饶恕了她的罪过吧!”

沈令宜不是说,住在沈家就要守沈家的规矩么。

若是老太太发了话,难道沈令宜还能不听话不成!

事实上,老太太也被沈令宜的雷霆一怒给惊住了。

这还是以前那个,三棍子都打不出个屁来的沈家大姑娘?

听到许淑怡的哀求,老太太回过神来,急忙出声阻止那几个粗使婆子:“住手!”

沈令宜全当她放屁,只朝着几个婆子说了一句,“拖下去。”

很快,院子里就传来了棍仗击打的声音,还有严妈妈的哀嚎声。

没多久就有婆子进来回话说打完了。

“嗯。”沈令宜在小赵氏和许淑怡惊骇的眼神中随意的点了点头。

老太太阴着脸,目光沉沉地看着沈令宜,“我的话都不听,在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祖母吗!”

“老太太莫怪,毕竟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话已落地,总该有个章程拿出来,总没有朝令夕改的道理。”

面对着老太太的发难,沈令宜不慌不忙,发间的蝶戏双花流苏簪微微颤动着翅膀,振翅欲飞,“皇上既然是如此治国,孙女儿觉得,咱们跟着皇上的法子走,总是不会错的。”

她笑着看向老太太,眼神却很冷淡,“老太太,您觉得呢?”

老太太脸上写满了憋屈,“……你说得对。”

在沈令宜离开后,老太太不敢置信地问其他人:“这还是她吗?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性子啊!”

小赵氏捏着帕子细声细气地说:“我也觉得大姑娘这样子仿佛与从前不一样了,还怪、怪吓人的呢……”

一直吃着瓜子看戏的二太太讥笑道:“怎么,只许你们欺负人家大姑娘,还不许人家大梦初醒,强硬起来啦?”

见老太太还是冥顽不灵的样子,二太太也是无奈,只好提醒道:“母亲,大哥和大嫂再过段时间可就要回来了。”

“到时候,欺负过大姑娘的人,只怕都落不了好了。”

说起沈家的大太太金咏雯,谁不知道这是个口蜜腹剑,佛口蛇心的女人。

在场的几个女人顿时如坠冰窟。

第5章 京城第一丑女

皇宫,甘露殿内。

只见一个雪团儿砌成的小人儿正在殿中玩闹,嘻嘻哈哈好不开心。

好几个宫女内侍跟在小人儿的身边,生怕这小祖宗一不小心摔倒了,纷纷弓着腰背护在她的四周围。

上首的宝座上,皇后正闭着眼睛享受着宫女的推拿,听着殿中的闹腾,她不仅没有生气,嘴角上反而带着一丝笑意。

这时,一名内侍捧着一封折子从甘露殿外进来,“皇后娘娘,这是宫外沈家递上来的折子,请娘娘过目。”

“沈家?”皇后的脑海里根本没有姓沈的印象,便反问:“哪个沈家?”

内侍小声提醒:“就是与厉王合了八字的那个沈家!”

厉王!

皇后蓦然睁开了眼睛。

“呈上来。”

皇后拿过折子打开一看,上头是沈家的老太太亲笔写的内容。

说的是之前太后命人收集京中女子八字的时候,沈府的人不小心将她亲孙女沈令宜和客居沈府的侄外孙女许淑怡的八字给弄错了,左思右想之下,她实在不敢欺瞒皇家,所以连忙写了这封请罪折子,也请皇后娘娘能做主将两位女孩儿的身份归位。

看到这里,皇后已经恼怒起来,抬手就将折子摔在了内侍的脸上。

“这些人,是不是将皇家的威严视若无物?还弄错了八字……本宫看她们怎么没有弄错自己的脑袋掉没掉呢!?”

一时之间,甘露殿中人人自危,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家,本宫记得他们在朝堂上并不出彩?”过了一会儿,皇后忽然问道。

她身边的内侍汪安便说:“沈家前几代多是投身军中,这一代的家主沈显宏却是个文官儿,如今在外头任官,按着年份,今年也该回京了。”

皇后一只手撑着下巴,听得十分仔细,眼中更是异彩连连,“所以,这沈家在京城里头也就是个破落户?”

汪安腆着笑脸,“沈家那名头听着还是好听的,只不过如今家里也没什么能人了。”

有名,无实。

未来的厉王妃出身这样的人家,岂不是正正好!

想到这里,皇后面若银盆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笑意。

这时汪安又想起来一些传闻,“娘娘,这位沈家的大姑娘,在京城里头也挺出名的呢。”

皇后有些好奇,“怎么说?”

汪安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怀好意,“奴才听说,这沈家大姑娘是京城第一丑女呢!”

“京城第一丑女?”皇后被这名头震慑得恍惚了几秒。

“此事当真?”

“京里传了有一阵了,都是这么说的哩。”

皇后原本就觉得,以沈家的家室,沈家大姑娘足够配得上厉王那个孽种了,这会儿再加一个丑女的名头,简直让皇后的心情立马阳光灿烂。

“丑女,哈哈,本宫还从没见过哪个女孩儿竟然会被冠上这样的名头,有趣,真是有趣!”

汪安见皇后果然有兴趣,立马就献策道:“娘娘,您过段时间不是准备设宴招待一番三品以上大臣的女儿们么。若是您想见见这沈家大姑娘,不如……”

皇后眼睛顿时一亮,“你说的有理,本宫既然设宴,又何必拘泥于是几品大臣呢。”

“汪安,这事儿你来督办,凡是臣子家还未出阁的女孩儿,只要是在京的,到时都来参加。”

“沈家那头,届时你亲自跑一趟,给这位未来的厉王妃送请帖。”

汪安自然应下。

皇后看着松玟手里的折子,勾了勾唇角,“这事儿,太后总不能不知道吧。”

京城第一丑女的沈娘子。

她与厉王的婚事,她说什么都要给砸瓷实了!

千秋殿。

果然,太后看过那封折子之后,立刻就大发雷霆。

“弄错了八字?”

“她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面对太后的怒火,皇后柔顺地说:“母后您说的是,方才儿臣刚看见这折子的时候,也是不敢置信。”

太后恼怒道:“既然她们如此不敬,反正哀家还没下懿旨赐婚呢,这门亲事不如作罢!”

“母后千万别生气。”皇后婉言劝慰太后,“母后,后来儿臣想了想,咱们当初为何会挑选京中未出阁女孩儿的八字,不就是为了能让长安从昏迷中醒过来嘛。”

“既然如此,这王妃的位置就相当于是许给人家姑娘的一份聘礼,只要对长安好,旁的都是次要的。”

太后除了愤怒之外,还觉得膈应。

她那么好的嫡亲孙子,皇子龙孙身份贵不可言,哪里是区区一个沈家能够戏弄的?

但是听了皇后的话,太后这会儿也渐渐冷静下来了。

拍了拍皇后的手,太后点了点头,十分欣慰,“你说得对。给长安选王妃,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他这里,最重要的就是要八字适宜,能对长安的命格有利,这就是好的人选。”

皇后笑了笑,眼神里满是对厉王的担忧和心疼,“儿臣没有考虑那么多,不过是想让长安能更快些好起来。”

“对了母后,儿臣在想,这八字没换人却换了,会不会影响到与长安命格的相配程度?要不然,咱们还是让皇恩寺的主持再看一看吧,等确定没问题了,再请皇上为长安和这沈娘子赐婚也不迟。”

不动声色之间,皇后就将赐婚的事情从太后懿旨变成了皇上的诏书。

而太后还觉得皇后果然考虑得周到,连声附和起来,“对对对,事关长安,这事千万马虎不得。”

“若是不适合,那哀家是决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皇后也肃着脸,“那儿臣这就让人快马加鞭,将这两个姑娘的八字送去皇恩寺主持处!”

于是,太后又拉着贴心的儿媳妇说了好一会儿的体己话,然后才放她离开了千秋殿。

皇后站在恢弘的宫殿前,眺望着远方正高挂天穹的太阳,微微眯起了眼睛。

“给那秃驴递个信,让他知道该怎么说话。”

汪安躬身应是。

第6章 弟弟都这么恐怖的吗

一月的天气,除了冷,还是冷。

沈令宜没想到她的身子居然能虚弱到这种地步,就出门去了一趟老太太的院子,回来之后,她竟然又烧了起来。

整个人就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软绵绵的躺在锦被中,连说话都不大有力气。

好在,灌了好几天的汤药,她总算是恢复了一些精力。

吕妈妈拿着账本在给沈令宜核对库房的东西,念完一长串的清单之后,她终于合上了账本,长舒一口气。

“大姑娘,搬走的东西都送回来了,一样不少,一样不错!”她脸上也洋溢着笑意,十分开心。

沈令宜斜靠在椅子上,将一个橘子剥开,往嘴里塞了两瓣肉,“里头的东西也都检查过了?”

冰冰凉凉的橘子汁顺着喉咙就流了下去,酸甜的滋味儿让沈令宜像一只小猫咪一样眯起了眼睛。

吕妈妈也不是个蠢人。

她愣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沈令宜是没想轻松放过小赵氏她们,于是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老奴可得仔仔细细地再看一遍了,可千万不能被人蒙骗了。”

说完,吕妈妈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母老虎一般,摩拳擦掌,踩着重重的脚步又去了库房。

这时门帘忽然一动。

有道身影从外头走了进来,一边疑惑地问:“吕妈妈这是去做什么了?我瞧她气势汹汹得很。”

沈令宜嘴里还含着最后半个橘子,闻言循声望去。

只见眼前立着一个身形还略单薄的少年,穿着一身蓝色的衣袍,剑眉星目,面容清秀。

沈令宜眉目舒展,朝他招了招手,“晁哥儿回来了!”

原来这人是大房的长子,杜姨娘所出的沈煜晁。

一看到熟悉的人,沈令宜脑海中就浮现了相关的记忆。

在沈家的九个小辈之中,这个同父的弟弟,算是与她关系最好的亲人了。

沈令宜掰着指头算了一下时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书院放假了,怪不得你回来了呢。”

沈煜晁也不客气,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一饮而尽。

“我听说你又受人欺负了?”他皱着眉头问。

望着对面比她还小了一岁的小少年,沈令宜心里一下子软和了下来,“没有的事儿,你别听人家瞎说。”

沈煜晁将杯子放下,皱起的眉头还是没有放松开,“你这人,总是报喜不报忧的,我还能不让人多盯着些?这次荣寿堂那头怎么会让人来搬库房,如此嚣张?”

听了沈煜晁的话,沈令宜就知道,这小子肯定是只知其表,不知其理。

于是又从桌上捞过一个黄澄澄的橘子,亲手剥开了皮递给他,“唉,你小小年纪就操心这么多,当心少白头啊。”

沈煜晁看了一眼沈令宜递给他的橘子,接过之后也没吃,就这么放在手边,“你若是能争气点,我又何必这么操心。”

沈令宜:“……”

沈令宜吐槽了一句:“老古板,一点儿玩笑都开不得。”

其实沈令宜是不想告诉沈煜晁内情的。

换亲的事儿,换成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会觉得是她吃了亏,更何况是沈煜晁这个正正经经的姐控。

要是让他知道了,沈令宜就怕他会像上辈子那个姐控的皇帝弟弟一样,直接操刀子就要去和人家干架!

可对于沈令宜来说,这门亲事其实挺好的。

有钱,有权,没男人。

日子过得爽歪歪!

反正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要是真的有想法,她私底下悄悄发展几个抵足而眠的“好朋友”也是可以的嘛!

当然了,这样的想法她也不敢说出来,生怕把沈煜晁给气死。

但是沈令宜的顾左右而言他却根本没有逃过沈煜晁的法眼。

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沈令宜,忽然转头与连夏攀谈,“老太太做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分了,对不对?”

“!!!”

沈令宜心中暗叫不好,想提示她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这傻丫头正在拨弄两人身边的火笼,听到沈煜晁的问话,下意识就附和了起来,“对呀对呀,明明是亲孙女,她居然也做得出换亲的事儿来……额。”

等连夏意识到不对劲,连忙闭上嘴的时候,沈煜晁已经将“换亲”两个字听得清清楚楚了。

他的脸色当即漆黑如墨,连声追问道:“换亲?什么换亲?和谁换,和谁结亲?”

“哎哟,哎哟,我的头怎么这么疼。连夏,快扶我去床上!”沈令宜将手里的橘子皮一丢,连忙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还不等连夏扶住她,沈煜晁重重哼了一声,“你若是不说,我这就去问问老太太!”

沈令宜:“……”

这世道,弟弟都是这么恐怖的吗?

别无他法,沈令宜只好三言两句把换亲和搬库房的事情告诉了沈煜晁。

果然不出她所料,沈煜晁浑身上下的气势变得十分冰冷,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道:“她们怎么敢这么做?!”

“不行,我要去找老太太!若是她欺负我们父亲和母亲不在,那我也是大房的长子,我能代表大房!这事儿,我不同意!”

不得不说,沈煜晁的脾气虽然又臭又硬,像个古板的老头,但是他确实是个好孩子。

眼看着沈煜晁脚步匆匆就要出了屋子,沈令宜不过假装咳嗽了几声,他脚尖一转,连忙就从门口奔了回来,急切地问她:“你、你身子怎么样了?”

“我没事。”

沈令宜知道,女人想要对付关心自己的男人,最好的武器就是眼泪。

她抬起头,眼角闪过一抹晶莹,“晁哥儿别去,你想想看,我未来可是要当正一品亲王妃的人,这婚事难道不比陈家的好吗?”

沈煜晁抓住了她的胳膊,急切道:“可那是厉王!京城里有谁不知道厉王的为人?嫁给他,你岂不是要受大罪!”

在沈煜晁的眼里,他关心的不是沈令宜可能会做王妃,而担心的是她的生活是否幸福美满。

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落在了心底,沈令宜轻抚着沈煜晁的眼睛,对他说了一句心里话:“我不愿嫁去陈家。厉王,挺好的。”

第7章 不过区区一个亲王妃

没过两日,皇上赐婚的诏书就已经敲锣打鼓地来到了沈府。

“门下:兹闻宁山县县令沈显宏之女沈令宜恭谨端敏、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太后与朕闻之甚悦。今先帝嫡孙厉王年不满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沈令宜待字闺中,与厉王堪称天造地设,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厉王为王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主者施行。……”

为了表示皇上和太后对于厉王这桩婚事的看重,今日由礼部尚书带着一众从属和内侍前来沈府宣读诏书。

宣读完之后,他笑着看向沈令宜。

“沈娘子请接旨吧!”

因为如今还未与厉王完婚,礼部尚书虽然恭敬有加,但是言语上还是称呼沈令宜为沈娘子。

“臣女谢皇上圣恩。”沈令宜从容地从地上起身,接过了诏书。

可能皇上也是怕再发生什么李代桃僵的事情,所以诏书里头很清晰的写明了她的名字。

如此一来,尘埃落定。

沈令宜微微勾起唇角,美好的未来已经成功一半了。

而在她的背后,大约是看到了这样的风光,许淑怡嫉恨的小眼神简直滚烫得快要把她的后背给烧穿了。

礼部尚书转头就对沈老太太等人说道:“皇上知道沈大人如今还在宁山县,得再过几个月才能回京,所以沈娘子与厉王的这门婚事的时间会定在沈大人和沈太太回来之后,还请沈老太太尽早准备起来。”

不管是谁,自家到底出了一位厉王妃,和皇家正儿八经的沾了亲,老太太一张老脸笑得像朵菊花似的。

“老身明白,沈家定然尽心尽力,举全族之力为令宜准备!”

见沈家如此上道,户部尚书也很是满意。

于是与沈令宜行了礼之后,他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老太太转头就吩咐三太太,“你安排一下,明儿一早咱们一家人就去皇恩寺!”

三太太也是喜上眉梢,“正是如此,咱们大姑娘可是未来的厉王妃了,合该去佛祖面前上一炷香呢!”

老太太没看到小赵氏和许淑怡难看的表情,一边与三太太合计着:“是该上柱香,添些香油钱,还要祈福、求签呢……这些你记得提前安排好。”

三太太连连点头,“母亲放心便是!”

倒是二太太在一旁提点了沈令宜几句,“接下来京城里的人都会知道你的身份,咱们沈家虽然不是豪族,但也不怕事儿。若出门,只要不是咱们胡乱惹事,你便放心大胆地与人来往,若是有人敢伤你的脸面,你知道该怎么应对吗?”

能听出来二太太的好意,沈令宜娇娇怯怯地笑了笑,“知道。往死里打脸就行了。”

“……”二太太一下子被噎住了,“这么说起来……倒也没错。”

“反正你行得正,坐得直,就什么都不用怕。若是真有你处理不了的,来找婶婶便是,家里总有大人给你撑腰的。”

沈令宜笑着点了点头,眼神中多了些许真心的亲昵,“多谢二婶婶。”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老太太就已经领着一大家子的女眷站在了沈府的大门前。

许淑怡看见除了老太太惯用的那架马车之外,还有一架色彩明丽的马车。

那马车飞起的檐角上挂着铜铃,显得又精致又威风。

她指着这架马车对老太太说道:“老太太,淑怡想坐这架马车,好不好呀?”

老太太看也没看就同意了,“好,淑怡想坐哪个都行。”

旁边的三太太欲言又止,这架马车可是她连夜给沈令宜准备的,许淑怡哪儿来的脸指明要坐这架?

她配吗?!

但三太太又不愿意得罪老太太,索性就闭着嘴不开口。

反正待会儿大姑娘到了,看见许淑怡抢了她的马车,她自个也会开口讨回来的。

果然没多久,沈令宜和沈煜晁两姐弟携手而来。

老太太见了沈煜晁,脸上露出一丝慈爱的笑意,“晁哥儿也来了。”

沈煜晁向老太太和几个长辈请了安,“老太太,难得孙儿放学在家,合该陪同老太太前往皇恩寺才是。”

面对孙子的一片孝心,老太太哪儿有不应的道理呢,她满脸是笑地应下了。

等众人准备出发,各自要上马车的时候,沈煜晁眼神一凝,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三婶婶。”他朗声问道:“这架马车看着很是眼生,不知是给哪位姐姐准备的?”

三太太顿时嘴里发苦,站在原地讷讷不说话。

在场二房、三房的女儿都还小,能让沈煜晁称一声姐姐的也唯有大姑娘和许淑怡。

眼下沈令宜正立在沈煜晁的身边,而他眼睛盯着许淑怡上车的动作,说出口的问题分明就是在告诉大家,是她许淑怡上错了马车嘛。

小赵氏扶着老太太的胳膊,一见这场景,连忙出来打圆场,“晁哥儿,是老太太许了淑怡坐那马车的,这也没什么大问题呀。”

但是沈煜晁压根不吃小赵氏这套。

他转过脸对着老太太,十分严肃地说道:“老太太,如今京城之中谁不知道咱们沈家出了一位厉王妃,且皇恩寺香火鼎盛,若是让人看见这架规制不凡的马车上坐的不是厉王妃,而是未来的陈家媳妇,孙儿只怕,会招来许多的闲言碎语。”

老太太觉得沈煜晁说的有些道理,但是看到许淑怡眼泪汪汪的样子,她心里又有些心疼,想着要不然吃亏一点,让沈令宜和淑怡同乘一架马车好了。

但是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沈令宜伤感的劝阻声,“晁哥儿,算了,我不过区区一个正一品亲王妃罢了,有什么值得尊敬的呢,哪儿能比得上表姐在沈家的位置重要。咱们还是不要闹大了,不然别说是一架亲王妃规制的马车了,只怕连家里头下人坐的马车都要轮不上了。”

这话是可以乱说的吗!?

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极了!

但如今沈令宜的身份非同往日,她只好抽搐着从嘴角挤出来一丝笑意,“令宜说得对。淑怡过来,你和我坐一块儿。”

许淑怡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了沈令宜。

后者朝她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嘴角的小酒窝若隐若现。

这一次交锋,许淑怡惨败!

第8章 多谢恩人相救

最终,许淑怡提着裙子落荒而逃。

沈令宜一个人霸占了整架宽敞又舒适的马车。

沈家的车马终于出发,沈煜晁则骑着高头大马跟随在车队旁。

从沈府到城外的皇恩寺,大约需要一个时辰的时间。

沈令宜闭目养神,感觉才过了没多久,沈煜晁就在外头叫她了。

“大姐姐,咱们到了!”

连夏扶着沈令宜下了马车,外头已经天光大亮,游人如织。

沿着众人面前长长的一百零八级台阶往上望去,尽头就是缭绕着淡淡薄雾的皇恩寺。

连夏小声对沈令宜道:“姑娘若是力气不够,待会儿靠着奴婢便是了。”

“好。”沈令宜笑了笑,帷帽上垂下的薄绢遮挡住了她的容貌和视线。

等众人进了大雄宝殿,自有老太太和三太太去和寺庙的比丘沟通,捐了一笔丰厚的香油钱之后,比丘脸上的笑容也从佛性更贴近了些俗世。

沈令宜望着高高在上,用慈悲眼神注视着人间的释迦牟尼佛像,也学着其他信众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中祈愿。

“镇国长公主沈令宜,幸得重活一世,惟愿此生活得自在逍遥,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沈令宜深知,路得靠自己走出来。

漫天神佛也救不了该死的人。

所以她不信佛,只信自己。

睁开眼睛,她发现面前的佛像似乎比刚才越发慈和了。

祈愿完,其他人纷纷结伴准备去求个签,二太太还问沈令宜去不去。

沈令宜笑眯眯的对着众人说道:“我就不去了。如今我得了这么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想来便是求了,佛祖也只会给我一个大吉吧。”

许淑怡咬了咬唇,“可是令宜……那毕竟是厉王呀,未来你可是要做寡妇的人,谁知道往后的日子是苦是甜,还不如在佛祖面前诚心求一支签来看一看呢。”

这说的是什么话!

沈煜晁当即黑了脸色。

沈令宜眼神微微一沉,“既然是在佛祖面前,表姐多积点口德吧,就别逼我扇你耳刮子了。”

“这话你敢在我面前说,可你敢去太后、皇上和皇后的面前再说一遍吗!?”

许淑怡被吓得微微一抖,眼眶立刻红了起来。

她拉住老太太的袖子,将自己的身子藏在了她背后。

老太太的脸色飞快地阴沉下来,她没忍住,又开口教训起了沈令宜,“淑怡是你的表姐,字字句句也是为了你好才会开口劝你的,换作旁人,谁来管你是好是坏!怎么偏你整天把其他人想得那么坏?还不过来给淑怡道歉!”

“老太太,让厉王妃和淑怡一个民女道歉,这不合适吧。”

沈煜晁还没来得及开口怼回去,二太太已经慢条斯理的开了口。

老太太哆嗦了一下,这才回想起来,如今的沈令宜已经不是那个任由她搓圆捏扁的大姑娘了。

但是她再说错了,也没有让长辈向小辈低头的道理!

老太太铁青着脸色扭开了头,“咱们去求签!”

说完,用一种近乎是落荒而逃的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二太太摸了摸沈令宜的脑瓜子,笑着道:“皇恩寺的后山有个小温泉,所以这里的景色与外头不大一样,还挺好看的,不妨去瞧一瞧。”

沈煜晁也想跟着去,沈令宜就两三句话就将他打发走了。

包括连夏。

“我就散散心,不会跑太远的,你们就放心吧。”

沈煜晁无奈极了,“那就一炷香的时间,若是大姐姐还没回来,我便去后头寻你。”

连夏也不放心,“那姑娘戴上帷帽,还有斗篷得系紧了。”

“管家公和管家婆,知道了,知道了。”

然后沈令宜一个人溜溜达达的去了后山。

果然,较之其他地方凋零的景色,皇恩寺的后山却还有一派翠绿之意,小路上也有着三三两两的行人,显然这也是一处大家都爱来逛逛的胜地。

沿着小路走去,呼吸间冷冽的空气蹿入口鼻,令坐了一路马车,有些昏昏沉沉的头脑也清醒了起来。

绕过前头的一处假山,一群姑娘们嘻嘻哈哈的声音由模糊变得清晰,传入了沈令宜的耳中。

“听说了没,厉王妃已经定下来了呢!”

“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害,就是昨天下的诏书。结果是谁你知道吗?”

“她今儿才回来,不知道消息很正常!我告诉你,厉王妃居然是那个京城第一丑女,沈家的大姑娘!”

“天呐,此事当真?”

“这我还能骗你不成!”

“一个活死人,配一个丑女,这可真是……”

“绝配!对不对!”

沈令宜万万没想到,她们口中的话题居然是关于她的。

而且还不是什么好话,都是些冷嘲热讽。

正想着该怎么让她们长点记性的沈令宜四下里一望,就看见一样东西撞进了她的眼帘。

正巧不远处就有一根长树枝,沈令宜捡起来握在手里,往草丛里呼啸了两下。

下一秒。

一道闪电般的黑影从眼前掠过,直直扑向了那群正聊得开心的小姑娘们。

“啊,什么东西——!!”

“蛇!是毒蛇啊!!”

“快来人啊,救命啊——!”

一条浑身翠绿的小蛇把这群少女吓得肝胆欲裂,连连往后退步,甚至还有人因为太过慌乱而踩中了裙角,重重摔倒在地,吓得都哭了出来。

“它、它过来了!”

摔倒的小姑娘眼睁睁地看着翠绿的蛇已经近在眼前,甚至露出了尖锐的獠牙要朝着她咬过来!

她却吓得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僵在原地,傻乎乎的看着那条蛇与她越来越近!

这么被咬一下,她是不是就要死了呀……

小姑娘的脑海中刚划过这样令人害怕的想法,眼前忽然一花——

只见一道火红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手中的树枝灵巧一挑,那条翠绿色的毒蛇就凌空划过,落在了远处的乱石堆中。

不过片刻的功夫,它嗖的一声钻进了草丛,没了影子。

摔在地上的小姑娘还没回过神来,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人救了下来,解除了危机。

直到被救了她的人扶起来,手掌心上的疼痛才令她回过了神。

“多、多谢恩人相救……”

她行了礼,抬起眼睛一看。

第9章 成了精的男狐狸

眼前救了人的姑娘被一件厚实的红色斗篷包裹得严严实实,头上的帷帽也将她的容貌一并遮挡住了。

但是她敢发誓,方才倒在地上的时候,她有瞥见不小心被风吹起一角的帷帽下的容貌!

艳色绝世!

她红着一张小脸儿,糯糯说道:“多、多谢娘子相救。要不然,方才我差一点儿就被那毒蛇咬了去……”

“举手之劳罢了,而且那是无毒的翠青蛇,就算被咬了,倒也与性命无碍。”

沈令宜脸皮厚的很,看了一眼重新围上来的其他姑娘们,大言不惭的说道:“正因为皇恩寺后山有个小温泉,故此处风景在冬天也是一绝。但是像这些虫蛇蚂蚁之类的,各位娘子也需更加当心些才是呢。”

当然,她是看准了才下手的。

若真是一条毒蛇,她也不会用这样的方法。

一群惊魂未定的小姑娘们都垂着头,乖乖听沈令宜说完。

“我们知道了。不知恩人叫什么名字,等回了府也好让我们家人上门道谢呀。”

被救了的小姑娘朝沈令宜露出一个甜笑,“我叫程滢滢,是云麾将军程家的女儿!”

云麾将军。

这是从三品上的武散官,显然程滢滢的爹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而且程滢滢更是方才唯一一个没有开口嘲讽厉王妃的人,要不然,沈令宜压根不会提前出手,赶跑了那条翠青蛇。

看见程滢滢眼眶还是红通通的样子,就像一只小兔子一样又软又可怜,沈令宜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她,“你的帕子掉在地上弄脏了,不介意的话,就用我的帕子擦一下吧。”

程滢滢愣了一下,抿着唇笑起来的样子甜甜的,“谢谢恩人。”

她这才想起来刚才的话题,又追问了一遍,“恩人是哪家的女儿呀?”

沈令宜被遮挡在薄绢之后的眼神透着一点坏坏的鬼主意,扫了一圈其他人,慢慢地笑了,“其实诸位娘子们都是认识我的。”

其他人:“??”

沈令宜便含笑介绍了自己,“我是沈家的大姑娘,名叫沈令宜。”

“咦,沈令宜这个名字,仿佛有些耳熟……”

刚有人念叨了一句,众人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这、这不就是她们刚刚在聊的那位厉王妃么!

顿时,气氛变得十分紧张。

背后说人坏话还被抓住了,凡是刚才嘲讽过沈令宜的人,这会儿都恨不得将脑袋钻进地缝里去。

程滢滢虽然没说,但是她也跟着羞窘了起来。

自报家门之后,程滢滢便知道了沈令宜的年纪,张口便是十分熟稔的口吻,“原来是沈妹妹。”

“方才我们只是有些好奇,所以才说到了妹妹……我在这里向你赔罪了。”

其他几个小姑娘也跟着一起道了歉。

沈令宜微微收了笑意,淡淡说道:“道歉我收下了,不过往后还是请不要背后说人长短了,今儿是我听到了,要不然,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子呢。”

被数落了一顿的小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吾着应了以后转身就跑了。

这场面,实在太让人抬不起头了!

“沈妹妹,下次我去找你玩儿呀!”

程滢滢是和她们一起出来的,见状只好简单和沈令宜告了别,就匆匆追着她们走了。

一时间,原地只留下了沈令宜一人。

就连清风拂过山岗、零星白雪从枝头上抖落下来、树后某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这位不知名的郎君,请问你看够了吗?”

林间一片寂静无声。

沈令宜掸了掸斗篷,朝着某个方向看了过去。

“我知道郎君就在那儿,为何不出来一见?”

半晌,一道身影从一株两人方能环抱的大树后头走了出来。

身着一身劲装的青年挠了挠下巴,一边挑眉好奇的问沈令宜:“你怎么知道此处有人?”

沈令宜站在原地,不卑不亢,“我不仅知道你在那儿,我还知道,你从头到尾都围观了,对吗。”

“没想到厉王妃居然还有这样的本事。”那青年愣了一下,笑眯眯的样子有点儿像成了精的男狐狸。

倒不是说他的容貌有多俊俏,而是那双眼睛——

贼亮!

还闪烁着一点儿狡猾的灵光。

这样的一双狐狸眼,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沈令宜眨了眨眼睛,“过奖了。我不记仇,因为我一般当场就报了。”

狐狸青年也跟着眨了眨眼睛,那口大白牙在小麦色皮肤的衬托下越发明显,“沈小娘子,你和京城里的流言好像……不太一样啊。”

流言是谁放出去的,沈令宜知道无外乎就是那几个人,“所以,流言里的我是怎样的——胆小怯懦,京城第一丑女?”

她把他的话给说完了。

狐狸青年显然噎得不轻。

他这幅模样终于让沈令宜笑了起来。

“原来郎君今日远道而来,是特意来瞧我的。”

狐狸青年心中一凛,她怎么又知道了?

四周也无人,沈令宜将头顶的帷帽拿了下来,那张细润如脂,粉光若腻的小脸便露了出来。

恍如春光乍泄,又仿佛是夜色中最皎洁的月光。

“既然郎君这么好奇我是否真的是京城第一丑女……这下,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方才还一脸精明的青年顿时讷讷不能言,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被掩在发丝下的耳朵都红透了。

这、这个未来的厉王妃怎么长了这样一副容貌啊!!

见狐狸青年连视线都不敢对准她了,沈令宜这才满意地将帷帽重新戴好。

稍作整理之后,她又恢复了先前大家闺秀的模样。

越是柔弱的女人,就越该利用好自己的优势。

沈令宜估摸着快到一炷香的时间了,再不回去,她的姐控弟弟和主控丫鬟就该找来了。

于是她最后问那狐狸青年:“你是厉王府的人吧。叫什么名字?”

狐狸青年没想到自己原本只是好奇,却从头到尾都被沈令宜压制住了,心里虽然害羞,但不服输的想法让他全身上下只有嘴是硬的。

“谁说我是厉王府的人!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至于名字……”他吭哧吭哧的扭捏了一会儿,“有缘人自然会知道的!”

说完,他脚下发力,运起轻功上了树,三两下便不见了踪影。

沈令宜目送着他远去,嘴角勾起了淡淡的笑意。

第10章 你觉得合适吗?

沈令宜踩着脚下的青砖,慢慢绕回了前头的正殿。

刚走进去,她就看见许淑怡满脸娇羞的模样,小脸红通通的,倒是有几分艳丽。

老太太和小赵氏站在她身边,这会儿正笑得合不拢嘴。

看来她这是抽到了一支好签啊。

“大姐姐回来了。”

沈煜晁站在沈家人的最后头,倒是眼尖先看见了沈令宜。

沈令宜见他手里捏着一张字条,难免有些好奇,“原来你也求了签?”

沈煜晁无奈笑了笑,将手中的签文露给沈令宜看。

只见上头写了四句话:

古镜复重磨,钱财积聚多,立身终有望,进士必登科。

“进士必登科?看来这是一支上上签啊。”沈令宜并不信这些,满足了好奇心之后就将签文还给了沈煜晁。

沈煜晁十分清醒,并没有因为一支签文便沾沾自喜。

他用手指点了点第一句话,“不管这签灵不灵,若是真能如同这句话般,经历一番苦功夫的磨洗,只怕是块朽木都能越磨越明亮了。”

听了他暗自吐槽的话,沈令宜没忍住,与他对视一笑。

“呀,表妹已经回来了?”

许淑怡的余光瞥见了站在人群后的沈令宜,她有些羞涩地对沈令宜道:“表妹不如也来求一支签吧!早就听说皇恩寺的签十分灵验,方才我求了一支……确实如此呢。”

她红唇微启,似好心又似赶鸭子上架,“今日咱们也是难得来一趟,总不好错过这样的机会嘛。”

方才为许淑怡解签的比丘老神在在,仿佛求不求这签,一切随缘。

老太太觉得许淑怡这话说得不错,脸上带着点笑意,“正是如此。方才大师说她命格好,不仅能够觅得如意郎君,未来还能凤冠霞帔加身!晚年幸福,子孙富贵且孝顺!”

听见这话,沈令宜颇为惊奇地看了一眼比丘。

就许淑怡这样的人,三岁看老,还能给她解出这么一道签文来,也是个能耐人。

见沈令宜不说话,许淑怡还想撺掇她。

见大雄宝殿中还有不少旁人,她故意提高了声音笑道:“好妹妹,你可是未来的厉王妃呀,难道还能怕求个签不成?”

最近京城里最大的话题,正是沈家的大姑娘被赐婚给了厉王那个活死人。

四周围的人一听到“厉王妃”这三个字,顿时将视线集中在了沈令宜的身上。

见她头戴帷帽,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不少人就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呀,听说这位未来的厉王妃可是京城第一丑女呢!”

“你瞧瞧,沈家另一位女孩儿可没有戴帷帽呢,偏她一个人戴着……除了是怕自己的容貌有碍观瞻,还能有什么原因?”

“天呐,原来传言竟然是真的!”

这样的窃窃私语如同蚊虫奋力挥舞着翅膀一般钻进了众人的耳朵里,许淑怡心底窃喜不已。

就算是沈家嫡出的大姑娘又如何,还不是被她踩在脚底下揉捏!

但没想到,沈令宜还没发脾气,她旁边的沈煜晁反而爆发了出来。

“行了!”他冷冷的两个字打断了众人的讨论。

看着站在老太太身边,一身大红织金裙配了满头金饰,富贵华丽却又十分蹬鼻子上脸的许淑怡,方才已经忍了她一回的沈煜晁实在按捺不住了。

“表姐求得一支上上签,我先在这儿道一声恭喜。”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沈煜晁也很会来事,先礼后兵这一招用得十分熟练。

“不过大姐姐的命格是太后娘娘、皇上和皇后娘娘请皇恩寺的主持方丈亲自与厉王殿下合的八字,天下人皆知她二人乃是天赐良缘!”

一句话,这可是贵人们亲自操办的婚事!

他扫了一眼桌后脸色一变的比丘,朗声问道:“难道说,表姐你对主持方丈亲自合的八字有什么不认可吗?”

许淑怡:“……”

她敢说不认可吗?

不仅如此,沈煜晁的话同样也震慑住了周围议论纷纷的人,一想到宫里头……

她们连忙住了嘴,生怕自己说错了哪句话,就要被扣上一顶藐视君威的大帽子。

而解签的比丘也一改先前事不关己的态度,殷勤地站起身道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方才老衲就见这位女施主周身满是福泽深厚的气运环绕,正在纳闷呢,原来竟是厉王妃殿下!怪不得,怪不得呢!”

原来是个见风使舵的高手,真是怪不得。

沈令宜看了一眼沈煜晁,顺势就稳稳踩住了他几句话帮她搭好的梯子,往许淑怡的头顶上踩。

“我这位表姐呀,与我姑太太是从小地方来的,至今客居在我们沈家,平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顿了顿,沈令宜轻叹一口气,只含笑道:“她许是不明白贵寺方丈的本事,这才大放厥词,辱了方丈的本事,还请大师原谅我表姐的寡见少闻。”

耳畔传来几声嘲讽的轻笑,甚至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

气的许淑怡一张俏脸又青又白,眼眶里更是盈满了泪水,看得小赵氏心疼不已。

老太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处反驳。

只好愤愤闭上了嘴,心想着,等回到府上再收拾沈令宜!

随手就压制了许淑怡的沈令宜压根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私下找比丘添了些香油钱,点了一盏往生灯。

原身那孩子虽然去了,但是沈令宜希望,这盏供奉在佛前的往生灯能让她下辈子投个家庭和睦的好胎。

大雄宝殿外。

一名狐狸般的青年正扒着窗棂缝儿,探头探脑地往殿里头偷看。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人看着这样的举动,无语凝噎。

“不是,你这样偷看人家,你觉得合适吗?”

右边那个穿着黑色劲装,壮得像头牛一样的铁塔汉子戳了戳狐狸青年的肩膀,小声怒道。

站在左边一身蓝衣,看上去有些吊儿郎当的男子撇了撇嘴角。

“临简这家伙,也不是头一回干这些莫名其妙的事了,雷健你就别大惊小怪了。”

雷健立刻怒目看着他,“都是你们两个狼狈为奸,才干出那么多的荒唐事来,蒋高寒你还好意思说!”

跟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壮牛扯什么呢,蒋高寒立刻举手投降。

而作为他们话题中心的临简很是不高兴,“别打扰我!这可是未来的厉王妃,为了厉王下半辈子的幸福,咱们不得好好观察她一下啊!”

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是蒋高寒看着临简喷出一片薄红的耳朵,挑了挑眉毛。

“哦?你要好好观察一下厉王妃是吧……行,你说了算。”

第11章 岂不是坏了您的名声

回到沈府之后。

老太太一心想着要给沈令宜立点儿规矩!

就算是未来的厉王妃又如何,如今还未出阁,她这个长辈难道还管教不得了?

“你站住!”

看见沈令宜转身就要走,老太太横眉竖目地叫住了她。

“今日在皇恩寺,你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难道没有一点儿的忏悔吗?!”

听了这话,沈令宜一脸的惊讶,“孙女儿不明白老太太您的意思呢。”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将地面敲得咚咚响,痛心疾首地说:“你不明白?你难道不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吗?在外头的时候大家都是沈家人,就得维护沈家的脸面!”

“你可倒好,恨不得能把所有的事儿都给抖出去,好叫别人看咱们家的笑话!”

“你自己说,你是不是犯下了错事!”

许淑怡扶着老太太,冷笑看着沈令宜。

沈令宜还当老太太能拿出什么由头来压她呢,看着她和许淑怡的目光十分和气,“老太太,孙女儿虽然还未与厉王成亲,但是皇上已经下旨赐婚了,按着‘天地君亲师’来说,您见了孙女儿可是要行礼的。”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就把老太太想借着“孝道”管教沈令宜的小心思给打破了。

没来得及插上嘴的沈煜晁咬紧了牙关,努力板着脸,好让自己不要喷笑出声。

又扫了一眼弱不禁风的许淑怡,沈令宜含笑道:“我瞧着表姐压根不懂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这规矩似乎是不大好的,不过也是,从小就被赶出家门的小可怜只怕是没人教这些的。”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新涂的丹蔻,嘴角含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老太太,若是等表姐嫁到陈家被人发现了,只怕要戳着沈家的脊梁骨骂咱们没规没矩的。”

“我是三位贵人定的厉王妃,一应规矩自然都是最好的,可是沈家其他的女儿们只怕就要受到表姐的牵连了。”

沈令宜一句话划下一个圈,立刻就把三房的姑娘们都给包括进去了。

这一下子,三太太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立刻就跳起来了。

“大姑娘不必担心,咱们已经在寻摸教养嬷嬷了,表姑娘身上的坏毛病,肯定给她掰过来!”

二太太也笑起来,“虽然二房没有女儿,但是大姑娘这话说得在理。母亲,既然是您身边养大的女孩儿嫁出去,规矩什么的,总得比其他人更周全些,否则岂不是坏了您的名声。”

老太太只觉得浑身都冷得厉害。

“你们,你们好狠的心啊!”

沈令宜笑了笑,“老太太这是心疼表姐了?无妨,到时候多给她吃些好的,做些好衣裳就罢了,但是规矩是一定要好好学的。”

不知不觉间,许淑怡已经满脸都是泪水。

沈令宜的口吻就仿佛她是一只老太太身边的猫儿狗儿,来了兴致就随便逗两下,旁的时候就得遵守主人的规矩。

相隔着许多人,许淑怡抬起头对上了沈令宜的视线。

明明是一个仙姿玉貌的少女,可是在这一刻,却如同恶鬼一般让许淑怡胆寒不已。

小赵氏除了柔弱的掩面而哭,什么也做不了。

可惜在场的女眷和唯一的沈煜晁都不吃她这一套。

竟成了抛媚眼给瞎子看,白搭。

一场虎头蛇尾的闹剧就这样匆匆落幕。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沈煜晁颇有几分感慨。

“以往见大姐姐不怎么说话,还以为是大姐姐性子柔弱,没想到……竟是动若雷霆。”

这样夸张的奉承让沈令宜颇为自得地抬起了下巴,“也不瞧瞧你大姐姐是谁!本想着爹娘不在身边,你也在书院读书,不常在家,我低调些过自己的日子也就罢了。”

沈煜晁想到他打听到的那些消息,心中一软,便不再深究为何沈令宜一夕之间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总没有受了欺负的人不能反抗的道理。

察觉到沈煜晁的妥协,沈令宜眉眼弯弯,“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我又怎能忍得下这口气,不让她们吃点儿苦头,只怕还以为我是在和她们过家家呢!”

想通了的沈煜晁很快就丢失了自己的底线,点头认同沈令宜的话,“大姐姐说得对。”

接着沈令宜还绘声绘色地给沈煜晁仔细讲解了一番如何欺负人……咳,自保的方法,听得沈煜晁是目瞪口呆。

最终落荒而逃。

望着他匆忙得差点儿被袍子绊倒,手忙脚乱稳住身形的背影,沈令宜和连夏对视一眼,扑哧笑了出来。

回到院子,吕妈妈等人正坐在廊下唠嗑,看见沈令宜回来了,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姑娘今日出门玩耍,可还开心?”

这句话让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一个身影,皇恩寺后山那个一面之缘的狐狸青年,沈令宜略微失神,然后笑了起来。

“还不错。遇上了一些有趣的人和事儿。”

吕妈妈也跟着柔和了眉眼,“那就好。”

等吕妈妈撩起门口处的帘子,忽见一个丫鬟急匆匆的从屋子里跑出来,娇娇俏俏地向沈令宜行礼。

“呀,大姑娘回来啦!”

连夏一见了她,脸上的笑影顿时消失了。

“柳秋你怎么回事?姑娘都进门了,你才出来迎接?”

她眼神往屋里一扫,狐疑地打量着柳秋,“你在姑娘屋子里偷偷摸摸的做什么呢?”

柳秋干笑了声,“我自然是在整理姑娘的屋子了!连夏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两人倒是针锋相对起来。

沈令宜的眼神从柳秋的满头珠翠上一扫而过,没有多说什么。

连夏扶着她进屋,解了斗篷,又打来温水洗手净面,换了一身家常衣裳,这才舒服地窝在椅子上头。

柳秋跟在后头进来,连夏又刺她:“你平常多金贵的人呢,万事都喊不动你起身,今日屋子里无人,你倒想着主动整理屋子了?可别笑掉人的大牙了!”

柳秋满脸愤恨,“你再敢胡乱掰扯我,信不信我去老太太处告你去!”

“我可是老太太赏给大姑娘的,你给我放尊重点!”

第12章 皇后的请帖

柳秋一脸受了侮辱的表情。

沈令宜嗤笑一声。

“放尊重点?”她啜了一口杯中的玫瑰饮,轻声说道:“你当着我的面儿,‘我’来‘我’去的,又哪里将我这个姑娘放在眼里了?”

她叹了一口气,指着柳秋对众人说:“今儿刚说表姐养在老太太身边,没学好规矩呢,不曾想,刚回到自己院子里又冒出来一个。”

一想到这丫鬟竟然是老太太赏赐下来的,这几年不知道在她的屋子里捞了多少好处去,沈令宜就胸口发闷!

她的眼神落在柳秋头上那些贵重的首饰上,转头去问连夏:“这丫头的首饰,都是她自己的?”

连夏仔细辨认了一番,眼神一凝,顿时愤怒了。

“不对!有些是姑娘之前赏赐给柳秋的,但是这个百蝶穿花流苏簪!这可是姑娘新打的首饰,怎么会在你的头上!”

柳秋下意识将那只簪子从头发上拔了下来,用手挡着勉强笑道:“什么流苏簪,肯定是你看错了!”

沈令宜一个眼神,吕妈妈两步上前扭住了柳秋的胳膊,硬生生将簪子从她手里夺了过来。

尖锐的簪子在柳秋的手心里划出一道深红的印记,痛得她哀叫了一声。

把玩着这只珠光宝气的簪子,沈令宜大约知道柳秋方才一个人在她屋里做什么了。

“吕妈妈,再好好搜一搜,瞧瞧她身上还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所有的钗环首饰,都给她卸下来。”

没多久,柳秋就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小母鸡,倒在地上瑟瑟发抖着。

连夏则一样样的盘点着从她身上搜刮出来的东西。

越盘越生气!

“你居然敢偷姑娘的首饰?!好大的胆子!”

柳秋自知证据确凿,连忙扑到沈令宜的面前哭求道:“求姑娘饶了奴婢这一回吧!奴婢再也不敢了,往后奴婢一定好好侍奉姑娘!”

沈令宜俏丽的小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哀愁,“唉,你在我身边也有好几年了,我也舍不得你呀。”

这话听起来,仿佛沈令宜还愿意放她一马!

柳秋顿时双眼放光。

跪在地上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奴婢多谢姑娘的大恩大德!”

旁边的连夏急得直跺脚。

沈令宜只是含笑看着,半点儿没有阻止的意思。

实打实的磕了两三个头之后,柳秋偷偷瞧了一眼她的脸色,见她也不叫停,只好讪讪地停下了动作。

“只不过,你到底是老太太赏下来的人,我虽然愿意原谅你,只怕老太太为了正一正府里的风气,是不肯轻拿轻放的。”

沈令宜缓缓摇了摇头。

“这样,吕妈妈你将她送去荣寿堂,如何处置,全凭老太太的意思。”

“只一点,这样手脚不干净的奴才,我这儿是不敢留了,赶紧带走吧。”

她挥了挥手,别开视线不忍再看,当真是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连夏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喜。

柳秋整个人都傻了。

最近大姑娘得了势,压倒了老太太和姑太太的事儿,整个沈家谁不知道?

老太太这时候正憋着一股气呢!

既然处置不了大姑娘,她不过是个丫鬟罢了,老太太难道还会对她忍气吞声?

只要稍微想想那样的场面,柳秋就忍不住浑身发抖起来。

“姑娘,奴婢已经是您身边的人了,奴婢的主子不是老太太,求求您,宽恕奴婢这一回吧!”

她膝行两步,想要拉住沈令宜的衣角,被眼疾手快的吕妈妈指挥人抓住了,用帕子仔细堵了嘴。

“姑娘出门一天,该是累了,连夏你好好伺候着姑娘。”

吕妈妈笑盈盈地说完,转过身看着地上的柳秋,那眼神冷得就像是数九寒天里的冰块。

“柳秋姑娘,走吧。”

后来听说府里发卖了一批好吃懒做的奴婢,沈令宜只感慨了一句:“老太太果然管家有道。”

然后脸上又发起痒来,让她难受得再顾不上其他的事儿了。

说来也是奇怪,自打从皇恩寺回来之后,也不知道她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全身上下都起了许多的红疙瘩。

尤其是脸上,硬生生让她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肿成了圆脸!

吓得连夏等人连忙请了大夫来把脉开药。

还把整个院子里里外外,包括沈令宜的一应衣裳被褥都打扫清理了个干净。

还好,大夫说喝上几日药,再辅以外涂的药物,过段时间就能好了。

又过几日,忽然听说皇后娘娘准备举办一场冬日宴会,将会广邀京中诸位臣工家未出阁的女眷们参加。

听说太后和皇后娘家的女眷们都已经收到了请帖。

正当这消息传进沈府,老太太、小赵氏又动了心思的时候,忽然见门房跌跌撞撞地跑来。

老太太顿了顿拐杖,气得要命,“跑什么跑,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老太太!”门房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急道:“外头来了一位内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汪安汪大人!”

皇后身边的内侍总管!

老太太和几个儿媳对视一眼,心中一惊,连忙对吩咐下人:“赶紧扶我起来,万万不可怠慢了汪大人!”

一想到这位可是皇后身边的心腹,老太太的内心又火热起来。

若是能走通他的门路,或许她的淑怡也能进宫参加宴会呢……

几个主子都忙乱成了一团,二太太吩咐身边人:“去将大姑娘叫来。”

汪安在前厅坐了一会儿了,和老太太简单聊了几句冬日宴,说话间却是滴水不漏。

又过了一会儿,沈令宜才姗姗来迟。

只见她脸上盖着一块儿与衣裳同色的鹅黄色面纱,但是从她裸露出来的部分皮肤上可以看出来,到处都是大片红色肿起的疙瘩,十分可怖。

汪安眯着眼睛仔细瞧清楚了,心里便松了口气,看来这位沈大姑娘果然如传言所说,是个丑女啊。

这下娘娘能放心了。

倒是老太太等人被沈令宜的模样吓了一跳,“你这是……”

“沈娘子。”

汪安出声打断了她们的话,示意了一番手中的帖子。

那可是皇后娘娘的请帖!

老太太和小赵氏羡慕的眼神都快沾上去了,站在后头的许淑怡紧紧咬住嘴唇。

若是没有换亲,厉王妃明明应该是她。

皇后娘娘的心腹汪安,也该是舔着脸讨好她才对!

沈令宜!

都是这个可恶的沈令宜!!

汪安上前将帖子递给沈令宜,面白无须的脸上笑得十分恭谦,“厉王妃,哦不,沈娘子,再过十日,皇后娘娘将在东海池设宴招待诸位女眷,不知沈娘子可有忌口?”

他笑眯眯的样子,仿佛对沈令宜十分尊敬,“若是有忌口,奴才便提前安排,也好让沈娘子放心入口。”

沈令宜薄纱覆面,仿佛是笑了笑,“多谢汪大人关怀,我并没有什么忌口。”

汪安的视线从她脸上丑陋的红肿之处一扫而过,笑着应声,“那就好。”

“对了,沈娘子,东海池边上有个球场,既可以赛马球,也可以跑马散心,您不妨多带几身衣裳。”

可以跑马!

沈令宜顿时眼睛一亮,“多谢汪大人提醒。”

第13章 狮子大开口

等到了冬日宴的这一天。

沈令宜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裙,外罩一件雪白蓬松的白狐斗篷。

身形娇小的她就像是被一团云朵包裹了起来,整个人都毛绒绒的,让人见了就觉得可爱至极。

连夏还挎着一个包裹,里面放的跑马用的替换衣裳。

一路往大门方向走去,路上遇到的下人都乖顺地向沈令宜请安。

经过回廊的时候,迎面正巧撞上了走来的小赵氏和许淑怡。

沈令宜扫了一眼许淑怡一身鲜亮的打扮,还有那副满是期盼的表情,心中马上就猜到了什么。

“大姑娘今儿好早呀!”

小赵氏双眼一亮,先向沈令宜打了招呼。

沈令宜停下脚步,温温柔柔地回应:“表姑母和表姐也早。”

“大姑娘这会儿是要进宫去参加皇后娘娘的冬日宴了吗?”小赵氏绞着两只手,小心问道。

“是呀。”

小赵氏腆着笑脸,“令宜呀,你表姐在家呆了许久了,你看……今天能不能带着你表姐一起去参加宴会呀?”

许淑怡也用渴望的眼神望着沈令宜。

一阵冷风吹过回廊,沈令宜将斗篷拉得更紧了些,表情惊讶,“表姑母,这可是皇后举办的宴会。您怎么就觉得,我能随随便便就带人进宫呢?”

小赵氏被这样直接地拒绝,感觉脸上有些挂不住,好像四周围经过的下人都在看她的笑话似的。

“可、可你是厉王妃呀!难道你说要带一个人,皇后还会不同意吗?”

许淑怡也是眼泪汪汪的,粒粒分明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

“我知道妹妹看我不顺眼,今日不过是想请妹妹顺便带我进宫参加宴会罢了,为何妹妹绝情至此,当真一点儿都不顾念咱们的血脉亲情了吗?”

面对这般不痛不痒的酸话,沈令宜漫不经心地想,皱一下眉头都算她输。

她还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表姐想去啊?我偏不带你~”

许淑怡越想要什么,她就越不给什么!

正巧最后一颗泪珠砸了下去,许淑怡脸色一僵:“……”

小赵氏:“……”

连夏:“……噗。”

拒绝完的沈令宜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地往大门方向走去。

被她抛在脑后的许淑怡掉着眼泪,压根听不进旁边小赵氏的安慰,心里实在恨得要命。

沈令宜!

她今日一定会进宫的!到时候,沈令宜要是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出了丑,她倒要看看,沈令宜还能不能再狂得起来!

而那头的沈令宜刚走到大门前,就遇到了老太太。

今儿出门就跟闯关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她笑了起来,“老太太莫非是在等着送孙女儿上车吗?”

老太太点了点头,“毕竟是你头一回进宫,作为祖母,我总要看着你出门才放心。”

沈令宜十分感激,“孙女儿谢过老太太的一片慈爱之心。”

老太太伸手将沈令宜发间的流苏钗子扶正,见她脸上、身上的红疙瘩都已经消下去,整个人都恢复了以往的天姿国色,顿时心情大好。

以前小赵氏往外头传话说沈家的大姑娘是京城第一丑女,不过是为了替她可怜的淑怡抬抬身价罢了。

如今两姐妹的婚事都已经定下,令宜今日又能在那么多人面前洗刷掉丑女的名声,真是再好不过了。

老太太往沈令宜身后看了看,空无一人,她又有些不满意起来。

“咱们大家出身的孩子,都得记得同气连枝,同心协力的道理。”

话音刚落,沈令宜余光就看见眼熟的鲜亮颜色又出现了。

是许淑怡。

“如今你成了未来的厉王妃,就该记得拉拔一下家里人。陈家的家世不如厉王府远矣,冬日宴这般适合在贵人面前露脸的机会,你就和淑怡一起去吧。”

所以这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心下觉得好笑,沈令宜便道:“老太太,不是孙女儿不愿意,若是宫里头的贵人追究起来,谁来给表姐做这个保?”

在老太太不赞同的眼神下,沈令宜反手指了指自己,“难道老太太指望着孙女儿?”

“如今皇上是赐婚了,可孙女儿连厉王府的门都没进呢。”

“何况我爹也不过是个县令罢了,天下女子这般多,难道厉王还能缺王妃不成。”

沈令宜无非是在提醒老太太,婚事还没成,别可着劲瞎折腾。

气得老太太脸色一放,“你的意思,就是不肯带着淑怡一起进宫?”

“恕孙女儿难以从命。”

老太太想空手套白狼,沈令宜自然是摇头的。

脸色黑得能滴墨的老太太,用那双被松弛眼皮盖住的眼睛打量了一会儿笑吟吟看着她,也不急着走的沈令宜。

心里忽然一动。

“你今日带着淑怡进宫,来日你成亲的时候……我再多给你一倍的添妆。”

听见这话,沈令宜多少有些惊讶。

而许淑怡则惊慌着急了起来,“老太太……”

想到老太太娘家在她年轻那会儿正是煊赫的时候,沈令宜就明白了,怪不得这么大手笔呢。

沈令宜难得有些感慨,“没想到老太太这样一番慈爱之心,竟不是对着本家的女孩儿,反而全都落在了表姐的身上。”

被奚落的老太太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怨气。

“这样总行了吧!?”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她只是在怀疑,莫非许淑怡竟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做的不成,竟能让老太太如此心甘情愿地大出血。

自认为极孝顺的沈令宜道:“既然老太太都如此慈爱了,这点小事,孙女自然是要办好的。”

“只是不知,老太太说的一倍,是按照谁的例子来的?”

嘴上说着“不知”,但是沈令宜的意思却很分明,许淑怡得了多少,她就得有她的两倍那么多!

面对如此贪婪的狮子大开口,老太太被惊得倒抽一口冷气,连连后退。

“你!”

沈令宜微笑以对。

明知道许淑怡对自己不安好心,纵使沈令宜并不惧怕这些蝇营狗苟,可那也太烦人了。

凭什么就让她做白工呢,对不对?

“老太太您放心,您对小辈的一片真心,今日孙女儿一定会好好和小姐妹们聊一聊,也好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咱们沈家的老太太有多么的菩萨心肠呢。”

两句阴阳怪气的话,立刻把老太太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没想到自己不仅要送出更多的添妆,这会儿还被沈令宜拿捏住了把柄。

许淑怡又气又急,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老太太这么疼她,小金库合该都给她才是呀!

凭什么要给沈令宜!

“老太太,咱们不求她了!就算满京城都知道这门亲事是我让给妹妹的又如何,往后她可是正经的厉王妃,咱们斗不过她的!”

许淑怡咬着嘴唇,哀哀哭泣的那副样子,让沈令宜觉得真是好看极了!

哎呀,她果然是个爱让别人流眼泪的坏女人呀。

嘴角微微上扬,沈令宜又添了一把火。

“老太太,再不走,宴会可就要迟到了呀,您看……我还要带着表姐吗?”

“……我答应了!”

老太太捂着心口,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

多少年了,她在府中都是说一不二的人!如今竟被个小辈压制住了!

“淑怡有多少,你就有她的两倍。这总行了吧?!”

钱到位,怎么不行呢,沈令宜妍艳的脸蛋儿上顿时漾开一抹热切的笑。

“表姐,咱们赶紧走吧。”

第14章 有缘的艄公

一路上,许淑怡就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远远躲在马车的角落里,不敢靠近沈令宜的身边。

倒是让沈令宜耳边清闲了不少。

很快沈府的马车就到了皇宫,在安礼门前稍作停顿。

宫门口的侍卫检查了沈令宜的请帖,确认无误之后才放行。

抵达东海池之后,连夏扶着沈令宜下了车。

许淑怡跟在后头走下来,腰肢款摆的姿态颇有几分弱柳扶风的味道。

“沈妹妹!”

沈令宜远远就听见有人叫她。

只见一脸兴奋的程滢滢冲着她挥了挥手,提着裙子小跑着来到了她面前。

“我就知道,沈妹妹今天肯定也会来的,所以就一直在这儿等你呢!”

那日在皇恩寺后山,程滢滢倒在地上的时候曾经见过被风吹起时,沈令宜帷帽下的容貌,所以她今日才能一眼就认出沈令宜来。

当然了,这也得归功于沈令宜这张沉鱼落雁、令人见之难忘的绝色容颜。

而程滢滢则长得温柔甜美,又是一副软软的性子,看上去就像小兔子一样怪可爱的。

沈令宜笑着与她打了招呼。

“程姐姐来得可真早。”

程滢滢骄傲地说:“我一大早就让我三哥哥将我送来啦!就是怕错过了沈妹妹你呀!”

等她?

沈令宜有些不解。

程滢滢自来熟地挽住了沈令宜的胳膊,带着她往热闹的地方走去,“以前没听说妹妹参加过这些活动,我想着或许能第一个做你的小伙伴,所以一定要早早地拉住你才行!”

小姑娘嘟了嘟嘴,“要不然,你长得这么好看,一定会被其他人给拉走做朋友的!”

听了她的一番话,沈令宜有些失笑。

“程姐姐的好心思我明白了,你是怕我在这里没有熟悉的人,所以才故意带着我认人,对不对?”

幸好沈令宜前世是从人精子扎堆的宫廷里长大的,程滢滢怕伤了她的自尊心,所以故意讲话说得娇憨,但她还是轻而易举就看透了背后的原因。

程滢滢愣了一下,眨了眨圆圆的大眼睛,“呀……沈妹妹你居然听出来了……”

“是不是我说得太直白了呀?”她不好意思地羞红了小脸,“都怪我三哥哥教得太差了。”

沈令宜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程滢滢真心待她,她自然也愿意报以真诚。

“不会的,我还是要谢谢滢滢姐姐呢!姐姐以后不如叫我令宜吧。”

立刻就被安抚下来的程滢滢露出了一个笑脸,眼神也亮晶晶的,“令宜你可真好看!”

这会儿时间还早,宴会起码还要个把时辰才会开始呢,许多姑娘们三三两两作伴,有赏梅花的,有看雪景的,还有泛舟湖上,或是去马场逛逛的。

程滢滢就约沈令宜先去东海池玩耍。

一直跟在后面搭不上话的许淑怡咬了咬唇,楚楚可怜地说:“妹妹,我看见那边有熟悉的小姐妹,那我就不陪你们了。”

眼前这个程娘子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儿,满心满眼都只有沈令宜,她压根就插不上什么话。

还不如抓紧时间去找其他小娘子们搭话,或许还能攀上人家的关系,给沈令宜下点绊子呢。

许淑怡的小算盘打的沈令宜都听见了,她当然不会不同意,“好啊。”

等许淑怡走远了,程滢滢才扒着沈令宜的胳膊和她咬耳朵:“这就是你家那个表姐啊?”

沈令宜一挑眉,“滢滢姐姐也知道她?”

程滢滢小声说:“我姑母是宫里的程嫔,说是宫里头都知道了呢,你和她的亲事换了一换。”

沈令宜眨了眨眼睛,“表姐与陈家公子心意相通,在家中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就连老太太也头疼不已呢。”

“哇。”程滢滢感觉开了眼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道理她都不明白吗?”

沈令宜随口便道:“我表姑母命苦,在表姐几岁时就带着她来投奔了我们,从小就得老太太的宠,自然是要什么有什么了。”

随手拂开脑袋上垂下来的柳枝,两人慢慢往东海池边停着各式小船的码头走去。

因为东海池太大了,所以池边竟还建了供船停靠的码头。

等到走近码头才发现,这些供宫中贵人们玩乐用的小舟做得十分精致漂亮。

“这小舟并不大,每条只能坐一人,上面都有一个内侍来当艄公。令宜你挑自己喜欢的选便是了!”

程滢滢自己挑了一条画着小兔子的小舟,可可爱爱。

沈令宜看了一圈,其中一条有点儿像是乌篷船,船头上还挂了一只铃铛,随着水波摇晃,而发出泠泠作响的声儿来。

于是就指着那条船道:“这一条吧。”

选完之后,自有撑船的艄公会将船划过来。

而程滢滢还在给沈令宜介绍东海池中好玩儿的地方,指手画脚的样子就像一只奶呼呼的小兔子在蹦蹦跶跶。

沈令宜含着笑听了,便道:“只可惜咱们不能在一条船上,不如这样,咱们比一比,看谁能先到东海池中的小岛上怎么样?”

“若是谁赢了,就用身上的一样东西做个彩头吧!”

程滢滢眼睛一亮,提着裙角一跃上了小舟,“那就这么说好了!快走快走,我可不能输给令宜!”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程滢滢的小舟已经飘出去了几丈远。

沈令宜这才提着裙角,慢吞吞的上了自己选的船。

随着船身的倾斜,铃铛发出了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船尾的艄公粗声粗气地问:“沈娘子,咱们要追上程娘子的船吗?”

沈令宜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笑眯眯地看着艄公,“为何要追?当真追上了,有缘的艄公还怎么与我说话呢?”

艄公用船桨划水的动作一顿,抬头间便露出了草帽下的那双狐狸眼睛。

第15章 临民当敬简,临简

难得充当了一回艄公的临简没想到,自己居然连一个照面都没撑过去。

他挠了挠鬓角,不免好奇起来。

“沈娘子怎么知道是我?”

“郎君的眼神都差点在我身上烧出一个洞来了,我难道还能无动于衷吗?”

沈令宜一想到刚才在岸边时,这人直勾勾盯着她的动作,忍不住就笑了。

这家伙,说他像狐狸吧,又有点儿像是小奶狗。

眼巴巴看着人的样子还怪可怜可爱的呢。

临简紧紧握住船桨,一板一眼地划着船往东海池中小岛的方向而去。

只不过细看的话会发现,草帽下,他的两只耳朵已经鲜红欲滴了。

“对了。”

沈令宜从红泥小火炉上取下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你上回说,有缘就会知道你的名字。咱们都见了两回了,你还不肯告诉我吗?”

他扯了一下草帽,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小声吐出两个字来:“……临简。”

“临简。”沈令宜把玩着手中热乎乎的青玉杯,笑道:“察吏贵精明,临民当敬简。好名字。”

这句话从她的嘴里念出来,临简感觉到滚烫的温度瞬间从耳朵蔓延到了脸上,还有往脖子以下发展的趋势。

他越发低下头,想靠着头上的小草帽做一下遮挡。

沈令宜没看见他的小动作,饮了一口杯中水,话锋一转,“临简你大费周折跑来给我做这艄公,总不至于是闲着没事儿干吧?”

临简的视线落在了从沈令宜裙角下微微探出一点头来的鞋尖上,只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清了清嗓子,伴着船头的铃铛,小声说道:“今日宴会上不管出了什么事儿,你都别乱跑,最好是一直呆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

又怕沈令宜不信他的话,临简干巴巴地安慰了沈令宜一句:“不过……你也不用怕,事情很快就会结束的。”

这意思是,皇后今日的宴会上要出事儿?

沈令宜心中的兴趣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

原本还以为就是个普通的宴会,没想到,这还有压轴的表演啊!

到了这会儿,沈令宜也没去考虑,为什么临简要特意避开其他人,跑到这湖心的小舟上来提醒她一句。

最终,和程滢滢的打赌,自然是以沈令宜的失败而告终。

不过两人都不是小气的人,程滢滢拿着沈令宜输给她的孔雀花卉纹金腕钏就直接扣在了自己手上,那副美滋滋的样子让躲在后头偷看的临简有点儿磨牙。

哼,美得她!

不过程滢滢并没有真的拿划船当赌约,收下了沈令宜的金腕钏,她将自己手上的一只镶金白玉腕钏褪了下来,亲手给沈令宜戴上。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对儿腕钏,你一只,我一只,咱们做好姐妹,好不好呀!”

大冬天的还能戴着冰冰凉的玉做的腕钏,足以见得程滢滢对这对儿腕钏的喜爱之情了。

沈令宜转了转这只用黄金、白玉和紫色宝石制成的腕钏,也不推辞,只笑道:“今儿竟还是我占了姐姐的便宜了。”

一只金腕钏,自然是比不上程滢滢给她的这只贵重的。

小姑娘不在意地摆摆手,“东西是死的,可我与令宜的情谊却是真的呀!”

沈令宜笑了笑,没有接话。

情谊这东西,可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这一边的沈令宜和程滢滢之间的友谊在迅速升温。

那头,孤身一人的许淑怡已经在四处碰壁。

“不知这位姐妹是哪家的小娘子?”

“我,我是沈家的许淑怡,我表妹就是未来的厉王妃!”

这样的自我介绍许淑怡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但是刚开始还一脸亲切笑意的小娘子们立马就冷淡下来。

“哦,原来是许娘子啊。”

她们用帕子遮着嘴,用一种看货物的眼神打量了一番许淑怡,然后高高在上地让她离远点儿!

“这儿挤了这么多人,我都快呼吸不过来了,哼!”

其中一个被众星拱月的小姑娘瞥了许淑怡一眼,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她的名字,却字字都是在奚落许淑怡。

旁边人跟着笑了起来。

在这样的嘲笑声中,许淑怡清丽的小脸上越来越挂不住笑意,身形更是摇摇欲坠。

沈令宜!

这一切都是沈令宜的错!

如果不是她不肯搭理她,她怎么可能在这里受到别人的嘲笑?!

既然得到了她让出来的厉王妃的位置,沈令宜不就应该拿自己作为垫脚石,把她介绍给其他贵女,让她进入更高的圈子吗!

滔天的恨意在许淑怡的心中翻滚,她紧紧咬住下唇,敏感的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铁锈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名不起眼的小内侍找到了许淑怡的身边。

“这位,是许淑怡许娘子吗?”

许淑怡愣了一下,连忙收敛了眼底的情绪,怯怯地说:“是,是我。”

那名小内侍笑得软绵绵的,“有贵人要见许娘子,烦请许娘子跟着奴才走一趟呢。”

贵人!

许淑怡眼睛一亮。

宫里头的贵人要见她!

一条飞黄腾达的路子摆在她的眼前,这样大好的机会,许淑怡当然不会放过。

“那就麻烦内侍领路了!”

小内侍侧过身,一摆手,“许娘子这边请。”

倒是有人注意到了许淑怡渐渐远去的背影,还嗤笑了声。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破落户,瞧瞧她那副迫不及待就想扒上咱们的穷酸样儿,可真是有脸呢。”

“哈哈,我早说过了,你这张嘴儿呀,最毒了!”

少女们的嬉笑声带着天真的恶毒,很快就消散在了风中。

沈令宜和程滢滢在东海池中玩了个尽兴,两人估摸着时间回到了开宴会的大殿,果然发现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许淑怡更是安静地坐在最靠近殿门的角落处,一个人低着头,孤零零的样子。

沈令宜只是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之后没多久,内侍便道皇后的凤驾已至殿外,女眷们起身行礼。

伴着伶人弹奏的乐曲,皇后和太子妃联袂而来。

走在前头的皇后穿着一身正红绣金色凤凰的衣裳,戴的首饰也是全套的九尾凤凰,整个人看上去既华丽又金光灿灿,十足彰显了她母仪天下的尊贵。

相比之下,跟在皇后身后的太子妃就略微低调了些。

她穿着身杏黄色的衣裙,首饰用的也是凤凰花样,配以少量颜色鲜亮的宝石等等的衬托,显得她更年轻一些。

沈令宜收回观察的目光,就听皇后朗声说了一句:“各位请起。”

第16章 人间富贵花

等众人都坐下了,皇后拍了拍身边太子妃的手,笑道:“今日难得在宫中见到如此多的小娘子们,简直就像冬日里盛开的鲜花一般,朝气蓬勃的,让人看了呀就心生欢喜!”

身旁的太子妃笑盈盈地恭维了皇后一句:“儿臣也是托了母后的福,今日才能在此大饱眼福呀!”

又有几家女眷跟着附和了几句,皇后唇角微弯,与这几个熟悉的人说了几句亲昵的话。

忽然,皇后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眼神在众人当中来回梭巡,“对了,今儿沈家大姑娘也来了吧?等成了亲可就是厉王妃了,是本宫嫡亲的侄媳妇,快过来让本宫瞧瞧。”

她笑得十分慈祥,眼底却有些好奇。

那日汪安去沈府送完帖子,回来后就与她说,那沈姑娘浑身都是红疙瘩,丑陋吓人得很呢!

为何她没在大殿里看到这样的人?

听到皇后的话,沈令宜站起身,袅袅娜娜地走到殿前。

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朝着皇后福身行礼。

“臣女沈令宜,给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万福。”

沈令宜的声音如同黄莺出谷,清脆婉转,令人听了就难以忘怀。

而当她抬起脸的时候,所有人都被惊得倒吸一口冷气,愣愣地看着她,整座大殿之中竟是鸦雀无声。

眼前的这个女孩儿,就像是一朵柔嫩娇俏的牡丹花,当她微微一笑时,就在所有人的面前层层叠叠地绽放出了极致的美艳。

好一朵人间富贵花!

竟是世间罕见的绝色!!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被沈令宜的容貌所震惊。

更不用说先入为主,深信不疑地认为沈令宜就是个丑女的皇后了。

修长的指甲扣入掌心,她声线发紧,“……原来你就是沈家的大姑娘。那日汪安还与本宫说你见人时以薄纱覆面,没想到这薄纱之下,竟然是如此的绝色。”

面对皇后的质疑,沈令宜理直气壮地说:“那段时日臣女脸上发了些东西出来,怕污了其他人的眼,这才遮盖了一番。不想竟让大家误会了,倒是臣女的不是了。”

原本想给厉王娶个丑女,这才极力促成了这门婚事的皇后暗自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如此看来,沈娘子如今恢复得不错,真是再好不过了。”

沈令宜乖乖地说:“多谢皇后娘娘的关心。”

事已至此,厉王和沈家的婚事已经不容更改,皇后一眼都不想再多看沈令宜。

看了就心里窝火!

看见皇后板着脸不欲多说的表情,太子妃连忙跟在后头收拾残局:“沈娘子请坐。往后若是有时间,咱们再在一处多说说话。”

沈令宜是未来的厉王妃,太子妃在众人面前对她表示一番亲近倒也正常。

谢过皇后和太子妃,重新回到位置上的沈令宜被程滢滢戳了戳胳膊,“刚才好多人看到你的容貌,都惊呆了呢!”

她对自己的先见之明十分得意,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一翘一翘的,开心得不得了。

沈令宜握住了她的手指,望着她的眼睛笑道:“我刚才可是看不见的。不过现在嘛……我已经知道了。”

双目对视,那种扑面而来的惊心动魄的美丽让程滢滢呆住了。

没多久,她的小脸上迅速蔓延起一层红晕。

经过这一个小小的插曲,宴会很快就开始了。

因为在场的都是女子,大家倒也放松不少。

不仅有吟诗作对、弹琴舞剑等才艺秀,同时还有不少人呼朋引伴开始玩起了小游戏。

倒是让沈令宜颇为惊讶。

她还以为所谓的宴会,会是她印象里那种规规矩矩的形式呢。

没想到,皇后办的宴会居然是这般。

看到她好奇看来看去的模样,程滢滢扑哧一声笑了。

“有这么好看吗?”

面对程滢滢的取笑,沈令宜落落大方地说:“自然是看好看的。”

程滢滢便拉着沈令宜去参与到各个小团体当中。

因为她爹是云麾将军,位高权重,程滢滢的人缘也还不错。

两个人玩得还是挺开心的。

上首的皇后捏着酒杯,幽幽地看着沈令宜。

“没想到,汪安居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

弓着腰侍立在旁的汪安已经冷汗连连,“都是奴才的错,竟没有发现这沈娘子的真实面貌。”

皇后看也不看他,只冷冷笑了声,“你发现了又如何,皇上都已经赐婚了,难道本宫还能搅和了这门亲事不成。”

在外人面前雍容端庄的太子妃给皇后夹了一筷子鲜甜的鱼肉,“母后尝尝今日这鲈鱼,肉质细嫩甘美,应该合您的胃口。”

皇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垂着眼睛有些意兴阑珊,“本宫不想吃。好好的心情都让这沈令宜给破坏了,真是的。”

太子妃笑了笑,放下筷子,亲手为皇后倒满一杯酒,“母后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坏了自己的心情。”

“若是您当真厌恶这位厉王未过门的媳妇儿,不如……”

太子妃拖长的尾音引起了皇后的一点儿兴趣,“不如什么?”

“现成的人如今就在后头呢。”太子妃言笑晏晏,“咱们确实不能搅和父皇御赐的婚事,但若是她自己行事放荡呢?唉,那岂不是辜负了皇祖母、父皇和母后的一片慈爱之心呢,当真该死。”

体态丰腴的太子妃长着一张圆润的鹅蛋脸,一看就是福泽深厚之人,笑起来的样子更是十分讨长辈们的欢喜。

她微微一翘手指,指了个远处的方向,继续说道:“还有那个许淑怡,方才她不是有所求么,这么贪心,那她总得有这个价值吧。”

沈令宜,许淑怡。

皇后品了品这对表姊妹的名字,往下的嘴角渐渐扬了起来。

“还是蕙兰你懂本宫的心。”皇后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中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紧紧盯住了沈令宜的背影,一边吩咐汪安。

“去个人跟许淑怡说一声,她若是做不到,本宫也不缺她一颗棋子。”

当了这么多年皇后,她见识过多少人呢。

像许淑怡那种一心想着往上爬的人,她见得多了。

只要有筹码,这些人自然会前赴后继地去完成她的要求。

而坐在角落里的许淑怡,还未平复下刚刚面见皇后的激荡心情,小内侍传来的话就让她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贵人……当真是这么说的?”

小内侍并没有回答许淑怡的问题,脸上还是那副软绵绵没有丝毫攻击性的笑容。

他只说了一句:“许娘子,贵人说了,路得您自己选。”

第17章 喝了这杯酒,就当原谅姐姐了

沈令宜斜倚在程滢滢身旁,六七个小姑娘围观着中散大夫赵家的姑娘,和上骑都尉李家的姑娘作画。

程滢滢就给沈令宜介绍。

“这两位的画功都可好了!每每见了面,总爱比拼一回。”

旁边就有一位年纪略长些的钱姑娘大方笑道:“她们俩关系好归好,也爱比个高低嘛。”

另一位姑娘也说:“那咱们就做个见证,瞧瞧她们俩的画功进步得如何了。”

钱姑娘见沈令宜只笑着不怎么说话,便抛了个话头给她:“沈娘子不妨待会儿也做个见证?免得这两人老说咱们偏帮对方呢!”

沈令宜落落大方地接过了话头,“我画艺虽然不如两位姐姐,但盛情难却,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时,钱姑娘望着后头,眉头一挑,讥讽地说:“哟,这不是沈娘子你的那位好姐姐么。”

沈令宜转头去看,只见许淑怡站在不远处,怯怯地喊她,“令宜妹妹。”

“表姐这是怎么了?”沈令宜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姿势。

许淑怡看了一圈围在沈令宜身边的几位千金小姐们,心中嫉恨不已。

察觉到众人对她并不友善的眼神,许淑怡咬着唇,还是厚着脸皮对沈令宜大声说道:“我知道,往日里妹妹并不喜欢我这个做姐姐的,可那都是因为我对妹妹的羡慕嫉妒罢了。”

一边说着,许淑怡拿出两只干净的酒杯,倒满了酒递给沈令宜。

“以前都是姐姐不好,但是以后姐姐一定改!所以令宜,请你喝了这杯酒,就、就当是原谅姐姐了,好不好?”

她这一番唱念做打,就连原本专注作画的赵、李二位姑娘都停了笔,竖着耳朵听起两人的八卦来。

沈令宜看了一眼她递来的酒杯。

杯子看上去没问题,酒也是许淑怡顺手从旁边桌子上拿的。

但是。

沈令宜才不相信许淑怡会想和她重归于好呢。

在这么多人面前,许淑怡多要面子的人呢,她会这么做,必然是为了掩盖其他更大的目的。

但是,她会怕吗?

沈令宜仿佛十分感动,在许淑怡惊喜的目光中,伸出手接过了那杯酒。

她摩挲了一下杯壁,垂眸笑道:“只盼喝完这杯酒,咱们两姐妹就如姐姐说的这般,重归于好!”

两只酒杯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触碰。

沈令宜仰头一饮而尽。

热辣的酒水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到了胃里,沿途留下了火热的烧灼感。

“太好了!妹妹,我真是太高兴了!”许淑怡脸颊上带着两团红晕,开心地手舞足蹈起来。

结果因为她的动作太大,整只酒壶里的酒水全泼在了沈令宜的身上!

“哎呀!”

许淑怡一下子傻了眼,“对不起,令宜,我,我不是故意的!”

沈令宜没料到她突然来这么一下子,看着胸前被打湿的衣裳,也只好笑着安慰她,“没事的。”

程滢滢赶忙用她的帕子给沈令宜擦拭衣裳,可惜这身衣裳料子厚实,不过片刻的功夫,酒水就被吸收了,在她胸前留下一片不雅的印迹。

小姑娘愁得皱起了眉头,“这可怎么办呀?”

沈令宜倒是不担心,“我带了跑马用的衣裳,倒是可以先行替换一下,不碍事的。”

十分愧疚的许淑怡找来了一个小宫女,问她道:“这附近可有换衣裳的地方?”

她指着沈令宜焦急地说:“我妹妹,就是未来的厉王妃不小心弄脏了衣裳,得寻个地儿换一身才行。”

小宫女恍然大悟,指着大殿后头的方向说:“那边有专为女眷准备的房间,沈娘子不如随奴婢一道前去。至于衣裳,太子妃娘娘考虑到或许会有意外的情况,也准备了一些,沈娘子不必担心。”

围上来的几个姑娘不由称赞了一句太子妃做事周全,竟连这样的小事都已经考虑在内。

沈令宜便笑道:“既然如此,不如麻烦你带我走一趟吧。”

小宫女自然答应。

程滢滢放下手里擦过酒水的帕子,也想跟着沈令宜一起过去。

却被小宫女拦住了。

“程娘子不如继续留在宴会上吧,奴婢会伺候着沈娘子的。”

程滢滢却不依,“令宜都不在这,我留着还有什么心思玩耍?”

沈令宜柔声劝她:“外头天寒地冻的,殿里还暖烘烘些,你就别去了。何况我不过是换个衣裳,很快就会回来的。”

方才的钱姑娘和其他人也说了几句,程滢滢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沈令宜的袖子,“那你快些回来哦!”

沈令宜握了握她的手,“好。”

小宫女带领着沈令宜穿过一片假山,绕过几个回廊,随着走动,四周围的环境仿佛变得清幽起来。

“咱们这是往哪儿去啊?”沈令宜不解问道。

小宫女脚步不停,小声与沈令宜解释:“为女眷准备的厢房位置比较清幽,就是怕会不小心撞见外男,所以位置稍远一些,还请沈娘子见谅。”

沈令宜这才明白了,“原来如此。”

又走了一会儿,几间零星散落的小屋便映入眼帘。

小宫女指着中间那间,对沈令宜道:“沈娘子,就是这里了,请随奴婢来。”

等进了屋,小宫女提起桌上的茶壶,给沈令宜倒了杯热水,“您先稍坐会,奴婢去替您取身衣裳来。”

“好,多谢你。”

小宫女退出屋外的时候,顺手还带上了房门。

又等了好一会儿,久到沈令宜胸襟前的衣裳都快要干透了,小宫女还是没回来。

屋子正中间的香炉里燃着什么不知名的香,吐出来的烟气袅袅地飘散在了空中,有种暧昧的甜暖之气。

屏风后头间或传出来些许躁动的声音,仿佛是有大老鼠在作乱,又仿佛……是有其他人在那似的。

沈令宜将手中的杯子扣在几子上,坐在椅子上的身板动也不动,眉目凛然。

“水,水……我口好渴,快给我水——!”

忽然之间,屏风后头竟传出一道大着舌头的男声来。

这一声,仿若石破天惊。

但沈令宜低着头,仿佛是早就知道了屋里有人,还是个男人的事儿似的。

她竟一点儿都不为所动。

就在这时,明明被小宫女锁住了的屋门,“吱嘎”一声,猛地被人从外头给撞了进来!

第18章 令宜,你怎么会在那里?

“皇后娘娘,出、出事了!大事不好!”

一名小内侍连滚带爬地闯进了大殿,一边高呼着大事不好。

整座大殿里欢快的气氛都为止一静。

所有人纷纷竖起耳朵,去听那小内侍的话。

皇后更是从紫檀嵌金的凤座直起了身子,“为何如此大呼小叫!出了什么事?”

小内侍跪在地上,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奴才,奴才是三殿下身边的人。方才殿下喝了好些酒,如今竟闹起酒疯来了,已经打伤了好些内侍和宫女了。”

嚯!

三皇子醉酒打人!

这样一个消息,显然把在座的千金小姐们震得不轻。

原本三皇子的风评就不怎么样了,现在再添一条黑料……

要知道,坐在这大殿里的,可全部都是官员们未出阁的女儿啊!

三皇子至今还是个大龄未订婚的青年,如今看来,以后想找个皇子妃也难咯!

皇后和太子妃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中都划过一丝欣喜。

成了!

等那名内侍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了,皇后这才威严地命他住嘴。

笑呵呵的太子妃又站出来打圆场,“三皇弟虽然顽劣了些,咱们这儿却是有人把守的,断然不可能让他进来,诸位小娘子们不必多虑。”

几句话之间,她就往三皇子身上贴上了“顽劣”、“醉酒伤人”的标签。

有些人心中暗道,皇后和太子妃这一招,果然是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呢。

上首的皇后震怒不已,“他这也不是头一回干出荒唐事了,不行,这回得让他知道自己的错误,下回才不会再犯!”

太子妃连忙去劝她:“母后,三皇弟如今还年幼,也没了母妃管教,您还是对他多些宽容吧。”

皇后蹙紧了眉头,瞪着太子妃:“长嫂如母,本宫知道你素日对几个弟弟们都很是宽厚,但是喝醉了酒就打人的事情,能宽容吗?若是长此以往,惯子便如杀子!”

“他至今还未成亲,以后又有谁愿意将从小娇养的女儿嫁给他!”

太子妃的脸上写满了惭愧,站起身向皇后行礼,“是儿臣错了,还请母后息怒。”

正当婆媳两人一唱一和的时候,下头忽然有道声音出声问道:“那,不知皇后娘娘准备用什么方法让三皇子知道厉害呀?”

话中颇有几分挑衅的味道。

众人循声看了过去,发现是昭阳大长公主的长女,与夫婿合离后一直住在娘家的郡主段莹华。

昭阳大长公主乃是先帝最小的妹妹,与先帝一母同胞,也就是当今圣上的亲姑姑,她不管是与先帝也好,还是与当今圣上也罢,关系都极为融洽。

也因此,她的长女段莹华也破例被圣上封为了郡主,享受食邑。

而段莹华和皇后的恩怨又要往前说了,总之,两人的关系十分不好。

见皇后不说话,段莹华用帕子掩住嘴角,眼角眉梢都是嘲笑,“怎么,皇后嫂嫂不说话了吗?”

皇后按捺住了从心底窜上来的怒气,假惺惺地说:“要不然,郡主与本宫一起前去,亲眼看看如何?”

“也不是不可以啊。”段莹华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慢条斯理地说:“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是我这三侄儿当真如此不堪,京中还未婚配的小娘子都在这儿了,总不能平白害了人家吧!”

“还不如,今天就让大家看个够呢!”

“啊?”

段莹华的话激起一片惊呼。

让未出阁的小娘子去看一个醉酒的三皇子?

这这这,这也太过不妥了吧!

“当然了。”段莹华扫视一圈众人,傲然道:“不想去的,不去也行,反正往后总会有人被赐婚给三皇子的。”

众人:“……”

莫名有一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大部分人还是跟着皇后、太子妃、段莹华一起,浩浩荡荡往大殿后头去了。

程滢滢则十分担心沈令宜,“怎么去了这么久,令宜还没有回来啊?”

许淑怡眼神微暗,“许是那宫女的手脚慢了些,没事儿的。咱们不如也跟上去看看吧?”

“皇后娘娘,就是这里!”

方才报信的小内侍指着影影绰绰坐落在树林间的小屋子,“奴才们怕三殿下再发作起来,于是将三殿下送进了中间的屋子里。”

太子妃侧身问他:“那被打伤的宫女和内侍们,如今如何了?”

内侍低着头说:“奴才方才去报信,旁的就不清楚了。”

“唉。”太子妃轻叹了声,看向皇后,“母后,这些宫人今日也是遭了无妄之灾,儿臣想请您赐个恩典,让人来给他们看看伤势吧。”

皇后轻轻一挥手,“还是你的心最软,小事罢了,都依你。”

太子妃一笑,那张脸庞越发显得圆润了,“多谢母后。”

此时,小屋的门忽然被人打开了,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男子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只见他拎着一只茶壶当做酒坛子一般,仰着头将茶水往嘴里倒,涌出来的水沿着他的嘴角、脖颈,打湿了他身上凌乱的衣衫,嘴中还在念念有词。

“呀——!!”

许多小娘子被这样的场景惊得面红耳赤,连忙盖住了眼睛。

皇后没料到三皇子竟如此荒诞,怒声斥责他:“李睿洛!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成何体统!”

醉眼朦胧的三皇子仿佛到现在才看见眼前站了一大群人。

他眯着眼睛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骂他的人是皇后。

嬉笑着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母后啊……”

三皇子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儿臣,嗝,给母后请安了!”

这样的三皇子,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而瞅准了机会的许淑怡忽然惊讶地喊了一声,“咦?”

“屋子里头,是不是还有个人啊?”

紧接着又加了一句:“好像,还是个小娘子!”

轰的一声。

这两句话就像是天上忽然炸下来一个响雷,将所有人都炸了个头晕目眩。

段莹华似笑非笑地看着许淑怡,“这位小娘子的眼神可真好使,人站在那么后面,还能看见里头有个女孩儿?”

许淑怡呼吸一滞,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我,我也是碰巧才看见了……”

正在这时,方才领着沈令宜离开的小宫女忽然出现。

见到众人,她显得十分惊讶,“奴婢见过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难道,皇后娘娘是来找沈娘子的吗?”

“嘶——”

没想到啊,一瓜刚起,一瓜又来!

这,怎么还牵扯到未来的厉王妃了呢?

嗡的一声,程滢滢的脑子差点没炸开。

“你,你不要乱说话!”

程滢滢推开许淑怡,冲到了小宫女的面前,急得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明明是你带着令宜去厢房换衣服的,怎么可能会和她分开!?”

小宫女无辜地将手中捧着的东西亮给程滢滢看,“里头的衣裳不合身,奴婢便去为沈娘子找其他的衣裳了呀。”

这么说,那屋里的女孩儿很有可能就是沈娘子咯?

众人嘴上虽然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想好了等回府之后该怎么和别人聊起今日的八卦了!

“嗯?大家怎么都在这里?”

就在皇后觉得大局已成,太子妃含着一抹得意的笑,许淑怡差点要按捺不住心底的得意的时候。

换了一身红白相间衣裙的沈令宜慢悠悠地从林子里绕了出来,十分惊讶地看着这一大群人。

许淑怡先是傻眼,然后不敢置信地尖叫一声,“令宜,你怎么会在那里?”

“我在这里怎么了?”

沈令宜不明所以似的挑了挑眉,“这小宫女一去不复返,连个音信儿都没了,我只好找其他人给我找了套衣裳。加上这儿风景不错,就出来逛了逛。”

“倒是没想到,大家怎么都来了这里?”

气氛一时间凝滞了下来,忽然有人弱弱地问了一句:“那,那屋子里的人,又是谁啊?”

皇后原本稳操胜券的态度被动摇了,“去看看,里头是谁!”

这一看可不得了。

皇后、太子妃和段莹华都傻了眼。

第19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皇后和太子妃已经呆住了。

和醉得糊涂的三皇子同处一室的人,不仅不是沈令宜,反而是一个她们万万没有想到的人。

——越宰相的孙女,越凌雪!

越家是百年世家,越凌雪不仅是越相的孙女,同时还是越家的嫡长女。

这样的身份,绝不是普通官宦家的女儿可以比拟的。

更重要的一点是。

越凌雪出身清贵,她是皇后早就看中了,给太子准备好的侧妃人选!

而现在,越凌雪被这么多人看见和衣衫不整和醉酒的三皇子共处一室……太子侧妃的位置,那是想都不用想了。

这样的结果,对于野心勃勃的皇后和太子妃来说,简直就如同晴天霹雳一样!

皇后的第一反应,就是上前兜头给了三皇子一个大嘴巴子。

更是指着他怒骂道:“往日里,本宫就是这么教你的吗!在宫里横行霸道,如今喝醉了酒,竟然还敢出手伤人!”

皇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骂三皇子,脸上流露出来的甚至远远不止十分的气愤。

太子妃扶住皇后,也是痛心疾首的模样,“三皇弟,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是这般的孩子气?你将辛苦将你教养长大的母后置于何地?”

被皇后的一巴掌打偏了脸的三皇子用舌头顶了下脸颊,又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

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恨被沈令宜看得分明。

她挑了挑眉毛。

三皇子转过头,醉醺醺的状态让他的反应有些迟钝,他嬉笑着从地上爬起来,拉着皇后的袖子大喊:“母后,小三儿已经长大啦!我、我还给你找了个儿媳妇呢!”

他一指身后那扇门。

“就在里面!”

仅凭这一句话,皇后和太子妃想要转移众人注意力的算盘就被三皇子给破坏了个干干净净。

沈令宜拍了拍刚刚挤到她身边的程滢滢的手,低声说道:“仔细看,别错过这场好戏。”

刚松了口气的程滢滢立刻就被吊起了好奇心。

再仔细一看,果然皇后已经被三皇子的话气得头顶冒烟了。

而三皇子还在嚷嚷着,要把自己的“儿媳妇”拉出来给皇后看呢。

太子妃见控制不住三皇子,只好回头打发跟着她们来看戏的女眷们。

“诸位请见谅,三皇弟现在还没醒酒呢,还请各位先回大殿吧。”

段莹华当场就不干了,冷笑了声,“你说让我们来,我们就来;你这会儿说让我们回去,我们就得听你的?别说是你太子妃了,就连皇后都没这么大脸吧!”

她才不管什么三皇子不三皇子的呢,反正只要能让皇后不开心,能把皇后的脸面扯下来踩在脚下,段莹华就爱干这样的事儿。

但是显然,白白损失了一个家世出众的太子侧妃,已经让皇后的心情非常糟糕了。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段莹华,“莹华郡主,本宫劝你一句,最好乖乖听话。这会儿本宫可没心情和你嘻嘻哈哈!”

直到皇后收起了脸上的温柔和客气,露出她威严的一面来,段莹华这才老实了不少。

轻轻哼了一声,“你让我看,我都不乐意呢!”

说完转身就走了。

其他人本就不欲多留,也紧跟着离开了。

但是轮到沈令宜的时候,皇后却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请沈娘子留步。”

沈令宜却婉拒道:“皇后娘娘,三皇子这般情况,只怕臣女并不适合在场吧。”

皇后探究的眼神就像刀子一样扎在了沈令宜的身上。

她冷冷问她:“方才,你可曾看见越娘子是如何进了这屋子的?”

沈令宜的脸上写满了无辜,“臣女之前从未见过越娘子,再者,这小宫女一直不来,我便出门去寻找其他宫女了,这屋子里的情况,臣女确实不知。”

小宫女吓得抬起头来,对着皇后拼命解释,“娘娘,奴婢明明把门锁上了……”

“别说了。”

皇后深深看了一眼沈令宜,“沈娘子不仅容貌绝色出尘,令人见之难忘,就连这份心性,也实在是让本宫的印象非常深刻啊。”

仿佛没有听出皇后话中的深意,沈令宜柔柔行礼告退,“多谢娘娘夸赞。”

冬日宴上出了如此大的丑闻,这宴会想当然的急匆匆就结束了。

分别之际,程滢滢挽着沈令宜,与她依依不舍地告别。

“咱们过两日去郊外跑马吧!”

想起刚才沈令宜说她还特意带了跑马的衣裳,结果却连马场都没去成,程滢滢心中有点遗憾,但很快就想到了好办法。

她歪了歪小脑袋,甜甜笑起来,“我知道郊外有一处地方景色可好看了,还适宜跑马,令宜你想不想去看看呀?”

“我可以让我三哥哥陪着咱们俩,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沈令宜自然是喜欢的,不过听程滢滢提起她三哥,沈令宜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

“好啊。”

于是两人约定了时间,各自上了家里的马车。

等上了车,沈令宜才发现许淑怡居然早就躲进来了。

她轻笑了一声,缩在角落里的许淑怡抖了抖身子,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回府的路上,两人一路相顾无言。

说实话,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两个人还没有撕破脸皮也是很神奇了。

等回到府上,满脸喜色的小赵氏迎了上来。

“两位姑娘都回来啦!”

她伸手去拉许淑怡,却不料看见的是小脸上挂满了委屈泪水的女儿,登时心中一痛。

“淑怡,娘的怡姐儿,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哭成这个样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小赵氏拿眼去看沈令宜,眼神里都是怀疑。

许淑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完整了,“娘,我……我没事的……我真的没事……”

别看小赵氏人长得娇小,嗓门却挺有穿透力的,一句话就把安坐在正堂里的老太太给吸引了出来。

“淑怡怎么了?”

老太太急匆匆地走出来,也是心疼得不行。

她转头看向沈令宜,“淑怡怎么哭了?难道你欺负了她不成!?”

沈令宜看着所有人都围在许淑怡身边嘘寒问暖,甚至老太太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她,心下不由觉得十分好笑。

于是柔声说道:“老太太此言差矣。”

穿过人群间的缝隙,沈令宜对准了许淑怡偷看的眼神:“表姐这叫什么呢?大概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结果一不小心,一脚踩到坑里去了嘛!”

第20章 狐假虎威

沈令宜说的话让老太太和小赵氏都觉得云里雾里。

低着头一直在掉眼泪的许淑怡却心中一惊,脸色越发惨白了几分。

“我,我没有……”

她拉住老太太的手,哭着道:“老太太,是有人逼我做这么的……我没有想对令宜妹妹不利呀……”

老太太没顾得上其他,径直将许淑怡拢在怀里,仔细地安慰着她。

“好,好,我知道淑怡是个好的,肯定不会害你妹妹的。”

这话说得倒有几分意思。

沈令宜本身有些累了,本想直接回自己的院子,但是许淑怡暗搓搓搞出来的这个场面,却让她起了几分看戏的心思。

“表姐,若是要告状,你就从头到尾好好地说嘛。”

“说一半,留一半,老太太和表姑母怎么会知道你受了什么委屈呢?”

“老太太,您说孙女儿这话对不对?”

老太太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但是沈令宜这话,话糙理不糙。

于是她忽略了许淑怡扯着她袖子,想要阻止的小动作,转而去问沈令宜。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才让我的淑怡竟这般委屈?”

这话听起来还有几分公允,可惜老太太看向沈令宜的眼神中还是充满了怀疑。

沈令宜不在意地笑了笑。

等几人在正堂里坐下,又挥退了其余伺候的人,她这才将冬日宴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都讲了一遍。

老太太和小赵氏的表情一变再变。

从怀疑,到震惊,再到最后的凝重。

显然,事情涉及到了三皇子和越相的孙女,这已经不是她们能随便置喙的事儿了。

把事情都说清楚了,沈令宜就开始着手收拾许淑怡。

她看着老太太,用蛊惑的语气轻声道:“孙女儿是想着,表姐或许是为人所利用了,但是出门在外,咱们用的都是沈家的名声。”

“我爹为了沈家的未来,外放到宁山县去做县令,这么多年来兢兢业业、累死累活的,这晋升的速度再快,也比不上贵人们一句厌恶之词导致失了圣心的速度快呀。”

沈令宜知道,老太太虽然疼爱许淑怡,但是和她的心头肉大儿子比起来,许淑怡还是排在后头的。

一边欣赏着老太太越发凝重的表情,沈令宜又轻飘飘地加上一句。

“对了,若是我娘知道了,只怕活撕了表姑母和表姐的心都有了吧。”

要说老太太对大儿子沈显宏是疼爱的话,那对于大太太金咏雯可就是厌恶,以及一丝丝的畏惧了。

要是真的因为许淑怡被人利用着,毁了沈家的名声的话,大老爷夫妻俩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小赵氏和许淑怡的。

想到这里,老太太心中一沉。

她连忙将怀里的许淑怡挖了出来,连连追她:“淑怡,你实话告诉我,究竟是谁指派你往令宜的身上泼的酒水?”

许淑怡支支吾吾的,就是不肯说出来。

玩味地欣赏了一会儿许淑怡的窘迫,沈令宜这才施施然说道:“其实也挺好猜的。”

见众人都将视线对准了她,沈令宜这才慢吞吞地继续说道:“能在宫里头有这样大能量的,又因为换亲对我有心结的,算来算去,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了吧。”

当然,换亲是她自己添油加醋上去的,为的就是给老太太步步施压。

沈令宜纤细修长的右手来回一翻转,聪明又爱多想的老太太眼神顿时就变了。

“你是说……皇后娘娘和太子妃娘娘?!”

老太太震惊极了,刚说完就想否认。

“不不不,不可能的。”

“换亲那是事出有因,皇后肯定不会……”

“老太太!”沈令宜打断了老太太的自言自语,表情严肃,“您就别自欺欺人了,今日若非孙女儿警觉,只怕这时候您收到的消息就是孙女儿秽乱宫廷的传闻了!”

她又看了一眼鹌鹑一样缩着不敢抬头的许淑怡,“到时候除了孙女儿,难道沈家其他的女孩儿们还能逃得出不成?”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还是您亲口教过咱们姐妹的呢。只可惜,有些人没有记在心里,以为自己平白无故就得了贵人们的青眼,妄想着能攀上一条青云梯。”

她冷笑一声,“只可惜,这梯子并非通往天庭,眼看着就是朝阴曹地府去的!”

被一而再,再而三教训和挑衅的许淑怡再也忍耐不住心底的火气,猛地抬头,就朝着沈令宜发起火儿来。

“难道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吗!要不是我把和厉王的亲事让给了你,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说三道四!”

小赵氏吓得赶紧拉住了许淑怡。

换亲的事情,别人不知道,难道她们母女还不清楚其中的缘由么。

这会儿怡姐儿火上心头,她就怕她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而许淑怡呢,她心里所有的负面情绪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地方,一时半会儿哪里停得下来。

“你猜得没错!我就是故意把酒泼在你的衣服上!就是皇后和太子妃让我这么做的!”

她大声嘲笑沈令宜,“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皇后她啊,根本就看不上你!”

“你还真以为厉王妃是个什么厉害的角色了吗!厉王不过是个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的植物人罢了,也不是当今的亲儿子,你就别把自己当棵葱了!”

沈令宜拨弄了一下她新染的鲜红丹蔻,等许淑怡停下来大喘气的时候,她才挑了挑眉,十分亲切地问她:“说完了吗?”

在众人一脸懵的表情中,沈令宜温和的神色中浮现一抹冷笑,笑意却不及眼底。

她直接吩咐身边的妈妈,“也不知许淑怡是怎么长得一副雄心豹子胆,竟敢不敬皇后和太子妃!作为皇家的儿媳妇,我必须维护皇家的尊严,也必须收拾不敬皇家的人。”

“她刚才说了多少个字,就赏她多少个巴掌。”

“什么时候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才许停下来。”

沈令宜的话音刚落地,正堂内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显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刚刚还和和气气的沈令宜会转眼之间就翻脸。

甚至拿着她厉王妃的身份说事。

小赵氏正想拿出自己的流泪哭诉的本事来,沈令宜一个眼神钉在她的脸上,轻声道:“表姑母,您若是掉一滴眼泪、发出一声声音,我就当你也同样对皇后不敬。”

“那您就只好陪着我亲爱的表姐,一起享受一下这耳刮子拂过面庞的魅力了。”

顿时就把欺软怕硬的小赵氏给吓得捂住了嘴,甚至还打起了嗝来。

“不——你们放开我!沈令宜,你凭什么打我!”

“啊——别、别打了——!”

许淑怡的所有叱骂声都倒在了那妈妈厚实的蒲扇大掌之下。

沈令宜美美地喝了口热茶,笑道:“凭什么?”

“就凭我是厉王妃呀。”

还别说,狐假虎威就是好用!

第21章 像不像被附身了?

不得不说,自从镇国长公主醒来之后,她留在身边的几个妈妈都长得膀大腰圆,浑身一把子力气,看上去就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左右开弓几个巴掌下去,许淑怡那张娇嫩的小脸儿就肿得像个猪头一样。

白嫩的皮肤因为经历了充分的运动,已经开始充血发红。

肿起的地方甚至可以看到皮肤下变得明显的红色血丝,十分可怖。

就连她那双大眼睛都变成了两条细缝,睁都睁不开了。

“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最终,小赵氏心中的母爱战胜了恐惧,她带着哭腔扑上来,将她可怜的女儿紧紧抱在了怀里。

老太太的脸色也不好看,“行了,你打也打了,这事儿算过去了吧?!”

沈令宜对着指甲吹了口气,眼睛也不抬地问许淑怡:“表姐可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许淑怡被打得连说话的声音都含含糊糊了,“我,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听了皇后和太子妃的话来害你!”

“令宜,你是我的妹妹呀,一定要相信我,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沈令宜也乏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今日之事,我就当它过去了。”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许淑怡,“希望表姐是真的记住了。”

而后她告退,离开了正堂。

许淑怡瘫坐在小赵氏的怀里,哭得涕泪横流。

两边脸颊上的伤处都在火辣辣地疼,许淑怡甚至有种被毁了容的惊慌。

“娘,我的脸有没有事?快给我叫大夫!我,我不能毁容的呀!”

女子的容貌是多么重要,她如今才和陈家郎君定了亲,若是脸上有一丝伤口,只怕未来的夫君都要对她心存不满的!

想到这里,许淑怡对没有半点姐妹之情的沈令宜充满了怨恨。

不就是稍微利用了她一下吗,干嘛要弄得所有人都知道!

反正她什么损失都没有啊!帮她一下又怎么了!!

她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的!

一定!!

小赵氏将许淑怡送回了屋,等大夫把脉开药之后,她将人哄睡着了,又悄悄地回到了老太太的荣寿堂。

“老太太,我这心里头,一直担心得紧,就怕哪一天被咱们大姑娘给知道了换亲八字那事儿。”

小赵氏倚在老太太的手边,一只手轻抚着胸口,只觉到现在还是心惊肉跳。

“只怕到时候,咱们整个沈府都要被她闹得不得安宁了。”

老太太正闭着眼睛躺在贵妃榻上,人一上了年纪就容易精神短。

刚才沈令宜来唱了一出大戏之后,她就觉得有些累了。

听着小赵氏的絮絮叨叨,老太太微微睁开眼睛,“那就别让她知道。”

“这道理我也明白。怡姐儿那头,我一定好好告诉她,有些话千万不许往外头传。”

“可是……”

小赵氏顿了顿,蹙着眉头有些担心,“可如今的大姑娘,我瞧着与以前是有大不同了。您是沈家的老祖宗,她自个儿的主意却能大到那种程度……又何曾将您,将咱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了!”

她话中的愤愤不平也引起了老太太的共鸣。

“可不是么,年纪不大,主意倒是不小!你瞧瞧,这才几天的功夫,就将咱们府上折腾得鸡飞狗跳的!”

小赵氏转了转眼睛,压低了声音道:“老太太,您老经验多,这情况……是不是有点儿像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啊?”

老太太愣了一下。

之前没想过这种可能,但是小赵氏这么一点,她越想越觉得有些道理。

“不行,你赶紧派人往外头走一趟,得找个功力深厚的大师来府上看一看,若是当真有妖孽……”

老太太的眼神朝着沈令宜的院子望去,眼底闪过一丝冷酷。

“那就万万留不得她了!!”

见自己的目的达成了,小赵氏微微翘了下嘴角,“是,我这就去寻人。”

沈令宜竟敢伤了她的怡姐儿,若是不回份礼多不好呢,她也得给她点儿颜色瞧瞧才行!

小赵氏母女的心思,回到院子里的沈令宜这会儿并不知道。

就脱了件斗篷的功夫,吕妈妈已经端着一碗浓浓的姜汤进来了。

“外头天儿还冷,姑娘还去东海池边走了一圈,赶紧趁热喝了这碗姜汤!”

还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呢,沈令宜已经闻到了那股冲鼻的生姜味儿。

……也不知道吕妈妈这是往一锅水里下了多少个姜,才能浓郁到这个份儿上啊。

但是被偏爱着的沈令宜却拒绝不了吕妈妈的关心,只好趁热将姜汤灌进了肚子里。

刚喝完,身上就发出来一层薄汗,整个身子都暖融融的,十分舒服。

吕妈妈笑得更开心了,“好孩子,好孩子!”

“姑娘觉得这冬日宴怎么样?玩得可开心啊?”

吕妈妈自然不知道宴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还兴致勃勃地问起来呢。

已经忍了一路的连夏终于熬不住了,拉着吕妈妈就从头开始讲。

硬是把这位见多识广的妈妈也给听愣住了。

“还能有这么离谱的事儿呢?”

“谁说不是呢!我当时都惊呆了!”

沈令宜蜷着腿斜倚在贵妃榻上,听着她们俩的聊天,思绪却慢慢飘远了。

当时在那屋子里,小宫女已经将唯一出去的大门给锁住了。

香炉里燃着的香没有问题,茶水也没有问题。

但是如果喝了茶的人闻到那股香气,就会变成令人神志恍惚的迷药,甚至里面还带着一点催情的效果。

想出这法子的人,不可谓不心狠手辣。

是一点生路都没准备留下啊。

就当沈令宜还在思考该怎么脱身的时候,那扇木门猛地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穿着一身白色底的劲装,上面绣着大片红色花样的临简站在门口,逆着光的身影就像是天神下凡一般。

“你怎么在这里?”眨了眨眼睛,很快就回过神来的沈令宜先发制人。

临简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扫,尤其落在那片水渍上,然后赶紧挪开了视线。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

他嘟囔了一句,“明明特意和你说别乱跑,结果你还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要是我没来救你,你今天岂不是就要被人给算计了去?”

沈令宜用手撑着下巴,看着他紧张的碎碎念,笑道:“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啊。”

“……”临简顿时哽住了,还没说完的话都被他咽了回去。

两只耳朵上又涌起了熟悉的薄红。

他同手同脚地走过来,隔着衣裳抓住了佟月菀的手腕,“咱们赶紧走,待会儿她们人就要来了。”

沈令宜指了指里头那个喝醉的人,“那他呢?”

临简头也不回,“不用管他。”

他拉着沈令宜出了屋子,没有发现她的若有所思,反而将碎碎念引申到了其他的话题上。

“对了,那个程将军家的女儿,你跟她要好就算了,但是程家三个儿子可还有两个没成亲呢……”

“你要记住,你可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得离这些单身男人远一点!”

想到这里,回过神的沈令宜又像听到程滢滢说,她三哥可以陪着她们去郊外骑马的时候那样,轻轻笑了起来。

她若有所思地喃喃,“这人,还挺有趣。”

第22章 惊鸿一瞥

又过了几日,京城中一派风平浪静。

明明那么多人都在场,众口难调的情况下,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在外面传那天冬日宴的八卦。

从这件事情就可以看出来,皇后和太子妃的手段确实出众。

安静了几日之后,众人又恢复了往日丰富的社交生活。

仿佛所有人都遗忘了那天发生过的事情。

程滢滢的拜帖也如约送到了沈令宜的手上,果然就是约她去郊外骑马。

还说让沈令宜安心在家中等着就是,她会来接她的。

毕竟京城中可不能随便上马狂奔,她们要先乘着马车去了郊外的马场之后,才能进行骑马的。

等到了约定那日,程滢滢果然拉着她三哥早早就来了。

程家家主可是从三品上的云麾将军,在一品、二品不过是吉祥物摆设的情况下,他在武将之中也是一位位高权重的人物了。

所以只是在门外亮明了身份,程滢滢和她三哥程嘉玉就被迎进了正堂。

老太太坐在上首,满脸是笑,“果然是程大将军家的孩子,一个丰神俊朗,一个娇憨可爱,真是两个好孩子。”

程滢滢朝着老太太笑了笑,没有说话。

程嘉玉作为兄长,朝老太太一拱手,“老太太谬赞了。”

因为今日不是上门专程来拜访沈家的,程滢滢四下里望了一圈,却没看见沈令宜,便好奇问道:“老太太,令宜她不在吗?”

老太太便笑道:“她知道你要来,这会儿还在院子里挑衣裳呢。程娘子若是不介意,我让人带你去令宜的院子找她,如何?”

“那太好啦!多谢老太太!”

程滢滢二话不说,就将她三哥丢在了正堂,自己迈着欢快的步伐跟着人离开了。

程嘉玉:“……”

这可真是亲妹妹!

不得已,他只好承担起了和老太太拉家常的活儿来。

面对老太太过于殷勤的一些问题,他表情不变,随便扯了几个理由就敷衍过去了。

心里倒是盼着,他妹妹和那位沈娘子能快点儿过来。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声娇滴滴的声音,“老太太,我来请安了。”

只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妙龄女子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她看到程嘉玉的时候,似乎有些惊讶,朝他福了福,程嘉玉也起身回礼。

等两人见完礼,老太太这才拉着这姑娘的手对程嘉玉笑道:“这是我的侄外孙女儿,姓许,倒是与程娘子年纪相仿。”

“怡姐儿,这位是云麾将军家的郎君,你唤他程三郎便是。”

许淑怡娇羞地飞快抬眼看了他一眼,双颊上早已褪去了红肿,如今又恢复成那个楚楚可人的小娘子了。

程嘉玉笑了笑,眼神压根没停留在许淑怡的脸上。

他妹妹是个快乐的小喇叭,尤其对认可的人更是上心,沈娘子又是她新交好的朋友,方才来的路上就给他灌输了一脑袋相关的事儿呢。

这位沈家的表姑娘,自然也在其中。

见程三郎不说话,许淑怡一双贝齿紧紧咬住了嫣红的嘴唇。

陈家郎君和程三郎比起来,那可是天上的云与地上的泥那般的差距。

凭什么沈令宜就可以和程娘子交好,如今还能认识程三郎?

而她换亲之后,陈郎君甚至渐渐减少了与她之间的信件往来?

可恨!

这些人不就是认为沈令宜是未来的厉王妃,所以才会上赶着去拍她的马屁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许淑怡的下唇被咬得失了血色。

“程三郎,不知你们和我妹妹,今日是要去哪里游玩呢?”

这也不是不能说的话题,程嘉玉低垂着眸子,彬彬有礼地说:“舍妹玩心重,自小又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所以约了沈娘子去郊外的马场一起骑马。”

骑马?

老太太皱了皱眉,但是没有说话。

许淑怡用楚楚可怜的语气说道:“骑马吗……真好呀,我虽然也想学骑马,可是身边却找不到人能教我。”

她用满是憧憬的语气说道:“若是我也能有程娘子这样的朋友,不仅自己会骑马,还能教我骑马的话,就太好了!”

这……话里暗示的意思太浓了。

程嘉玉既不是聋子,但也不是傻子。

滢滢交的朋友,怎么可能由他来决定。

若不是滢滢的朋友,他一个男子,难道会去邀请一个定了亲的小娘子骑马?

那他岂不是粪坑里跳高——过分(粪)了!

程嘉玉不说话,许淑怡纤细的身子摇摇欲坠。

她两眼含泪望向了老太太。

虽然老太太并不乐意家中的女孩儿们学什么骑马,但是当着武将世家出身的程嘉玉的面儿,她当然不至于白目至此,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来。

于是她道:“程三郎你看,反正程娘子邀请了我家大姑娘,那不如也带上怡姐儿吧?年轻的女孩儿们多相处相处,感情自然也就来了嘛。”

老太太开口的时候非常自信。

她到底是长辈,程嘉玉难道好意思拒绝她不成?

两人却听程嘉玉轻笑着说:“老太太,今儿是舍妹邀请她的小姐妹出门游玩,我不过是为她们赶赶马车罢了,自然也不好替舍妹做决定。”

这一番话听着软,其实就是在拒绝了。

老太太的脸色立刻就难看了不少。

“是么。”她轻轻拍了拍许淑怡的肩膀,“倒是没看出来,程三郎与程娘子的感情可真好。”

程嘉玉笑得风清朗月,仿佛没听懂老太太话中的深意,“舍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又是独女,我们兄弟几人自然多疼她些。”

“三哥哥!”

说曹操曹操就到。

程滢滢嘟着嘴,奶呼呼的瞪了程嘉玉一眼,“你是不是又在背后编排我呀!”

程嘉玉的笑容中多了许多真心的疼爱,“那可不敢,万一你回家告诉二哥,那我……”

后头的话,消失在了程嘉玉微微张开的唇舌之间。

与程滢滢一道牵着手走进来的那名女子,仿佛是女娲娘娘汇聚了这世间所有艳色而捏作的人儿。

仅仅只是朝着他微微一笑,就让他心中一震,愕然失语。

……原来,这便是书中所说的惊鸿一瞥啊!

第23章 今天好好教你

看到这一幕,许淑怡又气又急。

她说想一起去骑马,这个程三郎就拒绝,可是一看到沈令宜,他都看直了眼!

这上哪儿说理去!

面对这样双标的程嘉玉,差点儿没把许淑怡给气哭。

哪怕老太太的脸色也不好看,但是一点都没能阻拦沈令宜三人的步伐。

笑着告别后,她们就上了程家的马车。

程嘉玉一甩鞭子,马车就哒哒哒地往城门的方向去了。

而扶着老太太站在沈府大门前的许淑怡眼眶一红,眼泪就像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往下掉。

“老太太,是不是不管我再怎么做,令宜妹妹都不愿意接受我呀?”

老太太怜惜地拍了拍她的手,“不会的,令宜就是小家子气了些,不懂得与家中的姐妹和睦。”

说完这些,老太太望着远去的马车,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芒。

“这可是个坏毛病……今天不愿意为了姐妹出头,那若是有一日,沈家需要用到她的时候,她难不成也像今天这样?”

想到这里,老太太转过头对着许淑怡说道:“女孩儿也该多出门去走走,这样,我让家里的马车载着你去郊外散散心,看看风景,好不好呀?”

许淑怡很快反应了过来,眼睛一亮。

而沈令宜三人,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下车的时候,沈令宜看着眼前大片的马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冬日的风带着一丝寒凉,却没能让沈令宜的头脑清醒下来。

程滢滢看到她这样激动的模样,两个人拉着手笑了起来。

她还指了指沈令宜,对程嘉玉笑道:“三哥哥还总是嘲笑我,说我看见了马儿就激动得不像个女孩儿呢!可是你看,令宜也是这样!”

程嘉玉的目光在沈令宜的脸上扫了一下,又飞快地挪开,“是啊,我没想到竟然还有和你一样的小皮猴。”

沈令宜抿着唇笑。

“我虽然喜欢骑马射箭,但却没有这样的机会,没想到认识了滢滢姐姐,竟还能有这样的好处!”

当然了,这只是因为原神并不会骑马射箭,所以她借用的理由罢了。

作为一个战死沙场的镇国长公主,沈令宜的骑射不说一绝吧,至少也是十分熟练的。

程滢滢大手一挥,指着宽阔的马场道:“放心!你喜欢骑马射箭,今天我就好好教你!”

回过神的程嘉玉有些无奈,“你可悠着点儿,自己就是个半吊子,可别教坏了人!”

不甘示弱的程滢滢睁圆了眼睛,立刻就怼了回去,“那也比三哥哥好!三哥哥的骑射还比不上我呢!”

被亲妹妹拆穿了老底的程嘉玉难免红了脸。

看到自己哥哥沉默了,程滢滢这才转头对沈令宜解释:“令宜,其实是因为我三哥哥从娘胎里带了弱症,不适合骑马射箭等等的剧烈运动,不是他不思进取呀!”

程嘉玉沮丧地低下了头。

这解释了还不如不解释呢。

但沈令宜并不会因此看清程嘉玉,她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道:“程三郎就算不精于骑射,也是一位人中龙凤。这不过是上天关了他的门,却给他打开了另一扇窗。”

关上了他的门,却打开了另一扇窗。

程嘉玉眼睫一颤,悄悄抬起眼看了一眼粉面桃腮,笑意盈盈的沈令宜。

因为天生的弱症,他的心脏永远不如其他人那么有力量。

但是现在,沈令宜的却让好像让他的心脏泡在了热水当中,温温柔柔,充满了蓬勃的力量。

这时,已经有两匹温顺的马儿被牵了过来。

程滢滢走过去摸了摸其中一匹白色马儿的头,马儿也温和地顶了顶她,算是对她的回应。

“这是两匹小母马,性格都很好,不会随便乱踢人的,适合刚开始学骑马的时候骑。”

程滢滢介绍完以后,就开始带着沈令宜接近、熟悉另一匹全身乌黑发亮,唯有四只蹄子是白色的马儿。

这颜值,一下子就戳中了沈令宜的心。

“她叫名字呀?”

程滢滢笑着打趣,“她漂亮吧?还是难得的乌云盖雪,所以就叫乌雪!”

“乌雪,乌雪。”沈令宜摸了两下,乌雪就已经伸出舌头开始舔她的手了。

“来来来,我教你上马的步骤哦!每次上马之前都要先检查一下缰绳、马镫带之类的是否牢固,然后这样……上马!”

程滢滢一边说,一边很仔细地给沈令宜演示着步骤。

沈令宜听得很认真。

“然后呢,两只手要分别抓紧两根缰绳,缰绳一端用大拇指按住,另一端用无名指和小指夹紧……”

程滢滢现在教的,其实都是很基础但是很容易别人忽视的环节。

做戏做全套,沈令宜一边听,一边认真点头。

程嘉玉则站在旁边,守着两个女孩儿。

沈令宜上手很快,没多久就能骑着乌雪开始在马场里小跑了。

时隔这么久,她又能回到自己熟悉的马背上,并且很快就能策马扬鞭,肆意奔跑了。

这让她笑弯了眉眼,一点儿都不像是前两次程滢滢看见她时的大家闺秀的做派。

程滢滢骑着马驻足在程嘉玉身边,不由深深感慨了一句:“令宜本来就够好看了,没想到她笑得开心的时候,居然能好看到这种程度!”

程嘉玉收回目光,无奈地看着自己色眯眯的亲妹妹,“擦擦口水,别流出来了。”

程滢滢连忙擦了擦嘴角,又见四周围无人,这才松了口气,“世人谁不爱美色呢!”

这时,一驾马车忽然出现。

“咦,那是谁家的马车?”

程滢滢刚刚还在好奇呢,结果看到下车的人之后,她惊讶地低呼了一声,“许淑怡?她怎么会来这里?!”

程嘉玉皱了皱眉,但是很快又恢复了淡然的表情。

“这里是供大家玩乐的马场,谁来都很正常。”

只不过,兄妹俩都知道,突然出现的许淑怡肯定是追着他们过来的。

程滢滢侧过头嘟囔了一句“真烦”,她二话不说就夹了夹马腹跑走了,十分没有兄妹情地把程嘉玉丢在了原地。

而许淑怡看见了程嘉玉,小跑着凑了过来。

“原来是程三郎,这样都能遇上,我们也太有缘分了吧。”

程嘉玉:“……”

见程嘉玉不说话,许淑怡有点儿尴尬。

她捋了捋被风吹散的发丝,柔声细语地说:“令宜妹妹和程娘子这样在马上肆意奔跑的样子,可真让人羡慕呀……”

“不知,能否请程三郎教我学会骑马呢?”

第24章 不要走得太近比较好

令程嘉玉万万没想到的是。

在沈家的时候,他刚拒绝带上许淑怡,没想到就前后脚的功夫,她居然自己跑到郊外的马场来了。

程嘉玉就连妹妹的好友沈令宜都没有直接接触,更何况是这位并不熟悉的许娘子呢。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我自幼体弱,并不会骑马。”

他直接把自己的不精于骑射说成是“不会”,直接堵住了许淑怡的嘴。

许淑怡动了动嘴唇,还想再说什么。

程嘉玉看穿了她的想法,直接开口道:“再者,许娘子如今也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还是与程某不要走得太近比较好。”

他这样说,既是点一下许淑怡如今的身份,又是告诫她别靠过来。

但是听到许淑怡的耳朵里,这话就完全变了味。

她柔顺地低下头,表情却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狰狞。

怎么,被皇上赐了婚的沈令宜可以和他一起出来骑马,但是和陈家定了亲的她就不配参与了吗?

被心中的怒火冲昏了头脑的许淑怡,压根没想过另一层问题。

沈令宜,是程滢滢去找的她,顺便带上了程嘉玉。

而且程嘉玉一直都秉持着礼仪,并未过于靠近。

但她许淑怡呢,却一直是想尽了办法往程嘉玉身上贴。

这两者,就已经是完全不一样的情况了。

等沈令宜渐渐恢复了上辈子骑马的熟练程度,正准备休息一会儿的时候,就看见了程嘉玉身边的许淑怡。

“咦,这不是表姐么?”她爽朗笑道:“这么巧,表姐知道我们今日来马场,所以你也来这儿巧遇了吗?”

被抢先说完了借口的许淑怡:“……”

她干笑道:“是啊,听你说了以后,我也想学学骑马嘛。郊外就属这个马场最大了,所以我就来了这里。”

说到最后,她可怜巴巴地看着高坐马上的沈令宜,“令宜妹妹,你不会不欢迎我吧?”

“不欢迎?那倒也没有,毕竟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沈令宜想也不想的就说。

还没等许淑怡露出笑意,她又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表姐,我这儿也有一句话送给你。”

沈令宜朝前俯下身子,胯下的乌雪温顺地站在原地,没有乱动。

“有了未婚夫呢,别就四处勾搭其他的男人了。据我所知,最近因为你的举动,陈家好像不是很满意啊。”

许淑怡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还要为自己辩解:“你不要随便污蔑人哦,我什么时候四处勾搭了……”

沈令宜直起身子笑了笑,“我信不信,无所谓,毕竟表姐以后要做的是陈家的儿媳妇。”

“对了,表姐你知道陈郎君最近和烟花楼的头牌打得火热吗?听说今天晚上就要豪掷千金成为她的第一位客人呢。”

许淑怡立刻就变了脸色,“什么!?”

难怪!

最近陈郎君和她书信往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当时她还觉得是因为两人心意相通,且婚事都已经定了,所以才会这样。

没想到,他居然和一个青楼女子好上了!

这消息就像是在自以为把他完全掌控住了的许淑怡的脸上啪啪甩了两个巴掌。

颜面尽失!

她顿时就着急了起来。

程嘉玉不过是她为了给沈令宜添堵才想去接近的,但是陈郎君可不一样,那是她未来的夫君和依靠!

若是他被外头的狐媚子给勾走了,那她的损失才大了呢!

想到这里,许淑怡匆匆告辞就走了。

眼看着那驾马车刚来就走了,已经在旁边偷听了好一会儿的程滢滢晃晃悠悠地骑着马过来了。

她一转眼睛,憋着笑故意不怀好意地问沈令宜:“咦,令宜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啊?连青楼女子的那什么,你都知道啊!”

果然,程嘉玉也正好奇地看着她。

两兄妹其实都没有想歪,只不过这个消息对于女孩儿来说,实在是有些石破天惊了,两人这才好奇。

今天已经过足了瘾的沈令宜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了旁边的马奴,讪笑着朝着两人拱了拱手,“饶了我吧,咱们就别讨论这个话题了!”

程滢滢哈哈笑了起来,就连程嘉玉也勾起了唇角。

接下来,程滢滢还兴致勃勃地教了沈令宜射箭,程嘉玉也在旁边指点。

很快,两兄妹就震惊于沈令宜飞快的上手速度。

“令宜你可真有天赋呀!”程滢滢一只手搭在眼睛上,望了望远处靶子上射中的箭,表情十分咋舌。

沈令宜拨了拨弓弦,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以前在战场上射下敌军大纛(dào,指古代军队里的大旗),她用的几乎都是五石的弓!

一石大约是八十公斤,五石也就是将近四百公斤!

如今程滢滢给她练手的,甚至连一石都不到呢。

不过如此一来,往后她的骑射也有了出处,只要她平常跑得勤一点儿,多练练,往后也不至于招人怀疑了。

就这么练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上。

三个人一起吃了一顿还算家常的野餐,填饱了肚子以后就坐着马车,慢悠悠的回京城了。

程滢滢撑着两腮,笑眯眯地说:“今天我好开心的,令宜,下次咱们再一起出来玩呀!”

沈令宜想了想,“我感觉还挺有意思的,或许接下来几天我也会来玩儿吧。”

但程嘉玉却不大赞同,“你今天第一回练骑射,明日起来之后肯定会手脚酸软,接下来几天还是先养好身体,然后别一个人练,得找些弓马娴熟的人陪着你一起,以防出事儿。”

没想到程嘉玉还有碎碎念的属性,沈令宜和程滢滢对视一眼,两人脸上不约而同都戴上了痛苦面具。

而匆匆回到沈府的许淑怡,表情十分阴沉。

她一头扎进了她娘小赵氏的屋里,然后斥了一声,把屋里所有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

小赵氏正在绣帕子,惊讶地看着许淑怡,“怡姐儿,你这是怎么了?”

等到屋子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个人的时候,许淑怡坐在绣凳上,哭了起来。

小赵氏搭着她的肩膀,连声问道:“怎么哭了?是不是遇上什么事情了?说出来,娘给你撑腰!”

“娘!我今天才知道,陈郎君居然去青楼里找妓子!还要花大价钱做她的第一个客人!我、我还没嫁过去呢!以后我的脸往哪儿摆啊!”

没想到竟然事关她未来的姑爷,听了许淑怡的这番话,小赵氏的脸色也不好看。

“此事当真?”

许淑怡愤愤擦干了眼泪,“我亲自去问的他!”

“他还说什么男子天性风流,让我少管男人的事儿……”

气得许淑怡狠狠拍了下桌子!

“对了,娘你手边有多少银子?快点儿,都拿给我!”

小赵氏冷不防她提出这样的要求来,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你要银子做什么?”

“哼,欺负了我的人,我肯定要报复回去啊!”

除了陈郎君之外,还有沈令宜的面孔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现在的许淑怡对这两个人都恨得咬牙切齿!

第25章 谁派你们来的

小赵氏并不惊讶许淑怡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们母女两个本就孤苦无依,若是连一点心机都没有,又如何能保护自己呢。

小赵氏甚至问女儿:“你想怎么做?”

许淑怡沉思片刻,“她如今虽然是厉王妃了,却没成婚。我要想法子搞臭她的名声!”

“那天冬日宴的时候,皇后娘娘和太子妃娘娘也正是这样的法子,只不过还是被沈令宜给察觉了。”

想着想着,许淑怡就咬住了左手大拇指的指甲,眼神阴狠,“我得小心些……可不能让沈令宜再躲过去了!”

听了许淑怡的话,小赵氏二话不说,将她的银钱匣子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这些都是娘攒下来的银子,你若是不够,再和娘说,娘给你想办法!”

许淑怡挽住了小赵氏的胳膊,娇滴滴地撒娇,“娘,还是你对我最好了!”

“娘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怎么能不为了你打算呢。”

小赵氏脸上流露出一丝对许淑怡的疼爱来,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轻声嘱咐她,“就是别自己出面,免得让人抓住了把柄。”

这一点许淑怡自然也知道,“嗯嗯,我记住了。”

接下来几日,沈令宜果然是天天去郊外的马场报道。

她上辈子的骑射功夫也逐渐熟悉起来,哪怕和以前相比还差了许多,至少也已经有了六七成的功夫。

眼见着今日也差不多到时辰了,沈令宜收拾收拾就准备回府。

站在旁边的连夏赶忙迎了上来,将手中厚实的斗篷给她披上,然后用帕子给沈令宜擦拭额上的汗水。

“这么冷的天,姑娘又出了一身的汗,可千万不能让风吹着了,容易着凉发热!”

回去的马车上,连夏还是念叨她,“姑娘怎么就迷上了骑马射箭?这才几日的功夫,奴婢瞧着您手上竟是连茧子都有了!”

沈令宜笑道:“总是呆在府里,我心情也不好,还不如天天出来跑一跑呢!”

还揶揄她,“难道你没发现这几日我心情都好了许多吗?”

这可不是沈令宜随口说说的。

原身固然是因病去世的,但是和她长期心情抑郁也有不小的关系,加上大家闺秀都爱坐着,不运动,导致的身子虚等等。

总而言之,经过这几日的练习骑射,沈令宜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这具身体就像是一件被火烤干了的衣裳,原本残留的一些难过的情绪一点点的从身体里离去。

不仅让沈令宜的心情变好了,同时还让她与这具身体越来越契合了。

连夏想了想,发现事实好像确实如此。

和姑娘的身体比起来,其他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于是她皱了好几天的苹果脸终于舒展开了,“那就……哎哟!”

突然停下的马车让连夏不小心咬了一下舌头,痛得她眼里涌出两团泪泡,可怜兮兮地问车夫,“怎么突然停下了?”

车夫颤抖着说:“前、前面有人拦路……”

察觉到不对,沈令宜悄悄掀开窗子,发现外面站了六七个不怀好意的男人。

不过这几个人的身形看上去就不像是练家子,只是几个普通的混混罢了。

“马车里的人,赶紧滚下来!”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这是道上的规矩,懂不懂!”

“赶紧的!!”

听着外头几个男人放肆的叫嚣声,连夏打了个冷颤。

这、马车上除了车夫之外,就只剩下她和姑娘两个人了,她们如何抵挡得住这些男人?

想到这里,连夏死死握住拳头,浑身都因为害怕而颤抖起来。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了起来,显然,三个人都平安逃脱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就只能弃车保帅了!

“姑娘,快!您的外裳脱下来给奴婢,待会儿奴婢吸引他们注意力的时候,您就跑!别沿着大路,这会儿路上没什么人,您肯定跑不过他们的!”

“您往林子里跑!要实在不行,就想办法找个不显眼的地方躲一躲!”

见沈令宜愣在那里,连夏甚至顾不上多说了,直接就上手去扒她的斗篷。

“你是让跑?那你呢?”沈令宜抓住了连夏的手,盯着她的眼睛问她。

“我的姑娘诶!这都什么时候了!”

连夏脸上的汗都要急出来了。

“咱们三个人呢,肯定没法全部脱身。奴婢也舍不得您,可都这关头了,您只能一个人跑了!”

连夏紧紧抓住沈令宜的手,最后叮嘱她一句:“别回头!一直跑!要跑得快!!”

正在这时,外头那群人的声音越来越接近了。

“哟,里头的人还不肯出来是吧?那咱们哥几个只好亲自来会会你们了!”

紧接着就是车夫的求饶声,“我、我就是个赶马车的,几位大哥饶了我吧!”

时间越发紧迫,连夏直接就要上手了。

冷不丁的,忽然被沈令宜一只手推到了角落里。

“边儿去,别挡路。”

说着,她就钻出了马车。

“姑娘!你回来!!”

连夏又气又急,尤其是压低了声音不敢大声喊,简直就像是只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但是等到连夏钻出马车的时候,她却见到了令她目瞪口呆的一幕。

只见沈令宜手握马鞭,长长一根挥舞起来的时候带着破空的声音,更是如臂指使,指哪儿打哪儿!

直接抽得那七个小混混哭爹喊娘,抱头痛哭!

“啊——痛痛痛——!”

“饶命啊!女侠饶命!”

“是哥几个错了,您大人有大量,求求您饶了我们吧!”

沈令宜就跟牧羊似的,看着谁偷偷想溜出去,她手里的鞭子就跟长了眼睛一样,呼啸着就朝对方的腿上甩过去了。

痛得几个人瑟缩在地上,就连翻个身都不敢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把七个小混混给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沈令宜慢悠悠走到他们面前,“说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看七个人眼珠子乱转的样子,她笑道:“谁不说,我就把谁交给官府衙门,你们可以试试要不要说谎。”

这几人不过是讨饭吃的小混混罢了,听见官府的名称,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吓都要吓死了。

原以为今天这门差使轻轻松松,没想到竟踢到了一块铁板!

“我们说,我们说!”

“是沈府里一个长随来找的我们,给了我们一百两银子,让我们今天在这儿堵你的马车。”

沈令宜挑了挑眉,“光堵我?然后呢?”

除了堵,自然就是……

几个人脸色一僵,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沈令宜挑起眉毛,“她是让你们坏我的名声?”

第26章 救下奉圣夫人

几个小混混在沈令宜的威吓之下,将他们知道的内容全都说了出来。

长随找到他们,给了他们一百两银子。

要求就是要坏了这辆马车上女子的名声,然后传得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至于他们会知道那名长随来自沈府,是因为他们悄悄跟踪了对方,亲眼看着他从沈府的侧门进去的!

沈令宜踢了一脚领头的混混,“既然你们知道那人是沈府的,难道你们不清楚我的身份?”

她怎么什么都能猜到!

领头混混哭丧着张脸,小声说:“之前是不知道的,但是看他进了沈府,我们就知道了……”

“哦?”沈令宜饶有兴致地问他:“那说说看,我是谁?”

“您、您是沈家的大娘子,未来的厉王妃……”领头混混都快被逼哭了。

“哟,还真知道啊。”沈令宜用脚尖踩住了他的脑袋,皮笑肉不笑,“那你还敢来,确实有点儿胆量。”

他拱着手求饶,“这、这不是不知道您还有这身手么……”

“所以就想来占大便宜,是吧。”沈令宜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恐怖极了。

接着她脸色又是一变,“想活吗?”

七个人忙不迭的应声,“想!当然想!”

“那就按我说的去做。”沈令宜眼中闪过一丝幽光,想害她,那就得看看对方能不能承受后果了。

七个人当然是满口答应了。

不过瞧他们眼神乱飞的样子,沈令宜招来马夫,丢给他一个瓶子,“给他们一人喂一颗!”

然后对七人说:“若是我不给你们解药,你们都活不过三天。想死还是想活,你们自己掂量着。”

说完,就转身上了马车,战战兢兢的马夫赶着马车离开此地,继续往城门的方向走。

而连夏,这会儿都已经惊呆了。

“姑娘怎么,怎么……”她竟一时间形容不上来!

沈令宜就把理由推到了程滢滢身上,“滢滢姐姐会的多,就顺手教了教我。”

“哦……”

但是连夏还是想不通,这才几天呢,她家姑娘就能靠一条马鞭放倒七个大汉了?

这要说是天赋异禀,也太夸张了吧!

但不知道今天是不是不宜出门,沈令宜刚想换个舒服点儿的姿势,前方忽然又传来了喊打喊杀的声音。

沈令宜:“……”

连夏:“……”

她连忙去问马夫,“前头又怎么了?”

这回胆子大了不少的马夫连忙将前面的情况说了。

原来前方一辆马车被迫停下,围攻马车的黑衣人和护卫的人打在了一起,两方人数都不少,甚至还动了武器!

沈令宜皱起眉头,让马夫将马车赶到旁边的林子里。

既然与她们无关,千万别上赶着掺和进去。

透过掀开一道缝的窗子,沈令宜密切观察着两方人马。

忽然听见有人大喊了一句:“快保护奉圣夫人!”

奉圣夫人?

沈令宜听见这话,眯起了眼睛。

这封号就代表,马车里的人要么是当今圣上的乳娘,要么,就是先帝的乳娘。

反正,她哺育过一位皇帝。

如今皇后和太子妃显然不能和她友好相处,若是能让这样一位人物欠她人情,未来她嫁入皇室之后,日子也能松快许多。

想到这里,沈令宜吩咐连夏和马夫躲好了别出来。

她自己则带着长弓和箭囊就直奔马车的方向而去。

围攻马车的一方人太多,她如今还没恢复到能和他们直接拼刀子的程度,还是躲在背后放冷箭更适合她。

沈令宜挽弓搭箭,准星对准了最靠近马车的一人,放轻呼吸,趁着心脏跳动的间隙,手指一松。

嗖——

箭矢如同闪电一般从后脑勺刺入,再从眼眶中穿出,直接将那人扎了个对穿!

趁着几乎没人注意到她,沈令宜几箭连发,将马车周围守护得水泄不通。

幸好护卫马车的侍卫还算有些本事。

很快,那群围攻的黑衣人或是被杀,或是被重伤,人数慢慢变得越来越少。

直到地上满是尸体,黑衣人一方全灭,侍卫一方也损失了不少人手,这场爆发在官道上的截杀才算是结束。

领头侍卫不敢松懈,一双锐利的视线对准了沈令宜藏身的方向。

“多谢壮士方才助了吾等一臂之力,不知可否出来一见,吾等也好道一声谢?”

壮士?

沈令宜抽了抽嘴角,从遮住她身形的树后绕了出来。

“小娘子?”领头侍卫也跟着抽了抽嘴角。

不过看到沈令宜手中的弓,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朝着沈令宜拱手道:“多谢小娘子相助。”

本来就是冲着这个来的,沈令宜当然不会否认自己的功劳,点了点头,“举手之劳。”

不过领头侍卫显然有些不放心她的来历,又问她:“敢问小娘子是哪家的女孩儿?等进了京城,吾等也好向您道谢。”

“沈家。”沈令宜怕他们找错人,还特意加了一句,“就是皇上给厉王赐婚的那个沈家。”

沈字一出,领头侍卫的脸色就变了变。

他转身走向了那驾马车,轻声与里头的人交流了几句。

结果,从马车里下来一个婢女,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

“原来是沈娘子啊。”

她的表情十分慈祥,迎着沈令宜走来的时候更是眼含泪光。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奉圣夫人把沈令宜从头到脚都仔细看了一遍,十分欣慰,“往后,长安……厉王就托付给你了。”

奉圣夫人寥寥几句话就表明了她的态度,并也没有因为他的行事荒唐而厌恶他,相反,她明显对厉王十分有感情。

“本来我就是为了能参加厉王与沈娘子你的婚事,才从老家一路赶来的,没想到今日这么赶巧,不仅见到了未来的厉王妃,而且还为你所救!这可真是缘分呐!”

沈令宜笑得乖巧,“我也没想到,偶然救下的人居然和厉王有关。”

她一锤定音,“这就是缘分啊!”

奉圣夫人拍了拍她的手,那双睿智的眼睛仿佛洞悉了一切。

两人一老一少,相视而笑。

第27章 可不能忘了奖赏她

幸好接下来的路程都平安无事了。

等一进城门,沈令宜就和奉圣夫人告别了。

“那我就不送您去皇宫了。”

奉圣夫人笑了笑,路上的那一场刺杀并没有让她过多的担惊受怕。

“如果进了京城,他们还保护不好我的话,只怕皇上就该震怒了。”奉圣夫人的话说得很不客气。

领头侍卫更是惭愧地低下头,握紧了剑柄。

沈令宜温和地笑了笑,“我也是这样的想法,京城可是天子脚下,再没有比这儿更安全的地方了。”

再者,她眼巴巴地把人送去皇宫,难道是想求赏吗?

那可不行,太丢她的脸了。

上赶着的不是买卖嘛。

于是两人分道扬镳。

“回府!”

皇宫。

得知奉圣夫人已经到了宫门外,皇上带着这消息来到千秋殿的时候,发现皇后正陪着太后在说话。

“母后,奉圣夫人已经进宫了。”

太后笑呵呵的,“皇帝来了呀。哀家刚刚也得了消息,估计快到了吧。”

皇后想起那位奉圣夫人,心中满是感慨,“奉圣夫人如今都该有七十多岁的年纪了吧,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她身子骨如何了。”

皇上也跟着笑起来,“她可是父皇的乳娘,没想到竟能如此长寿,看来果真应了那句老话,无事一身轻啊。”

年纪越大的人,越希望自己能长命百岁,太后的语气中不由带了点羡慕,“那哀家可得多向奉圣夫人取取经了!”

很快,奉圣夫人就到了千秋殿。

“老身给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请安,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

在场三人,皇后身份最低,她起身搀扶住了奉圣夫人,就像小辈和长辈撒娇似的,“我都许久未见到您了,您这回可千万得在京城里多住上一段日子呢!”

奉圣夫人点点头,“您放心,这回来京城,也是想着来叨扰三位贵人一段时日的。”

又寒暄了几句之后,奉圣夫人正了正脸色,将路上遭人刺杀之事简单说了。

“老身也不明白,就老身这般半只脚都跨进棺材里的老妇人,还能引来谁的忌惮呢?”

对此,皇上和太后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皇后更是连连追问:“您可曾受了伤?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一点儿都没提呢,来人!快宣太医来!”

奉圣夫人拦了拦,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老身没事儿,皇上派来的侍卫们还算能干,再加上竟遇到了回城的沈娘子,她的一手箭术十分精妙,箭无虚发,两方配合之下,那帮黑衣人连一个能靠近马车的都没有。”

沈娘子?

三位贵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难道是……

以为自己听错了,皇后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难道是沈显宏的女儿,未来的厉王妃?”

太后和皇上也有点难以置信。

没想到,奉圣夫人缓缓点头,“没错,正是这位。”

太后拨动着手里的碧玺佛珠,若有所思,“这孩子,看来身上倒是有不少惊喜给咱们啊。”

皇上也哈哈大笑起来,“朕倒是听说,这沈娘子与程将军家的小女儿交好,前段时日还一起去郊外马场骑马射箭呢,没想到这么快她的箭术就已经如此厉害了!”

而一想到这样的厉王妃竟然是自己选定的,皇后就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可恶!

她到底是送了个什么样的人物进厉王府!?

不过,有人刺杀奉圣夫人之事,性质十分恶劣,皇上当即宣大理寺和六扇门的人进宫。

此事或许是江湖中人所为,命六扇门的鹰犬辅助大理寺倒也适宜。

而太后至今还未见过将会成为她嫡孙媳妇的沈娘子,心中好奇,同时还想给她抬抬身份,于是对皇上说:“皇上,沈娘子既然有胆有谋,于刺杀的黑衣人中救下了奉圣夫人,那您可不能忘了奖赏她呀!”

皇上摸了摸下巴,没有什么异议,“母后放心,朕待会儿便拟旨。”

在这事上,皇后不好多做文章,只能顶着太后期待的眼神,言不由衷地说道:“沈娘子堪为女子表率,儿臣作为一国之母,自然也应当对她有所奖赏。”

太后这才满意了,“既然皇上和皇后都这么说了,那哀家自然也不能落后。”

这时,奉圣夫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开了口。

“太后娘娘,到京城之前,老身曾经做过一个梦,竟梦到了先帝。”

先帝?

这一句话就勾住了三位贵人的注意力。

“先帝与你托梦?”太后愣了一下,连忙问奉圣夫人:“他可曾在梦中与你说了什么?”

皇上和皇后也竖着耳朵,听得认真。

奉圣夫人回忆着当时的梦境,眯着眼睛,慢吞吞地说:“当时先帝与老身唠了些家常,然后……竟说了一句——快快让长安和他媳妇儿在一起,这样他才能尽快清醒过来!”

说到这里,奉圣夫人方才恍然大悟,“当时老身不明白先帝的意思,如今看来,竟是先帝早就清楚了沈娘子的为人,所以才给老身托梦啊!”

太后听了却有些伤心,“那为何先帝不与哀家,或者是皇上托梦呢?”

她拿帕子拭了拭眼角,“这么多年,先帝竟从未给哀家托过梦,也不知是不是过得太快活了,忘了哀家这老婆子了。”

奉圣夫人拍了拍太后的手,“您这话可说重了,当年先帝对您,那可是情深意重啊!”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故意孩子气地说:“老身倒是觉得,先帝是不欲用这等小事儿打扰了您和皇上夜里的休息,才想着,不如跟老身这老婆子说一声,扰了清梦也就扰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奉圣夫人就将太后哄得眉开眼笑。

不过奉圣夫人口中都搬出了先帝,皇上自然不能以玩笑视之。

尤其先帝还在梦中说,唯有如此,如今一直昏迷躺在床上的厉王才能尽快好转。

这对于十分疼爱厉王的皇帝和太后来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于是很快,宫中的圣旨就到了沈家。

除了皇上、太后和皇后三位贵人的赏赐之外。

圣旨上头竟说,因先帝托梦,为厉王健康计,命厉王与沈娘子大婚之前,让厉王暂居于沈府沈娘子身边!

圣旨一出,令满京城尽皆哗然。

因为这道圣旨,甚至可以用前无古人四个字来形容!

而沈府中,沈令宜已经惊呆了,老太太、小赵氏和许淑怡等人更是吓得不轻。

第28章 你是要抗旨不成

半日之前。

沈府。

这几日许淑怡都乖乖待在府里,并未出门。

三太太走进荣寿堂的时候,就看见小赵氏母女俩黏着老太太不放的样子,顿时翻了个白眼儿。

“老太太,儿媳妇有些事儿想与您商量呢。”

三太太故意大声说话,就是想让小赵氏和许淑怡能知情识趣一些,自己先离开。

不过她还是低估了小赵氏的厚脸皮。

“不知三弟妹要说什么事儿?”小赵氏露出一丝骄矜的笑意,“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当初也是家中长媳,曾管过府里上上下下大事儿的,倒也能帮三弟妹出谋划策一番。”

三太太可不怕小赵氏,冷笑道:“所以,是被婆家赶出来的长媳呢?”

噎得小赵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太太原本不欲出声,对于小赵氏想插手沈府内务的念头,她并未阻止。

可眼下三太太强势,小赵氏掺和不进去,那老太太只好轻咳一声,威严地开口。

“苏氏,你有什么事儿要说。”

三太太拿出几本账本,语气幽怨,“老太太,这眼看着大姑娘和厉王成亲的日子就快要到了,咱府上这嫁妆该怎么安排呀?”

老太太眼睛一闭,慢悠悠地说:“如今这府里的内务不都由你总揽,按着规矩来,不就行了。”

三太太紧紧盯着老太太的神色,笑着道:“按着规矩,女子出嫁都是厚嫁,更何况大姑娘还是嫁给厉王的,那置办这嫁妆,总得要有钱吧!”

老太太八风不动,“那就从公中支钱去置办。”

三太太扫了一眼低着头的许淑怡,冷下了声音,“可是公中,哪里有那么多的银钱呢。”

说完之后,三太太又自己笑了两声。

“所以媳妇儿今日来,就是想请老太太出面。”

“您毕竟是咱们沈家的老祖宗,为大姑娘操办婚事,也是看重她!宫里的贵人们知道了,只有开心您满意的份儿,您说是吧!”

这偌大的沈府,公中竟然并无多少银子,这话谁信呢?

所以三太太今日来找老太太,就是想把置办大姑娘嫁妆的烫手事儿给推出去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事儿她反正是办不来的!

低着头的小赵氏颤了颤眼睫,和许淑怡对了一眼,用余光去瞧老太太的表情。

公中为何没有多少银子,她们自然也是知道一点的。

老太太斜倚在太师椅上,额前带着的宝石抹额在光线下折射出雍容华贵的色彩来。

“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

“当初,我将这府中的事务都交给你,自然是连着库房的钥匙一起给你的。如今公中无银钱,这却是你的过失,难道……你还想一推四五六吗?”

没想到老太太并未按照她的想法,迫于把柄而接下置办嫁妆的事儿,反而以此来威胁她,三太太立刻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跳了起来。

“老太太这话,未免有失偏颇!”

“公中为何没了银钱?不就是因为小赵氏拿着您当挡箭牌,今天来支五十两,明天再支一百两么!”

“一个客居沈府的表亲罢了,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大的脸,竟还好意思上我们沈家的账房去要那么多钱!”

气急了的三太太指着小赵氏,口不择言地骂了起来。

“外头能赚那么多钱的,大多是些青楼烟花之地的下贱女子,但好歹她们还拿身子去陪男人呢,也算是按劳所得。”

“可你呢?你赵氏又做了什么?母女两个整日好吃好喝好住的,一分钱不用花不说,还白白花了我沈家这么多的银子!”

“你们要不要脸!!”

小赵氏和许淑怡简直是被三太太撕掉了最后的遮羞布,将内里的污浊、不堪统统都暴露在了阳光底下。

老太太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她一拍桌子,“够了!”

面对满脸不忿的三太太,她怒骂道:“你这话是在说给谁听?你是在骂谁!?”

其实三太太会如此愤怒,其原因并非是为沈令宜讨个公道。

实在是因为小赵氏手伸得太长,抢了她看中的肥肉,还想让她给她擦屁股!

真当她绞尽脑汁从二太太手里抢过来这管家的事务,是虚荣心作祟呢?

要知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面对这样的杀人凶手,区区一个小赵氏,她有什么好怕的!

荣寿堂中的气氛顿时僵持下来。

沈令宜正好踩着这个点,走进了荣寿堂。

“老太太和三婶婶是在说什么呢,为何是如此的表情?”

见到沈令宜进门,反而是许淑怡大吃一惊,“你、你怎么回来了!”

沈令宜歪着头,笑了。

“这里是沈府,是我家。为何我不能回来?”

见许淑怡脸色惨白,沈令宜的表情越发温柔了,“还是说,表姐觉得……因为某七个人的缘故,所以我才回不来呢?”

“你在说、说什么啊……我根本听不懂!”许淑怡根本不敢看沈令宜的眼睛。

怎么回事?

明明都安排好了,为何那些混混没把沈令宜掳走!?

沈令宜顶着所有人的眼神,走到老太太下手处坐下。

“表姐懂不懂的,不必与我说。反正我没做亏心事,自然也不怕鬼敲门。”

沈令宜正装了一波高深莫测,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来报,说是宫里头来了人。

刚开始是皇上、太后和皇后的赏赐。

光是那些琳琅满目的物件儿就已经让老太太等人睁大了眼睛。

还未想明白这些赏赐的来源,紧接着,就听见了那道震惊了所有人的圣旨。

老太太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宣旨的内侍,“大人,您说的……可是真的?”

内侍瞥她一眼,脸上端着谄媚的笑,“这可是宫里三位贵人的金口玉言,难道咱家还能骗您不成?”

“可、可是厉王和我家大姑娘还未成亲,居然就要先同居一处?这事儿若是让外头人知道了,沈家其他的女孩儿还如何做人呢?”

刚刚还扬着笑的内侍立马就沉下脸来,横眉冷目地看着老太太。

“放肆!此乃皇上的圣旨,岂由得你置喙!莫非……你是要抗旨不成!?”

抗旨?!

这两个大字如同泰山压顶一般,直接将老太太砸了个天旋地转!

第29章 别想着安安稳稳过日子

雷健健步如飞地跑进了水榭。

“临简!临简!”

他四处搜寻临简的身影,却没看到人,喊起来的声音就跟打雷似的。

竟连池子里的水面上都泛起了层层涟漪。

“你喊什么呢!”坐在水榭里垂钓的蒋高寒很是不满,“鱼都被你给吓跑了,我还钓什么鱼啊!”

雷健问他:“临简人呢?”

蒋高寒歪着身子,扬起下巴指了指水榭对面的屋子,“里头呢。”

而临简懒洋洋地从屋子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大白天的,叫魂啊?”

“出事儿了!”雷健放轻了声音,左看右看,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今天皇上下了一道圣旨!”

临简背着手走到水榭里,伸头去看蒋高寒钓鱼的成果,“圣旨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儿,下就下呗。”

雷健急得满头大汗,“你听我说!”

然后将那道骇人听闻的圣旨内容告诉了临简和蒋高寒。

差点惊掉了下巴的临简:“……”

手一松,连钓竿都掉进池子里的蒋高寒:“……”

“不是,这是什么个章程?”

回过神来的临简就像是被人揍了一拳,跳起来得有一丈高!

“还没成婚,却让厉王搬去沈家,住在沈娘子的院子里?!”

“这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儿?厉王的名声……不是,沈娘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听了这事,临简本来是应该大怒的。

但是随着口中念出了的沈娘子三个字,他的脑海中却浮现出少女的身影。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渐渐的,临简从耳垂到脸颊,再到脖子和衣衫以下的部分,都变得通红滚烫起来。

他捂住嘴,神情从震惊,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和激动。

蒋高寒:“……雷健,你看见没。你以为那是坏消息,人家却激动得跟什么似的!”

雷健挠了挠脑袋,百思不得其解,“啊?为什么?”

“咳!”

临简忽然出声打断了其他两人,“行了,我知道了。”

他侧过头,避开了他们灼灼的视线,“……毕竟是皇上的圣旨,咱们总不能不遵旨啊,对吧?”

蒋高寒往后一倒靠在了椅子上,两只手搭在后脑勺上,拉长了声线懒洋洋地说:“是哟,若是因为抗旨耽误了大事,就更不好了,所以还是乖乖把王爷送上门去入赘……唔,暂住,对吧?”

临简顶着一张大红脸,瞪了蒋高寒一眼。

有了皇上的圣旨,再加上厉王府飞快的动作。

还没有收拾完许淑怡的沈令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外头冲进来一大群人,然后把自己的院子当成厉王的地盘布置了起来。

而接下来,她的院子里头会多个昏迷不醒的大男人——也就是她未来的夫君。

而且,厉王的房间居然比她的屋子还要奢华糜丽!

沈令宜:“……”

……不得不说,就连沈令宜的心里都有那么一点点的嫉妒。

上辈子作为镇国长公主的她都没有这么奢侈无度呢,厉王这家底也太丰厚了吧!

直到这一刻,沈令宜才对厉王的受宠程度有了一点清晰的认知。

嗯,以后厉王妃肯定也不会缺钱了。

沈府一大群人都站在沈令宜的院子门口,三太太探头探脑往里头看。

“这,这也太奢侈了些吧……”看着如流水般被搬进去的东西,三太太咋舌不已。

眼睛更是羡慕得发红了。

这些要是能搬到她们三房的院子里去,该多好啊!

小赵氏和许淑怡一左一右的扶着老太太,心里头想着的是宫里贵人们对厉王这门婚事的看重,再联想到了置办嫁妆的事儿,心里就是一沉。

“老太太……”小赵氏讷讷地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来,但嘴唇一动,话却钻进了小赵氏的耳朵。

“回头,你就把银子都给我送回公中。”

果然!

小赵氏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许淑怡打心底里不愿意,还想撒娇把这事糊弄过去呢,“老太太,您不是说那些都给我和娘的吗!”

“怡姐儿,你乖一些,我才疼你。”老太太眼神有点冷,看得许淑怡自动就住了嘴。

“如今是我想让你们拿回来吗?这分明是宫里头有人在给大姑娘撑腰!”

一边说着,老太太看着眼前表情如出一辙的两母女,当真是有些生气了。

“要是沈家出了事儿,你们两个,难道还能逃得过不成?!”

一句话,说得小赵氏和许淑怡两人褪尽了脸上的血色。

“老太太您放心,回头我就整理好了,送到您院子里。”小赵氏强撑着笑意,心里却是在滴血。

从她口袋里掏银子,那可不就是在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吗!

但是事到如今,大姑娘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无人可依、任人欺负的她了。

这时候,一个明显是领头的侍卫走了过来,朝着沈令宜一抱拳。

“沈娘子,属下是厉王的侍卫长颜扶。”

他说话的时候板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眼神落在沈令宜身前位置,总而言之,就是一点儿都不冒犯未来的女主人。

“在王爷暂居沈府的这段日子里,属下会与王府侍卫一起,拱卫沈娘子的院落。除了您允许的人之外,任何人不得进入您的院子。”

这岂不是说,白送给她一队侍卫?

沈令宜点点头,“那就劳烦颜侍卫了。”

等她转过身的时候,才看见了站在外头的老太太等人。

“令宜啊,”老太太和三太太的脸上都堆着笑,“咱们后院儿里都是女眷,若是王府的侍卫拱卫在你的院子外头,只怕不是很合适把?”

沈令宜一脸为难,“可是,这是宫里的意思,也不是孙女儿能阻止的呀。”

“再说了,能做厉王侍卫的人,您难道将他们当成了那些个见色起意的小人不成?”

而厉王的侍卫长颜扶,很显然已经把沈令宜划分到了厉王府的主子范围内,听见老太太竟敢质疑针对厉王的护卫,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轻飘飘看了过来。

“皇上口谕,谁若不将厉王及王妃的安危当成一回事儿,那你们也别想着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老太太强颜欢笑,“倒是老身想当然了。”

第30章 我来安慰安慰你

沈令宜的心情不算很好。

就在厉王府的人整理完了她的院子之后,第二日清晨,那位传说中一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厉王就被送进了她院子里的厢房。

因为进门的时候,厉王是躺在垂挂着纱幔的软榻上,佟月菀只能模糊地看见一道身影,却并不清楚他长得什么样子。

但听说,厉王李承和可是长着一副好相貌呢。

沈令宜心想,她也不亏。

不过男人从来不是她的目标,厉王借住就借住吧,反正他们两个人也不可能产生什么交集。

刚这么想完,就有一个随着赏赐一起,被宫里的贵人赐给她的老嬷嬷走了过来。

“沈娘子,接下来为了能和王爷培养感情,您每日早晚,必须亲自前去照顾王爷。”

她笑起来的样子在沈令宜看来简直就像恶魔,“如果您有不会的地方,老奴会教您的。”

沈令宜:“……”

作为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厉王人都躺在床上了,她却还要伺候他?

难道其他下人都是摆设吗?

再说了,培养感情?

原来厉王对他怎么样是一回事,但是她对待厉王就必须是一心一意、满心虔诚、充满爱慕的那种吗?

沈令宜坐在自己屋子的窗边,看着厉王的厢房那边不断有人进进出出,眉眼之间充斥着烦躁和厌恶。

“果然啊,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又想到了上辈子的事情。

眼神中蒙上了一层阴翳。

“哟,咱们沈娘子的心情看来不太好啊?”

轻佻的声音出现的时候,沈令宜心中猛地一跳。

然后才反应过来。

她有点无奈,“你知道我的身份,竟然还敢偷偷潜入我的房间,真是不怕死啊。”

跨过门槛走进来的临简:“……”

“我明明是从大门口正大光明进来的!”他睁大了一双狐狸眼,大声为自己解释。

沈令宜面无表情,“我说你潜入就是潜入,只要我现在大呼一声,你可以试着猜猜看,这些侍卫会不会把你打入大牢。”

临简脸上的表情诡异极了:“……”

女人心,海底针还真是没说错啊!

他无奈极了,“我可是厉王府的人,他们当然不会这么做了。”

沈令宜搞不懂他为什么会来找她,“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看见刚才那个嬷嬷来找你说话了,然后你就很不开心的样子。”临简挑挑眉,“我来安慰安慰沈娘子。”

“安慰我?”沈令宜低下头,冷冷地扯了扯嘴角,“没有必要。”

她并不是那些柔弱的贵族女子,她虽然出身宫廷,是天子之女,却在幼年就失去了父王母后,又在及笄之年为了保护弟弟而选择奔赴沙场,从此成为了王朝边境的守卫者。

她是公主。

但她更是镇国长公主。

这种男女情爱的小事,并不能成为她的弱点。

只是蚁多还能咬死象,平白无故让她多了几分厌恶罢了。

将厉王的事情抛到脑后,沈令宜这才看向了临简。

她想到了什么,饶有兴致地打量穿着白底红纹衣裳的临简:“所以,以后你也要住在我的院子外头了?”

临简:“……什么叫住在院子外头,怪难听的。”

开玩笑!

他明明就应该住在院子里头!

那张奢华的大床也是他的!

……说起来,刚才那个嬷嬷和沈娘子说了什么来着?

每天的早晚,都要到厢房,照顾厉王?

临简默默地红透了耳垂。

这、这么刺激的嘛?

而躲在自己院子里的小赵氏和许淑怡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小赵氏是因为到了手的钱要吐出去,如此一来,她的私房银子几乎就要被掏空。

许淑怡则是对沈令宜的平安归来百思不得其解。

“不应该啊!怎么会是这样呢!”

许淑怡在屋子里来回转了两圈,表情既紧张,又愤恨。

因为宫里来赏赐的时候,并没有提到沈令宜救了奉圣夫人的事情,所以许淑怡到现在也不知道,沈令宜并非是柔弱的小娘子。

到底比许淑怡多吃了几十年的米呢,小赵氏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拿起茶壶给自己和许淑怡都倒了一杯茶。

“别晃了,晃得我眼睛都晕了。”

许淑怡皱紧了眉头,“娘!我可是特意找了人去堵她的!她、她怎么可能平安无事的就回来了呢?”

小赵氏抿了一口茶,“很简单。”

“要么,是你找的人不对,要么,就是沈令宜背后有人在帮她。”

把玩着手中的杯子,小赵氏凭借着自己的经验下了判断,“大概是第一种吧。”

她轻声安抚许淑怡,“外头的人呐,心都黑的很,说不准就是骗了你的钱,却不干实事。”

眼见着许淑怡相信了她的话,表情却十分不好看,小赵氏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来。

她摸了摸许淑怡的头发,小声道:“没事的,娘有后手,准能让她尝到苦头!”

许淑怡眼睛一亮,追问道:“娘,是什么后手啊?”

小赵氏老神在在地瞥了她一眼,“你不觉得,从沈令宜醒来之后,她就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我当然看出来啦!”许淑怡嘟囔了一句,“所以呢?”

所以?

小赵氏将茶盏轻轻扣在桌子上,眼神里闪烁着阴冷的光芒。

“娘怕她身上沾了些不干净的东西,早就找好了高人,届时啊,就会来府上给咱们的大姑娘瞧一瞧呢。”

至于厉王的出现,确实是给她造成了一些麻烦。

但是没关系,这些都是小问题。

对自己亲娘十分信任的许淑怡长长吐出一口气,“娘您亲自出手,哼,沈令宜就等着瞧吧!我要让她后悔!最好是让她跪下来求我,说她错了!”

看了一眼口出狂言的女儿,小赵氏温柔笑道:“这怕是难了。但是娘肯定会让你……”

就在这时,小赵氏的贴身婢女忽然冲了进来,喘着粗气一脸惊恐地看着母女俩。

“主子,前头来了七个混混,说、说是要找咱们姑娘讨个公道呢!”

七个混混?

许淑怡下意识地想到了她花钱让他们给沈令宜找麻烦的那帮人,吓了一跳。

“什么混混!我怎么可能认识那种人!”

婢女苦笑道:“老太太让奴婢来找主子和姑娘呢,说让咱们赶紧去前头。”

小赵氏的手抖了一下,她立刻转头吩咐身边的妈妈,“去,快去将那人找来!”

第31章 居然是上门来要钱的

前院正堂。

此时的气氛竟有些一反往常的热闹。

七个混混模样打扮的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屁股直接在椅子上坐下了,还吆喝着让人给他们上好茶来,偶尔还夹杂着几句污言秽语,竟好没有规矩的样子。

偏偏老太太也阻止不了,只能闭着眼睛喊头疼。

三太太更是慌得不行。

沈家这一屋子主子都是女眷,这七个打上门来的却是市井里头的泼皮无赖,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要闹起来,反正丢脸的肯定不是他们!

“几位壮士今日来我沈府,不知所为何事啊?”三太太打起精神,最好赶紧将他们赶出去!

为首的那个壮汉瞥了三太太一眼,“你是这府里头管事的?”

三太太挺直了腰板,“自然。”

对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我吴老大和这几个兄弟,在京城街头那可是响当当的名气!从来没有人敢跟我们兄弟胡乱开玩笑的,偏偏府上有人起了不该起的心眼子,竟把我们兄弟当成什么了!”

他蒲扇大的巴掌一拍几子,上头的瓷器一顿叮铃咣当,把老太太和三太太都吓得心头一紧,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

一直没有说话的二太太脸色淡淡的,“几位,来者是客,我沈家也好好招待诸位了。但你们若是蹬鼻子上脸,就别怪我们出手不给诸位面子了。”

这人显然也是个不好吓的硬茬子,吴老大“哈哈”两声,放软了声音,“我们只为求个公道,这位太太放心就是。”

反正也不是来找她的,二太太无视了三太太祈求的眼神,又重新安静下来。

这时的老太太终于出声了。

“这位吴老大,说了半天,你也没说明白你们到底是来沈府做什么的。咱们快刀斩乱麻,不必打什么哑谜,直说便是。”

跟一帮市井混混说什么文绉绉的话呢,老太太当机立断,只想尽快解决了这事儿。

“您也是个爽快人。”吴老大朝老太太竖了竖大拇指,然后给坐在最靠门位置的一个人递了个眼神,“老七,去将人带过来给老太太过过目。”

吴老七应了一声,没多久就从门外拖着一个人进来。

此人显然已经挨了一顿揍,整张脸肿得面目全非,一点儿都看不出他原来的样貌,只能缩在地上呻吟。

着实有些凄惨。

三太太一挑眉,“这人是?”

吴老大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来,“这牌子,你们可仔细看清楚了,是你们府里的吧!否则别说是我冤枉人。”

牌子被婢女递到了老太太面前,她眯缝着眼睛仔细看了。

不会错的,这分明是沈府用于出门采买、去账房支钱的对牌!

别说是外头的人了,就连沈府里的人,也不是人人都能接触到这块儿对牌的。

但是出于谨慎,老太太还是让三太太再去核对一遍。

“去看看府中是否有对牌少了。”

没多久,就有管事的来回话,说府中其他对牌都在,仅有和吴老大手中成一对儿的那块还孤零零的。

也就是说,吴老大手中这对牌,果然是沈府的。

自然,地上那人也就是沈府的人无误了。

老太太眼神沉了沉,“既然这对牌无误,吴老大不妨将事情说个清楚明白吧。”

翘着二郎腿的吴老大滋溜喝了一大口茶,“沈家喝的果然是好茶啊!就连沈家的主子,出手都十分阔绰呢!”

“前几日,这人来找我,说是给我们兄弟一笔银子,让我们出手收拾个人。”

吴老大拿手指了指地上那人,终于开始说事,“这种买卖,我们一般都是接的。不过在接之前,我还特意问了要收拾谁,他说不过是个小娘子,简单得很。”

说到这里,聪明点儿的人已经开始察觉到不对了。

找一帮五大三粗的男人去“收拾”一个女孩儿?背后之人的心思着实恶毒!

吴老大才不管她们的表情,接着往下说。

“幸好我吴老大谨慎得很,这才发现这人心思坏得很,居然想让我们去对付未来的厉王妃!”

吴老大冷冷扯了扯嘴角,“老太太您说,这事儿我要是告诉官府,您这一大家子人,还能好吗?”

随着吴老大话音落地,这一屋子的人都快被吓破胆了。

这居然是冲着厉王妃来的?!

“这事儿居然还能扯到我身上?如此看来,我不旁听一番,都对不起自己了。”门外,忽然传来了沈令宜的声音。

老太太她们没注意到,吴老大他们七个一听到沈令宜的声音,个个都默默缩手缩脚起来。

……没办法,挨了打的地方还疼得厉害呢,实在不敢在这位祖宗的面前放肆啊。

二太太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多说,眼底划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沈令宜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目不斜视地走到位子上坐下来,问老太太,“老太太不反对吧?”

只要一想到那群守在沈令宜院子外头的王府亲兵,老太太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扯着笑脸道:“于情于理,是该如此的。不过你还小,不如先回避一番,祖母自然会为你处理得妥妥帖帖。”

实在是,她脑子一转就能想到这事儿是谁做出来的,就怕沈令宜亲耳听完了,后面不好收场,只能想着法子哄着她。

可惜,沈令宜压根不吃老太太这套,“无妨,孙女儿反正无事。更何况,府中居然有人要害我,简直是无法无天,肆意妄为!我定要亲眼看着这人伏法!”

她眼神转向吴老大,“既然知道要害的是我,怎么,你们竟还敢送上门来?”

吴老大脸皮抽了抽,心想他也不愿意啊!要不是被喂了毒药,打死他都不来。

于是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儿,吴老大胸脯一挺,声如洪钟,“你们沈家的人敢算计老子,老子当然要上门来讨钱了!”

在除了沈令宜之外,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吴老大洋洋得意地说:“欺骗费!误工费!跑腿费!白忙活的钱!担惊受怕的钱!这些,是不是都得补给我们兄弟几个?!”

这居然是上门来要钱的!

三太太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了老太太。

吴老大阴恻恻扫了一圈众人,“若是不给,也行,我们这就去大理寺告状去!大不了,我们兄弟几个挨顿板子,至于这小子背后的人,只怕就该被关进天牢咯!”

“这可是谋害厉王妃,大罪!”他咂了咂嘴巴,笑得十分鸡贼。

第32章 真的是表姐啊?

老太太脸色一沉,“就算这人是我沈府的奴才,可他未必不是受了外人的指使,这才想害我家大姑娘!吴老大,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

吴老大嘿嘿笑了两声,一摊手,“这话,谁信谁知道。”

顿时把老太太气得不轻。

三太太则说:“那也可能是他自己心有不忿,想伤害大姑娘呢。就这样赖上了我们沈家,我们多冤呢!”

脱口而出之后,三太太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唰的一下变白了,都不敢看沈令宜一眼。

吴老大也不耐烦了,这几个娘们儿东扯西扯的也不知道想干嘛,浪费他们的时间!

于是拿手指敲了敲椅子,“你们当我是傻子不成?我要是没审过这小子,我也不至于平白讹上你们!”

“废话少说,要么就把钱掏出来,要么,咱们大理寺见!”

他最后放完话,气氛顿时就变了。

三太太光明正大开始拱火,“老太太,咱们不如将表姐和表姑娘都叫出来吧,这么大的事儿,她们也得知道啊。”

“你胡咧咧什么呢!”老太太目光如电,下意识就不想扯到小赵氏母女两个。

没想到,吴老大却挺认同的,“不错,叫来也好,这钱总得让你们心服口服的出,对吧?”

于是,就有了前头去叫小赵氏和许淑怡的那一幕。

等她们俩到的时候,沈令宜特意看了一眼。

只见小赵氏神色如常地拉着许淑怡的手,两人向老太太请了安。

许淑怡的神色间倒是有些不太明显的慌张。

小赵氏畏缩地瞧了一眼吴老大他们,小声问道:“不知,老太太将我们叫来,是有关什么事儿呢?”

不想,吴老大横插一脚,流里流气地接了话题:“害,没什么,就是太太你身边这位小娘子,花钱想让我们找厉王妃的不痛快!那我们兄弟也不是傻子呀,现在你们要是不给我们损失费啊,这事儿我保管宣扬得满京城都知道!还要去大理寺告你们!”

许淑怡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尖叫:“你胡说!和我无关!”

吴老大歪着脑袋,指了指地上被揍得看不出原样的人,“他是你们沈府的奴才,他妹妹是你身边贴身的婢女,他用来收买我们兄弟的银子是你给的。你说,这事儿与你无关?”

他放声大笑起来,被沈令宜收拾狠了的怨恨都堆积在了许淑怡的身上,站起身来恶狠狠往地上“呸”了一声。

“我也用不着你们承认,反正我告诉你,今儿个,你要是不拿出个让我们兄弟都满意的银子来,咱们大不了就对簿公堂!你看大理寺的老爷们信不信你的话!”

他其他六个兄弟也跟着站了起来,就像一堵高大的墙似的,把心虚的几个女眷吓得不轻。

许淑怡如今也不过是十六岁的碧玉年华,被吴老大等人的身形吓得躲在了小赵氏的身后,脸色发白。

二太太挑了挑眉,作壁上观。

三太太一边看好戏,一边又心疼银子。

就小赵氏当初挎着个包袱来投奔沈家的落魄样子,她能有什么银钱?

若是今日能拿出来,要么就是老太太挖了自己的私房银子补贴她们,要么……就是用的贪墨下来的沈府的银子!

而沈令宜则慢悠悠地说:“老太太,若是他们污蔑了表姐,那咱们沈家可千万不能答应啊!正巧,颜侍卫就在我院子外头呢,我招呼一声,他就能出手把这些混混给收拾了。”

感觉到许淑怡投射过来的怨念目光,沈令宜笑眯眯的看着她,“表姐,你快说呀,是不是他们为了银子在诬陷你啊?”

随着沈令宜的这句话说出口,老太太和小赵氏的目光都亮了起来。

对啊!

吴老大他们仗势欺人,意思就是不管是真是假,反正这事儿都是要扣在沈家头上的。

但如果许淑怡当真没做这事,她只要一开口,沈令宜肯定会愿意帮忙的!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吴老大他们,还不用往外拿银子,岂不是皆大欢喜!

作为许淑怡的母亲,前几日更是给了女儿一大笔银子的小赵氏其实心中不太确定,但是都到这时候了,她还对许淑怡抱有一丝期望。

她轻轻推了一把许淑怡,“怡姐儿,你快说呀!”

许淑怡敢说吗?

面对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沈令宜仿佛看穿了一切,就像猫戏老鼠一般的姿态,更加让她紧张起来,就连后背都被汗水打湿了。

“我、我……”她动了动嘴角,却不敢说出那两个字来。

时间一长,谁还不明白这里头的猫腻呢。

很明显,就是许淑怡想给沈令宜找麻烦,却不小心翻了车,小赵氏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位吴老大,咱们有话好好说嘛!”

小赵氏满脸堆笑,“我家女孩儿虽然是清白的,但是这事儿您但凡在外头说上一句,她就是跳进黄河里头都洗不清了。”

“这样吧,我这儿还有些银子给您和几位兄弟喝喝茶,您看,咱们这事儿……就揭过去了,行吗?”

吴老大先是愣了一下,余光却看见沈令宜表情冷淡,当即冷笑了声,“你这是打发路边讨饭的叫花子呢?!”

“还喝茶?咱们兄弟在太太你眼里,还当真这么不值钱是吧?”

吴老大转身一脚踹翻了椅子,引得屋里一阵惊呼。

“我告诉你!我吴老大在外头混了这么多年了,还能看得上你那五十两一百两的小钱?谈不拢,大不了咱们一拍两散!这苦头我自己吃了,你家女儿,自打今日之后也别想做人了!”

这一瞬间,他脸上露出来的阴狠之色让许淑怡如坠冰窟。

“娘!救救我!”

慌乱中,许淑怡的脑子就跟一团浆糊似的,她死死地抓住了小赵氏的手,“我还没嫁人呢!我以后还要做人上人的!我不可以在外面有坏名声的!”

小赵氏张了张嘴,心痛难忍。

许淑怡扑到老太太脚下,抱着她的大腿哀求道:“老太太,求求您救救我吧!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一定听话!求你了!!”

整间正堂里,安静的只能听见许淑怡歇斯里地的哭求声。

沈令宜捏起一块儿糕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许淑怡此时的落魄,“原来,真的是表姐想要对我下死手啊?”

“妹妹我可真是太伤心了呀~”

第33章 真的是沈令宜能做到的吗?

吴老大的身形,加上他语言中的威胁,很快就让许淑怡被攻破了心理防线。

而她下意识的求救,却反而被沈令宜抓住了把柄。

二太太转着手腕上的腕钏,笑了,“别说大姑娘,就连我都该怕了呢。”

“这收留亲戚还收留出仇人来了,客居的女孩儿要对正经的大小姐下手……”二太太的嘴角往下撇,“虽说我膝下没有女儿吧,但是这事儿听了,谁不心寒呢。”

她看了一眼三太太。

后者难得和二太太有了默契,二太太没有女儿,可她们三房……她忽然激灵了一下。

“对对对,既然表姑娘都承认了,那这事儿可就不是小事了!”三太太望着老太太嘟囔了一句,“今天是对着大姑娘,那后头呢,难道还指着三姑娘四姑娘祸害?”

老太太都被她墙头草的态度给气笑了,“三姑娘才五岁!四姑娘才三岁!你那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好的?”

心里窝着火的三太太虽然怂,但是一想到女儿的未来,立刻就顶回去了,“我这叫未雨绸缪!我想得再好,也比不上表姑娘做得坏呀!”

老太太那双眼皮耷拉的老眼划过吴老大七个人,再落在沈令宜的身上,心中有些怀疑。

这些人,真的就像他们所说的,只是因为抓住了把柄,所以上门来要钱的吗?

沈令宜……真的没有在背后使什么花招吗?

察觉到了老太太的眼神,沈令宜一抬眼,朝着她露出一个矜持的笑。

焦头烂额的老太太叹了口气。

“吴老大,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吧。你究竟要多少?”老太太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身上的气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说原本的她像是一尊闭着眼睛,看不见世人痛苦的泥菩萨,那么现在的她,就是一尊怒目金刚!

一时之间,吴老大也被老太太给震慑住了,说出口的话不小心打了个磕巴,“行、行啊。”

沈令宜笑了笑,老太太果然是侯府嫡女出身,虽然年纪大了以后这心不知道偏到哪儿去了,但是多年养尊处优下来的气派还是在的。

等吴老大七个人离开了,老太太顾不上安慰还在掉眼泪的许淑怡,而是将苗头对准了沈令宜。

她端起手边的参茶喝了一口,仿佛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令宜,今日这事儿,莫非是你做出来的局?”

老太太从刚才开始就觉得不对劲了。

就吴老大那群人要钱不要命的性子,他们只是知道要对厉王妃下手,就怕得不管动手,反而转头拿着这个把柄来威胁许淑怡要钱了?

还有沈令宜。

若是她得知有人要害自己,对方还是这么一大群五大三粗的市井混混,她居然还能如此淡定地坐在这里吃茶,甚至还抓住了许淑怡话中的漏洞。

这,真的是沈令宜能做到的吗?

换句话说,她真的还是以前的那个沈令宜吗?

先前小赵氏曾经说过的话,突然就像冰山浮出水面一般,在她的记忆中苏醒过来。

老太太的眼神里开始浮起怀疑。

沈令宜轻笑了声,“若是我能做出这样的局,表姐现如今就不会这么活蹦乱跳的在老太太面前承欢了。当年那场爬山就能要了她的命!”

这里头竟还有个典故呢。

当年有一回上山烧香,许淑怡拉着沈令宜跑去玩,结果两人都受了伤。

老太太自然是生气的,问了以后才知道,竟是沈令宜好奇顽皮,非要去摘那山边上的花儿,许淑怡不放心她,然后为了救差点滑落山坡的沈令宜时不幸负伤。

从许淑怡口中得知了“真相”之后,沈令宜就被老太太狠狠地责罚了。

但沈令宜从原身的记忆中得知,明明是许淑怡非要摘花却不小心脚滑,却因为怕被老太太责骂,她就毫无愧疚地将自己和沈令宜的角色进行了调换。

沈令宜从救人的人,被包装成了顽皮、不听话还连累了姐妹的被救的人。

何其无辜。

这件几乎已经落进尘埃里的事情,在这多年之后再次提起时,无论是老太太,还是许淑怡,两人的神情都是从迷茫,再到尴尬。

“看来老太太和表姐都想起来了呀。”沈令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老太太您还觉得,这是令宜设的局吗?”

老太太有些窘迫,不敢对准沈令宜的视线。

“咳,不是就好。毕竟你们两个是姐妹,如今咱们沈家,年纪相仿的仅有你和怡姐儿,往后也得靠你们两个守望相助呀。”

守望相助?沈令宜看了一眼哭哭啼啼,才被吓了一下就六神无主的许淑怡,笑了,“我可不敢呢,要不然,哪天被表姐谋划着害死了都不知道。”

“大姐姐说得对。”

此时,门帘一掀,黑着脸的沈煜晁从屋外大跨步地走了进来。

他行礼之后,冷冷扫过小赵氏和许淑怡母女,转身站到了沈令宜身边。

表情更是瞬间从冷冰冰切换到了春日阳光般的和煦。

“大姐姐放心,咱们才是正宗的嫡亲姐弟呢,要说守望相助,也该是咱们姐弟俩才是。什么时候轮得着外头不三不四的人来觊觎咱们沈家的财产,和大姐姐未来厉王妃的地位了?”

要说沈煜晁这孩子,别看他一副读书人的文弱样子,那张嘴也是真的毒。

至少老太太已经被气得闭上了眼睛,不看他了。

毕竟这是沈家的大孙子,她也舍不得数落他!

沈令宜伸手拉过沈煜晁,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之前不是说要好好向这位李夫子请教一番,得要几天的功夫吗?”

沈煜晁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往许淑怡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儿,“大姐姐为人所害,我哪里还坐得住。”

“爬山的那会儿,大姐姐说的实话没人信。如今弟弟都长大了,也该给大姐姐来撑腰了。”

也不知道这弟弟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不过当真是个姐控无误了。

沈令宜失笑。

“你放心吧,如今你大姐姐可是未来的厉王妃,别说是沈家了,就是整个京城里头也没几个敢得罪我的人。”

也就是还有这点儿好处,否则沈煜晁早就要跳起脚来骂厉王了。

“大姐姐说得对,到底没有那么多的白眼儿狼,大多数人还是有些眼色的。”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34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院子里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进来一看,原来是沈家的三老爷沈显康。

“老爷!”三太太惊讶地迎了上去,“您怎么这个点儿回来了?”

三老爷是个寄情书画的风流才子,并没有在朝堂中任职,平常也多是在外头与好友们一起喝酒、读书、画画,往常别说是白天了,就算好几天都看不到他也是正常的。

没想到,今天他居然会突然出现。

别说三太太了,就是连他的亲娘,老太太都有些惊讶。

沈令宜来了这么久了,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位三叔,捂着嘴打量了他两眼。

三老爷推开扒在他身上的三太太,不耐烦地说:“你看看你这样子,成何体统!”

刚说完,一阵幽怨的哭泣声就引起了三老爷的注意。

小赵氏抱着许淑怡,哭得悲凉凄切,“娘的怡姐儿,咱们娘俩的命怎么这么苦……”

“你那亲生爹也不是个好东西,他一死,他家里那些人就将咱们扫地出门了。如今我带着你在姑母身边,竟然还会遭受这般的折辱……”

许淑怡也跟着小赵氏一起,呜呜哭了起来,“咱们娘儿俩继续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直接一头撞死算了!”

这话一说出口,三老爷就是一惊,连忙拦住了一头撞进他怀里的小赵氏。

“表姐这是怎么了?竟如此委屈?”

小赵氏捂着脸,却并未挣脱三老爷的怀抱,只顾着低头哭泣,“三表弟还是放开我吧!这人世太过污浊,竟容不下我们这对儿母女,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看见他们一对表姐弟抱了个满怀,站在后头的三太太立刻就变了脸色。

她的夫君,却抱着小赵氏那个贱人,还满脸的心疼。

只要不是个傻子,就能看出来两人肯定有猫腻!

没想到还能围观到这样的八卦,沈令宜偷偷勾了勾嘴角,一脸兴致盎然。

而那头听完了小赵氏哭诉的三老爷,立刻就把炮火对准了沈令宜。

“令宜,我是你三叔,你做的不对的地方,我也有这个资格教训你几句吧!”

三老爷一手扶着软软趴在他怀里的小赵氏,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令宜,嘴上说得十分不客气,“你瞧瞧你对待你表姑母的样子!一点儿都没有孝心不说,竟然还敢坑害自家姐妹!”

他气急了,指着沈令宜就说:“你真是个世所罕见的毒妇!蛇蝎心肠!”

一句话,说得在场的许多人都变了脸色。

沈煜晁更是强行按捺着怒火,“三叔,您这话,未免说得过分了。”

“过分?”三老爷以为沈煜晁是想向他低头,让他收回刚才的话,越发昂起了头颅,“我这还是说的轻了呢!要是照你姐姐做的事儿来说,我骂她一句遗臭……”万年都不为过!

沈煜晁到底还年轻,面对三老爷的恶言,差点憋不住从心底涌上来的愤怒之火。

“三叔。”沈令宜忽然出声,打断了三老爷的话。

她的眼睛黑黢黢的,注视着三老爷的时候,里面潜藏着的黑色泥沼铺天盖地般朝着他涌现过去,几乎要让他溺亡在这满满的恶意之中。

三老爷脚步不稳地往后退了两步。

其他人并没有察觉到异样,就听见沈令宜说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您想为表姑母出头,也得先低头看看自己脚上有没有沾着泥,对不对。”

沈令宜朝老太太笑了笑,说的话却不怎么给三老爷留脸面。

“老太太,别说孙女儿如今是铁板钉钉的厉王妃了,厉王这会儿就躺在孙女儿的院子里,就是府上多了这么多厉王府的人,如果有谁听去了只言片语,告诉了宫中几位贵人,其他人或许孙女儿还能保一保,可是三叔就……”

话没有说完,但是沈令宜脸上高深莫测的笑容却让所有人都浑身一冷。

这是赤裸裸的仗势欺人!

可怜三老爷涨红了脸色,动了动嘴皮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这几日与几位好友喝多了酒,这会儿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呢,确实忘记了沈令宜已经成了厉王妃的事情。

甚至,等她成了婚,他们见到沈令宜的时候都是要行礼的!

老太太的头就更疼了。

她知道自己的三儿子从年轻时起就喜欢小赵氏,但是当年阴差阳错,两人没能成,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这两个人竟然还能在她面前搅和出一场闹剧来。

三太太可不是能受气的人,直接冲上来将小赵氏从三老爷的怀里撕开了,“贱人给我滚开!”

好好一大家子人,竟成了闹剧一般!

“行了,这事儿就到此为止。怡姐儿确实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之后再慢慢教就是了。”

听了老太太的话,沈令宜轻轻哼了一声。

老太太锐利的视线看向三儿子,“你这时候回来做什么?莫非是手上的银子又不够了?”

爱面子的三老爷被这么扯下了遮羞布,脸色涨红,“不是!”

他吐出一口气,兴致高昂地说道:“母亲,儿子这回遇到了陈真人!就是非常有实力,而且帮京城里好些大家贵族都做过法事的那位陈真人!”

“儿子想着,令宜不是成了厉王妃么,那说明咱们家风水好啊!”三老爷搓搓手,笑得脸色赤红,“所以不如请来陈真人,再给咱们家里头,指点指点!”

他的手指在头顶上划拉了一圈。

谁家不爱富贵呢?若是能有高人指点,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三太太张了张嘴,但是觉得这事儿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坏处,于是又闭上了嘴。

反正这火也烧不到她身上,三太太转了转眼睛,干脆坐下来看戏。

她的眼神更多是钉在小赵氏身上,这个狐媚子表亲,一心只想着占沈家的便宜!

现在竟然连沈家的爷们儿都盯上了!她好不要脸!

趴在小赵氏悄悄给老太太使了个眼神。

后者很快就想起来,前几日确实说过这事儿。

老太太眼神一闪,笑道:“原来是陈真人!来人,赶紧的将真人迎进来!”

听到他们的话,二太太若有所思地朝沈令宜投去了眼神。

总感觉,来者不善啊。

沈令宜歪了歪身子,将沈煜晁拉到身边坐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无所惧。

第35章 老道幸不辱命

老太太说完没多久,就有仆人带着一位穿着黑白两色道袍,头戴庄子巾,脚踏圆口鞋的老道士走进了正堂。

“老太太,陈真人到了!”

三老爷满面红光地朝着陈真人迎了上去,“家里头杂事儿多,让您多等了会儿,真人勿怪!”

“嗯。”陈真人轻点了下下巴,沈令宜怀疑他那细缝似的眼睛可能都没有睁开来。

而一边的小赵氏,悄悄凑过去老太太的耳边,轻声道:“老太太,要不是咱们家有诚心,这事儿又牵扯到了皇家,真的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儿,否则陈真人那么忙,光凭我那点子脸面,哪儿能这么快轮得着咱们家呢!”

其实小赵氏的动作还挺快的。

和老太太说完没多久,她就已经找好了这位法力深厚的大师。

只不过今日属实是意外,原本她想再准备几日,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今天要不是为了给怡姐儿解围,她不会如此急匆匆去请了人来的。

对此,老太太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

“请真人花了多少银子,你待会儿去账房支取就是了,这是事关沈家上下的大事儿,没有让你来出这个银子的道理。”

小赵氏垂眸笑道:“多谢老太太的慈爱。”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今天,她非要把污水泼在沈令宜的身上,让她洗都洗不干净!

这会儿的许淑怡经过刚才的又哭又闹,整个人逐渐冷静下来,眼神却还愣愣的,有些发直。

她头上的鬓发钗环都已然散乱,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看上去十分落魄,有点儿像是个疯婆子。

小赵氏心疼地将女儿扶起来搂在怀里,给她整理了粘在脸上的发丝,轻声安慰她:“怡姐儿,你待会儿就好好看着吧!看看她是怎么哭诉求饶的!!”

闻言,许淑怡木愣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一点反应,缓缓地对上了小赵氏心疼的眼神。

这位陈真人一进门的架势就很足。

坐在椅子上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子,眯缝着眼睛,满身都是仙风道骨。

老太太不由坐直了身体,倾身问他:“真人,如今咱们府上出了一位厉王妃,这大婚在即,便想请您来看看府上的风水如何,是否需要改动。”

陈真人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具体的事情,我已经听说过了。”

他斜睨了一眼表情急切的老太太,“虽然还未见过贵府的大姑娘,但是方才进门前,老道已经观察过了,贵府上方不仅没有祥云贵气,反而盘踞着一团阴云,其色浓黑,想来府上应是有阴气或是妖孽入侵了。”

“嘶——”

原本想听听陈真人说好话的众人立刻就都抽了一口冷气。

而老太太的第一反应是——那岂不就是说,沈令宜果然被附身了么!

傻眼了的三太太顿时就急了,“真人,咱们府上怎么会有那什么妖孽呢?会不会是您看错了呀!?”

生怕陈真人因此生气的三老爷连忙斥责她,“你胡乱说些什么呢!陈真人可是得道高人,他的话怎么可能会有错!”

三太太也觉得是自己太急了,这才口出狂言,连忙向陈真人道了歉。

陈真人微微颔首,十分高傲地说着宽恕的话:“不知者不罪。如同太太这般对老道抱有怀疑之人,也不是少数了。”

而心痒许久的老太太说的话更直接一些,“陈真人,能否请您出手,将潜伏在我们府中的妖孽抓出来?毕竟,如今就连厉王也在沈府,咱们府上的安全可万万不容有失啊!”

她说得大义凛然。

沈煜晁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他靠近沈令宜,小声问她:“大姐姐,今日这事儿……莫非是冲着你来的?”

微微侧过头的沈令宜看见的就是沈煜晁脸上不加掩饰的担忧,她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放心吧,你大姐姐我自从开了窍,还没在谁的手上吃过亏呢。”

她意味深长地说:“毕竟败者好不容易想出点法子来,咱们总要给她们一点脸面,不要这么快就打破她们的幻想嘛!”

所以发现自己是白担心了的沈煜晁:“……”

他松了口气,虽然心里的压力小了很多,但是话语之间还是很正经:“不要掉以轻心。”

沈令宜弯了弯眉眼,乖乖应声:“好~!”

离开两姐弟温馨谈话的这一头,那边的陈真人已经在老太太的极力邀请之下,准备开坛做法了。

沈令宜、沈煜晁和二太太心里都想着,这架势还弄得挺大。

眼看着陈真人将自己带来的黑狗血等等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意兴阑珊的沈令宜转头吩咐连夏。

“去将颜大人找来,就说陈真人说我们府里有妖孽,我害怕极了,需要他的保护。”

连夏眼睛一亮,应了一声转头就去了。

时刻注视着沈令宜的小赵氏下意识觉得不对,“大姑娘,这毕竟是咱们府上的事情,若是让厉王府的人知道了,不太好吧?”

沈令宜懒洋洋地说:“作为未来的厉王妃,我必须为自己的安全和厉王的安全做好万全考虑。否则若是出了事儿,表姑母您能承担得起责任吗?”

小赵氏:“……”

不,她不行。

看着这张僵硬的面孔,沈令宜心情很好地笑了起来。

没过多久,身着铠甲、腰侧挂着长剑的颜扶就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沈娘子。”他一脸正气地向沈令宜行礼,也不多问什么,就扶着剑侍立在了沈令宜的背后。

显然,他对于“保护未来厉王妃”的工作,接受良好。

就连那位陈真人在忙碌的间隙,也朝颜扶投过来好几个意味不明的眼神,神情和动作变得有些拘谨起来。

关于道家的做法,沈令宜并不熟悉。

只是看到陈真人在那边又唱又跳,这会儿吐口水,再过会儿撒点血的样子,让她有些忍俊不禁。

怎么说呢,不明觉厉!

等到陈真人气喘吁吁走完了一整套的流程之后,他又恢复到了先前高人的风范。

一边接过徒弟的帕子擦了擦脸上冒出来的汗水,一边用眼神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高深莫测地说:“老道幸不辱命,确实找到了那个悄然附身的妖孽!”

第36章 求您放过小人吧!

老太太和小赵氏对视一眼,脸上一喜。

而不知内情的三老爷还真以为家里头出了个妖孽呢,急得团团转起来。

“这这这……居然当真有不知死活的妖孽潜进来啊!”

紧接着,看到老神在在的陈真人,三老爷又放心地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今日与陈真人有缘,有您在这儿啊,我这心里头就放心多了!”

小赵氏心里是在不耐烦三老爷的满嘴闲话,她超大声地惊呼起来,“陈真人,您刚才说的是——附身!?”

大约是太兴奋了,她连伪装都懒得做了,眼神在沈令宜的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那这妖孽究竟是附身在了谁身上啊!”

如此直白的表现,就连颜扶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皱着眉头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陈真人顿了顿,估量了一番沈令宜和颜扶的分量,又想起小赵氏塞给她的那一大包银子,最终还是咬着牙开口了。

“这妖孽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陈真人一脸的高深莫测,他反问众人:“一个人若是前后性格大变,我想你们作为她的家人,必然会有所发现吧!”

这句话刚落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沈令宜的身上。

小赵氏更是捂着嘴惊呼起来,“您不说的话,我们还没发觉呢!”

“大姑娘自从上回病愈之后,就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先前我们还没多想,但是现在看来,或许大姑娘就是真人所说的那个……”

她勾起了唇角,咬字清晰地说道:“妖孽啊!”

躲在她身旁的许淑怡衣袖掩面,实则已经开心得笑了起来。

她沈令宜再狂又如何,如今还不是要被她娘收拾得服服帖帖!

坐在首位的老太太遗憾地拍了拍膝盖,叹息一声,“看来这事儿是真的了。先前我还不确定,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真是没想到啊……”

三老爷更是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面容扭曲地盯着沈令宜,“妖、妖孽啊!!”

沈煜晁这么冷静的一个小少年,已经快要被这群人给逼得爆发了!

“大姐姐怎么可能是妖孽!”

小少年用冰冷的眼神扫视过所有人,最终对准了小赵氏幸灾乐祸的眼神。

“如果不是你们将她欺辱得发起高烧,她又怎么可能会因此性情大变?如果要说什么妖孽不妖孽的话,我倒是觉得,表姑母这种一来就强占我们沈家银钱、人脉等等资源的人更像是恶鬼呢!”

他扯了扯嘴角,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来:“贪婪的恶鬼!”

老太太瞪大了眼睛,“晁哥儿!你这是什么话!”

“难道不是吗?”沈煜晁还不算高大的身型挡在沈令宜的面前,为她挡下了所有人的非议。

“老太太您回忆过吗?您对我大姐姐和表姐的态度是一样的吗?”

“不!您从来只关心表姐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从来不会在意我大姐姐有没有被她欺负!”

似乎是埋藏了很久的心情,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了出来,沈煜晁的情绪显然有些失控。

老太太、小赵氏被他的话说得一愣一愣的。

三老爷反应倒是很快,气得胸膛上下起伏,“你这是什么话!我们都是你的长辈,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对我们指手画脚了!?”

“好了。”

眼看着场面就要因为沈煜晁而失控,沈令宜站起身搭住了他的肩膀,轻而易举地就化解了这位姐控弟弟滔天的怒火。

她略带嫌弃地说:“晁哥儿你看看,好好的气氛都被你弄成什么样了。”

都到这会儿了,怎么大姐姐还是气定神闲,一点儿都不急的样子!

沈煜晁气急。

沈令宜转头看向身后一动不动的颜扶,“颜大人,我想问问,若是有人想害我,该如何处置呢?”

无惧其他人围观的眼神,颜扶一板一眼地说:“自然是交给大理寺审判。因为沈娘子身份特殊,甚至有很大可能会直接投入天牢问罪。”

小赵氏和陈真人脸色微微一变,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令宜走到陈真人身边,笑着问他:“你的意思是,我就是那个妖孽?”

面对她毫不客气的问话,陈真人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妖孽!你既然有自知之明,还不赶紧束手就擒!”

这时,一道听起来就不太正经的声音忽然横插一脚进来。

“哎呀哎呀,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了陈真人呢~!”

这声音太过陌生,沈家的人都循声看了过去。

原来是一个身穿白底红纹劲装的男子,满脸是笑地走了进来。

“临简?”

“临简大人。”

沈令宜和颜扶同时出声。

狐狸一样的青年慢悠悠向沈令宜行了礼,然后才将视线对准了,从他进来开始就变得慌乱的陈真人。

“陈真人怎么不说话了呀?”

陈真人躲闪着临简的眼神,支支吾吾地说:“你、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小赵氏下意识脱口而出:“陈真人,您在京城里可是大名鼎鼎的得道高人啊,您怕这人做什么!”

陈真人额头上的汗就跟蒸笼似的,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临简给了沈令宜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哈哈笑了起来,“得道高人?陈真人,原来是我孤陋寡闻了,真的是这样吗?”

陈真人顶不住临简笑面虎的气势,双腿一软,在其他人惊呆了的眼神中,跪在了临简的面前。

他哭丧着一张脸,哪里还有方才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朝着临简哀求道:“临简大人,是小人错了,小人不该在您警告之后再出来坑蒙拐骗!”

陈真人一开口,就是爆炸性的消息,惊得整个屋子里寂静无声。

只有他一个人还在求饶。

“临简大人,您大人有大量,求求您放过小人吧!”

临简笑起来的时候,连带着那双狐狸眼睛也完成了新月般的形状,“我刚刚在外头可是听了许久呢,听你的意思,未来的厉王妃居然是一个妖孽?”

沈令宜的眼神落在了临简的背上。

后者似有所觉,微微侧头朝着她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来。

陈真人哪里还不知道,今天就是他的水逆日!

不过,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陈真人很是光棍地指着小赵氏道:“是她花银子让我这么说的!”

第37章 沈家的子孙就这么不值钱?

原本在所有人眼中,仙风道骨的陈真人朝着陌生青年临简跪下的举动,就已经很让人吃惊了。

没想到,他紧接着说出来的话,却更加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临简大人,不是小人想要招摇撞骗啊……实在、实在是这个小赵氏给的钱太多了!”

“哦?”临简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小赵氏,那双狐狸眼中蕴含着的冰冷却让后者抖了抖身子。

“陈大壮,那你从头到尾给我说说,要是我开心了,或许就不追究你这回的行为了。”

临简施施然丢下一个鱼饵,一点都不担心陈真人……不,陈大壮不会咬钩。

但是小赵氏却急了,“这位,这位大人,虽然不知道您怎么会在咱们沈府,但是您可不能偏听偏信啊!这陈真人,他也不是我请来的呀,明明是我三表弟带着他回来的!”

情急之下,小赵氏将所有干系都一股脑儿地推到了三老爷的身上。

原本淡定的老太太转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三老爷立刻跳脚,“你说什么呢!我只是在门外遇上了陈真人,所以想着给陈真人带个路罢了,你怎么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我头上盖!?”

三老爷和小赵氏还不是夫妻呢,脾气倒是挺像的,一碰上大难临头就各自飞走了。

抓住时机的三太太连忙和三老爷站在一块儿,大骂小赵氏的不要脸。

“行了行了,人还没审完,你们起个什么劲儿呢。”

临简一句话就让三个人安分下来,他看向陈大壮,“继续说。”

陈大壮连忙道:“这小赵氏的心肠可狠毒了!她给了我银子,让我将厉王妃说成是妖孽!”

“既然是妖孽,那不就得开坛做法,杀杀她的锐气嘛!等到折磨完了之后,再让我说已经将妖孽赶跑了……这事儿也就结束了。”

到底“陈真人”在京城中也算小有名声,只要陈大壮表现得高深莫测一些,基本上是不会有人起疑心的。

这样一个和小赵氏里应外合的害人法子,竟这样就完成了,十分恶毒。

听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万万没想到,看上去柔弱可怜的小赵氏竟有如此歹毒的心肠。

刚刚才被沈令宜安抚下来的沈煜晁当下就炸了,“老太太,如今可是当着您的面儿审出来的!表姑母不仅是要害我大姐姐,她还将三叔也给拖下了水!”

“老太太!您若是再继续纵容下去,这完全就是毁家之兆啊!”

三太太也跟着掉眼泪,“晁哥儿说得没错,母亲,难道您为了一个娘家的侄女,就要毁了咱们沈家吗?”

倒是三老爷,刚刚下意识地推卸责任之后,现在还有些怜香惜玉的想法,看了一眼柔弱美丽的小赵氏,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端着茶盏看戏的二太太拿着茶盖儿撇开水面上的浮沫,虽然笑着,声音却极冷,“若是母亲还是一意孤行,只怕沈家的族老们是不肯依的。”

就算老太太仗着辈分在府上作威作福又如何,她到底只是沈赵氏,沈家那么多位族老哪怕再迂腐,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断送了沈家的未来。

更何况……如今家中可是出了一位厉王妃的。

视线划过去落在了对面少女的身上,二太太和她对上了眼神。

其他人的情绪非常激烈,倒是作为当事人的沈令宜还算冷静,一直没有说话的老太太见此,心里忍不住生出了些许的奢望来。

“令宜啊……”一开口,老太太的嗓子就像被烟熏火燎过似的,沙哑得厉害。

“你看,这些不过是这骗子的一面之词罢了,你表姑母怎么可能是这种黑心烂肺、坏了心肠的人呢?你小的时候,她还抱过你的呢!”

沈令宜眉心一动,原本瓷娃娃一般面无表情的仙子终于有了凡人的情绪,看得老太太心中一喜,看来这孩子还是心软的,甚好,甚好。

“你看,这种莫须有的事情,咱们要不然就让它过去吧,咱们一家人往后好好过日子,好吗?”

刚刚还气势如虹的临简也看向了沈令宜,默认听从她的安排,“厉王妃,您怎么看?”

敏锐的小赵氏从他的话里品出来一丝生路,连忙朝着沈令宜说好话,“大姑娘,在表姑母的心里,你与你表姐是一样重要的呀!表姑母知道错了!以后表姑母一定像母亲一样好好关心你!”

许淑怡已经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着不敢说话了。

屋子里的香炉中燃着味道比较重的香粉,那飘散在屋子里的青烟仿佛是一道画卷,徐徐在沈令宜的面前展开了其中的内容。

半晌,她忽然一笑。

“老太太方才说,好好过日子?可是,我前半生大部分的痛苦,不正是来源于表姑母、表姐吗?”

她垂下眼眸,将年幼的原主受到欺负的记忆塞进了心底深处。

“表姑母还抱过我?不是因为她看上了我戴着的宝石璎珞,我不同意送给表姐,她就亲自来抢吗。”

“还有前几日三婶婶与您商量过,关于公中没了银钱的事儿,老太太,这家贼是谁,难道咱们这里还有不知道的人吗?”

“更重要的是,你们拿我性格大变做借口,想要以此打压我,可那次不是你们先拿着换亲之事逼迫我,罚我跪了三个时辰,病倒之后表姑母又往我的药中动了手脚,我又怎么可能险些没命!”

当时她醒来时就觉得,原身的濒死和久病不愈不太合理。

后来经过查证以及大胆的推测,她觉得小赵氏对她动手的可能性最大。

如今拿来当压死她们母女的最后一根稻草,倒也挺合适。

虽然表面上的情绪十分激烈,实际上沈令宜心中十分冷静。

她轻轻摇了摇头,垂在发间的流苏钗子互相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来,“事到如今,您一点儿都看不见咱们沈家人受的委屈,还在想尽法子维护表姑母……孙女儿实在是不明白,难道沈家的子孙就这么不值钱?就这么比不上赵家的女儿吗?”

她抬起眼睛,锐利地刺向老太太隐瞒的真相。

“还是说,这背后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内情?”

老太太一时之间僵住了。

第38章 没有任何的退路了

“沈令宜!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被沈令宜当众如此指责,老太太怎么可能坐得住,立刻就脱口而出。

沈令宜笑了笑,浑然没有将老太太的态度放在心上,“反正,我是不同意放过小赵氏的。”

其他人发现,她竟连表姑母都不叫了。

“数次谋害于我,还险些令沈家连我的嫁妆都置办不出来,我真是恨不得将她们母女二人千刀万剐才好呢。”

听完了方才沈令宜的话,一直都是笑眯眯的临简这会儿一点都笑不出来了,心里反而闷痛得厉害。

他的狐狸眼在不笑的时候就像是两把锐利的尖刀,注视着别人的时候就如同直直刺进了他们的心脏,凉得透风。

“既然如此,厉王妃不如将她们送进大理寺吧,有我盯着,必定让她们将梦里说过什么话都吐得清清楚楚。”

“不。”

在小赵氏和许淑怡如蒙大赦的眼神中,沈令宜恶劣地朝她们笑了笑。

“吴老大和这位陈真人的账咱们还没算呢,怎么能便宜了她们。”

临简恍然大悟,笑道:“您说的都对!”

一直站在沈令宜身后的颜扶忍不住看了临简一眼。

狗腿子也不像他这么没原则的吧!

临简回了个“你啥都不懂”的眼神给颜扶。

没注意到两人眉眼官司的沈令宜托着下巴想了想,“吴老大不是说表姐派了那长随出去找人对付我么,我毕竟只是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儿,做不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恶毒事情。”

“这样好了,将那长随拖到院子里杖责一百,若是不肯说出和他接触的人来,就继续打。若是他能熬过去,我便当此事算了。”

杖责一百!?

这怕是奔着打死人去的吧!

欺软怕硬的三太太连忙捂住嘴,一点儿声都不敢出了。

毕竟那长随是拿着采买的牌子进出府上的,真要追究起来,那管事的她也逃不出连带责任。

二太太倒是轻轻说了一句,“是该打。不然这府里的奴才都得迷了眼,不知道谁才是正经的主子了。”

听得老太太和小赵氏痛恨不已,这分明就是在落井下石!

“还有一件事儿,我倒想问问二婶婶和三婶婶。”沈令宜柔声问道:“当初我年纪小,但是恍惚记得表姑母带着表姐进咱们沈家的时候,似乎也没什么行李吧?”

二太太点点头,“没错。当初她们母女衣着寒酸,就只带了一个小包裹。”

察觉到沈令宜或许是想查公中消失的那些银钱,三太太连忙跟上,“对对对,那会儿我还特意问过呢,咱们这位表姐浑身上下加起来的银子不超过五十两!”

“还不到五十两啊。”沈令宜拖长了声调,看着许淑怡的满头钗环,笑了,“如今五十两都供不起咱们表姑娘的一只金钗呢。”

“吕妈妈,蔺妈妈。”

沈令宜呼唤一声她身边的哼哈二将,“咱们府上硕鼠不少,不久前才刚从我院子里抓出来那么多呢,没想到这会儿竟流窜到了表姑母和表姐的院子里,真是令人恶心!”

“你们两个带上人,好好地为表姑母和表姐抓一抓硕鼠。记住了,仔细为上,一只都不能留。”

吕妈妈并没有得志便张狂,脸上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慈祥样子,对沈令宜福了福身,“姑娘您就放心吧,老奴别的不好说,这管打扫的活儿,再熟悉不过了。”

嘴角微微上扬,沈令宜朝她点了下头,“去吧,要快些,老太太和我们都在这儿等着呢。”

吕妈妈和膀大腰圆的蔺妈妈踩着重重的步伐就出了门。

小赵氏还想求情,却被沈令宜无情打断,“您如今可不光是表姑母的身份呢,只不过是我还未将你们母女送去大理寺罢了。乖一点儿,别蹬鼻子上脸让我心烦。”

老太太死死握住了拐杖,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你这是要气死我不成?这家里什么时候轮得着你来做主了!”

沈令宜心情大好,嘴上却淡淡地说:“厉王府的人都在呢,老太太确定要与我争个分明?”

她话音落地,临简就笑眯眯地朝着老太太看去,颜扶一动,身上的铠甲和长剑互相碰撞,更是传出了“嚓、嚓”的声响来,十分震慑。

虽然两人没有说一个字,却给正堂中无端添上了一份沉重的压力。

老太太威胁不成,心里猛地一坠。

刚才沈令宜分明将换亲的事儿都给说出来了,但是厉王府这一文一武两个侍卫竟然半点不觉得惊讶,照样以沈令宜为尊。

很显然,厉王府已经认定了沈令宜是未来的厉王妃。

这让老太太的心里十分不好受。

如今还未出嫁呢,沈令宜就敢如此嚣张了,往后她这个做祖母的……真的还能压住她吗?

再一个,她居然知道了当初那药里头被人动了手脚的事情……

她是怎么知道的?是只知道了这一点,还是说……

这一刻,一直觉得自己算无遗漏的老太太也汗湿了衣裳。

时间就这么慢慢流逝,有厉王府的人压阵,没有人敢催促一声,就连三老爷也乖得像个鹌鹑一样坐在位置上。

外头那长随供出他是从许淑怡的贴身婢女处得了消息和银子的,于是沈令宜一声令下,那婢女也被拖出去打了个半死。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忙得满头大汗的吕妈妈和蔺妈妈就回来了。

小赵氏一看见她们捧在手里的匣子,眼神发直,险些没昏过去。

那、那可是她藏了所有银子的匣子呀!

她们是怎么搜到的!?

吕妈妈上前一步,“姑娘,老奴们将那院子翻了个底朝天,这些个大老鼠啊,都给抓出来了!”

沈令宜饶有兴趣地看着老太太和小赵氏,随口道:“说说吧。”

“是。”

吕妈妈翻开记录的册子,一样一样往下报。

“找到黄金一百两,白银三千两,另有金银珠宝首饰若干,分别为……”

随着吕妈妈的话,正堂里的气氛逐渐降至了冰点。

黄金一百两,就相当于是白银一千两,加起来,光是现钱就有足足四千两!

更别说,还有那些之前的珠宝首饰,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打出来的?

老太太假装冷静地解释了一句:“这些不过是她的私房银子罢了!”

贪财但是从来没敢贪这么多的三太太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老太太。

“母亲……她进门的时候浑身不过五十两银子,这么多年了全靠咱们沈家给吃给喝给下人伺候着,她自己也没有个进项,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一直置身事外的二太太这回也忍不住坐直了身子,“母亲,大哥一个县令的俸禄才多少?我夫君区区一介低阶武将又才多少的俸禄?这四千两银子,怕是大哥和我夫君活活累死都赚不到吧!”

当听到吕妈妈报出这样的数字之后,沈令宜就知道,小赵氏母女已然没有任何的退路了。

于是她对颜扶道:“颜大人,那就麻烦您指派几个人,将这几个人都送去大理寺吧。”

颜扶低头抱拳,“是。”

第39章 今晚夜色不错

夜凉如水。

沈令宜坐在水榭,举着酒杯赏月。

“不知沈娘子是否欢迎朋友带酒前来做客?”

水榭外头,临简举手示意了一下他手中的两壶酒,笑眯眯地问。

沈令宜看了一眼就笑了。

“客人都已经到了门口了,那就请吧。”

临简将手中的酒放在桌子上,施施然在沈令宜的对面坐下。

“今夜沈娘子怎么有兴致来赏月?”临简看了一眼头顶上的新月,不免好奇。

沈令宜把玩着酒杯,淡淡地说:“心情好。”

老太太被气得一下子就厥过去了,小赵氏和许淑怡母女两个被送去了大理寺等候发落,三叔和三婶婶不愧是夫妻,两个人都跟鹌鹑一样乖乖的。

沈府里头作妖的人都被按下去了,沈令宜倒也不是幸灾乐祸,而是觉得心情松快了许多。

临简对此也深有同感,“对吧!一直在眼前跳来跳去招人烦的人物被解决了,顿时就觉得天也蓝了,呼吸的气也清新了。”

说着,给沈令宜和自己都倒满了酒。

“听上去,临简大人很有经验呐。”沈令宜的视线落在了他那双修长好看的手上。

十指纤长,骨节分明,若是再有肉一些,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双“纤纤玉手”了。

不过放在临简这样日日舞刀弄枪的男人身上,竟也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也不知道临简是不是清楚自己的魅力所在,十只手指上下翻飞,硬生生把沈令宜的视线给牢牢地钩住了。

看见沈令宜专注看着他的手,临简微微扬起了唇角。

“也不能说是有经验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沈娘子如今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我却还停留在原地未有进展呢。”

临简说得有些哀怨,却在话里留下了钩子。

显然,这也是位有故事的人。

沈令宜忽然来了兴致,朝着临简的方向倾过身,盯住了他的眼神,“今晚夜色不错,不如,我们来交换故事吧。”

天空中的那轮新月娇羞地躲到了乌云后头,显然是对沈令宜说的“夜色不错”而感到了害羞。

临简仰头喝完一杯酒,笑道:“好啊。”

沈令宜将规则捏在了自己手里,“用一问一答的形式,问完了就换另一个人。”

临简弯起眼睛,“行呀。”

“不过既然是故事,那不如再加一条规则。”

沈令宜托着下巴,示意临简继续。

他修长的食指抵住唇部,笑着说道:“真假自辨,如何?”

顿时将沈令宜从沉迷他两只手的美色中给拉了回来。

“行啊。”

既然是讲故事,真真假假又当如何。

再说了,两个人至今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难道还真的指望对方会说出真话来吗?

“那要来了哦。”临简将酒杯中注满了酒液,微笑的模样在清泠泠的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你真的是沈令宜吗?”这是临简的第一个问题。

很显然,他也了解过沈娘子以前是怎样的一个人,但是无论如何,就像老太太和小赵氏她们说的那样,宛如换了一个人。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沈令宜举起酒杯与他嘴唇的位置相当,“自然是真的。”

原主是沈令宜,镇国长公主也是沈令宜。

所以临简的这个问题,她可是百分之百的诚实回答哦!

接下来的顺序,就轮到了沈令宜。

“你,真的是厉王府的侍卫吗?”

临简弯起了那双狐狸眼,“是的哦。”

沈令宜:半真半假的感觉……

临简的第二个问题:“宫里的赐婚,你是真心接受的?”

沈令宜一边吐槽着“这算什么问题”,一边回答:“是啊。”

有钱,有权,男人还是个躺在床上醒不过来的植物人,这样的生活很符合她的预想啊。

顺序再次轮转到了沈令宜的手中。

“颜大人不是已经负责了我院子外头的守卫么。为什么你要还留在沈府?”

听到沈令宜毫无波动的问话,临简瞪大了眼睛。

“哇,你这个女人好没有良心啊!明明白天的时候才刚刚帮过你的忙!”

沈令宜抿了一口酒,低笑道:“那可不是我的要求。”

“就算没有你的帮忙,区区一个陈真人,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一箭扎心!

临简捂着自己的小心脏,一副受了重伤的模样,“这样的回答,真是太、太令人伤心了!”

沈令宜眼中波光流转,淡定地看着他的表演,然后提醒他:“你还没回答。”

临简:“……”

他挠了挠头,“厉王可是皇上、太后和皇后最上心的人了,厉王府的所有人都是围着厉王转的,我想出头,自然得跟着厉王走咯。”

“哦。”沈令宜也没说信或不信。

回答完了沈令宜的问题,临简又开始搜刮起自己的脑海。

沈令宜看着他双手抱臂,十分认真的模样,将手中的酒杯“喀”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

“今晚的游戏,到此为止了。”

她站起身,方才偶尔流露出的一丝柔软已经消失无踪。

就像是第一回初见的时候,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中露出来的是不近人情的冰凉,但是搭配着她脸上柔软的笑容,却很容易就让人迷失在她的绝色之中。

“从明天开始,我可是要早晚去照顾厉王的人,我想,希望能攀着厉王往上走的临简大人一定不会阻拦我回屋休息吧。”

临简跟着站起身,摸着鼻子笑起来,“好话坏话都让您给说完了,难道我还能说不嘛。”

“你当然不能。”沈令宜甩了个“算你识相”的眼神给临简,“这些酒和小菜,就当是给临简大人的夜宵了,你慢慢赏月吧。”

目送着沈令宜曼妙的身姿渐渐消失,临简这才重新坐下来,哀叹一声,“这位未来的厉王妃,也太霸道了些吧。”

月影婆娑,树枝轻摆,四周围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人。

临简又摸出一只没用过的小酒杯,斟满了酒放在自己右手边,埋怨似的催促了声,“人都走了,你还不出来?快点,陪我喝两杯。”

几片铠甲上金属片相撞的声音由远及近,冷着一张脸的颜扶坐在了临简身旁。

“来来来,都是厉王妃赏的,敞开了吃敞开了喝,可不能浪费了她的一片心意。”

颜扶瞪了他一眼,“这儿不是厉王府,你能不能低调点。”

临简嗤笑了声,“人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不会出事的。再说,我越高调,其他人才越不会想歪吧。”

颜扶将悬挂在腰侧的长剑解下,冷冷道:“你自己别往死里作,我就该谢天谢地了。”

“哈哈哈!”临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的愿望可是要长命百岁,娶个喜欢的媳妇儿,再生个聪明听话的大胖小子,才不会这么早就死掉呢!”

第40章 费嬷嬷

“沈娘子来了。”

宫里来的嬷嬷姓费,这姓倒是挺好记,就是每每看见沈令宜的时候,那张老脸都拉得老长,显得很不客气。

“费嬷嬷早。”沈令宜秉持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与费嬷嬷露了个笑脸。

费嬷嬷就当没看见似的,也不迎着沈令宜进屋子,而是挡在门前给她说规矩。

“沈娘子,老奴虽然只是伺候厉王的奴才,但是您还未过门呢,老奴到底还是有些脸面,能与您说一些体己话的。”

她抬着下巴高声说话的样子,哪里就像是要说“体己话”了。

沈令宜的笑意变浅了一些,抓住了身旁连夏的手,阻止了她的冲动。

“既然费嬷嬷如此有心,那您说说,我听着呢。”

费嬷嬷大声道:“您今儿来得太迟了!”

“这会儿都已经是辰时了,该干的活奴才们都干得差不多了,您这时候再来,还有什么可以做的?”

院子里的奴才都悄悄竖起了耳朵,围观起费嬷嬷教训沈令宜的场面来。

临简和颜扶站在回廊下,后者瞟了临简一眼,“你不出去搭救一下?这费氏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临简嘴里衔着一根签子,邪邪地勾起了一边的嘴角,“不急嘛,要对未来的女主人多点信心,好不好!”

没想到临简会对这位沈娘子这么有信心,颜扶心里嘀咕了一句,却收回目光,仔细观察起不远处的情况。

沈令宜抬头看了看太阳,恍然大悟,“原来,辰时已经迟了。”

“没错,往后您早上卯时就得到门口,伺候着厉王爷洗漱、喂饭、念书,下午申时就得到,要为厉王爷翻身、擦洗、按摩、念书等等,活儿可是一大堆呢!”

费嬷嬷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令宜,嘴里一点儿都不见对待未来厉王妃的客气,“厉王爷能搬到您的院子里来住,这是宫里的贵人们给您的脸面!您以为,就您这样一地县令的女儿,若是按照以往选秀的流程,能有资格嫁给厉王爷吗?”

她歇了口气,换上语重心长的语气说道:“您别看老奴的话说得有些重,但老奴向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您好呀!”

“您做得好了,宫里头的贵人们看见了,才会放心把厉王爷交给您照顾不是?否则宫里的贵人们何必选您做厉王妃呢!您呀,自个儿心里得有点儿数!”

听完了费嬷嬷嘚吧嘚吧的一顿教训,连夏心里头的火气都快冲破天灵盖了!

早上卯时(5点),下午申时(3点),还要像个奴婢一样伺候着植物人厉王……

这哪里是找了个王妃啊!

分明就是给厉王找了个奴婢!

沈令宜脸上也没有了笑意,她一贯温柔待人的眸子看着理直气壮的费嬷嬷,沉吟了一会儿问道:“费嬷嬷您说得对,我爹不过是个县令罢了,就算我们家老太太出身好,那又如何。”

“我倒是有些疑惑,想请费嬷嬷为我解答一番。”

费嬷嬷两只手拢在袖中,“请说。”

“不知宫里将费嬷嬷赐下来,目的为何?”

费嬷嬷顿了一下,“自然是为了伺候厉王和厉王妃的。”

“哦。”沈令宜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莫非宫里头伺候贵人们的奴婢也像费嬷嬷你一样,天天堵在贵人面前头,告诉他们——你这儿做得不对,那儿做得不行,你就是个垃圾。是吗?”

沈令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见识浅,也不知道宫里的奴才是怎么伺候主子的,也想请嬷嬷为我解惑。”

费嬷嬷……费嬷嬷一时语塞了。

奴才当然不可能像沈令宜说的那样去对待主子,除非是觉得自己的脑袋呆在脖子上太闹心了,想摘下来吧!

但是当着沈令宜的面儿,她当然不能被落了面子,不然往后如何压制住这个掌控厉王府的王妃呢!

于是费嬷嬷凶神恶煞地说:“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怀疑老奴的话,怀疑老奴对厉王爷的忠心吗!?”

沈令宜轻笑,一针见血地抓住了关键:“费嬷嬷,不管你说了什么,态度再怎么恶劣——你都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费嬷嬷:“……”

沈令宜拎起裙子,慢慢地拾级而上,站在了费嬷嬷的面前,“费嬷嬷,我不知宫中的奴才是怎么伺候主子的,但是在我沈府,在我的院子里,我就是唯一的主子。从来没有奴才教训主子的道理。”

她伸手为费嬷嬷整了整胸前的衣襟,笑着道:“若是费嬷嬷不懂这个理儿,没关系,我可以慢慢教你。”

“第一次十个板子,第二次二十个板子……要是还记不住,那就一次一次往上加。别的不敢打包票,但是我院子里打板子的人和工具还是足够的。”

“你、你敢!?”

费嬷嬷被沈令宜的胆大妄为吓了一跳,再怎么说,她也是宫里头赐下来的人,沈令宜不应该敬着她、捧着她吗!

“沈娘子若是敢动我一下,您看我敢不敢去宫里头告状!”费嬷嬷还在挣扎。

站得这么近,沈令宜完全能看清楚费嬷嬷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

“去宫里啊,那可是宜早不宜迟的,要我帮你准备一驾马车吗?”

沈令宜畅快地笑起来,想口头上拿些莫须有的东西来打压她,当年她玩这套的时候,费嬷嬷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呢。

“只不过呢,少不得我也得跟着费嬷嬷一起进趟宫,好好地说一说嬷嬷在我这儿是怎么伺候主子的。”

明明沈令宜还是那样一副笑着的模样,费嬷嬷却仿佛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到了,连连后退了两步。

换作是其他小娘子,被费嬷嬷上来一顿劈头盖脸的打压,或许这会儿已经哭哭啼啼的应下了所有苛刻的要求。

从此以往,不管是这院子也好,还是未来成婚之后回到了厉王府,只怕厉王妃就要被费嬷嬷给拿捏在手心里头了。

所以一开始费嬷嬷想得很好,觉得这不过是一点小小的手段罢了,却没料到竟迎头撞上了一个头铁的沈娘子!

不仅没能把她打压住,反而被反将一军,自己亲手将把柄送到了她的手上。

“哼,费嬷嬷往后还是要好好伺候主子的,我可是会认认真真——看着你的哦!”连夏就像一只斗胜了的小公鸡,高高地抬起了骄傲的下巴,鄙视地看着费嬷嬷。

“对了,除了要伺候厉王爷洗漱、按摩、更衣以外,你刚才说的卯时、申时什么的都不算数的哦!毕竟你只是个伺候人的奴婢,也没有旁的事情需要处理,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要留在这厢房才行。”

她肩上一使劲儿,就把挡在门前的费嬷嬷给撞开了,笑嘻嘻地扶着沈令宜进了屋。

费嬷嬷恨恨地盯着沈令宜的背影,一时半会儿竟然不敢跟着进屋里去。

不远处,临简笑着对颜扶道:“你瞧,这不就完了?”

颜扶看了他一眼,“沈娘子自己的本事,你在这儿嘚瑟个什么劲?”说完转身就走了。

徒留临简僵在了原地。

第41章 赐婚

进了屋。

沈令宜就发现这间厢房已经被布置的与先前完全不一样了。

比刚搬进来那会儿还要华丽夸张得多。

处处摆设着奇珍异宝,用的是珍珠宝石串就的珠帘,燃着的是价值千金的沉檀龙麝。

沈令宜心中颇有些感慨,厉王府可真是家大业大呀。

因为刚刚见识过沈令宜对待费嬷嬷的态度,屋子里伺候的几个婢女十分恭敬地请她先坐一会儿,喝口茶,等她们伺候好厉王爷每日的洗漱之后,再请她进去。

沈令宜从善如流的应下。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刚才几个婢女出来请沈令宜入内,“沈娘子,您请。”

说来也是好笑,明明是她的院子,现在的她却像是个客人一样。

沈令宜站起身,掸了掸裙子上的褶皱,曼步走了进去。

影影绰绰的纱帘被婢女们撩起,露出了后面躺在床上的陌生男子。

他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样,浓密的睫羽如同小扇子一样,在他眼下打出了两片阴影。

这位传说中的厉王爷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寝衣,脸色苍白地躺在锦被之中,满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衾枕之上,整个人看上去仿佛有一种破碎的美感。

不过比起这些,更引人注目的却是他那张脸。

——很好看!

因为男色的震慑力太强,沈令宜被冲击得竟然只能想出这三个字来了。

不过,就凭着厉王的这张脸,她每日来看他两眼就不算亏!

沈令宜走得近了些,仔细打量了一番床上的人。

然后就发现,这位王爷的脸虽然十分精致,不过……头发丝却保养得挺粗糙的,发尾还有些泛黄。

不过瑕不掩瑜嘛,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在床上昏迷太久了,带来的一点点改变吧。

反正看到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心情都会好很多,沈令宜在厉王的屋子里坐了好一会儿,还给他念了一段书,然后才转身离去了。

临简正斜倚着门框,在门外等着沈令宜出来。

见到她,压低了声音说:“沈娘子,宫里有消息了。”

沈令宜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不过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滑到了散落在他肩上的发丝上。

别说……临简的头发丝看上去就比躺着的厉王的头发好太多了,又黑又亮,如同一匹上好的缎子般光滑。

沈令宜果然对临简的话题起了兴趣,收回目光,饶有兴趣地问他,“什么消息?”

当日在皇后的冬日宴上,皇后和许淑怡想设计她被醉酒的三皇子侮辱,结果没算计到她,越相的孙女越凌雪却进了这个局。

后来京城里没有流出半点风声,如今半个月过去了,竟忽然有了消息?

临简引着沈令宜往外走,一边告诉她:“皇上下旨,给三皇子和越娘子赐婚了。”

“赐婚?”沈令宜倒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不是她把人想得太坏,而是因为她见识过了太多的险恶。

一般家族遇上这般事情,很多人会心狠逼着那女子去死,以此来保全家族的名声。

就算三皇子再如何不好,有越相在背后给越娘子撑腰,只要她立得住,嫁给三皇子倒也能算得上是一条出路。

“看来越相对他孙女,倒是一片慈爱之心。”

临简轻轻笑了声,沈令宜朝他看去,却只见到他眼底翻涌的大片暗色。

“沈娘子以为,是越相为了越娘子去求的赐婚吗?”

有此一问,必然是背后还有隐情。

沈令宜挑眉,“看来是我猜错了?”

他们两个如今走到了抄手游廊上,院内的景致尽收眼底。

虽然还未到春日万物复苏的时候,但是池子里的锦鲤照样活泼,聚在一起的时候,黑的、白的、花的,挤挤挨挨在一起,也挺好看。

冬日里的阳光穿过檐角,投射在两人的脚下,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金灿灿的光斑上行走。

临简:“这半个月,越府的后院里可热闹了。不管是越相,还是越娘子的叔叔婶婶们,想尽了办法想让她自个儿上吊自尽。若非有越老太太的保护,只怕越娘子早就香消玉殒了。”

之前沈令宜就听人说过,越娘子是越相的嫡长孙女,但是她父母双亡,如今就养在越相和越老太太的膝下,平日里也颇得两位老人的欢心。

可是出了三皇子这事儿,坏了越家女孩儿的名声,就连平常疼爱越娘子的越相也成了凶神恶煞的敌人,全家上下都盼着她死。

沈令宜想到了前世恨不得她和弟弟赶紧死掉的各位叔王们,眼神跟着冷了下来。

都已经到要把人逼死的程度了,越相怎么可能为了越娘子去皇上面前求一门赐婚呢。

两人在廊边站定,她垂眸看着那群锦鲤,轻声问:“那后来呢?”

临简变术法似的从背后掏出来一小盒点心碎屑给沈令宜,两个人索性喂起了锦鲤来。

“后来是三皇子求见皇上,也不知他们父子之间谈论了什么,但是今日——皇上就下旨了。”

沈令宜憋在胸口中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喃喃道:“竟是三皇子。”

接着又笑了起来,“越娘子的好福气还在后头呢。”

她身旁的临简低下头看着她,嘴角也露出了一丝微微的笑意。

下午的时候,就跟谁欠了她一百两银子一样,拉长了老脸的费嬷嬷又来了。

“沈娘子,您该去照顾厉王爷了。”她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您事多人忙,奴才只好亲自跑一趟,来接您了。”

“哟,那还真是辛苦费嬷嬷了。”好脾气的沈令宜朝她露出一个笑,“只可惜,你来的不巧,我正要出门去买首饰呢,没空。”

“买首饰?!”费嬷嬷差点没跳起来,耷拉下来的眉眼也跟着差点儿飞上了天,“和照顾厉王爷比起来,难道还是买首饰更重要不成!?”

她嗓门越大,眼底的兴奋就越藏不住,“奴才要去宫里告你!”

“去嘛,早上我就说过了,你去呀,我还能给你备驾马车。”

沈令宜任由连夏给她披上斗篷,蔑视地看了一眼费嬷嬷,“我这可是为了让王爷看了以后能心情好,才忍痛出门去花钱的。要换作平时,我可舍不得乱花钱呢。”

而无处不在的临简又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恭敬地递上一个荷包,“沈娘子放心,今日的花销都由厉王府安排了,毕竟这是为了我们王爷的病情好。”

费嬷嬷:“……”

和临简对了个狡黠的眼神,沈令宜抿唇笑着接过了荷包,“真乖。”

第42章 非皇诏,不入京

珍宝阁拥有着全京城中数量最多、最精致的珠宝首饰,是无数女孩儿的向往之地。

京城中甚至流传着这么一句话。

——只要你有足够的钱,你能在珍宝阁找到任何你想要的。

连夏扶着沈令宜下了马车,主仆两人就看见珍宝阁前十分热闹的样子。

连夏不由咋舌,“听说珍宝阁的东西都不便宜呢,居然还能有这么多人来啊?”

沈令宜笑道:“这里可是京城,天子脚下啊。”

刚走进珍宝阁,就有一位长相清秀的娘子迎了过来,“这位小娘子看着眼生,应该是第一回来我们珍宝阁吧?”

连夏点了点头,“正是。”

对面的娘子便笑了,“既然如此,小娘子需要我来为你介绍吗?”

沈令宜礼貌地摇了摇头,“我来找人,三楼,竹苑。”

那娘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原来是贵客,竟是小人眼拙了!您这边请,小人带您上楼。”

“多谢。”沈令宜轻声与她道了句谢。

等沈令宜走进了竹苑,那娘子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吩咐一边的小厮:“里头两位是贵客,你盯紧些,不许让人打扰了两位。”

小厮连忙应声。

竹苑内纱幔重重,香炉里燃着气味清新的香粉,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内间正坐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沈令宜脱了斗篷,给了连夏一个眼神,让她乖乖待在此处不要走动,她自己则往内间去了。

“您来的可真早啊。”沈令宜对那背影说道。

那人转着茶杯的动作一顿,站起身看向沈令宜,“沈娘子来的也不算迟啊。”

沈令宜微微勾起了唇角,与面前的三皇子对上了视线。

“那日,多谢沈娘子愿意出手相助。”

三皇子以茶代酒,向沈令宜敬了一杯。

沈令宜自然还礼,轻抿一口香茗,“三皇子不必言谢,既然越娘子与您有情,你们二人又甘心为了未来放手一搏,我自然是愿意出一份微薄之力的。”

所有的起源,都要回到冬日宴的那一天。

当时,沈令宜察觉到房中有人,胆子贼大的她就亲自去查看了一番,竟是浑身酒气,却眼神清明的三皇子。

紧接着,就是越娘子的到来。

从他们两人的口中得知,三皇子早就知道那一天皇后会出手对付他,而冬日宴上都是京城中臣子们家中的未婚女孩儿,但凡有谁进了那间屋子,他和对方都会被毁了未来。

而他,早就和越娘子私定了终生。

三皇子虽然向她道谢,但是人家毕竟是皇子,沈令宜便承担起了倒茶的活儿来。

一边与他聊起了越娘子。

“我今日听说,皇上已经下旨,为您和越娘子赐婚了。”

听到越娘子,三皇子清俊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柔和的笑,“正是。前面九十九步都已经走了,她也为我付出了所有清誉,我自然不能负她。”

情之一字,唯有新鲜的时候最动人。

沈令宜放下茶壶,“望您不要怪我太过好奇,不知接下来,三皇子与越娘子成婚之后,准备如何?”

三皇子没想到沈令宜会问出这个问题来,眉梢跟着跳了一跳。

他抬起眼眸,十分认真地看着沈令宜,“沈娘子问这话,是何目的?”

“我不信男子,更不信情爱。”沈令宜把玩着垂在胸前的发丝,忽然又想起了临简那一头丝缎般的黑发,“所以我想知道,您对未来,有规划吗?”

热恋的时候自然是有情饮水饱,可是等热度褪去之后,三皇子不仅是男儿,更是皇上的亲儿子,他还有无数条路可以走。

可越娘子呢?

她没有了声誉,娘家人厌恶她,夫君也成了陌路人……

若是当真遇上这样的情况,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大约是从沈令宜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怔愣后的三皇子倒是笑出了声,“没想到啊,除了越老太太之外,到头来竟然还是你一个外人最心疼她。”

只是那笑声里多少掺杂了些苦涩。

很快,三皇子就收拾好了心情,与沈令宜说道:“我求父皇为我赐婚的时候就立了誓,请父皇将我分封出去,此生……非皇诏,不入京。”

闻言,沈令宜的动作顿住了,“非皇诏,不入京……您可真是有魄力啊。”

三皇子一口饮尽了杯中的茶水,“此生,我只求雪儿一人。”

若是三皇子和越娘子真的能走下去,或许当真是一段佳话。

沈令宜也以茶代酒,敬三皇子,“那我就祝您和越娘子——百年好合,子孙满堂,白头偕老。”

此时的三皇子哪里还有半分外头的纨绔之气,笑起来的样子十分舒朗,“那就承沈娘子的吉言了。”

等沈令宜走后,一个人饮茶的三皇子忽然笑出了声。

“长安啊长安,你这个未来的媳妇儿可不是个没有主见的人啊!”

“往后你的日子啊,难咯!”

既然手里有厉王的心腹递上来的荷包,沈令宜当然不会手软了。

虽然是头一回来珍宝阁,但是镇国长公主的眼光和买单的气派都在这里,于是来时还是空旷的马车,回去时就装满了不少东西。

等回到沈府,就发现吕妈妈居然站在门外一直等着沈令宜,见她回来了,一脸喜色地迎了上来,“大姑娘您终于回来了!”

自打她把小赵氏和许淑怡送去了大理寺,老太太病倒之后,这府里可没有这么高兴的时候了。

沈令宜心里好奇,“这是怎么了?”

吕妈妈上来紧紧拉住了她的手,眼眶里带了一丝丝的泪花。

“大老爷和大太太就要回来啦!往后,也有人给您撑腰了!”

大老爷和大太太啊。

沈令宜笑着将手从吕妈妈的手中抽了出来,“那可是好事儿,府里得提前都准备起来了。”

第43章 宫中来人

沈大老爷和沈大太太要回来了!

这可是沈府上下的大事儿。

整个沈家,仿佛一下子就苏醒了过来,有种热火朝天的感觉。

沈令宜往老太太院子里去的路上,就看见管家指挥着家中的小厮、婢女们,开始打扫整座宅邸。

这些人看到了沈令宜,态度也比先前还要再恭敬许多。

进了老太太的荣寿堂,之前还对沈令宜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几个小丫头就像看见了香喷喷的红烧肉似的,一窝蜂就涌了上来。

“哎呀,大姑娘来啦!”

“大姑娘,奴婢帮你拿斗篷吧!”

“大姑娘,今日老太太这儿有新采买来的果子露,味道十分甘甜可口,不如奴婢帮您泡一杯吧!”

……

如此种种。

沈令宜自然用不上她们,敷衍了几句就将她们打发走了。

就连连夏都开始吐槽。

“怎么回事,一个个的都往姑娘面前凑。”

沈令宜笑道:“当然是因为方才吕妈妈说的消息了。”

“老爷和太太要回来了?”连夏歪着头,有些不太理解,“可是……不应该是姑娘被封为厉王妃的消息来得更震撼些吗?”

“县官不如现管嘛。”

沈令宜提着裙角走近正房门前。

“我反正马上就要嫁出去了,与她们的关系也不大,但是我这位亲娘的手段,你也不是不知道,试问这沈府里头,谁不怕她?”

连夏吐了吐舌头,开玩笑道:“我知道!林姨娘总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嘛!”

林姨娘是大老爷沈显宏身边的红颜知己,膝下育有一女一子,十分得宠。

就连去宁山县赴任,沈大老爷都不忘记带上她和他们的一子一女。

一提到林姨娘,连夏就想起了二姑娘沈令萱来,顿时愁眉苦脸起来。

“二姑娘这回也要回来了,也不知这些年她有没有被林姨娘娇养得越发嚣张呢……”

想到二姑娘张狂的脾气,还有对沈令宜的嘲笑和欺负,连夏就觉得头皮发麻。

毕竟许淑怡还只是客居沈府的表姑娘,抓到了把柄送去大理寺也就算了,二姑娘可是沈府正经的主子呢。

对此,沈令宜却很淡定。

“你担心什么呢,有我娘在,林姨娘若是能翻出浪花来,我的姓就倒过来写。”

“噗。”

连夏差点儿笑喷出来。

聊到这里,沈令宜正好进了正房的门。

室内,除了少了小赵氏和许淑怡,坐着的人和沈令宜刚醒来的那天一模一样。

她袅袅娜娜地走到老太太面前,福身行礼。

“孙女儿给老太太请安来了,您是不知道啊,您被表姑母和表姐气昏过去的这几日,孙女儿的心里是何等的煎熬。”

穿着一身宝蓝色衣裳的老太太坐在上首,听了沈令宜的话,她脸上的笑意顿时浅了许多。

小赵氏和许淑怡,这两个人如今可是她心中的痛,甚至她至今还在想办法与大理寺的人斡旋,希望能把她们母女两个平安救出来。

现在沈令宜上来就提这个,老太太能高兴才怪了呢。

“你倒是我的好孙女儿,这么多天了,也就今日让我听见了你的声音,还真是难得啊。”

老太太面上不快,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在指责沈令宜的不孝顺,她作为祖母生病了都没有前去探望。

沈令宜衣袖掩面,哀哀说道:“老太太,虽然您不愿意见孙女儿,但孙女儿其实每日都有在老太太的院子外向您请安的。”

“既然您的心中也如此思念孙女儿,那又为何不肯与孙女儿见面呢?”

沈令宜猛然一脚,又将皮球踢回到了老太太的脚下。

老太太:“……”

斗不过嘴皮子的老太太负气转过了头,明显就是不想搭理沈令宜了。

看了一路戏的二太太笑着转移了话题。

“大姑娘应该也得知消息了吧?你爹和你娘他们,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

沈令宜点点头,“吕妈妈方才告诉我了。”

“就是不知,爹娘还有多久才会到家?”

一直没插上话的三太太立马把话题接了过去。

“大嫂让人带了消息,说是再有半个月左右的路程,就能到家了。”

她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越发谄媚起来,“等大哥大嫂回来以后,大姑娘的婚期也就快到了呢。”

“往后,咱们见到了大姑娘,都得称呼您一声厉王妃了!”

沈令宜只是冷淡地勾了勾嘴角,但是这个笑落在老太太的眼里,却让她的心底非常愤怒。

什么厉王妃,不都是从怡姐儿身上得来的好亲事么!

结果现在,她得到了好处,却反手将怡姐儿送进了大理寺……

哼,等她的谋划成了,她倒要看看沈令宜还有什么脸继续笑得出来!

想到这里,老太太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二太太和三太太倒是还在与沈令宜沟通接下来的一些事宜。

毕竟沈大老爷他们到家的时间越近,也就代表着距离沈令宜的婚期越来越近。

这可是嫁入皇室,成为厉王爷的正妃,礼仪和流程上可容不得半点马虎。

就连之前三太太拿到老太太眼前来说事儿的嫁妆,如今也没再听三太太提起银钱不够的问题了,倒是听说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大姑娘若是什么时候想看看,随便来找我便是了!”

“三婶婶保管给你准备得妥妥当当的!”

三太太拍着胸脯保证。

嫁妆的事儿,沈令宜不懂,也懒得插手。

但是没关系,她不懂,有人懂就行了。

做主子的,知人善用就行了,难道还要样样活计都自己上手才行?

沈令萱娇羞地低下头,对三太太道:“既然如此,不如让吕妈妈来帮着三婶婶吧。嫁妆这些事儿,我……多不好意思呀!”

原本只是想展示一下自己功劳的三太太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好啊,那大姑娘便让吕妈妈来找我便是了。”

嫁妆的事情掀过去了,三太太还想与沈令宜再拉拉家常,门外有婢女来报,说宫中来了人,指明要见大姑娘呢!

第44章 今日竟给了个外人

宫中来的是一位内侍。

看上去有些陌生,他笑着朝沈令宜迎上来。

“给沈娘子见礼了。”

“宫里头太后娘娘想见见沈娘子,便命奴才来接您入宫呢!”

原来如此。

沈令宜稍作梳洗,就坐上了宫里派来的马车,朝着内廷出发了。

千秋殿。

保养得宜的太后如今还是一头的黑发,脸上也几乎看不出什么皱纹,若非因为一身朱红的衣裳显得有些老气,不然说她是一位年纪稍长的宫妃都有人信。

沈令宜恭敬地行礼,“臣女沈令宜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也是头一回见沈令宜,眼神慈祥中带着点儿好奇。

她朝沈令宜招了招手。

“快过来快过来,让哀家好好瞧一瞧。”

沈令宜起身,刚走到太后身前,就被急迫的她一把抓住了手。

“哎哟,这就是长安未来的媳妇儿啊,长得真好看!”

太后虽然说着取笑的话,但是话中并没有看不起的意思,她干燥温暖的手摩挲了两下沈令宜的手背,拉着她在身边坐下了。

“前儿哀家身子不大爽利,便没想着召你进宫,以免将病气过给了你。没想到今日一见,竟是如此的仙姿玉貌,倒是让哀家有些后悔,没能早些看到你了!”

沈令宜眼睫微颤,关心地看向太后。

“太后娘娘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没事没事,这冬日里头天儿冷,前几日哀家夜间贪凉,这才不小心病倒了。”

她哀叹一声,“人一上了年纪啊,这身子骨就大不如前了。想当年,哀家还和先帝一起爬过千秋殿的屋顶呢……”

“咳咳,娘娘!”

听太后越说越离谱,甚至连年轻时的离谱事儿都拿出来说道了,她身边的嬷嬷连忙提醒她。

太后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令宜往后可是我嫡嫡亲的孙媳妇,若是连她都不能知道,哀家还能与谁说道呢!”

太后的眉宇间闪过一丝落寞。

沈令宜心中一动,忽然想起来,厉王是先太子唯一留下的嫡子,而太后这一辈子,也仅仅只生了先太子一个孩子而已……

如今的皇上,不过是当年太后心善,抱养的孩子罢了。

太后这般落寞的样子,倒是让沈令宜有些不忍心。

“皇祖母,我能这么叫您吗?”

太后惊讶地看了一眼沈令宜,脸上浮起一层喜色,“当然!你可是长安的媳妇儿,当然能叫哀家皇祖母!”

“那,皇祖母能和我说一说当年的趣事儿吗?听起来可有意思了。”

太后得意地看了一眼刚才那嬷嬷,“没想到如今的年轻人竟还有愿意听哀家絮叨往事的,你这孩子可真孝顺!”

“来来来,咱们别在宫里坐着了,哀家实在闷得慌,咱们去御花园里走走!”

“如今梅花开的正好,哀家带你赏花去!”

沈令宜和那嬷嬷对视一眼,忽然之间就心意相通了——有这么一位任性的主子/太后,劝不住的她们实在太难了。

没办法,谁让太后身份尊贵,耍起赖来也让人招架不住呢。

但是实话实说,宫中的梅林却是十分美丽。

无论是普通的红梅,还是珍稀的品种,亦或者是难得一见的颜色,在这一片宫廷梅林中应有尽有。

紫红、粉红、淡黄、淡墨、纯白等多种颜色,在花匠们的巧妙安排之下,交相辉映,错落有致,登高后从亭子里看下去,就能看见它们的苍劲古朴和疏枝横斜,十分赏心悦目。

太后拉着沈令宜,指着远处的一棵最大的梅树对她说道:“那棵树呀,可是当年哀家刚刚生下先太子的时候,先帝亲自为哀家种的龙游梅。”

“哀家爱梅,也爱蝴蝶,这龙游梅的枝干自然扭曲,形状如同一条龙,但是它的花型却像是蝴蝶,十分漂亮。”

“哀家也是在一株龙游梅的树下和先帝初见的呢……”

说着说着,太后就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之中。

大概是当年与先帝的回忆太美好,才让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念念不忘吧。

片刻后,清醒过来的她眼神中有一丝怀念,也有一些对未来的期盼。

“今日哀家招你进宫,其实是想与你说说长安的。”

这一点她早就猜到了。

沈令宜笑得温柔,侧耳倾听。

“先太子出事儿的时候,长安才只有五岁呢,什么都不懂,却十分乖巧可爱。”

乖巧可爱?

如今京中对于厉王的传言可不是这样呢。

太后用帕子拭了拭眼角,“但是后来,他接连经历了先太子、两位嫡兄,还有太子妃的逝去之后,这孩子就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整天也不说话,不哭、不笑、连饭也不吃,就那么坐在那棵龙游梅的树下,抱着树干,就像是往常抱着先太子一样……”

“若不是先帝和哀家强行命人给长安喂饭,只怕他当年……”

说到最后,太后突兀地中断了话题。

听出她尾音里的哭腔,沈令宜并没有追问什么,先扶着她凭栏坐下,转身从桌子上端起一盏热茶,“皇祖母讲了这么久,先喝口茶水润一润吧。”

太后没有拒绝沈令宜的好意。

“其实,哀家知道,外头那些关于长安的传言,但是哀家可以向你保证,长安并不是那样的人!”

手里头把玩着被热水熏得微温的茶盖儿,太后眼神游移地说:“他、他就是有些爱玩儿罢了,但是长安真的是个好孩子。”

“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令宜你千万不能信。”

“先帝给奉圣夫人托了梦,以后长安一定会好起来的。两夫妻过日子呢,都是关起门来体会自己的生活的,外头的流言蜚语也管不到你们身上。”

甚至,太后还向沈令宜保证,“若是有人胆敢在你面前乱说话,或者有人说了什么传到你耳朵里了,你就来与哀家说!”

从见面开始,就一直是慈眉善目的太后终于露出了一丝当年宠冠后宫的霸气来。

“哀家亲自扒了她们的皮,看看还有谁敢在你面前乱嚼舌根!”

能体会到太后真情实感的体贴,沈令宜握住太后微凉的手,轻声道:“皇祖母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厉……长安的。”

反正厉王府里养了那么多的人,哪儿轮得着她亲自动手呢。

现在先安慰安慰老人家才是要紧事。

果然,听了沈令宜的话,太后十分开心。

从手上褪下一只华贵异常的金镶八宝手钏来,拉着沈令宜的手就给她套在手腕上了。

“咦,这不是皇祖母心爱的手钏儿么!我讨了那么多回,皇祖母都不肯给我,今日竟给了个外人!”

忽然,一道清脆的女声横插进来,语气十分嚣张跋扈!

第45章 三公主

听见来人的说话声,沈令宜还未转头,就注意到了太后微微皱眉的动作。

“小三,你这是怎么说的话!”

“令宜往后可是你嫂子,怎么就是外人了。”

迈着步子从楼梯上来的三公主倨傲地瞥了一眼沈令宜,甚至不屑在话题里谈起她。

她一屁股坐在太后身旁,直接将沈令宜挤开,拉着太后的手撒起娇来。

“皇祖母,这手钏儿我可喜欢了,先前明明向您求了许多回了!您为什么不给我呀!明明我才是您的孙女儿呢!”

沈令宜站在一旁观察着这位三公主。

她身穿一袭紫色的衣裙,外罩一件雪白的裘皮大氅,头上梳着回鹘髻,戴着一顶小凤冠,两边各戴着一枚如意云纹垂红宝、蓝宝和珍珠串就的流苏金步摇,发间还有三枚花型的红宝簪花。

这位公主的长相也极美,脸庞圆润,肤白如雪,额头画着一朵梅花面靥,蛾眉,丹凤眼,樱桃小嘴,一身骄纵却越发衬托出她的贵气来。

可以说,三公主是一位大美人,只可惜,她偏偏多长了一张嘴。

太后对于三公主霸道的性子也很了解,直截了当地拒绝她:“既然是哀家的东西,自然是哀家想给谁就给谁,难道还要经过你的同意不成?”

被奚落了的三公主一点儿都没在意,扒着太后的手臂,自下而上地扫了一眼安静的沈令宜。

“可是孙女儿是真的喜欢嘛!若是旁的东西,赏给她也就赏了,可这个手钏儿我是真心喜欢的呀。”

“对了!”

三公主一拍手,忽然对着沈令宜开了口。

“那这样好了,我将这只金凤手钏赏给你,你把你这只给我。”

“如此一来,你今日也不算是空手而归,总可以了吧!”

到了这一步,要是还看不出来三公主对她的针对,也就白瞎了沈令宜的眼睛。

她未必是真心喜欢这只金镶八宝手钏,但是想打压她绝对是真的。

“三公主,这是太后刚刚赐给臣女的手钏,臣女还想戴着它出嫁呢,请公主原谅臣女不能割爱了。”

刚才还笑意盈盈的三公主立马就变了脸色。

“哟,本公主赏赐的金凤手钏你都看不上眼啊?这都不肯换?!”

沈令宜轻松地笑了笑,“那自然是太后更尊贵些的。”

既然三公主敢问,她又为什么不敢回答。

这天下之大,不管问谁,答案当然是太后更尊贵咯。

被噎了一下的三公主:“……”

就连太后也被这话给逗笑了。

她拉过沈令宜的手,安慰她:“小三儿惯来就是这样,咱们都说‘得理不饶人’,她呀是‘不得理也不饶人’呢!”

这么嚣张?

沈令宜转过眼睛就对上了三公主的视线。

后者果然十分嚣张,眼神里也满是挑衅的味道。

就像是在说: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拿我怎么样?!

沈令宜朝她眨眨眼睛,换来了三公主疑惑的一皱眉。

她想干什么?

“皇祖母,那平日里三公主在皇上和皇后面前,难道也是这幅态度吗?”

太后笑呵呵地摇了摇手,“那自然不是,在皇上和皇后面前,她还是很乖的。”

“真的吗?”沈令宜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有些想不通似的喃喃道:“在皇上皇后很乖,在太后面前却敢如此霸道,这……”

这就是光明正大的上眼药!

果然,太后和三公主的脸色都在瞬间有了变化。

太后仿佛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将先前的不合理都串联了起来。

对啊,在皇帝和皇后面前,三公主就像是一只小猫一样乖巧听话,但是在她的跟前却并不是这样,那这说明了什么?不就是不把她这个太后放在眼里么。

而三公主则是害怕。

她生母仅仅只是个四品的美人,既没有极强的家世背景,在偌大的后宫之中也并不得宠,所以她们母女二人投靠了皇后,靠着帮皇后干脏活来换取后宫中的好日子。

她不是不尊敬太后,但是和皇帝、皇后比起来,确实要退一射之地。

没想到,今日竟被沈令宜当着太后的面儿拆穿了,这……

收起了先前的慈眉善目,太后冷冷地对三公主说道:“今日是哀家请令宜进宫来玩耍的,你平日也不耐烦陪着哀家,这会儿就不必勉强自己留在此处了,回去吧。”

竟然直接下了逐客令!

当着这么多奴才和沈令宜的面,被太后下了面子的三公主涨红了一张脸。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她实在是气不过,行礼后站起身又说道:“今日小人作祟,孙女儿也不好继续叨扰皇祖母,等之后皇祖母消了气,孙女儿再来与皇祖母说话。”

太后生了气,三公主当然不敢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只好今日先避开,后头再另想其他的法子了。

“你!”

这话实在让太后没想到,都到这会儿了,她竟然还敢颠倒是非!?

三公主说完之后,转身就走。

经过沈令宜的时候,她微微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冷笑不止。

“你以为,自己成了厉王妃就很了不起吗?”

“好心劝告你一句,这厉王妃,可没有那么好当!”

三公主脚步一动,狠狠撞向了沈令宜的肩膀!

她自幼弓马娴熟,论体质,可比沈令宜这个瘦瘦弱弱的小娘子强多了。

这么一撞,沈令宜搞不好就要被她撞翻在地,那可就丢大脸了!

心里满是美好的幻想,三公主嘴角微微翘起,十分期待接下来的画面。

但是万万令她没想到的是。

沈令宜不仅没有被她撞倒在地,甚至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如同铁钳一样的力量竟然让她抽不出手来。

“这怎么可能?!”

三公主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沈令宜那双柔软白皙的小手,难以置信地惊呼。

“三公主,您走路要当心呀。”

沈令宜一脸纯真地“扶住”了三公主,顺手将她勾在她裙子上的那只金凤手钏儿重新塞回到她手里。

“瞧瞧,您不仅走路不当心,就连这手也松得很,竟将这手钏挂在了我身上。”

“要是明事理的人看见了,只当是您不小心,若是换了其他不懂事儿的,只怕还以为是臣女偷了您的东西呢。”

“您说是不是?”

此时三公主背对着太后,所以她的动作太后并未瞧见,只当真的是她不小心掉下了手钏儿。

“令宜放心,有哀家在,哀家给你做主。”

沈令宜软乎乎地笑了起来。

“多谢皇祖母的疼爱呀!”

“哼!”

三公主没想到自己临时起意的一个小手段竟被沈令宜给识破了,握紧了手中的手钏儿,她抬起下巴,十分高傲地大步离开了。

第46章 无规矩不成方圆

离开了御花园的三公主没有回自己的宫殿,而是转道去了皇后的甘露殿。

但她的脚步却有些沉重。

“公主,咱们没有完成皇后娘娘的交代,这可如何是好?”

三公主的大宫女扶着她,忧心忡忡地说。

“你问我?我问谁去!”三公主也郁闷呢。

“还以为用点小小的手段就能把她收拾了呢,没想到竟然在她身上栽了跟头。”

“倒是我小瞧了她!”

到了甘露殿,汪安已经在殿门前等着她了。

“三公主回来了,娘娘念叨您许久了,请吧。”

该来的还是会来,三公主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乖顺的表情。

“儿臣给母后、太子妃请安。”

皇后正拉着太子妃在说话呢,看见三公主进来,表情一下子丰富了起来。

“呀,母后的小三儿回来了。”

“怎么样,母后让你办的那一点点小事儿,你办好了吗?”

说到话尾,皇后的声线急转直下,仿佛来自冰窟一般。

三公主打着摆子,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原本坐在皇后身边的太子妃,笑盈盈地走过来,亲手扶起了三公主。

“母后您就放心吧,三妹妹如此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儿,怎么可能会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呢。”

“你说对不对,三妹妹?”

皇后和太子妃两人,一唱一和之下,就将三公主逼进了死胡同。

她咬了咬唇,小声说:“母后,是儿臣没有本事,竟然未能让那沈娘子在皇祖母面前丢脸……”

甘露殿内一片寂静。

就连太子妃搭在三公主胳膊上的手,都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温度,冻得她瑟瑟发抖起来。

“哦?也就是说,本宫交给你的事儿,你并没有做成?”

三公主还想再自救一下:“母后、母后您再给儿臣一次机会吧!儿臣已经摸透了沈娘子的脾气,以后儿臣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太子妃松开手,围着三公主走了一圈。

“三妹妹,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呢,母后给了你一次、两次的机会,若是你都没有抓住,那岂不是浪费了母后对你的信任和爱护?”

太子妃不愧是皇后的嫡亲外甥女儿,这说风凉话的本事和皇后简直就是如出一辙!

三公主急得眼皮子都打起颤来,咽了口口水,抬头看向安静喝茶的皇后。

“母后,这么多年来儿臣的本事您是最知道的,只要您再给儿臣一次机会,儿臣一定不会再有这样的错误发生。”

皇后将茶盏“咔”的一声放在了手边的几子上,冷淡地看着三公主,语气十分不悦。

“无规矩不成方圆,来人,拿戒尺来。”

三公主心中一抖。

“母后……”

“蕙兰,你是长嫂,合该管教管教下头的弟弟妹妹们。今日戒尺打二十下打手心,就由你亲自动手吧。”

太子妃柔顺地应声,“是。”

她接过了那把颜色乌黑,彰显了久远岁月的戒尺,温柔地对三公主说:“三妹妹,打手心你最有经验了,我一定尽快就结束,你就稍稍忍忍吧。”

看见这把从小将她打到大的戒尺,三公主的脸上已经褪尽了血色,心脏也像是被人给一把捏住了。

看到她这样害怕的表情,太子妃愉悦地勾起了嘴角。

她左手拢住了右边宽大的广袖,右手高高扬起了戒尺,毫不留情地重重打了下去。

戒尺在空气中快速划过,发出了急促的破空之声。

“啪——”

明明已经习惯了手心中的疼痛,但是每一次、每一次打下来的时候,还是会让三公主痛得蜷缩起全身来。

这把戒尺,已经成了三公主心头最惧怕的东西。

太子妃美眸一凝,冷喝道:“不许缩起来!来人,将三公主给我按住!”

几乎在瞬间,就有一群宫女一拥而上。

二十下戒尺的时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对于施暴者太子妃来说,折辱一位公主的时间过得实在太快了。

但是对于受罚的三公主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最痛苦的煎熬。

至此,皇后算是小小出了一口恶气,胸口处憋闷的情况也好了不少。

“这样吧,你和你生母徐美人的用度减下去五成。什么时候你完成了本宫交代给你的事情,就什么时候再恢复这用度。”

“小三儿,你觉得呢?”

一下子减去了五成的用度……

原本做好了,皇后指不定还能赏赐她生母些什么,结果遇上个沈娘子,当即让她们母女的用度往下掉了,就算下一回事成了,也顶多就是恢复了如今的用度而已。

三公主嘴里发苦,嘴上说着感谢母后恩典,一边跪地磕头。

“行了,三妹妹还是回去想想该怎么办吧。”

太子妃将戒尺递给身旁的宫女,不闪不避地和皇后一起受了三公主的磕头,嘴上说的话却十分温柔,颇有几分未来国母的风范。

等三公主回到自己宫殿,她的生母徐美人已经在殿门前等她许久了。

“是三公主回来了!”

是某个小宫女欢呼的声音,徐美人一抬头,看见了远处缓缓走来的女儿。

“囡囡!”

徐美人连忙提着裙摆,小跑着迎了过去,那张美丽的脸蛋上露出来一个甜蜜的笑意。

三公主将徐美人抱了个满怀,一边皱着眉头还要数落她。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这么冷的天,别在门口等我了!”

“等我忙完了,自然就会回来,你这样干等着,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你身子虚,不能吹冷风你自己不知道吗?殿里头燃着炭盆,暖烘烘的,你就该呆在里头!”

徐美人瘪着嘴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听着三公主苦口婆心的劝说。

“你这是什么表情?”见她不出声,三公主疑惑起来。

徐美人小声地说:“刚刚,甘露殿有人来通知了,说从今日起,咱们娘儿俩的所有用度一应减半……我怕你回来觉着冷,所以、所以没点炭盆呢……”

说到这里,徐美人忽然反应过来,招呼身边的小宫女,“快去点两个炭盆,不能冻着娘的囡囡!”

手心中的疼痛仿佛要钻破滚烫的皮肤,从肉里面钻出来一样!

这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三公主,她今天都经历了什么。

她从来不后悔作为皇后的走狗,给她干所有的脏活和累活。

她唯一的软肋,只有徐美人!

这么多年下来,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后却一点儿都不念旧情,明知徐美人身体不好,还是在这冬日里将炭盆这些减少了。

这就是上位者的权力吗?

可以肆意操控其他弱者的人生……

三公主眼眶一酸,她紧紧抱住徐美人,眼眶里的泪水才挣脱了束缚,成串地砸落下去。

“这些东西我都会解决的,你不要省,千万不能省!”

“只有你好好的,我才能安心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娘!!”

徐美人僵在了原地。

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将手搭在了三公主的背上。

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轻轻拍打着她。

“娘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第47章 不醒过来最好!

最后,沈令宜是在太后的依依不舍之中出的宫。

“令宜,往后多来宫里呀,哀家也想多见见你。”

太后拉着沈令宜的手,眼睛里写满了遗憾。

遗憾于沈令宜还没嫁给厉王,遗憾于未来就算成婚了,厉王妃也是居住在宫外的。

太后虽然成了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但是她所有的血脉,仅仅只剩下了厉王李承和一人。

面对如今未来的孙媳妇,太后那是怎么看怎么喜欢都不够的。

“对了,哀家给你准备了些小玩意儿,虽然不值钱,但也能让你们小姑娘打发打发时间。”

沈令宜向来都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面对一个寂寞的老人,还是对她很好,维护过她的老人,沈令宜就压根狠不下心来不管她。

“若是皇祖母不嫌弃,令宜便常来叨扰您,让您听听令宜的絮絮叨叨了。”

太后先是不敢相信,回过神来就是喜上眉梢的样子。

“好好好!”

太后两手一拍,连忙转头去招呼身边的大宫女,“快将我梳妆台上的那只小匣子拿来。”

沈令宜:“?”

刚刚还说给她准备了小玩意儿呢,这是又要给什么东西了?

等到拿到手上,沈令宜才惊讶地发现,居然是太后宫里的令牌,可以让沈令宜随时凭此物进出千秋殿!

“这……”

饶是沈令宜这样胆子大的人,都被太后的这一下操作给惊呆了。

她面前这位看着年轻的老太太笑得眉眼弯弯,有那么点儿狐狸偷鸡成功了的鸡贼味道,一点儿都不像是尊贵的太后啊。

“你是个好孩子。”太后可不是单纯的人,今天沈令宜的表现和刚才那一番话,就足以让她知道这孩子的本性了。

“哀家一个人多寂寞呀,你可得守承诺,最好天天来宫里看看哀家!”

天天……

沈令宜不由抽搐了一下嘴角,“若是天天来,只怕也太频繁了些吧。”

太后眨了眨眼睛,自觉吃亏地退后了一步,“那……两天一次,总要的吧?”

实话实说,有被太后可爱到的沈令宜稀里糊涂的就答应了。

等到反应过来,沈令宜直接就沉默了:“……”

这算什么?

被太后用三十六计晃倒了?

笑着摇了摇头,沈令宜就和太后告了别,然后拉着满满一车的“小玩意儿”出宫回家了。

等回到沈府,这些太后赏赐的东西自然有沈令宜身边的吕妈妈来打理。

哪怕老太太、三太太等人在旁边看得眼睛都要红了,这些宫里来的珍贵物件儿也和她们没什么关系。

“咳,大姑娘还没看过这些箱子里的东西吧?不如当着咱们大家的面儿打开来看看,也好让咱们知道宫里太后娘娘对咱们沈家的关心嘛!”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三太太说的。

也亏她脸皮厚,明明是太后给沈令宜一个人的东西,到了她嘴里,就成了太后赏给沈家的。

她甚至还想自己动手去打开箱子,看看里头都有些什么宝贝呢。

毕竟太后出手,怎么可能会有不值钱的东西!?

“等等。”沈令宜一句话出口,吕妈妈就笑盈盈地扶住了三太太。

“三太太多金贵的人呢,怎么能让您亲自做这种劳累的活儿呢!”

贪财归贪财,可这动作未免太心急了吧,沈令宜似笑非笑地看着三太太。

好歹,三太太还是要点儿脸的,一次没成功,后头就不敢随便动手动脚了。

“哎呀,这不是看咱们大姑娘辛苦一天了,所以才想着帮你分分忧嘛。”

沈令宜故意将太后给她的令牌拿了出来,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故意的手法在所有人的眼前都走了一圈。

“三婶婶放心吧,太后她老人家对我可满意了。”

“你瞧,连令牌都给了我,非让我两天去一趟宫里,陪陪她呢。”

这一下子,就连装作对沈令宜视而不见的老太太都忍不住了,看着那块儿牌子的目光直发愣。

“……这是太后赏赐给你的?”

沈令宜轻笑着看向老太太,“这总不能是孙女儿从太后手上抢来的吧。”

一句话,又说得老太太自闭了。

什么抢不抢的,总觉得她是在说之前从她院子里搬嫁妆的事儿。

今天一整天已经花了沈令宜不少精力了,她也累得不想再和她们周旋了,于是便说了几句场面话周旋。

“等我将赏赐都收拾好了,若是有合适的,自然会送到老太太和两位婶娘手上。”

她站起身来,“今日我有些累了,便不在此处叨扰各位长辈,就先行告退了。”

等回到自己的院子,沈令宜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先去了厉王的消息。

毕竟拿人手软,今天从太后那里得了不少好东西,又知道了那么多关于这位厉王爷的消息,不去看他一眼,总觉得自己有点儿心虚呢。

掀了帘子进去,就看见那位费嬷嬷正指挥着人在换香炉里的香粉。

看到沈令宜走进来,她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奴婢见过沈娘子,您是来探望王爷的吗?”

“是呀。”沈令宜随口问她:“厉王爷情况如何了?”

费嬷嬷看来是学乖了不少,问什么答什么。

“还是照往常一样。”

沈令宜摆摆手,挥退了费嬷嬷,自己走到厉王的床边坐下。

看上去确实和头一回见时没什么两样。

沈令宜伸手给他拉扯了一下胸前的被子,手指碰到了厉王散落的发丝,微微一顿。

这头发……

与厉王说了一会儿话,大概就是将宫中太后的情况告诉他,然后再将太后得知他的情况后的担忧和挂念,也转告给这位不知什么时候能醒过来的王爷。

“不管你情况如何,太后娘娘一直都记挂着你呢。”

“若是你能听见这些话,也希望你能够为了自己,也为了身边还在关心你的人,更努力一些吧,努力地醒过来!”

原本沈令宜觉得这门与厉王的亲事好,就好在有钱、有权、但是男人是个躺在床上的活死人,她就像一个快乐的小寡妇一样。

厉王醒不醒,其实与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甚至出于她得利的角度,厉王最好是就此沉睡下去。

但是今天见了太后之后,沈令宜的铁石心肠还是被她给融化了一些些。

不过。

这些话她也只会说这一次而已。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可不是那些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的人,厉王不醒过来,最好!

第48章 归家

沈令宜维持着每两日进一次宫去探望太后的频率,陪着老太太解解闷,顺便也了解了一些关于先太子和厉王的往事。

每天早晚都会去厉王的屋子里和他聊聊天,也算是单方面的和他慢慢熟悉了起来。

然后再将太后赏赐给她的那些珊瑚啊、金银珠宝珍珠等等做成的首饰、摆件儿之类的拿出来好好观赏一番。

偶尔再打发打发想从她手里讨点儿便宜的三婶婶,或者去二婶婶那边坐坐、喝喝茶之类的。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流逝过去了。

这日一大早,沈府的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

“快快快,大门前都打扫干净了吗?水洒上了吗?”

“厨房里的食材都送来了吧?都得是最新鲜的才行!”

“安排去城门口盯着的人呢?去了没有?”

“还没去?赶紧的呀!还磨磨唧唧的干什么呢!”

……

沈大老爷和大太太当时说的到家之日,便是今天了。

就连抑郁了许久的老太太都难得露出一丝开心的笑意。

她大儿子回来了,有亲爹亲娘在上头镇压着,看沈令宜以后还敢不敢再做出不敬长辈的事情来!

时至晌午,一行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驾车的小厮也是沈家的老人了,两方一对上视线,就知道那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大老爷大太太回来啦!”

“快快,快去告诉老太太,大老爷和大太太的马车已经到门前了!”

这消息一传来,府里的人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老太太在三太太和婢女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往门外走。

“我的儿!这么多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你回来了,就有人给娘撑腰了!”

“你是不知道啊,你娘年纪大了,有些人仗着年纪小,就肆意欺负你娘啊!!”

老太太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大家都知道。

二太太和沈令宜走在老太太身后两步的距离,对于老太太的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二太太则与沈令宜轻声说话。

“等会儿你爹娘回来了,你可别硬撑着!小孩子嘛,会哭会撒娇才能有糖吃,懂不懂?”

沈令宜挽着二太太的手,感谢她的提醒,“是,令宜知道了。”

在门口等了没多久,几驾马车就在门前缓缓停下。

马车门被打开,只见一名男子低头走了出来。

他抬起头的时候,沈令宜就知道了,这位肯定就是“沈令宜”的亲爹。

无他,这身体的眼睛、鼻子和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沈显宏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袍,气质如青松般挺拔出众,五官出众,是一位各种意义上都能被称之为美男子的中年大叔。

“娘,儿子回来了。”

他向老太太请了安。

身后同一驾马车上下来一位端庄大气的美妇人。

而后头紧跟着的第二驾马车上,先跳下来一个裹着火红狐裘的年轻娇俏的女孩儿。

她后面跟着下来了两个妇人,一个穿着艳粉色的衣裙,怀里抱着一个年幼的男孩儿,另一个妇人面容并不十分美艳,穿着蓝裙绿裳,眉眼低调。

沈令宜一眼看过去就大约知道了她们的身份。

与沈显宏同乘一驾马车的,必然是大太太金咏雯无疑了。

后头马车上下来的,亲昵站在一块儿的自然是林姨娘和她生的沈家二姑娘沈令萱了,站得稍远一些的自然就是沈煜晁的生母,杜姨娘了。

老太太抱着大老爷的腰,一口一个“我的儿”,哭得十分凄惨,大老爷揽住了老太太的肩膀,柔声与她说话。

“娘,这么多年,儿子终于回来了,您也可以放心了!”

老太太哭天抹地的,“你也知道这么多年了!娘都快要忘记你长得什么模样了。”

“再说了,你不在京城,任是谁都能欺负到你娘头上来了!”

站在大老爷身边的大太太忽然眼神对准了沈令宜,淡淡开口:“宜姐儿?这么多年,你也长大了。”

但是从大太太的语气和表情中,却看不出丝毫多年未见亲生女儿的激动心情。

仿佛沈令宜在她眼中,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沈令宜轻轻柔柔上前,向大老爷和大太太请安。

“女儿令宜,见过爹、娘。爹娘远道回家,一路上辛苦了,这么多年唯独女儿安居在家,令宜心中实在愧疚。”

大老爷噙着一抹笑,“这是什么话,当初我和你娘将你放在老太太的膝下,就是希望你能代我们向老太太尽孝嘛。”

“尽孝?”老太太的嗓音尖厉起来,似乎想要说出什么泄愤的话来,最终却消失在了大太太的注视之下。

她脸色难看地扭开了头。

金氏!

该死的金氏!

站在后面的沈令萱眼神闪了闪,忽然开口,声音轻轻脆脆地道:“原来这就是大姐姐!咱们姐妹也有许多年未见了呢。”

林姨娘看了一眼大太太的脸色,见她面无表情的模样,便笑着道:“哎呀,你们姐妹两个出生的日子都只差了一天,这都是天定的缘分,合该是一对儿好姐妹呢!”

“虽然萱姐儿你这么多年跟着老爷一起外放,不在家,但是你们可是亲姐妹,稍微相处几日,自然关系就亲密了!”

沈令萱娇俏一笑。

“姨娘说的对!大姐姐,这几日我找你,你不会拒绝不见我吧?”

沈令宜微微一笑,并没有拒绝沈令萱的亲近,“这就是二妹妹?咱们姐妹情深,自然是该在一处多相处的。”

倒在大老爷怀里的老太太闻言,咬着牙看了沈令宜一眼。

那眼中的怨恨让低头看她的大老爷尽收眼底。

自从看见大太太那张脸,三太太就一直特别紧张,这会儿连忙干笑着站出来说道:“二姑娘怕是要失望了,最近咱们大姑娘可忙了呢!”

“又要早晚照顾同住一院的厉王爷,每隔一日还要入宫去陪太后娘娘,那是一点儿都分不开身了呢!”

三太太的话让大老爷一家人都是大吃一惊。

沈令宜被赐婚厉王的事情他们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同住一院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每隔一日就要去陪太后娘娘?

这下子,就连原本表情冷淡的大太太,都将眼神落在了沈令宜的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微微的惊讶。

沈令萱咬住了下唇,脸上还是天真烂漫的开心表情。

“哇!大姐姐竟然能得到太后她老家人的青眼!”

“原来大姐姐这么厉害呀!萱儿真是太羡慕了!”

第49章 就当是接风洗尘了

在门口说话可不像样子。

众人匆匆结束了话题,就往正堂走去。

沈令萱笑盈盈地走过来,挽住了沈令宜的胳膊,“大姐姐,我想和你一起走,你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沈令宜腼腆地笑了笑,“我虽然比妹妹大了一天,又是嫡出,但是妹妹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我自然不会的。”

自讨了个没趣的沈令萱:“……”

索性就把沈令宜的胳膊缠得更紧了。

进了正堂,在沈令宜的印象中,还是头一回看见有这么多人将这里坐满呢。

不仅如此,就连时常不在家的三老爷,今天也是乖乖在家,没敢出门。

唯有在军营的二老爷这会儿不在家。

老太太热泪盈眶地看着一家子人,低头拭了拭眼泪。

“咱们一家子都已经团聚了,真好、真好啊……!”

一听这话,沈令宜就知道,老太太必要出幺蛾子。

大老爷笑着安慰老太太,“娘,以后儿子也不用再外放了,咱们一家人都在一块儿过日子了,您也不用再掉眼泪了。”

老太太笑中带泪,十分欣慰的样子,但很快,她脸上又浮现出一抹心痛的表情。

“咱们一家子人是在这里团聚了,可你表妹,还有我的怡姐儿,可都在大理寺里受苦呢……”

她抓住大老爷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我的儿,你既然回来了,就赶紧想办法将你表妹她们母女从大理寺里头接出来呀!”

“大理寺那样的地方,如何是咱们这样的清白人家能呆的?!我、我还听说,大理寺里头,对于犯人可是要上鞭子、刑具的!”

说着说着,老太太又大哭起来。

或许有几分害怕,但更多的是想演戏给大老爷看,逼着他出手去救小赵氏和许淑怡。

“这……”大老爷一脸为难。

“娘,儿子刚回来,吏部还没说儿子往后是什么职位,这诸事未定的时候,也不好随意动作呀。”

“再一个,大理寺肯定不会抓错人,若是表妹她们真的有冤屈,等到真相大白了,大理寺自然会放人的。”

大老爷的意思说得很明白,他不想刚回来就沾一脚泥。

哪怕对方是他的表妹,也不行。

老太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原以为这个儿子回来以后,这么多年未见她的愧疚之心,再加上她的恳求,大儿子是一定会同意出手的。

可谁知……

倒是大太太起了一些兴趣,还问老太太呢。

“母亲,不知咱们这位表妹究竟是犯了什么错儿,居然母女两个一起被抓到大理寺里头去了?”

面对老太太四下游移的视线,大太太理了理袖子,施施然说道:“老爷在外头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为沈家挣了些体面回来。”

“若是老太太您有所隐瞒……只怕老爷碍于孝道不能生气,我这做媳妇的就忍不住了。”

这般完全站在大道理上,步步紧逼老太太的话,倒是让沈令宜悄悄看了一眼这位从碰面开始就很冷淡的母亲。

老太太不肯张嘴,大太太笑了笑,视线对准了二太太。

“二弟妹,不如请你与咱们说一说这里头的事情?”

至于急着想表现自己的三太太,大太太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二太太虽然态度也淡淡的,却不像大太太这般,冷得像是一块儿冰。

她将小赵氏和许淑怡母女俩做的好事都复述了一遍,并没有添油加醋。

只不过在最后,二太太看了一眼沈令宜,对大老爷和大太太说道:“这些年,大姑娘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还望大哥大嫂回来了,能好好对待大姑娘。”

大老爷的表情已经不复刚才的和煦。

若是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就去大理寺要人,这分明是在坑他!

他松开了搭在老太太背部的手。

“母亲,这并非小事,可不是咱们能说了算的。”

老太太怎么听不出来大老爷的拒绝之意,脸上闪过了许多伤心、怨恨、痛苦等等的表情,最终停留在了哀伤上。

“可是这件事情,明明都是大姑娘引起的!”

“只要你们逼着她发话,你表妹和怡姐儿不就能出来了吗!”

“咱们一大家人,才算是真正的团圆了呀!”

这番话让正常的人听了,大约心里都是不舒服的。

大太太的手里盘玩着一块儿坠子,闻言轻笑了声说道:“倒是没听说过,表妹与表哥是一家人的。”

她一发话,整间正堂里头都安静了。

老太太也吓了一跳,仿佛回忆起了当年被大太太把住整个后宅的记忆。

“你们夫妻俩这么多年在外头,难道不是怡姐儿和她娘在我膝下孝顺吗?我疼她们一点儿,难道又错了?”

老太太还在死咬着硬撑。

大太太看了一眼低着头不说话的沈令宜,眼中闪过一丝趣味。

这女儿,仿佛与多年前不太一样了。

“母亲这话说的就不对了,若是按照您的意思,岂不是在说二弟、三弟还有两位弟妹都不孝顺了?”

“这话传出去,也不用说老爷的官职了,咱们沈家都别在京城做人了。”

嘴上说着恐怖的话,大太太脸上却露出一丝笑影,“倒叫个表亲骑到正经主子头上来了。”

老太太身边的陈妈妈看不过去,站出来对大太太说道:“大太太,老太太可是您的婆母,您这话说的,未免太过没有孝心了!”

“再一个,表姑娘也是老太太的嫡亲娘家侄女儿,和咱们沈家如何不是一家人了?难道只有姓沈的才是您的一家人?那要老奴说,您姓金,也不是沈家正经的主子!”

大太太看她眼生,去问三太太,“这人是谁?”

三太太乖乖回答:“这是随着表姐来的陈妈妈,当年也是赵家的仆人。”

“哦,怪不得这会儿要站出来说话呢。”大太太恍然大悟。

然后招呼府中的健仆,“拉去院子里,打死了事!我这双眼睛赶紧得很,实在是容不下沈家以外的人在我面前叫嚣。”

老太太没想到,头一天回家,这金氏就能如此嚣张。

“你、你敢!?”

大太太欣赏着陈妈妈被捂住了嘴拖出去的惊恐模样,眼底闪烁着残忍的喜悦。

“我为何不敢?今日老爷和我归家,府上合该是喜庆些的。”

“正好,这新鲜热乎的血就当是给老爷和咱们大房的人,接风洗尘了。”

然后沈令宜惊奇地发现,在座没有人任何人敢说大太太做得不对。

显然,她在所有人的心里,积威甚重。

第50章 存着和她一样的想法?

随着院子里陈妈妈叫喊声的逐渐寂静,正堂内的气氛也陷入了冰点。

二太太倒是还好,反正事情与他无关。

倒是三太太,曾经把着管事儿的权力作威作福,肆意欺负沈令宜的她,现在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了。

万一、万一大嫂想起来要收拾她了,她该怎么办啊……

而失去了陈妈妈这个贴心人的老太太,整个人都变得苍白了。

“你们、你们一回来,不仅不帮着怡姐儿母女,反而还朝着我身边的老人下手……”老太太整个人都气哆嗦了。

“你们是不是想把我这个老婆子一起逼死算了!!”

大太太笑了。

她的笑声不像是其他女子般的柔婉,反而带着一种少见的爽利和金戈铁马之气。

金咏雯站起身来,垂下的眼睑尽显她的冷漠之气。

“若是您不怕疼,不怕死后下地狱,那您就去死一死吧。”

“您放心,等您死了,身后事儿我一定给您大办。”

沈令宜:“……”

这位,可真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呢。

经过三太太身边的时候,大太太脚步一停,转过头给她一个眼神。

三太太立刻体会到了其中的意思,抖着身子道:“大嫂放心,我……账册、对牌、钥匙都整理好了,稍后便送到您院子里。”

竟是靠眼神就碾压了三太太。

“你乖。”大太太微微一笑,这才出了门。

等到她的身影看不见了,正堂中的众人才微微松了口气,气氛也稍微好了一些。

沈令宜似乎还看到,就连大老爷也松懈了一直挺得板直的腰背。

这些细微处的细节足以证明,大太太在沈家的权威究竟有多大了。

连夏扶着沈令宜往自己院子走的时候,一边还嘟囔着:“总觉得,太太这回回来,好像更……”

她一时之间想不到什么好的形容词,就抓耳挠腮那么难受。

“气势更强了,是不是?”沈令宜拢了拢身上的衣裳,这会儿的风还是有些凉,吹一吹她就起一层鸡皮疙瘩。

“对对对!”连夏的眼睛亮了起来,连声承认。

连夏甚至还偷偷看了一圈四周围呢,确认没人之后才敢小声与沈令宜说道:“若是太太和老爷互换一下,说太太才是咱们家的顶梁柱啊,说不定都会有人信呢!”

这何尝不是沈令宜的想法呢。

按理来说,大太太的娘家金氏也不算普通了,但是这样强势的大太太却会看上个不怎么中用的大老爷?

或许,大太太也存着和她一样的想法?

她能压得住沈家的所有人,在沈家几乎就是一言堂,这样的日子不比伺候一家老小来得轻松快乐吗?

忽然,一道纤细的身影挡在了沈令宜的面前。

连夏差点儿被吓得叫出声来。

“二、二姑娘!?”

站在对面的,正是笑盈盈看着沈令宜的沈令萱。

“大姐姐,这刚回到府里,妹妹都有好些地方都很陌生了,不知道大姐姐能不能带着妹妹转两圈呀?”

沈令宜看了眼她身边跟着的小丫头,笑道:“这丫头我认识,是老太太院子里的贴心人,最熟悉咱们家里了,你让她带着就行。”

沈令萱嘟了嘟嘴,自来熟地上来挽住了沈令宜。

“大姐姐是不愿意陪着妹妹吗?”

她以为自己先发制人,沈令宜这么腼腆的人,肯定不好意思承认,那就只能按照她的路子走了。

可是让沈令萱万万没想到的是。

“对啊。”

看起来温柔又腼腆的沈令宜笑着点头承认了。

在这一瞬间,沈令萱仿佛在沈令宜身上看到了大太太的影子。

她脚步不稳,后退了两步才被小丫头扶住了身子。

……果然是那个女人的孩子吗!?

沈令萱抿紧了嘴唇,低着头十分失落,“既然大姐姐今日心情不好,那、那妹妹过两日再来叨扰大姐姐。”

说完就从沈令宜的身边经过,想要离开。

沈令宜没有拦她,“既然知道是叨扰,妹妹最好就别来了。姐姐觉得烦呢。”

等到沈令宜已经走得消失不见了,站在原地的沈令萱这才松开了紧紧握住的掌心,修剪圆润的指甲在她的掌心中留下了通红的月牙印子。

她身旁的小丫头还在拱火,“二姑娘,您也是咱们沈家正经的姑娘呀,大姑娘怎么能这么对你呢!”

“咱们不如去和大太太说吧,大太太最是公正,肯定不会包庇大姑娘的!”

“你说的有些道理。”沈令萱动了动僵硬的面颊,露出一丝细微的笑。

在小丫头得意地看着她的视乎,沈令萱忽然动手,重重赏了那小丫头两个巴掌!

甚至在她反手的时候,手指上戴着的一枚宝石戒指还刮破了小丫头柔嫩的面颊。

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地从那道占据了半边面颊的伤口处涌现出来。

用一种仿佛在看待最心爱之物的眼神,沈令萱注视着那道带来鲜血的伤口,手指甚至轻轻抚了上去,指腹感受到那种温暖、新鲜的滋味。

“别怕。”沈令萱看着手底下神色惊恐的小丫头,温柔地对她说:“你的忠心我知道,但可不许是为了别人。知道了吗?”

小丫头瑟瑟发抖,就连反应都迟钝了。

等接收到沈令萱话中的意思之后,她的眼神越发惊恐起来。

“奴婢,奴婢知道了……”

脑海中忽然浮现大太太对三太太说的那句话,沈令萱眼底翻涌着黑色的浪潮,鬼使神差地开口夸她。

“你乖。”

等回到她们的院子,林姨娘正坐在廊下,指挥着下人将她们的东西搬进屋里,再做好规整。

看到走进来的沈令萱,林姨娘招呼女儿到自己身边坐下。

“回来啦?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等注意到了小丫头脸上的伤痕,林姨娘皱了皱眉,“刚才出去前还是好好的,这是怎么受了伤?”

小丫头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令萱放下茶盏,轻描淡写地敷衍了过去,“路上不当心罢了。姨娘,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林姨娘果然没有再多问,只是抱怨了两句。

“你这女孩儿大了,也有自己的主意了。当初宁山县伺候你的丫鬟不就挺好,都是多年的老人了,也了解你的习惯,为什么不把她带回来?”

沈令萱饶有兴趣地围观着小丫头浑身发抖的样子,含着笑道:“她毕竟是当地人,既然求了我要走,那我就给她一个恩典嘛。”

“一个丫头罢了,难道姨娘这都不能让我自己做主吗?”

林姨娘摆摆手,“我不过就是多嘴一句。你看我一路上可能为了这事儿说过你。”

沈令萱往林姨娘的方向靠了靠,喃喃道:“姨娘对我最好了。”

第51章 和大太太相处

“大姑娘,太太请您去她的院子说说话呢。”一个圆脸的小丫头来请沈令宜,笑起来的样子就像是一颗熟透的大苹果。

她的模样看起来有些眼生,沈令宜淡淡点头。

“知道了。”

身为亲母女,她没有第一时间去大太太的院子里请安,想来她也是坐不住了吧。

沈令宜随着小丫头来到主院。

她立刻就发现,明明才没多久的时间,里面都已经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管是人还是物,丝毫不见长途奔波后到家的疲惫感。

进了屋子,就有婢女来端来暖暖的八宝茶给沈令宜,而大太太的身影还未出现。

“母亲呢?”

婢女说:“太太正在更衣,还请大姑娘稍等片刻,不如先喝口八宝茶暖暖身子吧。”

沈令宜端起茶盏,用茶盖儿撇了撇浮在上头的红枣、枸杞,将茶盏举到了嘴边。

那婢女紧紧盯着沈令宜的动作。

连夏皱起眉头,“你盯着大姑娘做什么?一点儿规矩都没有吗?”

哪家的奴婢是盯着主子吃喝的?

她要不是大太太院子里的人,只怕连夏早就虎着脸骂上去了。

那人还没说话呢,沈令宜就笑了。

“怕是盯着我会不会喝这碗八宝茶吧。”

沈令宜并没有喝手中的茶,茶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里头的圆滚滚的红枣。

“这里头,加了一勺蜜望子的汁子吧。”

在连夏不解和婢女略有变化的脸色中,沈令宜放下茶盏,轻飘飘地点破了婢女怪异动作的原因。

“蜜望子!?”连夏顿时尖声惊呼起来。

大姑娘从小就碰不得蜜望子,但凡沾到一口,浑身都会发红、发痒、肿胀,还会起疹子,几乎一下子就能去了半条小命!

这样重要的事情,大太太院子里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连夏端起那盏一口都没喝过的茶,闻了一下,果然,在白糖、芝麻、红枣等甜香滋味的掩盖下,确实隐隐有一点儿蜜望子的味道。

她想都不想,就将滚烫的八宝茶往婢女的脸上泼了过去!

“啊!”

“叫什么呢?”

连夏冷笑起来,“胆敢谋害大姑娘,直接将你乱棍打死都使得!”

婢女后退一步躲开了几乎能烫坏她脸的茶水,怯怯地看着沈令宜和连夏。

“大姑娘,奴婢、奴婢……”

“哎哟,这丫头是个新人,竟不知道大姑娘碰不得蜜望子。”一个妈妈扶着大太太走了出来,笑着打起了圆场来。

“请姑娘放心,老奴一定会好好教训这丫头的,必然不会有下次了。”

沈令宜没顺着她的话将事情敷衍过去,只笑着说道:“若是再有下一次,只怕妈妈就该给我收尸了吧。”

“挺好的,家里是该多些这样胆子大的丫头。”

“一天天的,过得多刺激啊。”

话虽如此说着,沈令宜的眼睛却看着大太太。

今儿这事,要说背后没有大太太的授意,沈令宜是怎么都不会相信的。

果然,大太太看了她一会儿,阻止了其他人说话。

“行了,确实是我让她们试试你的。”

沈令宜就问了:“母亲是想试探什么?”

大太太拧着一对修得精细的长眉,“你以前都是叫我娘的,怎么如今长大了,却与我变得如此生分了。”

“母亲是在怀疑,我不是沈令宜?”沈令宜却直接撕开了大太太的掩饰。

见沈令宜眼神冷淡地看着她,大太太美艳依旧的脸上就流露出一丝苦笑来,“你,与当年我离家的时候大不一样了,我这当娘的,心里也是忐忑啊……”

“原来如此,竟是母亲的一片心意。”沈令宜嘴上说着体谅大太太的话,实际却非常平静。

若是当真关心女儿,又怎么可能一封信都没有寄回来。

好听的话,真当其他人不会说呢。

而且一回来就怀疑女儿被人替代了?这是什么样的母亲才会有的想法?

简直匪夷所思!

“不知母亲找女儿前来,是有什么事儿要吩咐?”

大太太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分明很是冷静,没有半点伤心的样子。

她仔细打量着与她几乎如出一辙态度的沈令宜,眼底的趣味越来越浓。

“在宁山县的时候就听说,你被宫中赐婚给了厉王爷,如今他人也在咱们府中?”

“嗯。”

说到厉王,大太太仿佛有了些兴趣。

“太医是怎么说的,他还会醒来吗?”

沈令宜只当她是在关心未来女婿,便说道:“太医说,当时是伤到了脑袋……但是上至太后、皇上、皇后,再到我这未来的厉王妃,哪儿有不盼着厉王醒过来的人呢。”

大太太眼波流转,十分慈爱地对沈令宜说:“自然如此。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自然是希望未来你的日子是能够平安顺遂、幸福和睦的。”

接着,她身边的妈妈捧来一本厚实的册子递给了沈令宜。

大太太看着沈令宜打开册子,笑道:“这些年,娘虽然不在你身边,但是这些嫁妆的物品都是早早就为你备下的。”

眼角似乎有泪光在闪烁,大太太偏过头用帕子拭了拭,“原本你嫁给陈家的公子,若是受了委屈,咱们家还能为你撑撑腰。可现在,你却成了皇上和太后钦点的厉王妃……”

沈令宜沉默不语,纤细的手指一页一页翻过大太太为她准备的嫁妆册子。

柔嫩的指尖抚摸过每一页的纸张,上面登记的字迹一行一行地从她眼前掠过。

“娘的宜姐儿!”大太太忽然情绪崩溃,猛地抱住了沈令宜,大哭道:“娘只愿你做一个普通的陈家妇,也不想你嫁入那帝王家呀!”

沈令宜拍了拍大太太的背,软声说道:“母亲不必担心。若是厉王爷醒过来了,那我对他来说也是个有福之人,就算厉王爷没醒,那我也是名正言顺的厉王妃,不会有人敢给我吃苦头的。”

安慰了好一会儿,与方才在正堂里情绪完全不一样的大太太才终于冷静下来,就连她的眼妆都花了一些。

“是娘失态了,让宜姐儿看笑话了。”

大太太侧过身,似乎是不想让沈令宜看见她此时狼狈的模样。

经此一遭,沈令宜看向大太太的眼神中不再是方才那般冷漠,而是带着淡淡的暖意和亲近。

“是女儿让母亲操心了。”

多年不见的母女,似乎在这样的氛围之下,变得逐渐亲近起来。

说了许久的体己话,大太太娇媚的脸上浮现一些疲倦,沈令宜见此,连忙起身告退。

“母亲先休息吧,咱们往后有的是时间亲近,还是您的身子要紧。”

大太太原本想阻止的话就这么被拦在了喉咙中,她欣慰地笑道:“果然,都说女儿是娘亲的小棉袄,那娘就听你的。”

母女俩相视一笑。

第52章 冥冥之中有种感觉

“姑娘,看来太太心里还是一直牵挂着您的呢!”

沈令宜自己的院子里,连夏一边拨弄着火盆,一边开开心心地说道。

“是么。”

沈令宜望着窗外的天空出神,方才那嫁妆册子的手感还停留在指尖,她习惯性地又捻了捻。

“姑娘,临简大人来了,说找您有事儿商议呢。”外头一个小丫鬟忽然进来通报道。

沈令宜点点头,将身上的衣裳又拢紧了些,“让他进来吧。”

临简走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撑着头的沈令宜。

“沈娘子这是怎么了,看着心情不大好?”他笑眯眯地凑上来。

沈令宜就笑了,“你怕是看错了吧,我父亲母亲都从宁山县回来了,我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心情不好?”

“是吗?”

临简的狐狸眼对上沈令宜的眼神,立马就改了口。

“对对对,沈娘子这会儿可是和家人团聚了,最高兴没有的时候了。”

但是心中却在暗想,看来沈娘子与她父亲母亲的关系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好啊?

想到这里,临简朝着连夏挥挥手,把她从沈令宜身边赶开了,“让让,让让!”

连夏气得鼓起了腮帮子,“临简大人这是做什么!”

他露出一丝揶揄的笑来,“颜扶也在外头哦。”

“颜大人……”连夏脸上闪过一丝红晕,气呼呼地说:“和我有什么关系!”

“临简大人你别想着和我家姑娘单独说话!”她的小眼神谨慎得很,就像是在看一只大灰狼。

“行行行,你说了算。”

注意到沈令宜压根就是拿他们俩的斗嘴当做笑话在看,临简索性不管了,忽然从身后变出一支糖葫芦来,递给了沈令宜。

“这是?”沈令宜惊讶地看看糖葫芦,再看看临简。

临简眨了眨眼睛,俏皮地用字面意思回答了沈令宜:“这是糖葫芦呀,难道沈娘子不知道吗?”

沈令宜失笑道:“我是问,你拿这个给我做什么?”

临简在她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刚才回来的时候,看见沈府门口有人在卖这个,我想着,女孩儿不都爱吃这口甜的吗,所以给你买了一串吃呗。”

门外将临简这话听了个正着的颜扶默默朝天翻了个白眼儿。

压根不是临简说的这样简单,分明是他看到沈娘子心情不好,所以特意去买的这一根糖葫芦。

听说还跑了好几处地方。

不过沈令宜的心情倒是神奇地好了不少。

她接过这支被晶莹的蜜汁裹得十分好看的糖葫芦,嘴角也不由得勾了起来。

“多谢你。”

“你来找我,还有什么其他事情?”

其实没有,但是生怕就这么被赶走的临简脑子一转,就想到了一个话题。

“当初皇上下旨赐婚,意思就是等沈大老爷、大太太回来之后,择期成婚吧?”

沈令宜回想了一下,“是。”

临简默默勾了一下唇角,“那明日沈娘子进宫,只怕太后也要提起这件事儿了。”

“是啊。”毕竟谁都比不上太后想看到厉王爷成亲的心急。

紧接着,临简又抛出来一个话题,“沈娘子,你觉得你的八字真的会对厉王爷有帮助,能让他醒过来吗?”

沈令宜的眼神从糖葫芦上转到了临简的脸上。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沈令宜就默默看向了他垂落在肩头的发丝。

“临简大人倒是对厉王爷十分忠心。”

“不仅要关注婚期,还要担心我的八字是否真的对厉王爷有好处。”

沈令宜温温柔柔地说着,眼中波光流转,仿佛是看透了什么一般,嘴角也微微勾了起来。

“怎么,若是我的八字不能让厉王爷醒过来,临简大人就要上报皇上,让我成为下堂妇吗?”

“那,那肯定不是啊。”被反将一军的临简默默地摸了摸鼻尖。

“无论如何,您都已经是铁板钉钉的厉王妃了,若是您不信我的话,颜扶那个冷面门神的话你总信吧?”

临简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颜扶。

门帘一掀,颜扶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冷着脸白了临简一眼,恭敬地对沈令宜道:“沈娘子放心,临简这家伙嘴上没有把门,他的一些玩笑话您不必当真。”

“但是有一点他倒是没说错,厉王府的王妃,唯有您一人。”

颜扶的声音铿锵有力,听着就让人十分信任。

和嬉皮笑脸的临简完全就不是一路人嘛。

幽怨的临简也瞪了颜扶一眼,后者转过头,全当没有看到。

他们两人的关系显然也很好,倒是逗得沈令宜和连夏捂着嘴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沈令宜看着面前的两人,忽然悠悠说了一句话。

“冥冥之中,我总有种感觉,临简大人你问完这句话,厉王就一定会醒,对不对?”

背后的寒毛一下子集体竖立起来,临简干笑着和震惊的颜扶交换着眼神。

“怎、怎么会呢,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卫罢了,顶了天也不过是盼着厉王爷能醒过来而已。”

沈令宜憋着笑,故意还要逗他们,“是吗?可是临简大人却给我一种并非普通人的感觉呢。”

临简立马站起身,“肯定是沈娘子多想了!那个,我还有点儿活要做,先不打扰沈娘子了,我这就走!”

说完就落荒而逃了。

被临简丢下的颜扶面对着沈令宜的眼神,忽然开始怀疑,难道沈娘子知道了什么不成?

而正如临简所说,第二日沈令宜进宫之后,太后就迫不及待地提到了她和厉王的婚事来。

“如今你爹娘也到家了,看来哀家也可以催着钦天监早日将婚期定下来了!”

太后脸上难得有这么开怀的笑意,见了沈令宜就拉着她的手不放开。

“令宜你觉得呢?”

沈令宜害羞地低下头,面颊上带着一抹粉色,衬得她的绝色越发灼目。

“全凭皇祖母的意思。”

第53章 程府的人很是着急

有了沈令宜这句话,太后果然开开心心地去找了皇上。

第二日,宫中就来了圣旨。

大意就是,一个月后的二月二十五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厉王与沈娘子的婚事便定在那一日。

至于这段时间,为了厉王的身体计,还是让他留在沈娘子的院子里,等到成亲之前,再移回去厉王府便是。

接完圣旨之后,沈府上下所有人仿佛都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

亲手捧着明黄的圣旨,沈令宜分明看见了大老爷眼中的欣喜若狂、大太太眼中的野心勃勃,还有老太太的不忿。

三太太更是吹捧起了大房来。

“果然,咱们大姑娘可是大嫂您从小亲自教养的,与沈家旁的姑娘确实不一样!”

“要不然,以咱们的家世,大姑娘怎么做得成厉王的王妃呢!”

“这可是嫁入皇室啊!是天大的好事儿啊!”

三太太的话简直就是踩着沈家其他的姑娘在捧沈令宜,有些人听了,心里就不愿意了。

沈令萱挤上来,一把挽住了沈令宜的胳膊。

“大姐姐可真厉害!幸好嫡母给你生了个好时辰,这么好的八字才能配得上厉王爷呢!”

她这意思就是,沈令宜不过是占了个八字的便宜,和大太太的教养有什么干系?

再说了,大老爷当年外放至宁山县,他们大房四个孩子,可就只带了她和她亲弟弟霖哥儿呢!

要说谁受了大太太的教养,那个人也该是她才对吧!

沈令宜全当自己听不懂这些人的机锋,只笑着谢过了所有恭喜她的人。

还在诸多长辈面前表了个态。

“令宜是沈家的姑娘,出身沈家,自然不会忘记自己的根儿在哪里。”

大老爷扶了扶下巴上精心打理的胡子,笑了,“是这个道理没错,看来宜姐儿你也长大了,懂事了。”

“目前来看,你大约是姐妹之中嫁的最好的了,往后可千万不能忘记拉拔自己的娘家人啊!”

“晁哥儿、霖哥儿都是你的亲弟弟,还有为父,你二房、三房的叔叔、弟弟们都得靠你了。”

大老爷长着一副渊渟岳峙、不爱名利的模样,实际上却是个极爱钻营的人。

他这话与其说是为了儿子们考虑,其实重点全在最后的他自己身上。

大太太倒是一如既往,仍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菩萨模样,闻言轻笑道:“想要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四两岂能拨千斤?老爷,您觉得呢?”

这道理大老爷自然是明白的,好在他也舍得投入,当即大手一挥。

“嫁入王府的正妃嫁妆台数是固定的,咱们都给宜姐儿换成金银地契等物!女儿家嫁入婆家之后,可就不如在娘家时松快了,手中有钱才好办事嘛!”

别看沈家如今好像只是个不起眼的微末家族,实际上沈家的祖上也阔气过!

好歹还是给子孙们留下了不少财富底蕴的,足够她们挥霍了。

有了大老爷的这句话,整个沈家上下,还有谁有借口对沈令宜的嫁妆使绊子?

大太太微微垂下眼睑,笑道:“这都是老爷对宜姐儿的一片慈爱啊,我这做娘的,代宜姐儿谢过老爷了。”

大老爷连忙双手扶住了大太太,“咱们是夫妻,宜姐儿是我的嫡长女,我不疼爱她,还有谁会疼爱她呢?”

隐晦地看了一眼表情不高兴,但还是默默闭嘴的老太太,大太太笑了起来,“确实如此。”

沈令宜也从善如流地谢过了大老爷。

亲爹非要往她怀里塞钱,这么好的事儿,傻子才往外推呢。

沈令萱看了两眼沈令宜手中的圣旨,微微掩去了眼底的羡慕,娇滴滴地向她撒起娇来。

“大姐姐,妹妹想去你院子里坐一坐呀,不知大姐姐是否方便呢?”

以往在宁山县的时候,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县令唯一的女儿,不论是出游也好,或是举办什么宴会也好,她都是人群中的焦点。

可是如今回到京城,仅仅比她大了一天的沈令宜死死地压在了她的头顶上,而且两人的身份上还有嫡庶之分的差别……这让自视甚高的沈令萱十分难受。

自打回家来,她到现在都没能进过沈令宜的院子呢!

沈令宜倒是无所谓,正想开口的时候,却听一道如山间泉水般清泠的男声响了起来。

“属下见过沈娘子。”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一个长了双狐狸眼睛的青年,正向着沈令宜行礼。

先是吓了一跳,而后他们才想起来——对了,厉王爷如今正躺在沈令宜的院子里呢。

那这人,或许就是厉王府的下人?

果然,沈令宜顺手将圣旨交给了旁边的人,“临简大人有何事?”

“方才听见有宫中来人宣旨,不知是否是关于您与厉王爷的婚期?”

“嗯。”

沈令宜觉得这家伙分明就是明知故问,厉王府的人怎么可能比她慢收到消息呢。

临简便笑道:“既然如此,属下便恭喜沈娘子了。”

“对了,沈娘子。这是程娘子送来与您的信,属下见程府的人很是着急,便自作主张收下了。”

程娘子,程滢滢?

沈令宜一边接过程滢滢的帖子,一边与扒着她不放的沈令萱拉开了距离。

见众人都一副眼巴巴看着她的样子,沈令宜忽然若有所思。

莫非,临简这是故意为之?

用他厉王府的身份来给她撑腰?

……怎么可能呢。

沈令宜在心里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接着展开了程滢滢的帖子。

但是当她看到帖子上的内容之后,她才恍然发现,或许刚刚她的猜测并没有错。

为什么呢?

因为帖子上面,程滢滢就写了一件事情。

邀请她过两日去温泉山庄泡温泉!

……这就是临简口中,程府的人很急的事情?

她差点以为是程滢滢出了什么大事呢!

沈令宜抬眼,冷冷地看了一眼临简。

后者不着痕迹地朝她笑了笑。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给程娘子写回信,你让程府的人先等等。”

而旁边听了许久的大老爷有些按捺不住,程?这个姓在京城中也不多见啊!

“宜姐儿,你说的这个程娘子是……”

既然临简给她做好了铺垫,压根不想继续在这里交际的沈令宜故意肃着一张脸道:“是云麾将军的小女儿。”

第54章 你愿不愿意和我私奔?

望着沈令宜转身急匆匆而去的背影,大老爷喃喃自语道。

“云麾将军,那可是从三品上的职位啊!”

他看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二太太,“我记得,二弟如今就是在程将军的手下吧?”

这位程将军可是皇上的心腹,掌控着京城中的一支军队,可是位实权的大人物。

没想到,他的嫡长女居然会与程家的小娘子交好,这可真是意料之外啊。

若是宜姐儿能在程家使点力,那沈家和老二的未来可就不得了了。

想到这里,大老爷的眼神越发火热起来。

倒是二太太十分淡定,“我家二爷确实是在程将军手底下,只不过二爷什么职位,人家程将军什么职位?大哥可别想太多了。”

她是不屑于让自己夫君去强拍人家马屁的。

大老爷心里想着“妇人果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嘴上却笑着说:“二弟妹不必如此紧张,我可没有旁的想法,只不过是确认一下罢了。”

等二月二十五成婚之后,他可就是厉王爷的老丈人了!

就算当面遇上程将军,他也没什么好虚的!

更何况,他如今刚回京,吏部还没定下他的职位呢!

一旁的林姨娘看穿了沈令萱表情下的不安分,连忙拉住了她,小声地对她说:“这会儿你爹心情好,千万别乱说话。”

沈令萱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将视线落在自己脚尖的位置,眼底的黑潮再次翻涌起来。

沈令宜……

沈令宜!!

回到自己院子的沈令宜立马就放松了下来。

让连夏磨了墨,沈令宜慢慢悠悠地写着给程滢滢的回信。

温泉山庄听上去就好棒啊!现在的天气这么冷,泡一泡想想就超级舒服啊!

时间还是滢滢来定吧,温泉庄子什么的,她是不大熟悉的,除了人和银子,她大概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有的没的事儿,这才心满意足的沈令宜放下了笔,将回信装好,交给了临简。

“去吧,临简大人,可千万别让那么着急的程府下人等太久了呀!”

面对沈令宜故意的揶揄,临简勾着嘴角笑了起来,“哟,沈娘子这是早就看破了?”

“不过,还是多谢你的这句话了。”

一想到如果没有临简的这句话,自己可能还要面对那么多人的恭喜、恭维等等一大堆的打交道,沈令宜当下就觉得头大了。

“话说回来,以后厉王府不会也面临着一大堆的夫人外交吧?”

沈令宜忽然看向临简,十分认真地问他。

这样认真的眼神……临简的心跳忽然漏了两拍,连忙躬身回话。

“请沈娘子放心,咱们厉王爷在京中的人脉关系不大好,往常来往的也多是些纨绔子弟,往后您成了厉王府的女主人,不必亲自与他们来往,打发小人跑跑腿儿就行了。”

这话里头……隐藏的内容还挺多啊。

沈令宜低下头整理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就当自己什么也没听懂。

都是要躺平过轻松日子的人了,听懂那么多做什么呢。

“行了,你赶紧去吧。”

临简被派出去干活儿了,而闲着没事做的沈令宜忽然起身,往厉王的厢房去了。

虽然那日怼了一顿费嬷嬷,但是在一日两次探望厉王爷的事情上,沈令宜还是做得很认真的。

就算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她也会好好养着他的。

挥退了床边的几个婢女,沈令宜在厉王的床边坐了下来。

仔仔细细地打量完厉王露出来的头、脸、手的情况,沈令宜随手拿起搭在水盆边的帕子,继续帮厉王擦起了两只手。

“没想到啊,你身边的人都还挺忠心的。”

“颜扶说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别人进来我的院子,真是说到做到。”

“临简虽然看着油嘴滑舌的样子,不过倒是帮了我好几回。”

擦完了左手,沈令宜将帕子打湿绞干,又开始给厉王擦右手。

“不过有一点,我至今没有想明白呢。”

“京城中不是都说,你是个逛青楼吃花酒,和各家纨绔子弟混在一起的混账人物么?为何你昏迷了,你手底下却还有那么多人对你忠心耿耿的?”

手下的脉动似乎强劲了几分,沈令宜一点儿都没有察觉。

“毕竟你想想啊,厉王府的主子都陷入昏迷了,没人管事儿了,要是我是你手底下的人啊,我肯定是要做坏事儿的!”

“毕竟厉王府那么有钱,对吧?怎么说,我都得从王府里头中饱私囊一些,才算对得起我对植物人王爷的忠心嘛。”

这些不过是沈令宜随口念叨的话题罢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说的话题都风马牛不相及。

而厉王爷的脉搏却一会儿加快、一会儿正常,十分活泼。

很快,临简就掀了帘子从外头走进来了。

他先扫了眼沈令宜和厉王的位置,然后才笑道:“沈娘子对厉王爷还真是有情有义,不仅早晚都来,这会儿竟然还有闲心来伺候他?”

这阴阳怪气的话让沈令宜也跟着微笑起来,斜了他一眼,将手中的帕子丢进了水盆里,溅出了几滴水花。

“毕竟是我未来的衣食父母,我总得对他好一点儿吧?”

“你瞧瞧,厉王爷这么尊贵的人,这才在床榻上躺了多久啊,就连这满头的发丝儿都开始干枯了,真是……太可怜了呀!”

随着沈令宜的话,临简的视线也落在了厉王那几缕散在胸前的发丝上。

他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瞳孔猛然收缩起来。

“沈娘子,莫非你……”

“临简大人。”

临简的话还没说完,站起身的沈令宜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迈着轻盈生动的步伐,沈令宜在临简身前一拳之地站定。

她的身高正好到他的胸前,他只要低下头,就能看见她白嫩的面孔,和那张如含朱丹的小嘴。

这样过分接近的距离让临简有些紧张,他绷紧了身体,微微后仰,甚至连视线都斜错开来,落在了沈令宜的肩膀上。

但就算如此,临简也未曾后退一步。

“临简。”沈令宜呵气如兰,细如葱削的手指一路爬过他胸前的衣襟,最后轻轻握住了一缕发丝。

明明只是虚握的动作,却让临简有种从发梢处燃起了滔天的大火,飞快席卷了他全身的窒息感觉。

就在他分神之际,忽然听见沈令宜说道。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私奔呢?”

第55章 不会当真了吧?

“私私私私、私……?”

“私奔?!”

饶是舌灿莲花的临简,都在这一瞬间体会到了哑口无言的感觉。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重重地跳动了起来。

他错开的视线飞快地和沈令宜对上了一瞬间,长长的睫羽颤动着,就像是受了惊的,孱弱的小蝴蝶。

“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苍白无力地说着。

“你不懂?”沈令宜将发丝缠绕在纤细的手指上,黑的发,雪白的皮肤,强烈的对比让临简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你若是不懂,会在月色下陪我喝酒?”

“你若是不懂,会处处为我考虑,处处暗中助我一臂之力?”

“你若是不懂……又为何我一回头,都能在身后看见你?”

沈令宜微微笑了起来,她松开手,柔软的发丝却像菟丝子一样,死死地攀附在她的手指上。

“所以,你只要告诉我,你……愿意吗?”

是真的?

还是,只是试探?

电光火石之间,临简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信息一掠而过,但他变得迟钝的大脑却没能及时抓住它。

“我……”

他张了张嘴,吐出口的声音却暗哑得不像话。

她在问他,愿意吗?

“愿意!”他脱口而出,毫无犹豫。

躺在床上的厉王爷仿佛震动了一下,但是他床边的两个人,压根没有心思去关心。

这一刻的临简,脱去了平日里守礼知节的外皮,将心中欲望的野兽放纵出闸。

然后他就看见,沈令宜笑得弯起了眉眼。

冰凉的手松开那一缕发丝,慢慢地伸向了他的脸庞。

……那把大火好像已经烧到了他的脸上。

临简一把握住了沈令宜的手。

柔软、纤细,并且顺从。

“如果私奔的话,咱们肯定不能留在京城了。”沈令宜朝着他笑了笑,“你觉得,咱们可以去哪里?”

临简毫不犹豫地说:“去江南!”

“那里是……”他顿了顿,“我外祖家在江南。”

沈令宜的手终于落在了临简的脸庞上,他甚至一反被动的状态,主动询问起来:“你想什么时候走?”

“厉王还在这里,你真的可以抛下一切,离开京城,和我一起前往江南吗?”沈令宜轻声问道。

临简踌躇了一会儿,脸上的潮红逐渐褪去,眼神中浮现一股无奈。

但他还是选择握紧了她的手,十分感动地说:“你都愿意舍弃厉王妃的位置,我又怎么会不同意呢?”

一个心机深沉,一个八面玲珑。

两个人相对而立,忽然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临简,不会把刚才的玩笑话当真了吧?”

“沈娘子,不会以为属下方才说的是真心话吧?”

沈令宜的视线转向了临简抓着她的手,后者反应过来后,猛地松开了。

“是属下唐突了沈娘子。”

临简退后一步,抱拳行礼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让人观之便觉得赏心悦目。

“无妨。”沈令宜谦和温柔地说:“原是我先开的玩笑。”

两人都将方才的事情当做玩笑一般,就这么打发了过去。

临简的一颗心却像是被放在了寒冷的冰窟之中,冻得毫无知觉。

正在此时,连夏忽然走进屋子里,急忙说道:“姑娘,太太来找您,被颜扶大人拦在了院子外头呢!”

一句话就将沈令宜和临简之间奇怪的气氛打破了。

“母亲来找我?”

沈令宜顺势绕过临简,走向了连夏,“走吧,咱们去看看。”

等到她的香气在呼吸间逐渐淡去,一直像根木头似的,站在屋子里的临简才苦笑一声。

还没出院门,沈令宜就看见一身火红的大太太正站在外头,而表情十年如一日的颜扶则扶着挂在腰间的长剑,亲自挡在了她的面前。

“令宜见过母亲。”沈令宜柔柔弱弱地走上前,向大太太请了安。

大太太眯着眼睛,眼神森冷地盯着颜扶,“正好你来了,我倒是想问问,你的院子什么时候连为娘都不让进了?”

颜扶没有说话。

沈令宜就含笑安抚大太太,“母亲多心了,不是颜大人不让您进,而是所有人,都不能进令宜的院子呢。”

“毕竟厉王如今在令宜的院子中,宫中的太后、皇上、皇后都对厉王十分关心,更是派颜大人带人驻守在这院子周围,实在是连一只蚊子都不能飞进去呢。”

她也懒得和大太太掰扯,索性将颜扶最开始说的“没有经过她的同意”,改成了“谁都不许进”。

这样多简单。

还能拿着厉王府当令箭呢。

而表面冷淡,内心却十分活跃的颜扶默默看了沈令宜一眼。

如今是冬天,哪儿来的蚊子能四处乱飞?

果然,大太太听完了,脸色变得越发不好看,但是说出的话却软和了不少。

“原来如此,既然事关厉王爷的安危,自然是再如何仔细也是应该的了。”

接着大太太话锋一转,说起了自己的来意。

“我这会儿过来,倒是有事儿要与你说呢。”她慈爱地看向沈令宜。

沈令宜低下头,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是,母亲请说。”

颜扶见母女俩要说些悄悄话,便迈着步子离开了。

他可不希望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给自己惹火上身呢。

大太太瞥了一眼走开的颜扶,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走吧,既然进不了你的院子,那咱们母女俩就去园子里走走吧。”

说完,大太太不由分说就拉着沈令宜的手走了。

因为走得急,沈令宜的身上甚至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裳,连件厚实点儿的大氅都没有。

这会儿的天气还有些冷,风一吹,就从她的脖子冷到了全身。

“母亲想与我说什么?”

等站到水榭上,沈令宜就连声音里都带着颤。

大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表情十分气愤,“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娘的心里就凉得慌!”

“娘实在是没想到,厉王府的人居然在你的院子里如此嚣张肆意!竟完全没有将你这个未来的王妃放在眼里!”

“这要是等成了亲,只怕你一个人孤零零的,都要被他们王府里的人给欺负死了!”

第56章 母亲的安排,最妥帖不过

听到母亲如此关怀的话语,一直表现得十分冷静的沈令宜抽噎了一声。

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小声告状:“母亲,这么久了,竟只有您关心女儿的未来……这些日子以来,我、我实在是太痛苦了!”

“颜扶大人手掌重兵,甚至只要他一句话,我连自己的院子都出不去!”

“母亲,女儿好怕呀……”

沈令宜单薄的肩膀随着她的哭泣而微微颤抖起来。

看到她如此害怕,大太太的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她心疼地抱住了自己唯一的女儿,不断地轻轻拍打着她的背部,安慰着她。

“娘的宜姐儿,莫怕!娘给你想法子!”

闻言,沈令宜抬起头来,表情惊喜非常。

“母亲可是有什么好法子?”

大太太便与她细细说道:“他们敢如此对你,不过是仗着当初你在府中无人可以依靠,所以才敢对你肆意拿捏。”

“但是如今娘回来了,宜姐儿你再也不是无人依靠的孩子了!他们自然也要掂量着行事。”

大太太靠近沈令宜的耳边,就如同毒蛇吐信一般又轻又柔地说:“娘给你准备了几个人,你成亲的时候,就将他们当做陪房,带进厉王府去。”

“他们都十分有本事,定能将娘的宜姐儿周围护得滴水不漏!”

“就算厉王府的人想要切断你和娘的联系,他们也会想办法,将宜姐儿你的消息送到娘手中的!”

最后,大太太抚摸着沈令宜的头发,笑着问她:“这样可好?”

沈令宜心里却堵得慌,什么摸了摸心脏的位置,不知为何,这里实在难受得紧。

大太太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她女儿“沈令宜”的未来在考虑,但是镇国长公主如何听不出来,这分明是大太太拿着“沈令宜”做垫脚石,往厉王府中安插自己的人手呢。

见沈令宜迟迟没有回答,大太太摇了摇她的肩膀,催促问道:“宜姐儿,你怎么了?”

“没什么。”沈令宜抬起眼睛,孺慕地看向大太太。

“令宜知道,母亲都是为了我好。这样的安排,自然最妥帖不过了。”

见她答应了,大太太那张与沈令宜有七分相似的面庞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美艳非凡。

“果然是娘的好孩子,最能体会到娘为你操劳的苦心了!”

“对了。”

谈完重要的事情之后,大太太才想起来还有件小事儿忘记说了。

“过两日,你表哥要娶亲了,娘这些年不在京城,宜姐儿你和金家的关系也挺淡了吧?到时候,娘带着你去金家认认人。”

大太太的娘家金氏也是颇有底蕴的家族,按理来说,大太太应该对自己的家族有种自豪感才对。

但是从她的语气中,沈令宜只听出了一种淡淡的嫌弃来。

沈令宜擦了擦眼角因为犯困而溢出的泪水,乖巧地问大太太,“好,令宜记住了。”

大太太摸了摸她的头,赞扬地看了她一眼,“真乖。”

“对了,那日娘给你准备衣裳,一定让你惊艳所有人。”

“我金咏雯的女儿,怎么可能会被人说是‘京城第一丑女’!?”

只要一想到这个谣言,大太太又是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

她这个女儿,比起她的长相来更是美丽,小赵氏居然有胆子敢放出这种话,可真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要不是她们母女这会儿都在大理寺的牢房里,她多少要让小赵氏后悔自己出的这个昏招!

因大太太的这句话,沈令宜眉头一跳,心里浮起一阵不解。

外祖家表哥成亲,她一个上门去道贺的表妹却要艳压?

不合适吧?

母女二人在水榭中说着私房话,池子的另一头,沈令萱站在月洞门后,眼神泛冷。

“二姑娘,天儿这么冷,咱们不如赶紧回院子吧?林姨娘方才还派人四处找您呢。”

原本在老太太院子里的小燕如今成了沈令萱的贴身丫鬟,如今被管教得唯唯诺诺,哪里还有当初敢对着沈令宜叫板的嚣张气势了。

沈令萱一直死死地盯着坐在大太太身边的沈令宜,并未理会小燕的话。

小燕心里发苦,又小声催促了一遍。

沈令萱收回视线,冷冷看向小燕,“你急什么?”

小燕局促地小声说道:“奴婢是怕林姨娘见不到您,会着急……”

啪!

沈令萱直接扬手,重重地扇了小燕一个巴掌。

打得她自己的手掌心顿时胀痛起来。

而小燕的脸颊,也立刻又红又肿。

沈令萱笑着说道:“我才是你的主子,你这奴才倒是有趣儿,反而担心起其他人来了?”

沈令萱的语气越温柔,小燕的身子就抖得越厉害。

她从发间拔下一支鎏金嵌宝簪子,磨得尖利的那头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反光,照得小燕面无人色。

“你乖,把胳膊伸出来。”沈令萱和气地说。

小燕整个人抖得就像是在打摆子,却不敢不听话,僵硬地伸出了手。

沈令萱噙着一抹浅笑,掀起了小燕左边的袖子,露出了她衣裳下满是血迹和深深洞眼的胳膊。

“本来呢,我以为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所以实在是不想用这么复杂的方法,这可太为难我了。”

沈令萱摸了摸小燕的手,手心中满是冰凉的汗水。

她嫌弃地看了一眼,继续说道:“但是小燕你实在太不乖了,主子说的话,永远都记不住。那我就只能帮你加深些印象了。”

“二姑娘!奴婢一定记住!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放过奴婢吧!”

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想贪点儿小便宜,才收了林姨娘给的十两银子,小燕已经吓得语无伦次了,“二姑娘,求您放过奴婢吧!”

她挣扎起来,想要将自己的胳膊从沈令萱的手中解救出来。

“主子教你听话,你这奴婢还真是一身反骨,令人厌恶啊!”

沈令萱见小燕竟敢反抗她,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无踪。

左手死死箍住小燕的左手腕,脚下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毫无防备的小燕就被拖得朝前扑倒在了地上,嘴中吃了一大口雨后的烂泥。

哭嚎声一下子便消失了个干净。

“安静一些,好好接着主子给你的赏赐!”

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快意,沈令萱咬住一缕发丝,握紧了簪子,缓慢而用力地在小燕的胳膊上刻下一个“乖”字!

第57章 真是生了个来讨债的孽障!

沈令萱带着小燕回到了院子。

林姨娘正在哄五岁的沈煜霖,这可是林姨娘的宝贝儿子,未来的依靠!

看见沈令萱回来了,原本坐在廊下的林姨娘抱着沈煜霖,笑盈盈地迎了过来。

“萱姐儿回来了!姨娘让人给你做了杏仁燕窝羹,养颜美容的,你赶紧趁热喝一碗吧!”

听到燕窝羹,沈令萱停下脚步,“姨娘做了红枣枸杞的吗?”

林姨娘的笑容一顿,声音也小了不少,“做了。”

很是敏锐的沈令萱察觉到了林姨娘一瞬间的情绪,下一句开口的时候就带了点儿撒娇的意思,笑着道:“那就麻烦姨娘帮我装起来嘛!”

“姨娘知道。”林姨娘打起精神来,吩咐沈令萱身边的小燕去小厨房帮忙,“就在灶上热着呢,你装到食盒里就行。”

小燕低着头,细声细气地应了,飞快就往小厨房走。

“再端一碗杏仁味儿的来。”林姨娘摸了摸沈令萱白嫩的脸颊,心疼地说:“你先吃了再去,不然回来就凉了。”

“不必了。”沈令萱笑了笑,“我刚刚听了个消息,得赶紧去才行。”

林姨娘眼中闪过一丝不渝,“你姨娘也不是不得宠,你整天这么上赶着去奉承大太太,旁人总说我这是生了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儿呢!”

沈令萱走过去挽住了林姨娘的胳膊,又摸了摸她怀里沈煜霖的脑袋,“毕竟我这样也是为了姨娘和霖哥儿嘛!”

五岁的沈煜霖还少不更事,朝着他亲姐姐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换来沈令萱温柔地捏了捏他的脸颊。

“大太太有手腕,家世又好,姨娘何必非要和她争个高低?”沈令萱低声劝林姨娘,“咱们既然都回到京城了,沈令宜又被皇上指婚给了厉王爷,那女儿的婚事岂不是也能更上一层楼?”

林姨娘可不是良家妾,而是当年在书房伺候大老爷的婢女,在大太太进门之后才被抬成姨娘的。

只不过因为她长得好,这些年在大老爷面前也很是乖巧听话,才能得宠这么多年。

甚至在大老爷外放的时候,才会连儿带女的一起跟着去上任。

在这内宅里头也就算了,但是放眼府外,林姨娘不管是眼光也好,或是人脉也好,压根就不配和大太太相提并论。

想到只比大姑娘小了一天的女儿,林姨娘的心里又泛起了嫉恨。

“要是你是个儿子该多好!当年我为了能抢在金氏的前头生下沈府长子,甚至吃下了催产药!”

这已经不是林姨娘第一次说起这件往事了,但每每提起,她看向沈令萱的眼神都是怒其不争。

“可你偏偏不肯从姨娘的肚子里出来!硬生生比那沈令宜小了一天不说,竟然还只是个女儿!”

沈令萱也不耐烦总是听林姨娘抱怨这事儿,这难道还成了她的错不成?

“那姨娘怎么不更早两天吃药呢?那我至少还能当个府里的大姑娘!”

“难道我不想身为男儿身吗?我自认聪明才智不输给杜姨娘生的沈煜晁,可就因为我只是个女孩儿!我除了嫁人,难道还能入朝为官吗?”

“姨娘能给我找个王爷做夫婿吗?!你压根就没有这样的本事!”

林姨娘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于女儿的顶撞,“我辛辛苦苦将你养这么大,你在心里头就是这么想我的?”

“姨娘不必每次吵不过就开始拿孝道压我。”沈令萱厌烦地挥了挥手。

母女两个再次因为这根埋了多年的刺而吵了起来。

正巧这时的小燕已经提着食盒走过来了。

沈令萱瞪着林姨娘道:“如今是我即将定亲的重要时候,既然姨娘你没法给我找一个好婆家,那你就别再拖我后腿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徒留林姨娘在原地气得跳脚。

“孽障!我真是生了个来讨债的孽障!”

来到大太太的院子,已经整理好心情的沈令萱一派和气,同大太太的大丫鬟说道:“我做了点儿太太爱吃的红枣枸杞燕窝羹,来送一些给太太。”

大丫鬟也是从宁山县一起带回来的,便笑道:“二姑娘稍等,奴婢与太太通报一声。”

“多谢。”

没多久,沈令萱就被引了进去,大太太正坐在梳妆桌前梳头,沈令萱走过去接过梳子,亲自伺候起了大太太。

“你怎么来了?”大太太眼睛都没睁开,光是感受头皮上的力度就知道,这会儿身后的人已经换成了沈令萱。

沈令萱小声说道:“女儿与太太亲近惯了,刚回到京城还是有些牵挂您,这才亲手为您做了些燕窝羹给您送来,还望太太不要嫌弃女儿的手艺。”

大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接过小燕手中的食盒,在大太太的示意下取出了青瓷碗。

大太太浅尝一口,笑了起来,“萱姐儿你果然乖巧,我这个口味啊,也就你摸得准了。”

“旁人做起来的燕窝羹,总是差那么一些味道。”

沈令萱心中兴奋不已,大太太愿意说出这句话,就表示她不会因为见到了亲生女儿沈令宜,而将在宁山县时还算亲近的沈令萱一脚踢开。

这也让一路回来,心中惴惴不安的沈令萱微微放下了心。

她小心地用梳子给大太太按压着头顶上的穴位,一边奉承地说:“女儿虽然比不上府中厨子们的手艺,但是女儿对太太却是一片孺慕之心,或许这就是太太觉得不一样的地方吧。”

大太太放下勺子笑了,“这小嘴儿就跟涂了蜜似的,真甜呢。”

见前期的铺垫已经到位,沈令萱这才旁敲侧击地抛出一个问题,“太太,大姐姐的婚期已经定下来了,二月二十五距离如今也没多久的日子了,您看有什么需要女儿帮忙的地方吗?”

大太太撑着下巴,淡淡地说:“不必,人手都够,你一个正经的沈家小姐好好坐着就是了。”

沈令萱咬住了嘴唇,乖乖应声,“是,女儿记住了。”

大太太如何看不出沈令萱的小心思,她就像是养了一只小猫小狗似的,心情好了就逗逗她。

“你的婚事儿,我也记在心上呢。等宜姐儿的婚事结束了,我自然会给你寻摸起来。”

被戳破心事的沈令萱害羞地低下了头,讷讷地说:“……是。”

又说了一会儿话,大太太端茶送客,沈令萱很有眼色地告退了。

大太太的婢女来问:“太太,这碗燕窝羹该如何处理?”

懒洋洋斜倚在贵妃榻上的大太太看都没有看一眼,“和以前一样。”

“是。”大丫鬟就将那碗燕窝羹倒在了院子里的树根下。

“呀,这可是燕窝呀!姐姐你怎么就这么倒了?”

有不了解的丫鬟看见了,小声惊呼道。

大丫鬟耸了耸肩,“大太太可从来不吃别人送来的东西。”

第58章 为了让洞房更有意义

这天是个好日子,黄历上就写了宜嫁娶。

一大早,大太太就派人将改好尺寸的衣裳送到了沈令宜的院子外头。

沈令宜换上之后,这身粉色的衣裳衬得她人比花娇,美艳非凡。

“果然是我的女儿,这张脸就是别人比不了的利器啊。”

看着这样娇嫩美丽的沈令宜,大太太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她随口的形容却让沈令宜若有所思起来。

利器……么。

金家距离沈家有些远,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西,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才到了金家。

“是妹妹来了!快进门,快进门!”

金家的大老爷正是大太太的亲哥哥,今天正是他的二儿子娶亲。

见到跟在大太太身后的沈令宜,金大老爷先是看得呆了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妹妹,这就是你的宜姐儿吧?哎哟,咱们未来的厉王妃果然是容貌出色,气度不凡啊!”

哪怕这会儿门口的宾客非常多,金大老爷也果断抛下了其他人,亲自带着大太太和沈令宜往府内走去。

大太太拉着沈令宜的手,轻笑道:“哥哥别夸这孩子了,小小年纪的,可不能太过骄傲了。”

金大老爷挥了挥手,“这算什么!咱们宜姐儿往后可是王妃了,以后再见面,咱们可都得行礼的!”

这对兄妹有来有往地交流了起来,虽然话题不离沈令宜,但是并没有人与沈令宜交谈。

沈令宜也乐得清闲,一只耳朵听着金大老爷和大太太的内容,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京城金家可是汝阳金氏门阀的旁支,从这院子的占地之大也好,还是从这园林的设计也好,都能看得出来,金家确实底蕴不凡,不是那种浑身上下穷得只剩下钱的暴发户。

也就怪不得,沈大老爷为何在大太太的面前不大能直得起腰了。

而大太太又是为何总是一副高傲的模样。

穿过张灯结彩的院子和九曲回廊,金大老爷领着她们进了正堂。

坐在正首的金老太太正与几个中年女子聊着天,勒在额头上硕大的红宝石抹额和一身暗红的衣袍显得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气色极好。

“娘,妹妹带着宜姐儿回来了。”金大老爷高高兴兴地说。

金老太太激动地站起身,“是、是我的雯姐儿吗?”

大太太松开了沈令宜的手,走上前向金老太太请安,“娘,是我回来了。”

金老太太一把将大太太抱了个满怀,“好好好,你一去宁山县那么多年,娘真是太想你了!”

又有些埋怨她:“不是前几日就已经回来了么,怎么到今日你侄子要成亲了才回来?”

大太太笑了笑,“我一路奔波,实在劳累,又怕娘会担心我,便想着今日带着宜姐儿一道来。这样大好的日子,娘也舍不得为了我多掉眼泪的。”

“真是,好话坏话都让你给说尽了!”金老太太嗔了她一眼。

然后就注意到了沈令宜。

“这就是宜姐儿吧?快过来,让外祖母好好瞧瞧你!”金老太太连忙招手,沈令宜轻移莲步到了她的面前,一下子就被拉住了手。

“外祖母上一回见你的时候,你这孩子才只有这么高呢!”

金老太太比了个手势,沈令宜粗略看了一眼,大约是五六岁的光景。

就听金老太太又怨大太太,“你说你娘也真是的,自个跟着女婿去了外地儿也就算了,怎么老婆子连自己的外孙女都见不着了?”

这话沈令宜不好插嘴,就扬着笑不说话。

坐在金老太太身边的大太太却很淡定,捧着茶盏说道:“没法子,沈家那情况您也知道,我不在,谁压得住她们?这孩子往日里性子也柔弱,又不好与长辈们起龃龉的,自然也就与您见不着了。”

金老太太听了,又气又恨,将沈令宜拢在了怀里抹起了眼泪,“我可怜的外孙女儿!要是早知如此,咱们祖孙又怎么可能这么多年见不着呢!”

沈令宜说了几句软话安慰老太太。

就连旁边那几个中年女子也附和起来,说了些逗趣的话,正堂的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由金老太太领头,带着沈令宜认了不少金家这头的亲戚,一圈儿下来,收了不少的见面礼不说,脸上的笑都快撑不住了。

没多久,金府外头就响起了鞭炮声,显然,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门口。

沈令宜就随大流地跟在众人身后,一起围观了这位从未谋面的二表哥的婚事流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不过这流程与她上辈子的好像差不多,沈令宜还兴致勃勃地看着呢,忽然大太太拍了拍她的手,附耳对她说:“你若是好奇,待会儿就去洞房里看两眼吧,反正再过几日,就该到你自个儿的婚事了。”

沈令宜原本想拒绝,但是刚和她认识的几个表姐妹却来了兴趣,拉着她一起也去凑了个热闹。

这位金家的二表哥看着是个端方的文人,新娘子长得虽然不是绝美,但是也是一位大家闺秀。

倒是沈令宜注意到有些个凑热闹的年轻男子,十分嚣张无礼。

“诶,金二成亲,咱们总得给他炒炒气氛,热闹一下嘛!你们说是不是!”

“没错!成亲的时候就该是热热闹闹的!”

“洞房花烛夜可是人生三大喜事!咱们得帮金二留点儿深刻的印象才行!”

几个大男人猥琐地笑了起来,就想冲着屋里的几个婢女和女眷们动手动脚。

还美其名曰,闹得越狠,金二的婚事就越美满!

女眷们被吓得惊叫起来,他们还张狂大笑,“叫什么!这闹洞房可是咱们自古以来传下来的习俗!反正也不会对你们做什么的,你们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真是玩不起!闹个洞房而已,至于这么砸金二的场子么!”

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沈令宜分明瞧见有人将那双咸猪手朝着一位表妹的身上伸了过去。

而一旁的新郎和新娘都惊呆了,纷纷想要阻止他们。

“你们这是做什么!今日是我成亲的日子!你们行事如此放荡,莫非是想与我金家交恶不成?!”

其中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听了这话就不高兴了,生气地说:“金二,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兄弟几个可都是为了让你的洞房更有意义,才为你做这些闹洞房的辛苦事儿的,你小子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新郎金二都被气笑了,“我看是你们不怀好意吧!都给我住手!”

原本还是喜庆热闹的洞房气氛一下子急转直下,这周围除了这些即将遭受欺凌的女眷们之外,只有一些女婢在。

就算有人去前头找来护院,这一去一来的时间,只怕女眷们也要经历一番噩梦了!

第59章 梅花还挺好看的!

身为今日婚事主角的金二还在努力地阻止这些嚣张的人。

只可惜,收效甚微。

因为金二身形单薄,他一个人上前去阻拦,却立刻就被膀大腰圆的几个男人一把给推开了。

甚至因为对方的故意为之,金二一屁股倒在了地上,引来了哄堂大笑。

“金二,你小子不行啊!今晚的洞房花烛夜,我看你这是要力不从心了啊!”

“嘿嘿,可怜咱们的新娘子咯,这么重要的洞房,却碰上个软脚虾金二!”

“哈哈哈哈!人都在这里呢,你们可少说几句,给金二留点面子吧!”

倒在地上的金二满脸涨红,几乎下一秒就要红得滴出血来。

连夏紧紧地将沈令宜挡在自己身后,浑身紧绷。

“姑娘别怕,连夏一定保护您!”

沈令宜倒是不怕,但是她却有些地方想不通。

金家既然出身门阀,金二又是如今家主的嫡次子,这些能来到洞房参观的人,要么就是家世和金家相当的人家,要么就是与金二关系还不错的人。

这素质能差到这样?

相较之下,沈令宜倒是觉得,更像是有人要故意陷害金二呢。

毕竟门阀也不止汝阳金氏一家。

“嘿嘿,各位小娘子们,今日既然是金二的婚事,咱们就当是为了金二的幸福牺牲一下,对吧!”

“咱们也是为了金二这小子好!要是小娘子们有什么想法,就只能怪金二了,谁让他非请了咱们兄弟几个过来呢!”

果然,这些人口中不三不四的话越发佐证了沈令宜的猜想。

眼看着那个年纪小的表妹已经吓得涕泪横流,浑身瑟瑟发抖,沈令宜推开了挡在她身前的连夏,走了出来。

“我猜,是有人让你们故意这么做的?”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一静。

对方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眼神中有些惊讶。

“你谁啊?你这话什么意思!?搞清楚,我们可是为了金二才……”

“这些场面话就不必说了,就算你们说破嘴,我也不可能真的被你们带着,觉得是因为二表哥的缘故,才害得我们遭遇了这样恶心的事儿。”

“我会记住你们每个人的脸,告诉自己和所有人,这些事情,是你们做出来的,与金家没有任何关系。”

沈令宜冷静地打断了他们的话,并且将他们的目的一层层剖析出来,其他小娘子们这才恍然大悟。

没错!

若是被这些人继续牵着鼻子走的话,她们只会将受到的委屈都归结于金家的头上!

但事实上呢?

明明做出这些坏事的人,是这些说着嚣张至极的话的人!

而新娘的反应也很快,立刻就问金二:“这些都是谁家的人?”

意思就是冤有头、债有主,今天这些人但凡敢出手,就要面对那么多人和家族的报复!

被人从地上扶起来的金二咳嗽了两声,视线从对方的脸上,一个个地扫了过去。

刚才的胖子紧张起来,语气中带着警告:“金二,你可要想清楚了!!”

金二低低笑了两声,“那你们刚才想动手的时候,可问过自己,想清楚了吗?”

这话一出,就相当于是两方人彻底撕破了脸皮。

胖子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动手!”

已经有人去前头院子里叫人了,他们也要抓紧时间,否则就来不及了!

能碰一个是一个!

气氛非常紧张,一触即发!

“二表哥,你可得好好看清楚这些人的脸,可不能漏了一个人。”

沈令宜忽然的出声,让金二愣了一下。

这个表妹看着有些眼生,但是她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人,现在再看她分明长得绝美,年纪又小,金二就忍不住想保护一下她。

“你快回来,咱们再撑一下,很快就会有人来了!”

墙上正好挂着一柄装饰用的剑,沈令宜将它抽出剑鞘,那是一把未曾开锋过的剑。

“若是等着人就行了,难道他们就会收手了不成?”

沈令宜浅笑着,手上挽了一朵剑花。

“丑话说在前头,刀剑无眼,受了伤可别怪自己连个小娘子都比不上哦。”

胖子已经被沈令宜的话气得七窍生烟,脸色也黑得厉害。

“还干站着做什么?赶紧上啊!”

如今的沈令宜就是他们眼中的刺儿头,一个个的都想着先把她给拿下了,其他人就能顺利多了。

于是他们狞笑着,纷纷扑向了沈令宜。

“啊——!”

许多人害怕看到接下来的场面,都不约而同地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连夏虽然害怕,但是还想冲上来保护沈令宜,一边大喊道:“住手!你们可知,我们姑娘是谁!”

沈令宜轻叹口气,“看来大家都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嘛。”

她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这并不是她上辈子惯用的武器,在战场上,她更习惯用长枪来杀敌。

不过现在嘛,用来收拾一下这群人渣也就够了。

雪亮的刃光闪过众人的眼睛,剑影纷飞,如同冬日里的第一场雪,漫天都是白色……

不!

不对!

雪白是因为那些男人的裤腰带都掉了!

露出了他们雪白的大腿来……!!!

所有人:“……”

一场原本不死不休的场面,结果竟迎来了这样的收场。

“哟,这位公子,你大腿上居然还有人给你画了一朵梅花?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花娘如此有趣味啊,还挺好看的!”

沈令宜收了剑,欣赏着他们狼狈不堪提裤子的模样,反而笑盈盈地欣赏起来。

她提了一句梅花,金二,和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移了过去,确实是挺漂亮的一朵梅花哈。

不、不对!

男人白花花的大腿,那是正经的小娘子能看的嘛!?

小娘子们忽然反应过来,连忙用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然后……从指缝里露出来两道宽得能跑马的缝隙!

有,有点刺激啊!

被花娘画了梅花的,正是刚才最嘴硬的那个胖子。

他低头一看,脸色又黑又红,两条黑粗的大腿用内八的姿势牢牢地夹住了。

刚才就是她先开口挑的事!

胖子用一双绿豆眼恶狠狠地盯住了沈令宜。

低声嘶吼道:“你究竟是谁?难道不怕我们合起伙来找你和你家人的麻烦!?”

第60章 能动手就不动口

这个肥头大耳的胖子的问题,其实也是在场许多人想问的。

因为沈令宜虽然称呼新郎为表哥,但实际上许多人都并不熟悉她,只觉得面生。

刚刚她的丫鬟倒是想自报家门,以此震慑这群人来着,却被打断了,没把话说完。

这时候,方才被沈令宜保护下来的那个小表妹怯怯露出一双眼睛来,小声说道:“表姐是沈家的大姑娘,就是、就是未来的厉王妃!”

未来的厉王妃!

沈令宜的身份一揭露,金二顿时瞪圆了眼睛。

对啊,他亲姑姑可是嫁到了沈家做大太太的!

只不过这些年与沈家来往不多,所以才对这位表妹不大熟悉罢了。

而对面那一群人听了,脸色顿时严肃不少。

唯有胖子还在叫嚣,“厉王妃又怎么样!我可是出身……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柄架在脖子上的长剑打断了。

从那剑上传来的冰冷气息让他敏锐地察觉,这和刚才沈令宜手中的那把可不一样,这是杀过人的利器!

“厉王妃又怎么样?”胖子的身后传来一道微微沙哑的声音,以及浅浅的笑声。

“陈三郎君看起来很有底气嘛,原来厉王府竟然入不得陈家的眼呐。”

一身黑底红纹衣裳的临简笑眯眯地站在陈胖子的身后,持剑的手稳稳当当,距离他的脖颈仅仅只有存许的距离。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已经前院已经有人赶来了,这群嚣张的恶霸流氓们再也不能拿她们怎么样了。

于是一个个都松了口气。

金大老爷率先赶来,金老太太带着女儿和大儿媳紧随其后。

金大老爷已经得知了洞房里的事情,表情十分严肃。

这些恶霸他也是认识的,一一记下了他们的面孔之后,他挥挥手,“来人,这几位郎君都吃醉了酒,发起酒疯来了,赶紧将他们扶到客房去。”

金府的人二话不说就将人带走了。

毕竟今日是金二的婚事,大喜之日不能让这些破事儿坏了心情,等婚事结束了,金大老爷自然会去与这些恶霸的长辈们交涉。

这事儿若是不讨出个结果来,金大老爷也不介意请这群恶霸少爷们在金府长住。

毕竟谁家出不起那点子饭菜钱呢。

“幸好,今日咱们宜姐儿在这里,舅舅还得多谢你镇住了这帮人呢,要不然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等安抚好了其他人,金大老爷转回身,这才对着沈令宜道了谢。

京城金家确实是汝阳金氏门阀的旁支,出身不凡,但是谁会愿意平白无故就得罪了一大帮世家呢?

饶是金大老爷这般圆滑的老狐狸,刚才一得知消息的时候,都差点没惊出一身汗来。

“大舅舅言重了,毕竟今日是二表哥的大喜之日,怎能被这些宵小破坏呢。”

沈令宜淡定地说完,顺手将手中的长剑递给了一旁的金二。

“方才情急,就用了二表哥的这把剑,还请二表哥不要见怪。”

一把剑而已,这算什么!

金二才是那个躬身道谢的人。

他带着一丝羞赧,真诚地向沈令宜说道:“今日若非表妹出手,只怕不管是我的婚事,还是金家接下来可能要面临的场面,都难以收场,所以我这做哥哥的在此谢过表妹了!”

无论如何,谁都不会希望自己的成亲之日节外生枝。

就连金大太太也对沈令宜笑得十分温柔慈爱,“初见宜姐儿的时候,我还当这是个脾气软乎乎的小娘子呢!没想到,倒是与妹妹的脾气如出一辙的。”

听了嫂子的话,大太太就笑了,“我生的女儿,自然与我是一个脾气的。”

她的目光从那柄剑上一划而过,仿佛是在回忆。

“当年你娘我呀,也是个能动手就不动口的暴脾气,没想到你这孩子更厉害,长得柔柔弱弱,动起手来却比谁都厉害。”

她轻叹一声,“这可是一把未开刃的剑呐,你竟能用它砍断这些人的裤腰带……看来颇有几分武艺在身上啊。”

沈令宜笑道:“那是自然,毕竟师承程家的郎君和娘子,总不好堕了他们的名声嘛!”

早就考虑到自己可能会出手的情况,沈令宜先前就借着与程滢滢几次练习骑马射箭的机会,缠着她讨教学习来着呢,如今也是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大舅舅和大舅母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宜姐儿是和云麾将军家的小娘子玩在一起的!”

简单说了几句话,大人们还要赶着回去前头招待安抚其他客人,沈令宜婉拒了他们的邀请,就说自己要在后头休息一会儿。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了视线中,沈令宜才转身,看向规规矩矩站在身后的临简。

“今日怎么是你?”

沈令宜如今出门,作为侍卫长的颜扶也是要安排侍卫随行的,但她却没想到会是临简。

毕竟临简并不是侍卫,他的身份更自由些,总是在忙一些神神秘秘的事情。

刚刚还十分安静的临简抬起头,朝着沈令宜眨了眨眼睛。

“原本不是我,但是我今日正巧空着无事,颜扶便让我来了。”他两只手背在脑后,说得风轻云淡。

才怪呢!

分明是他从颜扶手里抢下来的差使!

“哦。”沈令宜却没有多想,而是问起了其他事情,“方才那些人,你都认识?”

临简放下手,靠着廊柱坐了下来,“认识啊,都是些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不过没想到他们今日居然玩儿得这么大,成心就是想把金二的婚事闹翻嘛。”

这才是沈令宜好奇的地方,“为什么?”

她也跟着坐了下来,望着池子里的景色,一边猜测起来,“有人看不惯二表哥?还是说金家?”

临简注视着沈令宜沉思的面孔,笑了笑说:“或许吧。”

沈令宜眯起眼睛盯着他,“听口气,你似乎是知道些什么?”

临简又笑了,“或许吧~。”

看他的样子,就是故意不肯告诉沈令宜。

他往沈令宜的方向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若是真的想知道,不如……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沈令宜笑起来的样子可真好看,眉眼弯弯,红唇如玫瑰一般柔软。

下一秒,临简就听见沈令宜道:“别,你自己烂在肚子里吧!”

第61章 大太太的再次试探

事实上,就算临简想卖个关子被拒绝之后,沈令宜照样还是得到了想知道的答案。

金二的婚事结束,母女两人乘车回家的路上。

微醺的大太太面色潮红地斜倚着身子,神色放松地打量着沈令宜。

“今日真是没想到,娘的宜姐儿竟然还有这一手呢。”

沈令宜正挑起帘子望着窗外,闻言转头看向坐在黑暗中,只有半张脸在月光下显得尤为白皙的大太太。

大太太的疑心似乎一直很重。

沈令宜便拿金老太太无意间的感慨来回答:“毕竟我是母亲的女儿,您当年是什么样的性子,我自然也是如此。”

“是么……”

黑暗中,大太太的眼睛熠熠生辉。

“我当年的脾气和经历,可不是普通人能想象到的。”她似乎轻笑了一声,语气中有一些对于过去的回忆。

但她越是轻描淡写,就越让沈令宜觉得好奇。

大太太自从第一眼出现开始,就是一个非常能够吸引视线的人。

她高傲、恣意、脾气大、手段狠,但是她又仿佛将所有的事情都拿捏住了,其他人压根没法在她的手底下翻出什么浪花来。

但是同时,她好像对很多后宅女子本该忌讳的事情,毫不上心。

总而言之,这位大太太在沈令宜的眼中,是一位自相矛盾,但是又非常神秘的人物。

“母亲一去宁山县这么多年,女儿与年幼时有了改变,自然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沈令宜如此说道。

人生唯一不变的真理,就是所有的事情都在变化。

大太太慵懒地换了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沈令宜,“你是在怨我吗?因为当年将你一个人丢在京城,却带上了沈令萱?”

已经摸透她部分脾气的沈令宜,毫不胆怯地对上了大太太的目光,“身为子女,何来怨恨?不过母亲也不必觉得我与小时候性子不同,就处处拿怀疑的眼神看我。”

她直接就将大太太最近怀疑的态度点了出来。

发间的步摇随着马车的行进而晃动起来,大太太勾起唇角轻笑了两声,“怎么就是怀疑了呢,娘这么多年没和你亲近了,回来之后想多了解了解你,不行吗?”

“毕竟宜姐儿你马上就要出嫁了,到时候成了他人妇,娘哪里还有那么多机会再与你亲近呢。”

大太太的话有理有据,但是听起来就是有哪里不对劲。

沈令宜也学着她的样子笑起来,“原来如此,倒是女儿对您小人之心了。”

“无妨,儿女都是父母的债嘛。”

紧接着大太太理了理裙摆,话锋一转,“今日闹洞房的那些人,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显然是将上个话题暂时告一段落了。

沈令宜摇摇头,“女儿并不清楚。”

大太太就说:“原本呢,我是不想教你这些的,甚至我当时还想着,你爹给你定下的那门亲事虽说是低嫁,但是有娘家撑腰,就算你性子软也足够拿捏住他们家了。”

却没料到中间有小赵氏和许淑怡母女俩横插一脚。

“就陈家这种墙头草的样子,你放心,娘已经安排好了,这两日就给你出出气儿。”大太太轻描淡写地说。

说完这个,她又将话题带了回来,“如今你成了板上钉钉的厉王妃,有些事儿呢,娘也得手把手教你了。比如今天你二表哥遇上的这事儿,你觉得会是谁动的手?”

这个问题,沈令宜早就有过思考,当下脱口而出。

“方才我听几位表姐妹们说起一个消息,道是汝阳金氏准备要与清河崔氏联手合作,打破陇西贵族们的商业垄断,这要是成功了,就相当于是在他们的身上狠狠咬下一大块肉来,无论换了谁,怕是都不愿意的。”

面对这样侃侃而谈的沈令宜,大太太眼神发亮,“你的表姐妹们可没有这么完整的消息吧,你不过是听到些许的消息,就靠自己拼凑到这样的结果……确实让为娘很是吃惊啊。”

沈令宜谦虚地说:“女儿不敢当。”

其实她还有很多内容没说出来,但是一个深居内宅的小姑娘,本就不该懂得那么多,索性沈令宜就当自己没有看出来。

接下来,大太太果然针对沈令宜没说的几个方向,又指点了她几句。

说完之后,大太太忽然问她。

“往后你当了厉王妃,要管的就不仅仅是自己的小院子了,整个王府也好,和宫里头以及其他家族的来往也罢,所有人都会紧紧地盯着你,看你有没有胆怯,有没有出错。所以……你会害怕吗?”

马车正好停在了沈府的门口,沈令宜先行下车,扶着大太太一起往府里走。

小姑娘的嗓音还脆脆的,不像大太太那般带着点儿微微的沙哑。

她将被风吹起的碎发捋至耳后,轻轻说了一句,“怕或不怕,都不能阻止我成为厉王妃。”

这可是她醒来之后,自己给自己挑的一门好亲事!

谁都不能阻止她奔向自己躺平的悠闲生活!

大太太却理解错了,以为这孩子和她一样,会将所有挡在眼前的阻碍全部扫平,于是欣慰地笑了起来。

“好孩子,若是有什么麻烦事儿,只管来找娘就是了。”

母女两人说说笑笑地往院子走去,而一道人影却在她们的背影消失之后慢慢走了出来。

正是披着斗篷,在转角处等了许久的沈令萱。

她等在这里,就是为了亲眼看一看,大太太如今对待沈令宜的态度。

果然啊,血浓于水!

明明看上去冷心冷情,那么难讨好的大太太,在面对自己的亲生女儿的时候,还是会和她有说有笑的。

沈令萱咬住了自己的舌尖,直到一丝铁锈味弥漫了她的口腔。

“为什么,我不是从大太太的肚子里钻出来的呢!?”

嫡庶之分,当真就这么难以跨越吗?

这些年在宁山县,明明就是她在大太太的膝下承欢孝顺,她沈令宜只是在京城享福罢了,凭什么如今一回来,她就要被沈令宜挤得没有位置了?!

明明沈令宜和沈令萱并没有什么交集,但是她和大太太亲昵说笑的场景落在沈令萱的眼里,就如同芒刺在背。

……既然沈令宜非要抢走她如今拥有的东西,那她就只好让沈令宜从大太太的眼睛里消失了!

沈令萱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个极好的点子,她的眼睛越发明亮起来。

若是沈家大房没有了嫡长女,那她趁着大太太伤心的时候趁虚而入,是不是就有可能被记在大太太名下,名正言顺地成为嫡女?

说不好,就连和厉王的婚事,都能落在她的身上呢。

第62章 把我当个小猫小狗儿

说实话,若非必要,沈令宜真的愿意天天躺在自己的院子里享受生活。

出门多累人呢!

但是面对沈令萱的热情邀请,拒绝了好几次之后,沈令宜总算是答应了一回。

毕竟这次有大太太发话。

“小姑娘是该出门去走走,正好,我听说城东那头的珍馐楼味道不错,你们不如去那儿尝尝味道。”

大太太特意点了珍馐楼,沈令宜和沈令萱心里都有所察觉,怕是那儿将要发生什么了吧。

于是两姐妹各自换了一身衣裳,乘着马车去了珍馐楼。

等到下了马车,环视周围发现了不远处的陈宅时,沈令宜才忽然反应过来。

陈家?

对了,那日从金府回沈家的路上,大太太仿佛就说过一句话。

“就陈家这种墙头草的样子,你放心,娘已经安排好了,这两日就给你出出气儿。”

所以今天大太太有安排?

沈令萱见沈令宜停住了脚步,便顺着她的目光一道望去,见到陈宅时还有些茫然,“大姐姐,你在看什么呀?”

收回目光的沈令宜笑着低声和她说了一句,“待会儿看着点儿陈宅那头。”

进了珍馐楼,沈令宜特意要了一间临街的厢房,打开窗子,正好就能将楼下的陈宅大门尽收眼底。

“你们珍馐楼的招牌菜来几道,就我们两个人,不必上太多菜。”

满面是笑的小二嘴甜地说:“娘子放心,咱们珍馐楼样样菜的味道都好极了,包管您二位吃了都觉得好吃呢!”

连夏噗嗤笑起来,“照你这么说,要是有一道不好吃的,我就得找你算账了!行了,赶紧给我们上菜去吧!”

小二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转身就关上了厢房的门。

小燕给沈令宜和沈令萱倒了茶,乖顺地低头站在角落里。

连夏用帕子将桌子、凳子都擦了一遍,然后才请两人坐下。

沈令萱羡慕地看着沈令宜,“还是大姐姐会调教人呀,你身边的连夏聪明听话,干活儿也麻利,不像小燕,相比起来可是木讷多了。”

女孩儿之间的话题似乎都离不开这些,不是比较一下身边的人,就是聊一聊衣裳首饰之类的,其实也挺无聊。

不过好在,原本十分安静的陈宅门口,很快就上演了一出热闹的大戏,吸引了街边和珍馐楼上许多人的注意。

“快看楼下!”

两人都饶有兴致地趴在窗台上,看起了楼下那场忽然开唱的大戏。

一名衣衫褴褛的女子,拉着一个同样浑身灰扑扑的男孩,跌跌撞撞地跪在了陈宅的门前。

陈家的门房并不认识这个女人,但是哪有让这种乞丐倒在门前的道理?那也太晦气了!

于是门房连忙就出来赶人,“走走走,叫花子要饭上一边儿去!哪有挡在别人家门口的道理!”

那女子却潸然泪下,大声哭泣道:“奴、奴不是要饭的!奴是来找你家老爷和太太的!”

门房稀奇起来,“我家老爷和太太又不认识你,你有什么事?”

女子怀里的男孩儿忽然抬起头,大声喊道:“我娘带我来找我爹!我爹就是你家的大老爷!”

嚯!

竟然还是老实人陈老爷的八卦呢!

原本从陈宅旁边经过的人就已经放缓了步伐,现在更是停下脚步,准备围观一下这个新鲜的大瓜。

门房更是被吓了一跳,“你、你这小孩儿胡乱说些什么呢!我家老爷可就太太一个人,家里也就两、两位公子……”

家里就一个太太,难道外头就不能有女人有儿子了?

门房苍白无力地说了两句,一看满大街的人都在看笑话呢,连忙转身回去叫人了。

沈令宜摇了摇头,“这门房一走,岂不就是任由这女子说什么是什么了?”

沈令萱也觉得是这个理,“若是陈太太两三句话讲不清楚,今日这个局,他们就吃定苦果了。”

顿了顿,沈令萱由人度己,轻声道:“若是我,先将人弄进府去才最要紧,放任她们母子在外头喧哗,只会酿成大祸。”

她的眼神里闪烁着冰冷的光,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却说着冷酷的话,“等人进了府,怎么对付这个外室和贱种,是扒皮还是下油锅,不就都是自己说了算么。”

即使沈令宜算不上什么心慈手软的人,也有点惊讶地挑了挑眉。

注意到沈令宜的目光,沈令萱转过头来笑了笑,“大姐姐不觉得,我的法子好吗?”

沈令宜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看着楼下急匆匆从府里出来的陈太太,轻飘飘说道:“若是我,我不会去搭理她们母子,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会把男人收拾一顿,然后休夫。”

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没资格跟她合离,只能被休!

“休夫?!”

这样的答案,显然完全出乎了沈令萱的意料。

在她的设想中,沈令宜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赞同她的法子,要么,不赞同她。

“可是,女子不是应该以夫为天吗……”这一刻,沈令萱忽然迷茫了。

反倒是给了她重重一击的沈令宜还是笑眯眯的,“所以我的夫婿是个注定不会有外室的男人。”

沈令萱:“……”

“可是大姐姐,我听说先前厉王很是纨绔,时常流连青楼呢。”

沈令萱的眼神疯狂闪烁起来,她就是见不得沈令宜过得比她好!

不仅嫁入王府,而且上面没有婆婆,立马就能自己当家,也不用担心夫婿会不会在外头惹下风流债……

沈令萱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沈令宜当时会愿意和许淑怡交换亲事了。

沈令宜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做了个“嘘”的动作。

“山人自有妙计。”

“你胡说!我家老爷不可能有私生子!”

就在沈令萱还想继续往下追问沈令宜的时候,窗外陈太太崩溃的大喊声打断了她的话。

而那个落魄的女子一边哭,一边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口齿清晰地大声为自己母子喊冤。

“太太,我真的不是来和您抢陈老爷的,只是我一个人实在难以养育这个孩子,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这孩子很聪明的!您就把我当个小猫小狗儿似的养在府里,让我当个下人都没关系,我不会打扰您和陈老爷的生活的!只求您给我们母子一碗饭吃,让陈家的血脉不至于在外头被饿死吧!”

“求求您了,太太!陈老爷和我说过,太太您才是他心爱的人,我不过是个上不得牌面的外室罢了,真的、真的不会对您和府上的少爷们造成威胁的!”

第63章 程三哥

“太太,求您了,就当我是一只小猫小狗就行了!”

“只求您能看在这孩子是陈老爷血脉的份儿上,让我们母子俩进了陈家吧!”

这外室女子短短几句话,就让陈太太有了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陈老爷这么多年来都是个老实爱家的形象,结果、结果现在居然有外室找上门来不说,竟然还带着个八九岁的儿子?!

更重要的是,这男孩儿可比她的小儿子小多了!!

陈太太的心底还是不肯相信的,她咬死了后槽牙,仔细去看那孩子。

却心惊地发现,这孩子虽然脸上、身上都很脏,但是那双眼睛、那个鼻子和脸型……都和她的两个儿子如出一辙!

……也就是,和他们的爹陈老爷,一模一样!

有种血液迅速从头顶流向脚底的轰鸣感袭向陈太太,她手脚发凉,浑身颤抖起来。

若说这女子只是胡说八道,那这孩子的脸,总没办法作假了吧?

怒急攻心的陈太太直接说道:“你就死了这个心吧!陈家不可能让不明不白的女人进门的!”

结果不知是收到谁的消息,急匆匆从外头回来的陈老爷断然阻止了陈太太的话。

“他就是我陈家的儿子!当然入得陈家的大门!”

说完,陈老爷一改冰冷的表情,柔情似水地将跪在地上哭泣的女子扶了起来,满是心疼。

“柔娘,这些日子你都带着孩子去了哪里?我四处都寻不到你们,你可知我心里有多么的痛啊!”

被称为柔娘的女子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浮沉被抹去之后,露出她那张娇媚的面孔来。

“陈郎!我、我思前想后,实在不想打扰你和陈太太的生活,我觉得,是我破坏了你平和的日子……”

“所以我才带着孩子离开的……”

她掉着眼泪,委委屈屈地说:“可是孩子生病了!我花完了身上所有的钱,只剩下这枚你送与我的定情信物,我实在舍不得将它当了换成银子,所以只能违背自己的意愿,带着孩子来找你……”

就连小男孩也眼巴巴地抱住了陈老爷的腰,用满是孺慕的眼神看着他,“爹!我好想你啊!”

陈老爷那个心疼啊,没想到心爱之人竟是为了他考虑,才会突然失踪的!

“以后你们母子就是我陈家正正经经的主子,再也不会过上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了!”陈老爷一锤定音。

陈太太听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这会儿心里的火还没下去呢,陈老爷这一下子,完全就属于火上浇油啊!

“陈年!你什么意思!?我还在这里呢,你居然敢把外室和这个私生的野种带回家?!”

陈太太双眼血红,气息紊乱,“我告诉你,你做梦!”

陈老爷面对这张看了二十年的面孔,毫无美丽或是温柔可言,于是无情地撕破了两人之间仅剩的那点遮羞布。

“不想让柔娘进府?可以。”

他在陈太太骤然亮起来的眼神中,继续说道:“你娘家弟弟前两日还向我要五百两银子呢,也别给了。他是我什么人,凭什么上我陈府来打秋风?”

甚至陈老爷转头就吩咐管家:“往后府里所有银钱的进出,必须由老爷我点头才行,旁人说的话,一概不管用!”

这几乎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剥夺了陈太太所有的体面和权力。

让刚刚还像一只气势汹汹的老母鸡的她,顿时成了霜打的茄子,蔫蔫儿的。

沈令萱冷眼旁观着这对几十年夫妻之间的闹剧,“她输定了。”

“陈家必乱。”

珍馐楼的菜热腾腾地上了桌。

沈令宜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口感外脆里酥,味道酸酸甜甜,吃起来还不错。

“味道不错,你也尝尝吧。”

戏也看完了,沈令宜就将陈家抛到脑后了。

实际上,当初得知陈家也同意许淑怡的换亲之后,这一大家子就在沈令宜心中没了好感。

如今被大太太如此一番玩弄,也只不过是将他们掩藏的问题戳破了而已。

沈令萱也收回了视线,也跟着动了筷子,“看来太太说的没错,这家的味道确实还可以。”

食不言,寝不语。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饭,陈家门前的闹剧也收了场,她们这就准备回府了。

“沈娘子?”

街边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声音,阻止了两人上马车的脚步。

下意识的,沈令宜和沈令萱两个人都转过了头。

入目就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男子,和一帮朋友们站在旁边的店铺门口,正笑着看向沈令宜。

看清对方面孔的沈令萱,眼前仿佛闪过一道亮光。

这个人是……

沈令宜也认出了对方,便与他打了声招呼,“程三郎日安。”

来人正是程滢滢的三哥,当初陪着她们一起去郊外马场跑马的程嘉玉。

程嘉玉身后的几个郎君们看见了沈令宜两人,挤在一起你撞我一下、我捅你一下的窃窃私语起来。

“那是谁家的小娘子?长得可真好看!”

“两个小娘子都很陌生啊,待会儿问一声程三哥呗。”

“对呀,程三哥都主动打招呼了,那肯定是认识的人啊。”

程嘉玉走近几步,然后就停下脚步,没有过分靠近两个单独出门的小娘子。

“滢滢许久没见到你了,心里头正觉得不开心呢。”明明心里有很多的话想说,但是最终,程嘉玉还是用程滢滢作为打开话题的引子。

沈令宜想到程滢滢的小脾气,捂着嘴笑了起来,“滢滢姐姐先前约了我去温泉山庄,看来我们很快就能再见到了。”

“怪不得呢。”程嘉玉眉眼温和地笑起来,“我说她这两日怎么就活泼了,原来你们已经约好了,倒是怪我多此一举,叫住了你。”

“程三郎也是为了滢滢姐姐在考虑嘛,我反倒是十分羡慕滢滢姐姐呢!”

沈令宜这句话可不掺假,前辈子,她只有一个弟弟,最终也正是为了这个弟弟,她才选择了走上战场。

而这辈子,她又是个姐姐。

将沈令宜的羡慕尽收眼底,程嘉玉耳垂微红,低下头轻咳了一声,“若是、若是沈娘子不介意的话,也可以叫我三哥。”

沈令宜微微睁大眼睛,很快又笑了起来。

“程三哥!”她清脆地喊了一声。

第64章 一颗黑黢黢的七窍玲珑心

一声“程三哥”,让程嘉玉被发丝遮盖住的耳朵立刻滚烫起来。

“你们这是准备去哪儿?需要我送你一程吗?”

程嘉玉一脸期待地看着沈令宜。

“没有,我们就是出来逛逛,这就准备回去了。”沈令宜婉言拒绝了程嘉玉的好意,毕竟他和那么多人一起出来的,肯定也是有事在身。

然后她指着身边的沈令萱,简单地介绍了句:“这是沈家的二姑娘,我妹妹。”

程嘉玉一向待人温和,一听是沈令宜的妹妹,连带着沈令萱的表情都越发温柔了。

“原来是沈二娘子。”

打完招呼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发现沈令萱不太自然的表情,简单聊了几句后,就此分别。

回到朋友们身边的程嘉玉立刻就被堵住了,连声问他:“程三哥,刚才那个小娘子是谁呀?她长得可真好看!”

“对对对,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长得这么好看的小娘子呢!就我长姐那人,天天以为她长得最好看,真该让她知道什么才叫做真正的‘人间绝色’呢!”

程嘉玉轻咳两声,阻止了少年们口中的话题。

“她……沈娘子可是皇上、太后亲自指定的未来厉王妃,你们嘴上都注意着点儿,别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

一群青年顿时小声惊呼起来。

“她就是未来的厉王妃?”

“乖乖,这么好看的小娘子,就要便宜厉王那个只能躺在床上的活死人了?可惜,真是可惜啊!”

“害,要是早见到了这位沈家的小娘子,我早就让我爹娘上门去提亲了!哪里还能轮得着厉王那家伙?”

“就是!我记得他爹不过是个外放的县令,小官而已!要是咱们能早点出手,那岂不是,嘿嘿……”

程嘉玉微微沉下眼色,“看来我方才说的话,你们都没放在心上。”

他身边的青年不是很在意地挥了挥手,“大家心里都有数的,不过是过过嘴瘾罢了,程三哥你别担心呀!”

程嘉玉垂下眼睑,长长的睫羽在他眼下打出一片阴影。

“我想起来,家中尚且还有些事情要我去办,今日便不与你们一起讨论文章了,告辞。”

说完,程嘉玉转身毫不留恋地就离开了。

在他的再三说明之下,这些人都并未将他的话听进去,也就意味着这些人并没有将他当做是真正的伙伴。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再与他们同居一处,浪费时间呢。

身后被留下的一群人面面相觑,有点儿猝不及防的样子。

而在沈家的马车上,沈令萱也在想着办法地从沈令宜的嘴里尽可能套出些程嘉玉的信息。

“大姐姐,刚才那位程三哥,是谁啊?”

心头再次浮现那张清俊秀逸的面容,沈令萱的内心再次充满了悸动。

若是,若是普通人家的郎君,或许她也能嫁给他呢……

就在沈令萱刚刚陷入甜蜜幻想的时候,沈令宜紧接着的一句话就打破了她的幻想。

“那是云麾将军家的嫡三子。”

顿时,沈令萱如坠冰窟。

云麾将军!

沈家虽说有些底蕴,也不差钱,但是要论如今在朝堂上的位置,和从三品的云麾将军差得可就远了。

而且对方是嫡子,她不过是个庶出的女儿……

坐在角落里的沈令萱顿时气闷不已,她挑开马车上的帘子,外面新鲜的空气立刻朝车厢里涌了进来。

一队快马载着一群黑衣人由远及近,飞奔而来。

为首的那人用冷冽的眼神瞥了一眼露出半张面孔的沈令萱。

挥动马鞭,这一行队伍风驰电掣般掠过了马车,逐渐远去。

被那个眼神看得心惊的沈令萱猛地放下了帘子,捂着心口,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沈令宜问她。

“没、没事,有人骑马经过,我被吓了一跳。”沈令萱老实回答。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回到沈府,正在听戏的大太太笑着问她们:“今儿的菜怎么样?”

她问的当然不是珍馐楼的菜,而是陈家的那一场“大菜”。

沈令宜眨着眼睛,笑眯眯地说道:“挺好看的。”

至于沈令萱的想法,就不在大太太关心的范围之中了,她的本意,也就是让沈令宜今日去看一看呢。

“过来。”她坐直了身子,对着沈令宜招了招手。

待到拉住了沈令宜的手,大太太才用满是温柔的语气说道:“以往娘不在你身边,你受了别人的欺负也只能把苦果往肚子里吞。如今娘回来了,自然给你撑腰。”

这话,听着仿佛若有所指。

沈令宜第一反应,就是想到了老太太。

“不知老太太最近身子如何了?”

大太太是个格外有情调的人,如今天儿还没回暖呢,她手里已经握着一把羽毛扇子,轻轻给自己扇起了风。

“你们祖母啊,年纪大了,在这繁闹的京城中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心中又牵挂着你们已经去世的祖父。”

大太太叹息一声,十分孝顺地说道:“没办法,老太太都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了,我们这些子孙哪怕再想承欢在老太太的膝下,也不能无视了她老人家的身体和心愿啊。”

沈令萱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两只手搅在一起,“所、所以……”

大太太乜斜了她一眼,富有成熟妇人气质的眼神中满是笑意和讥讽,还有几分高高在上的得意。

“所以我只好将你们祖母送去寺庙中住一段时间了。”

她颇为烦恼地拨弄着垂在鬓边的碎发,“皇恩寺不行,那儿游人如织,比咱们自己家里头都吵闹呢。”

“对了,西山那头有个尼姑庵,人少风景好,最适合不过了。”

听完大太太的话,饶是沈令宜都不得不佩服起她来。

想当初,她在战场上养成的性子是说不过就拿刀,大不了一刀砍死对方了事!

可是大太太呢?

她这分明是长了一颗黑黢黢的七窍玲珑心啊!

第65章 这是我的全部身家

老太太离开沈府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

她老人家带着一条宝蓝色的祥云抹额,一头黑发中间多出了许多的白色发丝,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孔上也因为刻薄的表情而多出了许多的皱纹。

身边的几个丫鬟们看似周到地扶着老太太,但是根据沈令宜的预估,这更像是防止老太太因为怒火攻心而冲上来想打死大太太吧。

大老爷握着大太太的手,孝顺恭谦地说:“娘,儿子知道您这些日子实在太过思念我爹了,儿子和媳妇一定会好好满足您为爹诵经念佛的愿望的!”

老太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大太太,露出一个满含恶意的微笑,“我的愿望?可不是去给你那个死鬼老爹诵经啊!我只希望你们这些不肖子孙统统被老天爷报复!不孝不悌,你们就该下地狱!”

躲在二太太背后的三太太已经被吓得浑身发抖了,就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

而直面老太太恶毒诅咒的大老爷却很是淡定。

他拿袖子擦了擦眼眶里并不存在的泪水,顺便将老太太喷在他脸上的唾沫星子也擦了个干干净净。

“娘啊,果然咱们的决定没有错!您看看,不过是答应了送您去寺庙里罢了,您的精神头竟然一下子就恢复了。”

不得不说,大老爷果然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才。

大太太一出手,原本颐养天年的老太太就被架空了权力。

如今更是要被送去荒山野庙,诵经念佛……

三太太不仅仅怕的是老太太恶毒的眼神和诅咒,她更害怕被她这个心狠手辣的大嫂给惦记上。

就她自己这点儿手段,在她大嫂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大老爷拉着老太太的手,在大庭广众之下演完了母慈子孝的一幕,然后殷勤吩咐老太太身边伺候的人。

“出门在外,肯定不如家里头舒服的,但是万事都要以老太太的身体为先,千万千万不能伤心过度,若是因此病倒了,可让我们这些做儿孙的,该如何是好?”

沈令宜乖乖站在大太太的身边,一边听着大老爷的胡扯。

这意思是说,不管老太太说了什么,都不必听她的,但是一定要照顾好老太太的身体。

“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给家里头写信,咱们一定都给老太太准备好。”

要是老太太又有了什么幺蛾子的想法,就尽快给家里头写信。

如此一般的吩咐之后,大老爷才万分不舍地看着老太太在丫鬟们的簇拥下上了马车。

甚至到最后,老太太还不忘回过头来,似乎是想对这个大儿子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狠心地转过头,直接走了进去。

多愁善感的大老爷差点儿没有泪洒当场!

但沈令宜发现,按照老太太嘴唇的动作,她似乎想说的是——

一些不太好听的市井之言吧。

所以才被那几个身强体壮的丫鬟们强压进了马车。

目送着老太太的马车远去,直到车影消失在了街角,大老爷才擦干了眼眶中的泪意,回头感激地看向了大太太。

“我知道太太也不舍得我娘,但是她老人家毕竟太过思念我爹,所以咱们也不要太伤心了。”

沈令宜就听到大太太十分冷淡地回应:“嗯。”

微微摇了摇身子的沈令宜紧紧地抓住了连夏的胳膊,防止自己真的笑出声来。

“宜姐儿。”

大老爷也习惯了大太太的冷淡,转而将视线投向了沈令宜。

“接下来的日子,你好好在院子里陪着厉王爷吧,毕竟你们俩的婚期也越来越近了,府里也得为你的婚事操办起来了。”

听起来似乎全然是在为沈令宜考虑,但是……

沈令宜乖乖应下,“是,女儿知道了。”

顿了顿,她又说道:“不过程娘子前几日就约了女儿去温泉山庄小住,只怕女儿不好回绝。”

对此,大老爷大手一挥,“言而有限,自该如此。”

“女儿谢过父亲。”

大老爷十分欣慰地笑了,然后在林姨娘和沈令萱的搀扶下,率先走了进去。

对此,大太太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好像一点都不介意似的,反而对沈令宜说道:“最近会有不少裁衣服和做首饰的人上门,到时候你好好挑一挑。我的女儿出嫁,自然该是一等一的风光。”

都已经答应大老爷变相禁足的话了,大太太这点子要求更是不在话下。

等回到自己院子,就看见临简正悠闲地坐在廊下,沈令宜难得有些苦恼地抱怨了一句。

“难道厉王府的活儿就这么轻松?你一个侍卫,竟然比我这个小娘子还要来得空闲?”话语中,沈令宜特意咬重了“侍卫”二字。

而临简呢,抬头朝着沈令宜露出一个无辜的笑来,耸了耸肩膀,“或许在沈娘子没有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做完了我的事儿呢?”

“是么。”

沈令宜示意给她也搬来一张躺椅,伸了伸懒腰,放松地享受着阳光拂面的温暖。

“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呢。”她睁开一只眼睛,十分正经地说:“但是我绝不认为我错了。”

两人的视线相隔不远,在空气中仿佛经历了一番碰撞。

率先移开视线的是对面的临简。

他轻咳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一本东西递了过来。

沈令宜接过,但是没有立刻打开,“这是什么?”

“我的全部身家~”临简的样子似乎是在开玩笑,但是眼神里仿佛又透露出一股认真。

“沈娘子那日的话,让我觉得,把全副身家都交付给你,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日的话还能是什么呢?

面对临简这样低沉又暗含隐喻的口吻,沈令宜只能想到那天她对他发出的“私奔”邀请。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私奔呢?”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糖,又像是一根刺,横亘在两人的中间。

沈令宜以为临简不提,就是他选择了逃避这个话题。

但是现在她手中的这本册子,却让她意外发现,他似乎并不像她所想象的那般。

“但是。”临简用视线描摹过沈令宜的指尖、下巴、红唇,最后落在了她如同星辰一般灿烂的眼眸。

“不是现在打开它。”

第66章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临简说了一堆神神秘秘的话,然后就跑没了影。

沈令宜似乎准备听他的话,只是收起了那本册子,没有立刻就选择打开它。

而一直在旁边,将两个人的对话都听了个清清楚楚的连夏,此时整个人都已经惊呆了。

“姑、姑娘……”她瞪圆了眼睛,看看沈令宜,再看看临简刚才的位置,再转头看向厉王爷的厢房,然后狠狠地咽了口口水,“您和临简大人……”

她急得连话都说不好了。

“您可是未来的厉王妃呀!再过几日,就要和厉王成婚了……您可不能做一些不该做的事儿啊!”

连夏扑到了沈令宜的膝前,眼睛警觉地看着四周围,压低了声音规劝沈令宜。

“唉。”沈令宜幽幽地叹了口气,抚上了连夏的面庞,“连夏,以后成了亲,我就是一个孤家寡人,没有可以陪伴的夫君,也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

她用一种痛苦、挣扎的眼神看着连夏,哀哀地质问她:“难道,我连一丁点追求幸福的权力都没有吗……”

“临简来了这么久了,你对他也有些了解了,他一定不会背叛我,也不会把我们的事情透露出去的!”

“连夏……”

沈令宜撇过头,似乎是在用袖子擦拭眼角的泪水。

而连夏在这一刻,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她伺候了这么多年的姑娘,在还没有成亲的时候,就已经准备给未来夫君厉王爷戴上一顶绿帽子……

这事情若是被其他人知道了,只怕就是要杀头的大祸啊!

只要一想到这样的场面,连夏立刻就心惊肉跳起来。

这、这可如何是好?

她是应该断然拒绝,还是立刻就将大姑娘如此大逆不道的行为告诉大太太,将所有的一切都掐死在萌芽状态?

就在连夏心慌意乱地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她没有看见,面前的沈令宜正用一种极为冷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酷的眼神看着她。

半晌之后。

连夏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

“姑娘,若是您再要和临简大人相见,请一定让奴婢为您把风!”

“还有,像今天这样的话,一定、一定不要再在外面说了,今日只是奴婢听见了还好,若是有其他心怀不轨的人听到了,只怕立刻就要出事!”

连夏从来都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她唯一能对姑娘做的,除了忠心,就是勤劳。

而现在,姑娘的未来都被掌握在了她的手里,她最终却选择了将所有的想法和选择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只剩下一颗拳拳的忠诚之心。

她家姑娘未来想找个面首?

没关系!

她亲自放风、把关,一定不让这事儿被其他人知道!!

“噗,真是个傻姑娘。”

就在连夏已经下定了决心的时候,只听见沈令宜忽然笑了起来。

眉眼弯弯的样子带着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放松和信任,让连夏一时之间被如此艳丽夺目的沈令宜迷住了眼。

“你放心,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摸了摸可怜巴巴,像一只小兔子一样蹲在她面前的连夏,沈令宜的嗓音里还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难道你忘记了吗,这门婚事可是我亲自同意之后才换来的,我怎么可能会过得那么惨兮兮呢?”

“等我成亲了,连夏放心,你姑娘立刻带你过上好日子!”

直到这个时候,连夏才恍惚地反应过来——

原来,姑娘和临简大人的事情是假的吗?

太好了!!

放松下来的连夏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看似简单的玩笑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样的危险。

过了两日,就到了程滢滢和沈令宜约好,一起去温泉庄子的日子。

因为要去好几天,所以沈令宜也收拾了一马车的东西带上。

难道看见身影的大老爷又慈爱登场,对着沈令宜嘱咐了一堆“好好玩儿”、“多和程娘子交好”的吩咐,然后才目送几个侍卫护送着马车离开。

沈令萱同样也在送别之列。

看着前来接人的程嘉玉,沈令萱心里的嫉妒和羡慕就像是一把火一样,不断地焦灼着她的内心。

为什么他的眼睛不是注视着她?

为什么他的眼神不能长久地、唯一地只看着她?

为什么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进入她的眼中?

沈令萱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此时此刻几乎要喷薄出怨恨的眼神来,所以她垂下了眼睑,被精心保养的长指甲却硬生生地折断在了她的掌心中。

血液从断裂处涌现出来。

她仿佛嗅到了一股新鲜的、令人浑身颤抖的血液的香气。

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继续等了!

没有人察觉到沈令萱心境的改变,而那一头的沈令宜和好久没见的程滢滢搂在一起,两个人都十分开心。

“想见你一次真的好难呀!”程滢滢嘟着嘴抱怨了一句。

沈令宜无奈地笑了笑,“最近我爹娘才刚回来,再加上老太太身子不太好,我也确实不能经常出门。”

程滢滢果然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我听说你家老太太去寺庙里诵经祈福了?”

“是呀,因为对我祖父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老太太实在不愿意再住在府里了。”大太太的这个理由实在找的好,任谁听见了,都得夸一句老太太对故去的老太爷的情深义重,反倒让她有苦说不出了。

就像程滢滢她们,也完全不觉得这样的理由有什么问题。

感慨几句之后,她就抛开了这些不相干的事情,和沈令宜介绍起了她们要去的温泉庄子。

“那个庄子是我家的,不是很大,但是我们俩也足够用了!”

接着,程滢滢又附在沈令宜耳边说道:“最近我三哥哥不知怎么了,和许多以前有来往的朋友都断了关系,听说外头有不少的风言风语呢,我娘知道之后,就说让他护送我们去庄子,顺便也去周围散散心。”

程滢滢生怕沈令宜会多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令宜你介意吗?”

第67章 太对不起程大人了

温泉庄子本就是程家的产业。

再加上,整个庄子里头也不止是一处可以泡温泉的地方,就算加上一个程嘉玉,沈令宜也不担心会和他碰上面。

自然也没有什么好介意的。

“无妨,也没有咱们霸占了温泉庄子,不让程三哥也进门的道理啊。”沈令宜便笑着接话,还捏了捏程滢滢软乎乎的小手。

程滢滢就露出一个笑来,“好呀!那我这就和三哥哥说!”

接着她就掀起了帘子,小声对外头骑着马的程嘉玉道:“三哥哥!令宜答应了。”

然后就听见马车外传来一声清朗的笑意,“那就多谢沈娘子了。”

沈令宜:“……”

明明是程家的温泉庄子来着。

她在心里暗自嘀咕了两句,转头就和程滢滢聊起了京城最近的一些八卦。

路上随便吃了些东西垫垫肚子,终于在下午抵达了温泉庄子。

程家的这个温泉庄子并不大,不过十分小巧雅致,倒是与程家马车的朴素有很大的不同。

大约是看出了沈令宜的好奇,程滢滢就捂着嘴笑道:“这个庄子是我娘的陪嫁,天儿冷的时候,她也最喜欢来这里休养一段时间,所以这个庄子都是按照我娘的心意来的!”

一句话,就解释了这庄子为何更偏向江南的婉约风格。

沈令宜也跟着笑了起来。

进了庄子就发现,洒扫做得很干净。

程滢滢和沈令宜一起住进了她的小院子,推开院子后头的门,竟然有一个露天的小温泉!

“这里是专门给我围起来的小池子,这样我就可以想什么时候泡,就什么时候泡啦!”

程滢滢就像献宝一样,拉着沈令宜走进了竹竿围得密不透风的小院子里,抬起头就看见远处山头上恋恋不舍就要离开的夕阳。

“好漂亮呀!”沈令宜深呼吸一口气,山野间凛冽却带着松香的空气蹿入她的鼻腔,整个人仿佛经历了一番洗礼,十分舒服。

“是吧是吧!”程滢滢每次来泡温泉,都觉得自己超开心的!

“只要一想到能在这样的环境里泡温泉,就感觉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呢!”程滢滢蹲下身,在池子边捞了一把略有些烫的温泉水,“以后你成亲了,只怕就很难再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出来玩了,所以我才想着,趁这个机会约你的……”

说着说着,程滢滢缩了缩脖子,略微有点儿心虚,“我,我有没有打扰你啊?”

其实她也知道,出嫁前的女子应该乖乖地待在家里,不适合出远门。

就在她虚心等待沈令宜回答的时候,脸上冷不丁就被一股温泉水击中,惊得她直接呆住了。

看着她这幅大迷糊的样子,沈令宜含笑道:“放心吧,要是真的不能出门,我也早就和你说清楚啦!”

“按照咱们俩的关系,我拒绝了你,难道你就会生我的气吗?”

宽大的袖子滑落到了沈令宜的手肘处,露出她小臂上雪白到反光的皮肤,湿漉漉的温泉水从她的掌心处滑落几滴,最终没入了堆叠在一起的衣衫中。

程滢滢笑嘻嘻地将脸上的水擦干净,“当然不会啦!咱们俩是什么关系呀~”

她最后的那个荡漾的语气,立刻就让沈令宜警觉起来!

果然,话音刚落地,程滢滢也捧起一捧温泉水朝着沈令宜泼了过来。

“好呀,你刚才偷袭我,让你也尝尝这个滋味儿~!”

“别泼衣服,都湿啦!”

“没关系哒,湿了咱们就直接泡温泉呀~!”

……

小院子里少女们嬉戏的声音传到了墙外,门口站着原本想来找程滢滢的程嘉玉,他敲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默默红透了一双耳朵。

既、既然是在玩水,那他就不太方便敲门了。

算了,还是过一会儿再来找她们吧。

离开前,程嘉玉吩咐了院子里的婢女,“让姑娘和沈娘子注意保暖,天冷,千万别冻出来了。还有,厨房里的姜汤都准备着。”

“是。”

程嘉玉来去匆匆,玩闹成一团的沈令宜和程滢滢根本不知道他的出现。

两个人玩闹累了,就脱去了被水打湿的衣裳,泡进了温泉里。

温暖的活泉水咕嘟咕嘟地涌上来,较之体温更高的温度在后院里蒸腾出一片雾气,伴着清冷的月色,仿佛有种天上人间的错觉。

沈令宜和程滢滢两个躲开了大人们的少女们,悄悄地摸出了两瓶一路从京城里藏着带过来的清酒。

“在家的时候我爹我娘从来都不准我喝酒的,我好奇酒的味道很久啦!”

程滢滢好奇地将两瓶酒放在小桶里,然后浇上半桶温泉水,用温泉水的温度来提高清酒的温度。

沈令宜可不是没有喝过酒的人。

上辈子在边疆,那种冰冷入骨的寒风甚至能刮破所有将士的皮肤,甚至活生生将他们冻死。

所以高浓度的酒液成了将士们的最爱,而沈令宜同样也是如此。

那种入口便如烈火一般,几乎就要撕裂她喉咙的痛处,却至今令她难以忘怀。

清酒已经温热,沈令宜给程滢滢和自己都倒了浅浅的一杯。

透明的酒液散发出一种微微的香气,就像是冬日里凌寒独自开的梅花一般。

沈令宜眼睛一亮,“好香啊!”

程滢滢便得意地说:“这可是酒坊的镇店之宝,梅花酿哦!入口清甜,而且不容易醉人,也挺适合咱们喝的!”

她举起杯子,和沈令宜碰了碰杯。

“敬我们的友谊!”

沈令宜也跟着笑了起来,“敬我们的友谊!”

能够遇到程滢滢这样一个朋友,确实是她的好运气呢!

梅花酿入口果然甜美,却少了几分烧刀子的豪爽。

沈令宜一边拿这酒当水喝,一边附和着脸色逐渐变红的程滢滢的话。

“对了对了,明天我们还可以去周围打猎哦!令宜你现在的骑射越来越厉害了,我爹知道之后还说,感觉你更像他的女儿呢!”

沈令宜:“额,这个应该不太可能吧……”

被她尴尬的反应逗得不行的程滢滢哈哈大笑起来,“肯定啦!反倒是我娘,被我爹这话气得不行,四处找棍子要揍我爹呢哈哈哈!”

“还有还有,我还听说那几天我爹都是住在书房的呢~就因为我娘不肯让他进屋!”

沈令宜:“……那还真是,太对不起程大人了。”

第68章 既是试探,也是故意的发泄

女孩儿之间的友情总是来的莫名其妙。

可能是偶尔的一次看对眼,又或者是一次无心之语,都会让两人对对方产生友情。

而接下来的相处,也会让她们逐渐变得越加亲密。

“我爹啊,生了三个儿子和我一个女儿,两个儿子上了战场还不够,恨不得我也是大哥哥二哥哥那样武能上马领兵作战,文能像我三哥哥一样提笔做文章……”

“我在他的眼里就是这么一个万能的人吗?谁家的女孩儿又要学文又要学武啊?!”

“可恶的老爹!!”

刚刚还在大言不惭地说“这点酒不醉人”的程滢滢已经脸色酡红,连带着眼神都迷离起来,抱着香香软软的沈令宜,和她吐槽着自己家的烦恼。

或者说,更像是她这样被娇宠的女儿才会有的“爱的烦恼”吧。

沈令宜试探了一下程滢滢的绯红的脸颊,果然,温度已经挺高了。

“滢滢姐姐,泡的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该起了,不然再继续下去,怕是会头晕呢。”

程滢滢的脑子都已经糊涂了,哪里还听得清楚沈令宜的话。

她挥舞着手臂,从她蠢蠢的老爹,抱怨到了温柔但是霸道的娘亲,再到三个哥哥们。

总而言之,沈令宜算是听明白了,程家就是一个十分温暖的大家庭。

程滢滢的人生,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沈令宜望着床上的程滢滢,敛眉低目,让人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

临走前,沈令宜又对程滢滢身边的婢女吩咐了一圈注意的事情。

“滢滢姐姐若是夜里醒了,怕是会感觉到口渴,你们注意备点儿温水,免得她喝了凉水胃疼。”

“她这会儿刚泡完温泉,身体还热,所以大约不会喜欢盖被子,千万要注意,夜里若是不盖好,容易着凉。”

“要是她醒来因为喝了酒而头疼,你们最好也备着点解酒药才好。”

十分详细地说完之后,沈令宜才披着厚实的斗篷,走出了程滢滢的屋子。

乘了一天马车的疲惫早在温泉池水的抚慰之下缓解了,她抬头望着头顶上的月亮,有一种冰冰凉凉的感觉。

在这个远离京城的山林间,她却忽然想起了京城沈府之中,自己的院子。

那位躺在厢房里的厉王爷,还有一直出现在她身边的临简。

两个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关联呢?

亦或是说,他们俩……其实就是同一个人?

毕竟平日的时候,临简露出来的马脚实在是太多了。

但沈令宜不确定的是,这些到底是临简故意露出来的,还是她自己无意之中发现的?

要说他故意吧,他好歹还知道往厢房的床上塞个替身。

要说他想瞒着她吧,却又处处都是破绽。

可疑,实在是太可疑了。

所以那一次,沈令宜才会问他要不要私奔。

既是试探,也是故意的发泄。

沈令宜坐在廊下,将身上的斗篷又裹紧了一点,微微发烫的脸颊在夜风的吹拂下十分舒服。

真是麻烦啊。

当初愿意和许淑怡交换亲事,正是看在这位传说中的厉王爷是个醒不过来的活死人,加上厉王府有钱,还十分得宫中贵人的宠爱。

简直就是占尽了天时地利和人和。

可是现在呢?

沈令宜却突然发现了“亿点点”厉王爷的小秘密。

这不仅代表着成婚之后她要面临的一些未来规划上的变动,甚至有可能,还会危及到其他。

毕竟,一个受宠的王爷怎么会莫名其妙让自己长期昏倒在床呢?

而且京中传闻,厉王爷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子弟,京中恶霸,这样的人,和临简可没有半分相似的地方。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一切都是厉王的障眼法。

是他装出来的。

而一个身居高位的王爷,但凡有这种异常的表现,只有一个可能。

——他对皇位有觊觎,或者是,对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有想法。

再结合一下太后告诉她的消息,当年先太子是在回京的路上和两个嫡子一起遭人杀害的消息。

……大约,第二个理由就是大头了吧。

想到这里,沈令宜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真是的,越来越麻烦了呀。”

没想到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第一个决定,就给自己埋下这么大一个坑呢。

要逃婚吗?

趁着婚事还没定,假死脱身、一个人浪迹江湖什么的……

听起来,好像也还不错的样子?

沈令宜的眼睛亮了亮,忽然觉得,反正还有时间,不如趁这次的机会,好好想一想其他的计划吧。

“姑娘,夜深了,咱们也回吧?”

一直安静地陪伴着沈令宜的连夏见她呆呆地坐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催促。

沈令宜这才回过神来。

“哎,原来我坐了很久了吗?我差点儿都没发现!”

沈令宜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因为温暖的泉水而带来的体温升高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因为夜晚的寒凉,她的脸颊也变得有些冰凉。

“走走走,咱们赶紧回屋吧,再这么吹下去,感觉一晚上的温泉就白泡了呢!”

连夏扶着沈令宜,忍不住数落了她两句,“姑娘有什么想思考的,咱们回屋不也一样吗?偏偏坐在这儿,岂不是白白吹冷风?”

“待会儿回了屋,姑娘也得喝一大碗姜汤才行,去去寒!”

“不不不,给我热一盏牛乳就行了,加点儿杏仁去腥!姜汤实在太辣了!”

……

第二日一早,沈令宜因为固定的生物钟,早早就醒了过来。

不过程滢滢还没醒。

大概这孩子真的不是会喝酒的人,几杯浓度不高的清酒就让她醉了不说,就连第二日都没缓过来。

得知了这消息的沈令宜笑着摇了摇头。

“那我先去前厅吃早膳,若是滢滢姐姐醒了,你便和她说一声。”

程滢滢身边的婢女也是个软和的性子,乖乖应了声,脸颊上还带这些不好意思的绯红。

而等在前厅的程嘉玉,当看到只有沈令宜一个人出现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只有沈娘子一个人吗?”

“额。”

沈令宜都不好意思说程滢滢是因为醉酒,所以到现在都还没醒来……

第69章 不能挑错人啊!

两个小娘子因为偷偷喝酒,结果其中一个醉倒了,第二天一早都没能醒来。

这话,沈令宜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更何况,还是面对着程滢滢她哥哥的面。

不过,程嘉玉显然对这两个小姑娘想要隐瞒的事情有所察觉。

他笑着给沈令宜倒了一杯微黄的水,但是又不像是茶水,气味微甜之外还带了一些药味儿。

沈令宜眨巴着眼睛看着程嘉玉,“程三哥,这是?”

“酒醒第二日喝一些,就不容易头疼了。”程嘉玉如同端方君子,说出口的话却带着几分促狭。

沈令宜:“……”

啊这。

好像完全没有瞒住大人哦。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沈令宜接过那只茶碗,轻啜一口。

“原来程三哥你知道啊。”

程嘉玉笑了笑,敛起袖子给沈令宜夹了一块儿金丝卷,“尝尝这个。”

“滢滢那丫头,出门之前就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让人想不注意到她都难。”

听了程嘉玉的话,沈令宜的脑海中仿佛也出现了程滢滢偷偷摸摸买酒、藏酒,还高兴地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的样子。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果然是滢滢姐姐能做到的事呢。”

这么迷糊,但是又特别可爱。

喝完那碗味道古怪的解酒汤,沈令宜实在忍不住蹙了蹙眉头,“……这个味道,滢滢姐姐肯定不喜欢。”

程嘉玉笑得十分开心,但周身似乎有隐约的黑气在冒出来。

“没关系,做了坏事的孩子总要记住一些教训才可以。”

沈令宜:“……咳咳咳!”

“抱歉。”程嘉玉反应过来,收起了黑气四溢的表情,歉意道:“是不是吓到你了?”

“那倒没有啦!”沈令宜笑着摆摆手,“只是觉得,醒来以后的滢滢姐姐或许会恨不得自己还在睡梦当中吧!”

对视一眼,已经想象到接下来画面的程嘉玉和沈令宜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果不其然。

直到晌午时分才爬起来的程滢滢头痛欲裂。

但还没等她整个人都清醒过来呢,就收到了来自亲哥的承重打击。

看着眼前黑黢黢醒酒汤的程滢滢:“……”

“我、我可以不喝吗?”她可怜兮兮地说。

她的大丫鬟实在是爱莫能助,“姑娘,这都是三郎君对您的心意呀!”

程滢滢呜呜哭泣起来:“下次再喝酒,我一定要逃过三哥哥的眼睛!”

大丫鬟:“……姑娘您还真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啊!毫不放弃啊!”

噙着泪水将味道古怪的解酒汤喝完,程滢滢洗漱一番后才出现在了程嘉玉和沈令宜的面前。

她缩着肩膀,安静地就像一只小鹌鹑一样,压根不敢开口说话。

倒是程嘉玉,十分平静地和沈令宜交谈起来。

“沈娘子,不知上午那些布料你看了之后是否喜欢呢?”

沈令宜笑着点头:“虽然不是绫罗绸缎,但确实非常漂亮和柔软,谢谢程三哥!”

程滢滢立刻就竖起了小耳朵,“什么什么?什么布料啊?!”

程嘉玉端起茶盏挡住了自己嘴角的笑意,看似正经地说道:“没什么,就是这附近有些人家家中出产一些特色的布料,虽然不如你们平常量体裁衣的布料高端,但是也别有一番特色。”

“上午你一直没起床,我怕沈娘子一个人干坐着无聊,就让她挑选了一些布料。”

好看的布料!

哪个小娘子会不喜欢这些呢?

眼睛闪闪发亮的程滢滢双手合十,向程嘉玉撒娇道:“三哥哥,三哥哥!我也想看嘛!”

程嘉玉沉吟了一会儿,为难地说:“这……不好吧。”

“本身这些布料是这附近的农家们自己做的,咱们也只是零散地购买一些罢了。咱们也不好意思让她们下午再跑一趟吧?”

这种一听就是在逗弄程滢滢的话,周围的人都掩着嘴无声的轻笑起来。

唯有程滢滢还傻乎乎的,没发现她三哥哥故意的恶趣味呢。

终于,在程滢滢持之以恒、不肯放弃的撒娇之下,程嘉玉“勉为其难”的同意,让她们下午出去逛逛。

“这些农家的位置并不远,倒也适合骑马。”

程嘉玉可没有忘记,沈令宜如今有一手十分出色的骑术之外,本身也很爱骑马。

果然,他话刚说完,就看见沈令宜双眼一亮,开心的和程滢滢抱在了一起。

“太好啦!”

幸而这几日天公作美,白天时还有暖阳悬空,蓝澄澄的天空上没有一片云朵,就如同一块儿完美的蓝色宝石般,十分漂亮。

沈令宜、程滢滢和程嘉玉骑着马逛了一圈周围的草场,虽然没有春夏时绿茶如茵的画面,但是这样广阔的天地还是让沈令宜心情大好。

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再像现在这样出来玩耍了。

而程滢滢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看那些被她错过的布料了。

已经能看到远处错落的农户了,程滢滢心情大好,约沈令宜看谁先到她鞭子所指的那颗大树下。

“好啊!”

沈令宜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两人在程嘉玉的见证下,同时策马扬鞭,胯下的马儿嘶鸣一声,扬蹄奔了出去。

沈令宜没想过要争这些,最终以同时到达为结局,和程滢滢打成了平手。

程滢滢倒是有些不服气,“令宜你肯定放水了,哼!”

毕竟她一看就知道,沈令宜压根就放松得很,根本没有比赛的紧迫感!

沈令宜翻身下马,摸了摸程滢滢的脸蛋儿,“不可以皱眉头哦,会长皱纹的!”

程滢滢大惊,连忙用手把自己眉间的褶皱个推平了。

“这下总没有了吧?”她焦急地问沈令宜。

憋着笑的沈令宜十分正经地点头,“嗯,没有啦!又是我可爱的滢滢姐姐了!”

程滢滢开心地挽住了沈令宜的胳膊,“那当然啦!”

跟在两人身后的程嘉玉无奈地摇摇头。

他这个妹妹,说好听一点叫做天真可爱,实际上就是傻得可怜!

也不知道以后她会嫁给什么样的妹婿……

作为爹娘和哥哥,他们可千万得睁大了眼睛,不能挑错人啊!

第70章 该死的小野种!

农家的人早就收到了庄子管家给的消息,知道下午有几位贵客要上门来看布料。

于是她们早早就等在了门口。

一见到骑着马过来的沈令宜和程滢滢三人,她们眼睛一亮,赶紧从屋子里迎了出来。

“是、是庄子里来的贵客们吗?”

几个面色黝黑的妇人小心翼翼地问。

等看到程滢滢点头之后,她们立刻就开心了起来。

“贵客们要看的布料俺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屋子里!”

“好呀!”

程滢滢笑着应声,然后拉着沈令宜进了屋子。

在程嘉玉口中被认定为“特色”的布料,果然和京城里常见的绫罗绸缎,或是棉布麻布等不一样。

它们十分轻薄,颜色也更朴素一些,但是在这山野之间,仿佛又有一种自成一派的松弛。

程嘉玉拿起一块儿布料,向着沈令宜和程滢滢娓娓解释道:“因为这边的蚕吃得少,导致吐出来的丝又轻又细,连带着它附属产物的丝和布同样也是如此,比较有当地的特色。”

他放下手中的布料,笑了笑,“所以可以当做是买一些手信回去,倒是不虚此行了。”

这些布料的价格并不昂贵,对于她们来说只不过是随手就能买的东西,但是对于这些辛辛苦苦养蚕、织布的农家人来说,却是一笔难得的收入了。

沈令宜上午已经买过了,这会儿就不如程滢滢那般激动。

“滢滢姐姐慢慢挑,我先出去转两圈。”

拒绝了程嘉玉的陪同之后,沈令宜一个人走在了乡间的田埂上。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沈令宜提着裙摆,走得不是很快。

一群小孩子提着些篮子,嘻嘻哈哈的从远处的山脚下冲了过来。

一边跑,他们还在一边奚落最后倒在地上的那个小孩。

“哦哦哦,小野种摔倒咯!”

“哈哈,小野种今天又什么东西都没找到,她和她娘又要饿肚子啦!”

“活该!你们这对母女就该从俺们村子里搬出去!”

“就是啊,你和你娘都是扫把星,专门害俺们这些村人的!滚开啊,你这个该死的小野种!!”

小孩子脱口而出的话其实最伤人。

因为他们不知道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能说,他们只会一股脑儿的把自己心中的所有想法都丢到别人的身上,不管对方是否会因此而受伤。

比如现在,沈令宜听见的这些话,分明伤人至极。

明明不关沈令宜的事情,但是她却忽然想起了上辈子的一幕。

那是父皇和母后去世之后的一天。

年幼的弟弟作为唯一的嫡子登上了皇位,明明应该是受人尊敬的天下之主,却因为他们姐弟俩的年幼和天真而受尽了欺辱。

四位辅政大臣家的孩子们更是如此。

口中叫嚣着“没有我祖父,你弟弟的皇位能不能坐稳都不知道呢!”,亦或是“真不知道你们两个扫把星有什么脸面继续霸占着皇位,明明克死了先皇和先皇后,居然不想着去守皇陵,反而躲在皇位上瑟瑟发抖!”等等。

或许有些是他们自己的想法,有些是从家中大人的口中听到,然后鹦鹉学舌的话语。

但是不得不说,弟弟刚登上皇位,她还没有拿起长枪前往边疆的那几年,姐弟俩的日子确实过得很可怜。

而现在,那个被所有人欺负的小孩子,难得引起了沈令宜心中的一丝怀念。

“你们再这么欺负她,那你们村子里的布料,我们可一匹都不买了哦。”

沈令宜忽然出声,打断了几个孩子肆意的行为和话语。

这里的小村庄地处偏僻,难得有人会来,若是能多卖几匹布料,对于他们的家庭来说那就是天大的好事儿。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沈令宜相信,他们当中肯定会有聪明人的。

果然,一个长得最为高壮的小孩子谨慎地打量了一番沈令宜,看见她身上雪白雪白的狐裘,还有她头上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金光的首饰,这些一看就很昂贵的东西让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这位就是大人们说过的,从庄子里来的贵人!

这小孩丢开了捏在手里的石块,对着沈令宜露出了一丝讨好的笑,“贵人日安!俺、俺们只是和她玩闹一下,不、不是在欺负她!”

其他小孩子很快也反应了过来,陆陆续续地远离了那个摔倒在地上的孩子。

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假话,沈令宜当然不会信。

“趁我还没生气,赶紧都给我滚回家。否则,我不会在你们村子里花一分钱。”

和小孩子说话,千万不要讲那种拗口的大道理,反而是越简单效果才越好!

果然,被吓了一跳的一群小孩子立刻作鸟兽散。

现场只剩下了沈令宜和那个正面摔倒,还没爬起来的小孩子。

他浑身穿着尺寸偏短的旧衣裳,衣裳上到处打满了补丁,虽然旧,却浆洗得很干净。

沈令宜走过去将他扶了起来,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这是一个小姑娘,而不是她之前以为的男孩子。

“你额头上受伤了。”

当小姑娘抬起头,沈令宜的视线一下子就被她汩汩冒着鲜血的额头上的伤口吸引住了视线。

从怀里掏出一块儿手帕,沈令宜帮她按在伤口上,指腹下很快就感受到了湿润。

看来这伤口比较深,需要更专业些的止血。

目光在四周围梭巡起来,很快沈令宜就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看似随意地拔了几株“野草”,沈令宜递给小姑娘,“回家以后先清洗一下伤口,然后把这几株植物混合在一起砸烂,用汁液敷在伤口上。”

面前的小姑娘有一双孤狼一般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沈令宜。

既没有因为沈令宜帮她赶走欺负她的人而道谢,也没有因为沈令宜不愿亲自动手帮她处理伤口而埋怨。

是个非常冷淡的小孩儿。

“不要吗?”沈令宜看了她一眼,多说了一句,“我看你们村子里也不太会有大夫,如果不想办法给自己止血的话,会晕倒哦。”

第71章 小莲和她娘

“如果不想办法给自己止血的话,会晕倒哦。”

听到沈令宜的这句话,冷漠的小姑娘才微微变了脸色。

她伸手拿过了沈令宜手心中的草,自己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的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连夏将蹲在地上的沈令宜扶了起来,气不过地说:“这孩子真是没礼貌!明明姑娘你帮她赶跑了欺负她的人呢,居然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有。”

沈令宜揉了揉指腹,刚才按住帕子时,那种湿润且温热的感觉还停留在她的指尖。

“我也不是为了她的感谢而做的这事,何必想那么多。”

沈令宜也不过是因为回忆起了上辈子和弟弟的经历,才偶尔发了回善心,要不然,一个小孩子被欺负了,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毕竟,她可不是程滢滢那样心软又温柔的好姑娘。

连夏一边扶着沈令宜,一边还在嘟囔着。

“就是因为连句谢都不会说,所以愿意帮助其他人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谁愿意平白用热脸去贴冷屁股呢!”

虽说话糙理不糙,但是沈令宜还是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那照你这意思,我竟成了什么?”

连夏一时呆住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都说了些什么,立刻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摆手。

“不不不,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

连夏急得头上都冒汗了。

沈令宜握住她的手,“慌什么,我知道你只是口快罢了。”

对于忠心的人,她的容忍度一向很高。

连夏这才小小地松了口气,缓解了一下脸上滚烫的温度。

结果散步了没多久,刚才那个不声不响的小姑娘又闷着头冲到了沈令宜的面前。

连夏看了她就来气,连忙挡在沈令宜的身前,凶巴巴地说:“你想干什么?”

小姑娘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连夏。

她盯着沈令宜,默默地伸出了握成拳头的手。

挑了挑眉,沈令宜忽然福至心灵,“你有东西想给我?”

小姑娘迟钝了一下,然后才点头。

一颗灰扑扑、并不圆滚滚的东西被放在了沈令宜的手心里。

连夏凑过去看,“这是什么?”

沈令宜愣了一下,看到小姑娘的眼睛里仿佛对它有许多不舍。

“是糖吧?”她轻笑起来。

“这是糖?!”连夏不敢相信。

什么样的糖才会是这种灰不拉几的脏兮兮的颜色?

沈令宜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原来她也不是真的毫无反应啊。

“是这个小姑娘珍藏了很久的糖吧,所以才变成了这样。”

沈令宜没有说脏,因为她很明白这种,想要一直保留着珍贵的东西的感情。

当着小姑娘的面,沈令宜郑重地将这颗灰色的糖果放进了腰间的荷包中。

“谢谢你。”沈令宜想起她刚才那么舍不得的小眼神,又笑了起来,“作为交换,我这里也有几颗没尝过的糖果,可以请你帮忙尝一尝味道吗?”

沈令宜贴身带着的糖果,不管是模仿成小动物的外观也好,亦或是鲜亮明艳的色彩,都和刚才小姑娘给她的那一刻完全不一样。

小姑娘明明很想要,但还是没有伸手去拿。

沈令宜蹲下身,和她视线齐平。

“这不是感谢哦,就当是请你帮我一个忙吧。”

这个孩子有着非常重的戒备心,以及不想欠别人人情的心理,但是今天的沈令宜愿意稍微帮助一下她。

犹豫了片刻,小姑娘最终还是败在了可爱的糖果之下。

而且这个人刚刚帮过她,应该也不会像村子里的其他人一样,在她和娘的食物里下巴豆吧?

这么想着,小姑娘选择了一颗浅粉色的蝴蝶样子的糖果,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嘴里。

……那是一种从未品尝到过的甜蜜的滋味!

比她藏起来那么那么久的糖果还要甜!

小姑娘的脸上露出一个混杂了惊讶、幸福、好吃的复杂表情。

就连看不惯她的连夏都默默地选择了住嘴。

“小莲,小莲,你在哪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呼唤声。

小姑娘猛地抬起头,看向了身后。

一个脸色蜡黄,神情憔悴的女子扶着一根制作得很粗糙的拐杖,慢腾腾的从村子的方向走来。

沈令宜面前的小姑娘立刻转身,跑到了那女子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住了她。

“是小莲啊!”那女子摸了两下,然后笑了起来。

被叫做“小莲”的小姑娘依旧没有做声,却拉过女子的掌心,在她的手掌中写了几个字。

那女子愕然抬起头,望向了沈令宜和连夏的方向。

“原来是两位贵人方才帮助了小莲,我、我们母女实在感谢恩人!”

说着,她就拉着小莲要给沈令宜磕头。

她连忙阻止了这对母女。

“不必如此,小莲已经给了我谢礼。”

她指了指自己的荷包,小莲瞅了沈令宜几眼,低下头躲进了她娘的胳膊底下。

经过与这女子的交谈,沈令宜才知道为何方才村里的小孩子会对小莲如此嚣张。

这女子当年怀着小莲的时候,她相公死在了战场上,娘家人想把她抓回去嫁给其他人,好以此获得彩礼钱。

女子不愿意,就挺着大肚子,逃到了如今这个陌生偏僻的小山村。

但是孤儿寡母的生活哪里那么容易呢。

这村子本就不喜外人,女子又是寡妇,因为长期在夜里绣花而坏了眼睛,还生了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女儿,这在其他人看来,完全就是扫把星转世!会害得其他村子里的人倒霉的!

听完之后,连夏十分唏嘘。

没想到这小姑娘竟还有个如此悲惨的身世,她方才实在不应该取笑她……

连夏是个暴脾气的孩子,但也比其他人更容易心软。

她看了两眼沈令宜,有点儿想说什么的意思,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沈令宜安慰了她们母女几句。

“不要灰心,往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小莲是个好孩子,等她长大了,肯定会好好孝顺你的。”

听了这话,小莲她娘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对了,贵人是来买布料的吧?”

小莲她娘转开了话题,像是想推销自己手艺一样说道:“不如贵人来瞧瞧我绣的花样,若是喜欢,带一些回京城也使得。”

第72章 这会儿是不是有些太迟了?

面对小莲她娘的邀请,沈令宜反而看向了连夏。

“连夏,你觉得呢?”

突然成为主角的连夏愣了一下。

“奴婢觉得,倒是可以去看看。”

沈令宜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既然你这么好奇,也行吧。”

连夏:“啊?”

姑娘的态度有些怪怪的,她没反应过来,但还是下意识的应了一声。

沈令宜便温温柔柔的朝着小莲她娘说:“那就劳烦了。”

小莲她娘脸上露出一丝激动,“我娘家姓李,贵人叫我一声李娘子便是了。”

小莲扶着她娘,母女两个走在前头。

连夏搀着沈令宜,主仆两人慢腾腾的跟在后头。

“姑娘,您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呀?”反正连夏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沈令宜瞟了一眼前头时不时停下脚步等她们的两人,低声说道:“待会儿不管有什么,你都别被吓到了。”

连夏又“啊”的一声,圆圆的苹果脸上满是迷茫。

但是这回,沈令宜没有再回答她的问题。

李娘子和小莲住在村子的边缘,比其他农户更靠近大山的山脚,十分偏僻。

显然,这和母女俩并不被村里人接纳也有关系。

四个人脚下的路也越来越不好走,连夏更是抱怨起来,“李娘子,你怎么也不早说一声你们家这么远啊?早知如此,我们肯定不会过来的!”

李娘子连忙回过头来解释道:“不好意思啊,我家和村里其他人家比较远,这路也差一些,倒是累着了贵人的脚。”

她伸出手指往远处指了指,“马上就到了!到时候贵人在我屋里多歇息会儿吧!”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有一栋小小的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那儿。

不过比起位置这个问题来,反倒是这房子的破烂程度才让人更加惊叹吧!

茅草坯和黄泥混合着建造而成的房子,外面一圈倒是砌了道矮墙,却也是破破烂烂的,压根起不到什么遮挡或是保护的作用。

越靠近屋子,小莲越发低下了头,仿佛有些羞窘。

连夏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质疑李娘子:“你这房子这么差,能做出什么好的绣品来?”

“要是早知道这么远,我家姑娘也不会大发善心跟着过来!就算要买你们的东西,难道不能你们跑一趟拿到村子里去吗?”

别说姑娘了,就连她一个做奴婢的,这会儿脚底都疼得慌呢!

一边说着,四个人走进了李娘子家的院子。

李娘子停住脚步,低下头吩咐小莲:“去把院门关上。”

小莲头也不抬,一溜烟过去就把两扇破木门给合上了。

头顶上的天空仿佛一下子暗沉了下来,有觅食的鹰隼掠过头顶,发出尖锐的鸣叫。

连夏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小心脏重重跳了两下,警觉地说:“李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李娘子背对着她们,闻言轻笑了两声。

她的嗓音不再像刚才那么唯唯诺诺,反而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沉。

“连夏姑娘,都到这会儿了,再来问我要做什么,是不是有些太迟了?”

这种一听就是坏人的发言,让连夏的小脸儿立刻雪白起来。

她挡在沈令宜的面前,一双大眼睛四处梭巡。

整个小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你想做什么?!”

李娘子转过身来,那双据她自己说因为长期绣花而半瞎的眼睛,此时也是熠熠生辉,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有人出了钱,想要给沈娘子点颜色瞧瞧。”

李娘子唇角微微上扬,“放心,我们不会伤到沈娘子的性命的,毕竟您可是未来的厉王妃呢。”

随着李娘子的话,她身后黑黢黢的破屋里头,接连走出来四个满脸邪气的男子。

李娘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沈娘子,虽然要你伺候我这四位兄弟有些辛苦,不过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她抛了个媚眼过来,“到时候啊,沈娘子你就知道做女人的滋味儿有多幸福了!”

站在她身后的四个大汉也跟着大笑起来。

用他们色眯眯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沈令宜和连夏。

“没想到这沈娘子居然如此美艳,这可比春香楼的小娘子要漂亮多了!”

“嘿嘿,别说这买卖咱们还赚了钱,就算没钱,得了沈娘子这样漂亮的媳妇儿,都算是咱们赚大发了!”

“待会儿我要第一个!”

“谁说你就是第一个了,我年纪大,当然该我先了!”

……

话已至此,谁还听不出来他们就是在打沈令宜身子的主意。

一瞬间,连夏如坠冰窟,整颗心都凉了。

女子失贞,这事儿无论如何都是遮掩不过去的。

更何况姑娘未来是要嫁进皇家,当厉王妃的!

连夏死死地咬住嘴唇,身体抖得像是秋风中飘零的落叶,她忍不住向对面的人哀求起来。

“你、你们要是想要女人的话……就冲着我来!让我家姑娘走!”

“我不会挣扎的,也不会把事情说出去……求你们了!!”

可惜,连夏的话在他们的耳朵里,却成了逗趣的笑话。

“哈哈哈哈,人家可是花了钱让我们找沈娘子呢,连夏姑娘,若是你饥渴,我让我这几个兄弟辛苦些倒也不是不行。”

李娘子嘲讽着连夏的天真,表情却是不屑。

“至于沈娘子,只能辛苦你,这几日都与我的兄弟宿在一块儿了。”

“若是沈娘子乖巧些,三日之后我们就会把你送回京城。”

“可你要是不听话,那下场可就不好说了。”

李娘子用糖果加大棒的法子,双管齐下,将沈令宜说得越发低下了头。

呵呵,这些世家出来的女子,哪个不是薄脸皮?

只要随随便便恐吓她们几句,就会被吓得涕泗横流,任由他们摆弄了。

想到这里,李娘子朝后头的四个大汉挥了挥手。

“光看做什么呀?沈娘子这么美的人儿,你们居然忍得住?还不赶紧的!”

四个人渣咧着嘴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大黄牙。

他们从四个方向堵住了沈令宜和连夏逃跑的位置,慢慢地缩紧了包围圈。

那种不紧不慢的态度,仿佛就是在逗弄两只毫无杀伤力的猫崽儿。

连夏抖着手,捡起了地上的一根木棍,大声呵斥他们。

“别过来!你们滚开啊!都给我滚开!!”

第73章 有仇就得现报!

四个彪形大汉从四个方向将沈令宜和连夏团团围在了中间。

他们笃定了这两只猎物已经彻底掉进了陷阱,再也没有逃脱的机会了。

连夏的挣扎和怒吼,在他们看来,就像是吃饭前的一道小菜。

既不影响接下来吃大餐的心情,还能让他们胃口大开。

而连夏,在这样紧张的关头中,眼前却仿佛走马灯似的掠过了许多的画面。

她曾经幻想过未来的日子。

或许,她会一直跟在姑娘的身边伺候她。

也可能,她会在某一日穿上一身红嫁衣,嫁给未来的夫君。

但是所有的幻想,最终都被眼前这四个狞笑着的人渣给打破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小声对身后的沈令宜说道。

“姑娘,待会儿奴婢会尽力拦住他们的,你……一定要抓住机会,跑的越远越好!”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姑娘的前头!

这是连夏心中仅剩的想法了。

听到这话的李娘子放声大笑起来,对四个人说:“瞧瞧人家,压根就没把你们兄弟几个放在眼里头啊!一个人就想着拦住你们四个呢!”

为首那个大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他的右眼角一直延伸到了左边的下巴,他笑起来的时候就特别恐怖。

“嘿,你个小娘皮,还给脸不要脸了!”

他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露出一个色眯眯的表情,“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老子就满足你!”

说完,他脚下发力,猛地就朝连夏扑了过来。

其他三个人都在为他大声叫好。

“大哥给这小娘皮点儿脸色看看!”

“哈哈,她当咱们兄弟几个是软脚虾不成?”

更有人意味深长地说:“没事,等会儿大哥上过之后,她就知道是真不行还是假不行了!”

各种各样的荤话传入连夏和沈令宜的耳朵里,肆无忌惮的样子实在让人恶心。

被连夏护在身后的沈令宜并没有那么紧张,她反而看向了站在墙角的小莲。

小莲不会说话,刚刚李娘子让她关了院门,她听话照做了,然后就低着头,死死地把自己瘦小的身躯躲在了角落里。

单薄的身子随着几个壮汉的声音,瑟瑟发抖着。

耳畔听见了撕裂的风声,沈令宜转过头,就看见刀疤脸一脸凶相地朝着连夏冲了过来。

已经快被吓破胆的连夏尖叫着举起了木棒,看样子是想冲上去和刀疤脸掰一掰腕子的。

“你还真冲啊!?”沈令宜都被她给惊到了。

要说比起其他人,连夏应该是最知道她有一身功夫的人吧,但她第一反应还是保护她。

说实话,连夏真的是沈令宜在这个世界醒来之后,对她最真诚的人了。

想到这里,沈令宜微微勾起了嘴角。

“让开吧,别挡着你姑娘我发挥了。”

“啊?”

左手拎着连夏脖子后的衣裳一拨拉,她脚下原地转了个圈儿,天旋地转之后就发现自己从挡在沈令宜前面的位置,变成了站在她的身后。

连夏:“???”

沈令宜和刀疤脸直接站了个面对面。

后者因为吃惊,脚下的速度略慢了些,但很快他露出了更感兴趣的狰狞笑意。

“你这小娘子莫非是嫉妒了,竟眼巴巴地凑上来想做个第一不成?”

沈令宜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腰带……不,不对!

那是一条细细的牛皮鞭子,之前被她当做腰带绑在了纤细的腰肢上。

细长的鞭子随着沈令宜的动作,轻轻地垂落在地面上。

“这是它第一次出来见世面呢,算你今日走运了。”沈令宜笑了笑。

兵器这东西,一直不用也是会懈怠的,总要让它舔舔血才行。

紧接着,沈令宜手腕上巧劲一使,鞭子就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如同蛰伏后醒来的毒蛇一般,撕裂了众人眼前的空间,迅猛无比地冲着刀疤脸袭去。

“啊——!!!”

几乎就在李娘子和其他三个人一眨眼的功夫间,刀疤脸已经捂着眼睛哀嚎起来。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好痛——!!”

随着几人中最魁梧的刀疤脸连沈令宜的一击都没有扛住,甚至有鲜红的血液从他捂着眼睛的指缝间汩汩流出,李娘子脸上的笑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倒抽一口冷气,甚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惊呼道:“这怎么可能!?”

接下这个活儿之前,李娘子可是仔细打听过的!

沈家可不是武将出身的,他们家的嫡长女也一直养在深闺,就是京城里最标准的千金大小姐!

她不可能会武!

她怎么可能会武呢!?

电光火石之间,李娘子心中心思急转。

“你们快上!别让她逃出去!”

大声指挥着其他三个人围攻沈令宜,李娘子自己却慢慢往后退去。

——她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想要悄悄地从这个院子里逃走。

可惜,她的动作被一直盯着她的连夏发现了。

小姑娘攥紧了手里的棍子,冲过去就对着李娘子一顿乱打!

“你这个坏人!居然敢打我家姑娘的主意!”

连夏用尽全身的力气,高高举起棍子,毫不留情地冲着李娘子的后脑勺打了下去。

背对着连夏的李娘子似有所觉,微微侧过身子。

棍子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地砸在了李娘子的肩膀上!

“啊!”

李娘子尖利地哀嚎一声,往前扑倒在了地面上,吃了满满一大口的尘土。

“小莲!小莲!快来救我!!”

李娘子一抬眼,就看见了在墙角里伪装蘑菇的小莲,连忙向她呼救。

小莲捂着耳朵,瘦弱的身体抖得像是一片风中的落叶。

见自己居然叫不动小莲,李娘子的眼中划过一丝愤恨。

但是眼下她根本分不出神来收拾小莲,李娘子为了躲避连夏暴风雨一样的敲击,狼狈地在地上爬行起来。

“你敢!?等我的人收拾了沈令宜,你以为你还能逃得出吗!!”

面对李娘子的威胁,连夏丝毫没有退步。

反而冷笑了声,十分泼辣地说:“你自己都说了不会放过我了,那换成是我,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

旁边已经放倒了两个大汉的沈令宜笑起来,“连夏说的对,有仇就得现报才爽快!”

一边说着,她手中的鞭子就像长了眼睛似的,死死绞住了第三个人的脖颈。

第74章 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简

一条又细又长的牛皮鞭子,到了沈令宜的手里,仿佛成了她手臂的延伸,指哪儿打哪儿!

四个猥琐的男人中,除了刀疤脸之外,另一个也已经倒在了地上。

而第三个人,这会儿被沈令宜的鞭子死死地缠住了脖颈,口鼻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呼吸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就连脸色也已经变成了猪肝红。

好像再过几秒,这个男人就要因为窒息而死亡了。

沈令宜这才松开了鞭子。

男人如同一滩烂泥一般,软软地滑倒在了她的脚边。

剩下唯一一个还站着的老四,他两股战战,一股带着骚味的黄水从他两腿之间流了出来。

……他被吓得尿了。

字面意思的尿了。

老四“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想也不想的就开始磕头求饶。

“沈、沈娘子,是小人错了!小人不该见钱眼开!不该有眼不识泰山!求您放了小的吧!”

本来就是个丑了吧唧的人渣,哭起来的样子就更丑了。

“小人上有老,下有小,要是、要是小人出了事儿,一大家子人就都没了进项,会死人的呀!”

听了他的话,沈令宜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见此,老四以为有希望,越发哭诉起了家中的困难。

什么他做这种事情都是被逼无奈啦,他也是为了养家糊口才出此下策的啦。

……反正越说越离谱。

好像只要不放过他,就是沈令宜没有人性一样。

于是沈令宜又笑了起来。

这个笑,和她以前的笑完全不一样。

——天真、残忍,还有点儿嚣张。

“天呐,你居然很认真的在想理由诶!”

她歪着头,扬起嘴角,看着老四的表演十分开心地说:“而且你居然真的认为,我会因为你的这些胡扯的理由而放过你……”

“明明是这么大的人了,没想到……竟然还这么天真诶!”

随着沈令宜嘲讽的话落地,老四抬起头,希望破灭后所带来的绝望,让他在这一瞬间选择了铤而走险。

他摸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自下而上想要刺入沈令宜的身体中。

“去死吧你!!”

另一边。

李娘子已经被愤怒的连夏打得出气多、进气少了,就连瞳孔都已经涣散开来。

拖在地上的右腿更是以一种奇异的角度软绵绵的耷拉在一旁。

她整个人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连夏又不放心地多砸了几棍子,确认李娘子是真的没有办法反抗之后,才气喘吁吁地收起了棍子。

往日她也是沈令宜身边的大丫鬟,做的活计都很轻省,现在一顿乱棍下来,她已经累得不轻。

收拾完了罪魁祸首李娘子,连夏不小心瞥到了躲在墙角里的小莲。

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

“喂!”

她叉着腰,怒气冲冲,“你这个小孩子,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人吧!”

回忆起和李娘子等人遇上的开端,连夏的苹果脸鼓得差点炸开,“居然还会联合村子里的其他小孩来骗人?你、你也太可恶了!”

但是很快,连夏就发现了不对劲。

小莲一直都在发抖,连夏原本以为是因为她在害怕,但是她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却只有一片空洞。

这表现……好像她也是被迫害的人一样。

现在谁都不敢相信的连夏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然后就听见沈令宜那边传来的那声破釜沉舟的“去死吧你!”,她立刻转过头去。

“姑娘!”

这是老四用尽全力的一击,也是他最后一击。

但是最终的结果,仅仅只是被沈令宜旋身,飞起一脚踹在了脆弱的喉咙上,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

发出了沉闷的一声“砰”。

然后才是匆匆忙忙赶过来的连夏的担忧和关怀。

“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儿。”沈令宜将鞭子一圈一圈地缠了起来,在末尾的位置上发现了几丝鲜艳的红色,是方才几人的血迹。

连夏都快感动哭了,“姑娘你没事就好!奴婢、奴婢差点以为我们今天要回不去了呢!”

看着眼泪汪汪,终于哭出来的连夏,沈令宜将手搭在她的胳膊上拍了拍。

“不会有事的,何况我们出来这么久了,滢滢姐姐和程三哥应该也发现不对了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就在沈令宜这么说着安慰连夏的时候,风中忽然远远的传递来了几声呼喊。

“令宜——你在哪儿啊——?”

“沈娘子——能不能听见我们的声音——?”

有许多人都在呼唤着沈令宜和连夏的名字,随着时间的推移,声音越来愈清晰。

“你瞧,他们找过来了。”沈令宜眨了眨眼睛。

感觉自己劫后余生的连夏连忙跑过去打开了被关上的院门,大声喊道:“我们在这里——”

她的身后,沈令宜拢起袖子,迎风而立,乌黑的发丝被风吹拂起来,好一副温柔娇弱的大家闺秀模样。

果然,急得双眼通红的程滢滢就被她给骗到了。

“呜呜呜,令宜你、你没出什么事儿吧?你离开了这么久,而且还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好吓人啊!”

原本只是说在农户的周围走走的,但是等程滢滢都挑完布料了,他们左等右等都没等来沈令宜,这才隐约觉得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毕竟沈令宜是个很守时的人,基本不可能出现让别人一直等着她的情况。

后来又从村子里的小孩子的口中听到了关于沈令宜的消息,程滢滢和程嘉玉立刻决定出来找人。

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两个女孩儿随便就跟人家离开了,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如今看到眼前完好无损的沈令宜,不光是抱着她贴贴的程滢滢,就连程嘉玉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程嘉玉重复了两遍,冷峻的表情这才缓缓变得柔和起来。

但是当程家兄妹和厉王府的侍卫们看到破败的院子里,四男一女倒在地上,还有一个小孩儿躲在墙角里抖得像筛糠似的凄惨样子时,他们才恍然发现,原来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第75章 继续留住温泉庄子

破败的院子里,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歪七倒八的躺着四男一女。

这样的场面,不得不说,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令宜……他们是怎么一回事啊?”程滢滢拉着沈令宜的手,小心地问道。

就连程嘉玉也投来了关怀的眼神。

沈令宜长话短说,简单地将事情描述了一遍。

在场所有人的眼神,顿时都变得惊奇了起来。

——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娘子,居然是将这五个人渣揍趴下的主要战力?!

她居然一个人对上了四个身材魁梧的大汉?!

众人看了看弱柳扶风般的沈令宜,再看了看地上堆起来的一座小山,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口水。

这、这居然是真的吗?

就连程嘉玉和程滢滢都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沈令宜。

幸好,惊讶只是一时的。

程嘉玉一个眼神,自然有人将地上的四个人拖走处理。

程滢滢紧紧地搂住了沈令宜的胳膊,显然还有些惊魂未定。

“三哥哥,咱们赶紧走吧,离开这里!”她被吓得不轻,甚至比沈令宜还要更害怕,“这里太可怕了!”

沈令宜没有和程滢滢解释,说陈娘子这些人肯定是被其他人收买来对付她的。

她沉默地摸了摸程滢滢的脑袋,放轻了声音道:“好,咱们走吧。”

程嘉玉也赞同。

临走前,沈令宜回头看见了角落里眼巴巴看着她的小莲,忽然说道:“对了,把这孩子也带上吧。”

程滢滢想不明白,“她不是把你骗过来的那个小孩么,你还把她带走干什么?”

沈令宜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或许能从她身上问出些什么来。”

没有人会反对沈令宜的话,于是小哑巴小莲也被一起打包带走了。

等他们回到温泉庄子,程滢滢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明显比刚才好多了,身体也没有那么僵硬了。

她坐在沈令宜的身边,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会有人要针对令宜啊?而且,我们来温泉庄子的事情,也没有和其他人说过啊,他们怎么能找得这么准?”

程嘉玉揽住宽大的袖子,给妹妹和沈令宜都倒了一杯热茶,“不一定非要提前知道,昨日一路上跟来就行了。”

他抿了一口茶水,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更重要的是,太巧合了。”

程滢滢没反应过来,傻乎乎的“啊?”了一声。

沈令宜十分冷静,接着程嘉玉的话往下说。

“程三哥的意思是,我们昨日才到这庄子。若是有人是跟着咱们一起来的,那对方未免动作太过迅速,才过了一夜,就已经将人和偶遇都安排妥当了。”

“若对方是提前就知道了这里,那他们居然能在这里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显然也不简单。”

毕竟,用银子收买大人也就算了,小孩子可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

她之前遇到小莲的那一幕,她被村子里其他小孩欺负的那个场景,可不是光靠银子就能安排好的事情。

所以,程嘉玉才会说——太巧合了。

才反应过来的程滢滢连忙握住了沈令宜的手,“令宜,这里实在太危险了,有一说不定就会有二,咱们不如还是赶紧回京城吧?”

本来好好的一次放松游玩之行,结果现在她却更担心沈令宜会因此而收到伤害。

摸了摸程滢滢软软的脸颊,沈令宜柔声安慰她:“别怕,庄子这里天高皇帝远,反而不容易被人浑水摸鱼。”

“毕竟李娘子这种人,也只能找到一个,我倒不相信,对方还能找出第二个人来。”

沈令宜垂下眼睑,盖住了她眼中的厉色。

等回了京城,就得把他们手上的李娘子等五人交给大理寺,届时,他们就再也没有控制不了这件事了。

还不如索性继续呆在这里,要审要杀……不都是他们说了算么。

当然,这样的想法就不必如实告诉滢滢姐姐了。

这样想着的沈令宜按了按太阳穴,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疲惫。

一直在观察她的程嘉玉也顺势提出了离开。

“沈娘子方才经历了如此的波折,必然是受了惊的,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兄妹就不打扰了。”

站起身的时候,程嘉玉又特意说了一句:“对了,这附近很少有好大夫,我已经派人去请了,等人来了便让他来给沈娘子把脉。”

程滢滢也拉着她的手,关切地嘱咐她要好好休息。

面对程家两兄妹的关心,沈令宜软软地笑起来,“好,我知道了。”

连夏伺候着沈令宜卸下了满头的珠翠,“姑娘,我伺候你换衣裳。”

“不急。”沈令宜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你去将厉王府的侍卫找来,我有话要吩咐他。”

连夏应了,很快就带着一个侍卫回来。

“属下未能保护好沈娘子,还请沈娘子责罚!”

他就是平日守在沈令宜院子外头的侍卫之一,这次被颜扶点为保护沈令宜的小队长,因此并不眼生。

此时一进门,他没有二话,直接就跪在了地上向沈令宜请罪。

当他们得知沈令宜带着一个丫鬟去散心,却一直迟迟未归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若是沈娘子当真出事了……那他们这队人回到了京城,那也是保护主子不利的罪人。

幸好,幸好沈娘子有自保的手段!

但这只能说是他们的幸运,却无法掩盖他们这群侍卫大大咧咧、不上心的错误。

就算连夏这会儿没去叫他,等沈令宜休息好之后,他也会自己上门来请罪的。

往日的沈令宜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但是这会儿,小队长在地上跪了许久,却依旧没有听到沈令宜的声音。

他悄悄抬起头,用余光瞥了一眼。

只见沈令宜背对着他,面朝铜镜的方向,慢条斯理地用梳子梳着头发。

明明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小队长却平白觉得气氛逐渐紧张起来。

就像是一张弓箭,渐渐地被射手拉开了弓,慢慢走向了断裂的临界线。

有豆大的汗珠从小队长的额上滴落,砸在了他脚下的地面上,汇聚成一洼小小的水迹。

第76章 连夜赶到

安静。

沈令宜没有开口,小队长并不敢起身。

就连一直与众人关系不错的连夏,也冷着脸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显然,沈令宜在用这样的态度对这群出自厉王府的侍卫表达自己的不满。

身为厉王府未来的正王妃,他们就是这样保护他的?

这要是让京城里的人知道了,笑话的可不是沈娘子,而是厉王府!

想到这里,小队长脸上的汗流得更快了。

先前他还只是想着要在事后来请罪,表明一下自己“知道错了”的态度,但是现在他却发现了越来越多的盲点,连带着心脏都重重跳了两下。

“沈娘子,一切都是属下的错,明明出门在外,却没有对周围的环境保持警惕,导致您遭受了如此大的惊吓……还请您重重责罚!”

小队长一边在心里给了自己几个巴掌,一边又主动认错。

态度认真不认真,其实从一个人的语言和语气中就可以分辨出来。

比如这个小队长。

他刚进来的时候,更多的是在懊恼怎么就这么倒霉,竟然让他遇上了这么件事情。

而现在,他认错的话明显真诚了许多。

沈令宜放下梳子,并不是很在意小队长的话。

她要的,就是立威。

一条可有可无,容易被人忽视的咸鱼,和一条镇山石般的咸鱼,两者的生活和待遇是完全不一样的。

已经发现未来婚后生活可能有变的沈令宜,当然要提前为自己做好铺垫。

“这些话,你等着回去以后自己和颜大人说吧。”

沈令宜开口的第一句,就让这小队长苦了脸色。

毕竟沈令宜还不是名正言顺的厉王妃,她的责罚再重,至少也有个限度。

而她若是开口责罚了这些侍卫,等回京之后,颜扶也不过再重罚。

可是现在,沈令宜不动声色地将这事儿转到了颜扶的手中,哪怕为了不让沈令宜看轻厉王府,颜扶都必定会重重责罚!

这可真是……

小队长的心里正在苦笑不已,就听沈令宜又说了一句。

“你让人快马,给临简带封信。”

小队长小心翼翼地接过连夏手中的信,问道:“那,沈娘子可还有其他的吩咐?”

沈令宜皱着眉头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辛苦你了,我这会儿实在头疼得很,只想好好休息会儿。”

闻弦歌而知雅意。

小队长立刻起身告辞。

站在窗前,目送小队长的身影逐渐消失,沈令宜的脸上哪里还有刚才那副虚弱的表情。

在那封信里,她将发生的事情写了上去,就是为了让京城的临简能够配合她,揪出这个背后的黑手。

虽然她并不怕这些算计,但是只要一想到有个黑心烂肺的人躲在暗处,随时想着算计她……

沈令宜就不得劲。

她的脾气就是这样。

不害怕任何的阴谋诡计,甚至还抱着“我倒要看看你要使什么招”的想法,但是却不能容忍有人在她头上肆意蹦跶。

沈令宜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一整天下来,她确实有些累了。

“连夏,我睡一会儿,要是有人来了,你看着应付。”

连夏扶着沈令宜上了床,仔细给她掖好了被角。

“姑娘您放心休息吧,我就在旁边守着您。”

沈令宜抓住了连夏的手腕,一翻过来,就能看见她血肉模糊的两只手掌心。

“刚才拿棍子的时候伤到的?”

连夏苦笑起来,“是。”

“原以为,我就是个伺候人的奴婢,但是等我拿起那根棍子之后我才发现,原来在姑娘身边的我,就像是半个主子似的,也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呢。”

好歹连夏也是顶着沈令宜身边第一人的名头。

沈令宜沉默了会儿,从枕头下面摸出来一个小瓷瓶,丢到了连夏的怀里。

“你清理一下伤口,然后再把这药粉洒在伤口上。”

沈令宜一句没说心疼,但是字字都是心疼。

连夏抱着那只素白的小瓷瓶,忽然就笑了起来。

“谢谢主子!”

沈令宜一翻身,用被子将自己紧紧地裹了起来。

这一觉,沈令宜一睡就是两个时辰。

等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变得黑沉沉的。

“连夏。”

沈令宜叫了一声,按照往常,连夏很快就会点上蜡烛,然后过来伺候着她起身。

但是今天的沈令宜却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脚步声朝着她的床榻越走越近。

“连夏?”

脚步声与连夏的步伐并不一致,沈令宜嘴上叫了一声,手却往里侧的被子处伸了过去。

——从被子底下抽出了一把开过刃的匕首。

床幔微微晃动。

外头那个人掀开一条缝,踩着月色就要把手朝沈令宜伸过来。

雪亮的匕首在沈令宜的眼底划出一道锐利的白光,带着撕裂般的风声,鬼魅一般插向了来人的手腕。

“叮——”

是沈令宜的匕首撞上了另一样武器!

带着兵器?

是来刺杀她的?

下午才刚安慰了滢滢姐姐,说幕后黑手不可能找出第二个人来,结果这就要打脸了?

沈令宜另只手准备掀开被子,方便她和这个刺客对攻的时候,他忽然开了口。

甚至语气还有些气急败坏!

“你睡觉的时候居然还在身边藏匕首!?”

这声音……

沈令宜微微睁大了眼睛,手上一松。

“你……怎么会在这里!?”

床幔被外面的人掀开,临简的狐狸眼睛在月色下显得十分阴险。

沈令宜:“……”

临简一屁股坐在了沈令宜的床边,主动将她手中的匕首拿了下来。

“大晚上的玩什么匕首,不吉利!”

沈令宜要被他给气笑了,“我的信你没看?你跑到这儿来了,我的计划怎么办?”

自知理亏的临简索性学会了无赖的手段,厚脸皮!

“你都被人算计得差点出事儿了,我怎么可能还能安稳坐在京城里!”他用一种满是惊奇的语气反问道。

“你信里的安排我都和颜扶说了,他也会安排好的。”

“虽然颜扶的本事不如我,但是听话照做这种小事儿,他还是能办好的。”

沈令宜一抬头,就对上了临简的狐狸眼。

虽然嘴里说着大言不惭的话,但是临简的眼神中却涌动着黑气,以及遮掩不住的关心。

“你……真的没有受伤吧?”

第77章 看准时机出手

原本该是远在京城的人,却忽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饶是沈令宜,都难免吃了一惊。

“你怎么在这里?”

临简这会儿的样子可算不上整洁。

整个人风尘仆仆的,身上的衣裳也皱皱巴巴,脸上更是沧桑得像一夜老了好几岁似的。

临简用眼神扫描完了沈令宜整个人,见她平安无事,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你差点儿出事,我怎么可能还坐得住。”

简单带过了自己赶来的理由,临简犹豫了一下,伸手理了理她脸颊边的碎发。

“你可不是那种,会打没把握的仗的人,所以猜到会是谁了吗?”

沈令宜白了他一眼,下床去给他倒了杯水。

“我又不是神仙,什么消息都没有呢,怎么可能知道这几个混混背后的人是谁啊?”

她忍不住吐槽了一句:“难道我还能掐指一算不成?”

将茶盏递给临简,看他一仰头喝了个干干净净,沈令宜拎着茶壶又给他续上了。

“睡到现在被你吵醒,也不知道他们审问得怎么样了,猜也猜不出来啊。”

李娘子和那四个大汉都被厉王府的侍卫给拖走了,他们行伍出身,想要撬开这种江湖混混的嘴,有的是办法。

临简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那你再休息会儿,我去赵二那里看看。”

赵二就是这次出门负责保护沈令宜的小队长。

沈令宜却拒绝了。

“我和你一道。”

她扯过大氅披在外头,推开门的时候却发现,外头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就在她站在廊下观察的时候,一柄油纸伞施施然在她的头顶上舒展开来。

回过头,沈令宜就对上了临简含着浅浅笑意的双眼。

“下雨了,我给你撑着伞。”他狡黠地开口。

沈令宜挑了挑眉梢,若有所思地说:“也是,你是厉王府的属下,我是未来的厉王妃,你伺候我,再正常不过了。”

没能得到想象中的答案,临简很快就垮下了脸。

看见他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沈令宜噗嗤笑出了声,安慰似的将手搭在了临简的胳膊上。

衣裳下面,温热的体温和柔软流畅的肌肉手感都透过衣衫传递到了沈令宜的手中,她的手指纠结似的摩挲了两下。

“别闹了,去看看有没有结果吧。”

临简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模样,细声细气地说:“嗻!就让属下来伺候王妃吧!”

天上的雨水似乎一下子大了起来。

夜幕下,临简和沈令宜一高一矮的身影并肩而行,缓缓往前走去。

等到了前院,他们就发现这里灯火通明,程嘉玉和程滢滢都在呢。

沈令宜拾阶而上,一边好奇道:“这么晚了,你们还不睡吗?”

看到来人是她,程滢滢连忙凑过来挽住了她的胳膊。

“我现在睡不着……”她有些低落的说。

大约是被今日的事情给吓到了。

沈令宜想了想,握紧了她的手,“别怕,已经没事了。”

收了伞,慢了沈令宜一步走进来的临简幽幽地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沈娘子,”他在外头还是这么称呼沈令宜,“咱们的正事儿别忘记了。”

沈令宜当然没忘记,但是临简会这样提醒她的原因,也实在是让她无语极了。

“程三哥,赵二那头有消息吗?”

程嘉玉怀疑的眼神正在观察着临简,听到沈令宜的问题,他收回了目光,“还没有。”

“我和滢滢还在这里,就是为了能尽快得知他们的消息。”

若是今天不能得到一个结果,只怕今晚他们都难以安心入睡啊。

沈令宜了然的点点头,也在两人身边坐了下来。

桌子上倒是放了许多点心和瓜果,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聊天。

程滢滢仔细观察了一番沈令宜的脸色,“令宜,刚才你还在睡觉的时候,大夫已经到了,不如先让他给你诊脉吧?”

面对三个人关切的眼神,沈令宜自然只有答应的份。

反正她本来就没出什么事,看大夫也只是为了让他们安心罢了。

果然,大夫仔细诊脉之后就说沈令宜并无大恙,但他们要是实在担心,他给开点儿安神汤的药方也行。

是药三分毒,能不吃就不吃。

程嘉玉这才放下心来,谢过大夫之后将他送出了门。

经过临简身边,他站定脚步,忍不住打量了他一番。

“你是沈娘子的何人?来时我仿佛没有在队伍中见过你。”

而且刚才进门时,他和沈令宜的动作就有几分亲近,不由得程嘉玉不注意到他。

临简笑眯眯地说:“属下是厉王府的人,因为京中得知了沈娘子遭遇的事情,所以便委派我过来保护沈娘子。”

程嘉玉点了点头,还是有点儿半信半疑,毕竟赵二等人就摆在这里,为何他们还要舍近求远?

既然是厉王府的事情,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吩咐道:“既然如此,这段时日你要保护好沈娘子。”

这是自然,临简飞快点头,“是。”

没过多久,周身萦绕着一股血腥之气的赵二脚步匆匆地从外头走了进来。

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边的沈令宜,和她身后站着的临简。

在这短短片刻的时间里,赵二的心情从高兴,一下子就变成了心疼自己。

“沈娘子!临简大人!”

行完礼,赵二就将他们从李娘子等五人口中得到的消息一一说了出来。

“确实是有人花了银子收买他们,让他们看准时机对沈娘子出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反倒是沈令宜,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甚至还笑眯眯的反问赵二,“是不是要他们毁了我的清白,而且要强留我三天?”

沈令宜的话仿佛是在屋子里丢下一颗火药一般,炸得所有人都表情空白了。

“什、什么?!”

反应过来的程滢滢两眼泪汪汪,“他们居然这么凶残可恶吗!?”

好脾气如她,也被气得拍起了桌子,“当真是肆无忌惮!令宜,一定要让你的人好好招呼他们!”

第78章 心病果然需要心药医

原本还笑眯眯的临简也变了表情。

他还以为沈令宜写在心中的情况已经足够让他恼火的了,但是没想到,有些人还真的能更过分啊!

连带着看向赵二的目光也冷了不少。

“你问出来以后就完了?这种人就算抽皮扒骨、给他们来整套的酷刑都使得。”

“没错!”

让其他人没想到的是,第一个附和临简的话的人,居然是程滢滢。

她抖着手拉住了沈令宜,以往总是因为温柔而微微弯起的眉眼,在这个时候也变成了如同刀剑一般的锐利。

“赵大人,莫非……你对这帮子歹徒反而心慈手软了起来?”

赵二冤枉啊!

他话都没说完呢,这些人就先跳起来了!

“不不不,怎么可能!”他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小心说道:“光凭他们的这两句话,这会儿其他兄弟们还在陪他们呢!”

意思就是,他只是先来汇报一下情况,至于那五个人,这会儿还在享受着厉王府的“亲切”招待呢!

反倒是全场最冷静的沈令宜,再次抓住重点,问他:“有人给了他们银钱,然后呢?”

赵二便说:“那李娘子是专门负责‘接活’的,其他几个就是专门负责动手的。”

“根据她的说法,对方是昨日下午去找的她,银子也是那会儿给的,一共是二百两,只不过那人明显是个跑腿的小喽啰,长相十分普通,这会儿就是再见着了,她也未必能对上人的那种。”

“按着这个时间点,或许对方就是跟了咱们一路,才知道咱们是在这庄子里落脚的。”

“她还说,今日若是沈娘子不去村子里,她们也会想办法,让沈娘子一个人出庄子的。”

也就是说,这完全只是个临时起意的计划?

……只能说,这一切都太巧合了。

普通到认不出长相的人,前后脚来到此处,就能找到这样一个肯干脏活的人,以及就是那么巧,沈令宜他们出了温泉庄子,跑到了那个村庄里。

沈令宜:“……”

这运气,也是没的说了。

而这些话都被榨出来了,那五个人显然也没有了用处。

临简给他递了个眼神,两人走到外间,他拍了拍赵二的肩膀,“该怎么做,你知道吧?”

赵二拱了拱手,“临简大人放心,这些小事儿我还是知道的。”

“那行,去吧。最近沈娘子身边的保护力度要更上心才行啊。”转身离开前,临简忽然对赵二这么说道:“颜扶得知消息的时候,除了担心之外,更多的是怒火啊。”

他叹气道:“你们可是从颜扶手底下走出来的人,要是没能保护好厉王妃,厉王府丢脸是一方面,未来你自己的前途,也得葬送在这批人的手上啊。”

赵二这才惊醒过来。

对啊!

他是颜扶手底下比较有能力的几个人之一,也正是因此才能得到这次单独保护沈娘子安全的任务。

若是成功了,这自然是他未来的一笔功绩,但……若是失败了呢?

别的不用说,厉王府这般钱多事少的差事肯定就得泡汤!

想到这里,赵二肃着脸朝临简行了礼,“多谢临简大人的提点,我明白了。”

“嗯,去吧。”敲打了几句赵二,临简微微点头。

这个家伙武力值还是可以的,也忠心,就是脑子太直不会转弯,有时候想事情就不够全面。

经过他这一番提醒,想来很快就能在他和那一队侍卫的身上看到转变。

临简又回忆了一遍是否还有遗漏的地方,这才转身回了正堂。

而正堂里头,程嘉玉果然也在劝沈令宜。

“不如早点休息吧。”

程滢滢吐了吐舌头,“我三哥哥就是这样,平常看着是个风光霁月的人,但是遇到真的担忧的事儿,反而就优柔寡断起来了。”

面对亲妹妹当着沈令宜的面这么说他,程嘉玉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优柔寡断啊。”

没想到,被她安慰的沈令宜却点了点程滢滢的眉心,“这分明是在担心你呀。”

程嘉玉眼神一亮,她果然知道!

就连刚跨过门槛走进来的临简也停顿了一下。

他的余光瞄到了程嘉玉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笑意,心中警觉起来。

这家伙,他该不会是……

程滢滢鼓了鼓腮帮子,抱住了沈令宜的胳膊撒娇道:“今天晚上,我能不能和令宜你一起睡啊?”

她失落地垂下眼睑,小身子微微发着抖,解释道:“我、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晚上一个人根本睡不着……”

这要是有其他人看见了,只怕会以为程滢滢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人吧。

临简嘴角抽搐起来,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沈令宜就满口答应下来。

“没问题啊,滢滢姐姐既然这么害怕,那就和我一起睡好了。”

程滢滢没想到这么顺利,立刻开心得眼睛都在闪闪发光。

“令宜你真好!”

临简:“……”

程嘉玉:“……”

可恶,小娘子之间的友情居然可以这样!

毕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这一天仿佛特别漫长。

但是一眨眼之间,它好像又飞快地远离了所有人,一睁眼的功夫,就已经天光大亮,来到了第二天。

连夏正在伺候沈令宜洗漱。

“昨儿晚上,你后来没事儿吧?”

昨晚上临简悄悄潜入了她的屋子,却没有看到连夏的踪影,后来才发现,这个小姑娘也是强忍着白日里的心惊肉跳,然后晚上就受不住倒下了。

就算是现在,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呢,眼下也挂着乌黑的眼圈。

连夏摇摇头,“昨晚上是做了些噩梦,但是奴婢没事儿的。”

沈令宜不大放心,“若是有哪里觉得不好,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我不差你伺候的这几天,但是你若是倒下了,才会让我头疼呢,知道了吗?”

“……奴婢明白了。”

临夏抿了抿唇,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其实奴婢还是怕的,梦里面梦见的也都是那些人渣欺负我们……但是后来,姑娘您一露出鞭子来,那伙人就全都被您给打趴下了!奴婢自然也就不怕了。”

心病果然需要心药医,看来沈令宜的那一身本事,这回算是真正在连夏的心里扎了根。

第79章 你真猜出来了?

沈令宜原本还想安慰安慰连夏呢,没想到她在梦里居然就已经打破了自己的心魔。

主仆两个对视一眼,忽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原本还在睡觉的程滢滢正巧也醒了过来,还迷迷糊糊的就听见了沈令宜的笑声。

“令宜,你在笑什么呀?”她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下了床。

沈令宜正好也梳洗完了,转头看向程滢滢,“在和连夏说笑呢。”

这里还有一个害怕的人要用心药,于是她将连夏刚才的话又给复述了一遍。

“哇,真的吗!”

果然,程滢滢立刻就被吸引了注意力,连原本还有些困顿的大眼睛都变得闪闪发光。

“我要听,我要听昨天你是怎么收拾他们的!令宜你的鞭子真的这么厉害啊!”

幸好屋子里燃着炭盆,温暖如春,程滢滢连外裳都没批,就这么一溜小跑到沈令宜的身边,拉着她的手撒起娇来。

沈令宜看了一眼她单薄的衣服,让连夏去拿衣裳来给她披上。

“别急,我人就在这里,又不会跑,你先穿上衣服才是真的。”

程滢滢“哦”了一声,乖乖听话,一直拉着沈令宜的手没松开。

等她穿好衣裳,洗漱完了,沈令宜和她坐在院子里,一边用红泥小火炉烤着几块儿年糕,一边像讲故事一样和她说起了昨天的场景。

程滢滢真的是一个很单纯的女孩子,每每听到紧张或是危险的地方,她就会“哇——”的发出一声惊呼。

等最后沈令宜讲完了,她还是听得意犹未尽。

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玫瑰饮,程滢滢忽然短促地叹了口气,脸色担忧,“以前觉得,像咱们这样的人家,身边都跟着数不清的下人和侍卫,一脚出八脚迈的,怎么可能会遇到事情呢?”

“但是现在看来,天有不测风云,保护的人再多,也比不上自己有本事啊……”

程滢滢如此感慨道。

这话其实是没问题的,但是沈令宜还是认真地加上一句。

“若是滢滢姐姐想强身健体,我自然是不会反对的。但是我这一身功夫,可不是随随便便练了几天就有的,滢滢姐姐往后还是要当心,千万不要觉得自己有一些功夫,就能粗心不仔细了。”

“毕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程滢滢当然不是那种自信过头的人,刚才的话也不过是一时的感慨罢了。

以后她肯定不会随随便便离开家人和侍卫,跑到其他陌生的地方去。

毕竟同样的事情要是落在她的身上,她肯定不会像令宜这样简单的就能脱身。

刚烤好的年糕热乎乎的,软软糯糯,还能拉丝,靠火的一面被烤得焦黄,一口咬下去,就是嘎吱嘎吱的脆声,满口留香。

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就着玫瑰饮,吃着热乎乎的年糕当做早膳。

程嘉玉很快也来了。

“滢滢,沈娘子,咱们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他有点忧心忡忡,“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咱们不如早点儿回京城吧?”

“回了京城,咱们才好找出策划此事的背后之人。”

沈令宜倒是无所谓,就是好好的一次温泉之旅,却被人破坏成了这样。

她就泡了一次温泉!一次!

“这次也算是事出有因,大不了下一次再约过吧!”沈令宜颇为遗憾地说。

而一早上没见踪影的临简,很快也出现在了眼前。

“想回就回,不想回,就继续在外头玩呗,有什么关系。”他懒洋洋的说着。

程嘉玉却皱起了眉头,“如今外头有人还在窥伺沈娘子,为何不返程,回到家中岂不是更安全?”

闻言,临简大声地冷笑一声,“你就知道家里一定安全了?”

这话说得,程嘉玉和程滢滢两兄妹顿时愣住了。

沈令宜垂下眼睛,并没有说话。

顿了两秒,程嘉玉才回过神来,他张嘴的时候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间甚至有种异物感,在阻止他发出声音。

“……我、我只是……”

“行了。”程家兄妹与她关系尚可,沈令宜并不想让他们难堪,于是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程三哥也是一片好意,不过有些事情总是会出人意料一些。”

她给程嘉玉倒了杯茶水,双手奉上。

后者愣愣地接过,眼神还是黏在沈令宜的脸上。

“不过这儿除了这个温泉庄子,附近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了,咱们要回京城也行。”她这么说道。

主要还是看在程滢滢的份上。

她自己是不怕这些魑魅魍魉的,甚至有时候主动跳进他们的圈套里,就是为了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样算计她的目的。

但是程滢滢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她手无缚鸡之力,面对这些事情的时候就会害怕。

尤其像是昨晚,她虽然嘴上只是说想和沈令宜一起睡,但实际上却是因为她真的很害怕。

所以为了程滢滢考虑,沈令宜也愿意放弃接下来的计划。

程滢滢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小脸忽然红了起来。

她黏黏糊糊地凑过来,挽住了沈令宜,“那就回去吧!反正这里就是我家的庄子,令宜什么时候想来,咱们直接过来就是了!”

“还有还有,这附近有一家饭馆儿,不大但是味道很好,咱们就去这里吃一顿吧!”

也行。

其他三个人都没有意见。

于是,随着他们一声令下,庄子里伺候的人都行动了起来。

等程家兄妹离开了小院子,临简才施施然坐在了沈令宜的身边。

“这回你猜出来了么,会是谁要对你下手?”

看来他还真是对这个问题念念不忘。

沈令宜也不恼,就问他:“那你呢,有线索了?”

临简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夹着筷子拨动着小火炉上的年糕,笑了笑,“当然。”

不然他刚才进来,也不可能有那么大的火气。

沈令宜将一块儿焦黄的年糕夹到小碗里,将小碗推到了临简的面前。

“是我身边的人?”

临简夹年糕的动作一顿,“你真猜出来了?”

“没有。”沈令宜摇了摇头,“我只是从你身上得到了一点线索。”

第80章 重回沈府

从他的身上得到了线索?

临简怎么听怎么不信,一口咬下半块年糕,一边斯哈斯哈地说着:“我从进门开始,关于这事儿的话一句都没有说。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瞧他这幅吃相,沈令宜都怕他给自己噎住了,只好再倒了杯茶水给他。

“还用得着你说?一进门就脸拉得老长,和程三哥说话语气也冲,让人一看就知道,肯定是从那几个人身上得到了一些并不太好的消息呗。”

“你的脾气我知道,就算是你身边的人动手了,你都未必会这么生气。”

“既然如此,就只有可能是我身边的人出的手,才会让你这么大火气吧。”

咬着剩下半块年糕的临简一时间都呆住了:“……”

他的情绪,在她的眼里就这么一目了然吗?

这一瞬间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就像是一桶沸腾的水,浇在他的小心脏上,让他既想烫得骂人,又觉得融化了那些坚冰。

三口两口吞下了年糕,临简别开视线,“你、你这不算猜到,得猜出来是谁才行!”

他还在死鸭子嘴硬。

不过他泛着浅红的耳根已经完全地出卖了他。

就听见沈令宜笑了起来,那笑声并不大,而且就像被微风吹动的铃铛一样,清脆好听,但是就像小飞虫一般,拼命地往临简的耳朵里头钻。

闹得耳朵上的红晕逐渐蔓延到了他的脸颊上。

“别、别笑了!”他故作凶狠地说。

笑够了的沈令宜知道,不能把人逗得太过分,免得把人笑跑了,于是曲指按在嘴唇上,手动停止了自己的笑声。

“其实我也不确定,到底是谁要对我动手。毕竟在那个家里,厌恶我的人可比喜欢我的人多多了。”沈令宜轻描淡写地这么说。

临简心中一动。

他忽然想起了起来,最开始,他会对沈令宜感到好奇,就是因为觉得她和他的处境很像。

想到这里,他伸手握住了沈令宜纤细的手腕,小心翼翼安慰她:“没事,再过不久你就要出嫁了,往后沈家的人与你……关系也就淡了。”

他本来是想说断绝关系的,但是反应过来这么说不太好。

哪有女儿高嫁之后就和娘家人断绝关系的,只不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少一些往来还是可以的。

“其实只是查到了联系李娘子的人身上带着你们沈家的信物,但是具体是谁指派的他,现在还不知道。”

沈令宜的视线落在临简扣着她的大手上,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像这样对待她啊。

她一边出神,一边接着道:“没事,等这次回去了,谁看到我最惊讶,自然就是那个人了。”

辨别情绪,这个她在行。

想到旁边这个狐狸青年,沈令宜迟疑了一下,又加上一句:“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在么。”

刚刚还红着脸的临简一下子就亮起了眼睛。

仿佛是一只被主人夸奖了的小狐狸一样。

“对呀~凡是想要伤害你的人,我肯定都会把他们抓出来的。”

他看似平静,实则傲气地说。

沈令宜烤完了最后两块年糕,沾了一点儿红豆酱,直接塞进了临简的嘴里。

“我劝你最近安分一点,毕竟马上就要到我嫁入厉王府的日子了!”

临简:“唔唔唔唔唔!”

有一帮下人收拾东西,沈令宜和程家兄妹根本不用操心什么,大概一个时辰后就出发了。

一行人先到了程滢滢特别介绍的那家小饭馆,吃了一顿地道的农家饭菜。

这些饭菜比起家里的来说,味道并没有特别出色,但是人家靠的就是一手原汁原味取胜,尤其是那道奶汤鲫鱼,味道非常鲜美!

尤其是在这种寒风呼啸的天儿,喝上那么两碗,感觉整个身体都热乎起来了。

一顿饭,他们都吃得很满足。

程滢滢还哀嚎了一声,“本来我是准备带着令宜好好玩几天以后再来这里的,没想到竟然成了我们临走前的最后一顿饭!”

话刚说完,程滢滢就被她亲哥哥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脑袋,“什么临走前、最后一顿……不可乱说话。”

程滢滢这才反应过来,她吐了吐舌头,小心地摸了摸脑袋,“是我错啦!”

这话确实不吉利!

呸呸呸!

沈令宜捧着消食茶在一边笑。

来时带着期盼,路上的时间仿佛转瞬即逝。

回去的路上明明带着一丝遗憾,但就好像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看到了京城的城门。

进了城,程滢滢依依不舍地拉着沈令宜的手,“咱们这么一分别,还不知道下回什么时候才能见着呢。”

沈令宜哭笑不得的看着她又演上了,“别哭嘛,听说过两日会有个灯会,咱们不如一起去逛一逛呀。”

刚刚还假装在抹眼泪的程滢滢立刻就精神了,满口答应:“好啊!”

“那就这么说定啦!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参加灯会!”

总算心满意足的程滢滢这才挥着手,恋恋不舍地在她亲哥的拉扯下离开了。

目送他们兄妹离开的沈令宜也褪去了脸上的笑意,她揉了揉嘴角,看向马车外的临简。

“走吧,该回去会会咱们的这位幕后黑手了。”

临简骑着马,笑眯眯的样子让他那张普普通通的脸还多了几分帅气。

“是呀,我都有点儿迫不及待了。”

沈令宜嫌弃他的用词,“好好说话。”

沈家蛇鼠一窝,有什么好迫不及待的。

再说了,躺着的日子不舒服么,沈家非要给她找点事儿做,她心里反正是不高兴的。

临简幽怨地看了沈令宜一眼,还是乖巧地选择了听话。

回到沈府,这会儿天色刚晚,其他人并不知道沈令宜已经要回来了。

等看到出现在门口的沈令宜时,她们都有些惊讶。

“大姑娘今天就回来了?”

“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呢,咱们也好去迎接你。”

“这才多久的功夫啊,在外头玩得开心吗?”

许多人反应过来之后就开始关心沈令宜。

正巧呢,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以及沈令萱、沈煜晁都在这儿,沈令宜的视线从她们身上扫过,最终定定看向其中一人。

第81章 贵人们可不像这般心慈手软呢

“在外头啊,玩得挺开心的。”

沈令宜笑了笑,视线定定地看着那人,嘴角忽然扬起一抹笑意。

“不过,我回来得这么突然,难道大家不欢迎吗?”

大太太皱了皱眉,放下了手中的旱烟管,徐徐从口中吐出一口淡薄的烟气来,而后就听见她那一口微微沙哑的声音问道。

“外头有人给你气受了?”

沈令宜捡了个大太太身边的位置坐下,“那倒没有。要是我在外头过得不舒服了,必然是哭哭啼啼进门来找母亲你告状的,哪儿还会像现在这样笑嘻嘻的呢。”

大太太眉头一挑,觉得这不像是沈令宜平常会说出来的话,“但是?”

所以后面必然还有转折。

果然,沈令宜接着说道:“但是,也确实有人给我找不痛快呢。”

“嗯?”

面对众人脸上的疑惑,沈令宜慢条斯理的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没有任何的艺术加工,仅仅只是将那五人的恶劣描述出来,又稍稍隐瞒了是有人花钱买他们出手的事实而已。

大太太连旱烟都不抽了,掩藏在烟雾缭绕后头的眼神变得有些诡异。

二太太拿着小金锤敲核桃的动作顿住了,一向淡然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三太太的脸上更是出现了那种“居然有人这么不怕死?”的惊悚表情来,反而让人一眼就看出来,她并没有参与此事。

不过也是,三太太一直都是那种只会在背地里使些恶心人的小手段,想不到、也不敢干这么大一票的人。

反倒是有个人,出乎了沈令宜的意料。

“咦,二妹妹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难道说,是因为我平安归来的原因吗?”

万万没想到话题一下子会烧到她的身上,沈令萱有一瞬间的慌张。

“不、不是的!”

她心里提起了一口气,脸上挤出来一个僵硬的笑。

“我只是,听了大姐姐的话,有些被吓到了,没想到外面竟有如此穷凶极恶之人,也不知道是谁坏了心思,想要对大姐姐下手呢,真是可恶!幸好大姐姐吉人天相,这才平安归来。”

大太太手里的旱烟管在桌子上磕了磕,也非常认可沈令萱的话。

“娘都不知道,你这孩子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身功夫呢。”

“不过也幸好,如此才能平安归来。”

她对着沈令宜招了招手,拉着她的手心疼地打量着这个唯一的女儿。

“还好还好,你没事就好,不然和厉王府的婚事就要到了,若是新嫁娘受了伤,咱们沈家都没法和宫里的贵人们交代呢。”

三太太的榆木脑袋顿时也转圜过来了,连忙跟着捧她大嫂的话根,“对对对!幸好咱们大姑娘人没事儿,婚事还能照常举行,真是万幸啊!”

一边说着,三太太还摆出一副求神拜佛的模样来,仿佛整个屋子里就她对沈令宜最上心似的。

二太太看了正在唱念做打的三太太一眼,懒得搭理她,倾身关心地问沈令宜:“虽然人没事,但大姑娘可曾受伤了?”

沈家的三位太太都对沈令宜表示了关心,但是颇为讽刺的是,身为生母的大太太更关心的是宫里的问责,而隔房的二太太却问的是她这个人有没有受伤。

沈令宜面色不变,微微摇了摇头,“那几个人不过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罢了,就连我这种小娘子都能打赢他们,实在是不值一提。”

她这话一说完,就看见沈令萱的表情一下子难看起来。

已经抓到把柄的沈令宜就像猫戏老鼠一样,朝着沈令萱步步紧逼起来。

“说起来,方才二妹妹的话,倒是让我有些疑惑呢。”

在沈令萱骤然变色的表情中,沈令宜檀口微张,将她的疑问吐了出来。

“我方才明明说的是有人要对我动手,别的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可是一直在家里的二妹妹怎么就知道,他们背后还另有其人啊?”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让沈令萱背上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她甚至能感受到,大太太扎在她身上的眼神,如同利芒一般刺人。

在这紧张到了极点的一刻,沈令萱却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能感受到自己胸腔中的心跳还在扑通扑通地快速跳动着,但是她的表情和语气却非常冷静,甚至能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反问回去。

“咦,这不过是我的猜测罢了。毕竟大姐姐出门在外,身边又是奴婢,又是侍卫的,可是跟着一大群的人呢,只要是有些脑子的人都不会盯上大姐姐吧。”

抿了抿唇,沈令萱一副羞怯的模样,“难道,是我猜错了吗?”

沈令宜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道:“没有哦,二妹妹可真是秀外慧中!不仅人长得漂亮,就连脑子都比别人更聪明些呢。”

“妹妹不如大姐姐多矣,你可千万别这么说。”

听着两个小娘子话里打着机锋,大太太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漆黑的眼神让人看不透她内心的想法。

她将旱烟管放到嘴边,慢悠悠地吸了一口,“人没事儿,平安回来了就好。”

“宜姐儿你这几日经历不少,又来回奔波,想来也该累了,萱姐儿,陪你大姐姐回院子去吧。”

大太太这话,分明就是各打五十大板,准备将这事儿强行按下去了。

沈令宜敛下眉眼,心中却越发觉得这位大太太是个谜一样的人物了,实在是让人看不透她的目的。

而沈令萱则明显松了一口气。

显然,大太太还是愿意出手保住她的。

思及此,她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一抹笑意,语气十分轻松,“大姐姐,那妹妹就送你回院子吧。”

沈令宜便从善如流地站起身,行礼告退后和沈令萱一起迈过门槛出去了。

沈令萱用帕子擦了擦手心里的薄汗,故意对沈令宜说:“大姐姐,往后你就要成为皇家的儿媳妇了,宫里的规矩只怕比咱们府上只严不松吧?”

对上沈令宜看过来的眼神,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嬉皮笑脸地靠近了几分,在她的耳边轻声呢喃。

“不管什么事情,都是要讲证据的,尤其是今天这样,可不能随便抓住一个关心你的人就把屎盆子扣在她的头上,不然,宫中的贵人们可不像大太太这般心慈手软呢。”

“若是大姐姐因为这样嚣张跋扈的性情受了责罚,消息传出来,妹妹可是要心疼大姐姐的!”

她故意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茶里茶气地说着。

第82章 放养几天,就养肥了胆子

沈令萱这是看自己逃过一劫,所以故意在挑衅她?

沈令宜停下脚步,用一种十分惊奇的目光转头打量着这个妹妹。

“二妹妹啊,大姐姐今天就教你个好。”她以帕掩面,嫌弃地退后了两步,拉开了和沈令萱之间的距离,“身为一个娘子,千万别动不动就把那什么盆子之类的挂在嘴上。”

“要不然,人家心里都会想,这小娘子也太不讲究了些。”

“你说对不对?”

不就是茶言茶语么,搞得好像谁不会说似的。

看着沈令萱的脸色就和变脸似的,一会儿红,一会儿青,沈令宜歪着头欣赏了片刻。

“再一个,证据那东西啊,都是给傻子看的。”

“我这个人呢,睚眦必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所以啊,要是被我盯上的人,也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做了坏事儿的人和她说要看证据?

这话简直能笑掉人的大牙!

被沈令宜一直贬低的沈令萱也压抑不住自己的坏脾气了。

“大姐姐,有时候话可别说得那么满,免得风大闪了腰!”她冷笑一声。

沈令宜可从没在放狠话上头怕过谁。

“那咱们尽可以瞧瞧,看是谁笑到最后。”

哪怕沈令宜从不怕这些阴谋诡计,但是她更不喜欢在身边养着一条时刻在窥伺的毒蛇。

温柔地说完最狠的话,沈令宜转过身就走了。

徒留沈令萱一个人目光沉沉地站在抄手游廊中,目送着她远去。

“姑娘,咱们终于回来了,可算能好好休息休息了。”

连夏扶着沈令宜走进院子里,一路紧绷着的苹果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负责护卫躺在厢房里的植物人厉王爷的侍卫长颜扶也像个幽灵一般出现在了两人的眼前。

“沈娘子回来了。”

“啊——”连夏被他冷不丁的出现吓了一跳。

颜扶:“……”

顿了顿,他还是淡淡说了一句:“抱歉。”

连夏赶忙低下了头,将自己羞赧的脸色藏了起来。

沈令宜没有注意到连夏这一刻的异样,她朝着颜扶点了点头,“是。这几天辛苦颜大人了。”

颜扶垂下眼睛,“属下不敢居功。”

“本以为属下为沈娘子安排的队伍已经万无一失,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实在是属下失职。”

“属下愿意……”

“好了!”

眼看着这个冷面男人还要继续喋喋不休下去,沈令宜连忙阻止了他。

甚至她的脸上还露出一丝无奈的笑,“颜大人,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心里有愧,所以一见到我就来请罪。但是也不至于是在院子门口吧?而且……”

沈令宜示意他看一眼四周围,院子里所有下人分明都竖起了耳朵在听这边的动静呢。

“这么多人,也不太合适讲这些吧。”

颜扶:“……”

他原以为,沈娘子更愿意在众人面前看到他请罪呢。

毕竟能踩着厉王府侍卫长的脸面发脾气,说出去也更能提高沈娘子如今的地位。

难道说,是他弄错了?

明明是一张冷淡的冰山脸,沈令宜却仿佛看穿了他眼底的困惑。

“不要想太多。”她绕过了颜扶,朝自己屋子的方向走去,“虽然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想法,但我确实不是那种非要踩着下属的脸面展示权威的人。”

这种行为,难道就能解决已经发生的问题了吗?

既然不能,还不如把精力放在后续事情的处理上。

虽然话没有明着说出来,但是颜扶确实从沈令宜的语气里感受到了她的态度。

“是,属下明白了。”颜扶行礼目送沈令宜离开。

临夏有些不放心,中途回过头紧张地看了两眼颜扶。

颜大人他……好像也是一个较真的人呢。

直到沈令宜进了屋子,直起身子的颜扶难得咬住了后槽牙,就连握住剑柄的力气都比平常大了三分。

临简那个坑货!

等进了屋,沈令宜没有听到连夏如同往常一样咋咋呼呼的声音,奇怪地侧头看了她一眼,这才发现这个满面红彤彤的小姑娘正眼神涣散地魂游天外呢。

“连夏,连夏?”

她轻唤了两声,小姑娘都没有回过神来。

再一回想刚才的场景,沈令宜仿佛明白了什么。

“哎呀,冬天都快过去了,春天也是该来咯!”

刚回过神来的连夏只听见了最后一句,想也没想就接话道:“是呢,春天快来了,这天儿也该转暖了。”

沈令宜身子骨不大好,以往的冬日总是更难过些。

今年因为练习骑射和功夫的缘故,活动开了身体,整个人的气色倒是显得好了不少。

沈令宜抿着唇,悄悄地笑了起来。

春天,可该是开花的时候了呀!

在自己屋子里换了一身舒适的常服,坐了一天马车的沈令宜并没有立刻选择休息,而是选择去了一趟厢房。

自从她踏进院子开始,那位费嬷嬷就一直虎视眈眈地看着她呢。

再说了,以后要靠厉王爷吃饭的,早晚各一次探望就当是工作嘛!

如此想着,沈令宜朝着费嬷嬷露出一个笑,施施然绕过她就要往厢房里走去。

被放养了几天,无人管束的费嬷嬷好像又养肥了她的胆子,在后面拉着个小丫鬟大声说话,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在指桑骂槐!

“如今这些小猫小狗啊,可不像是以前咯!以前随便给点儿吃的喝的,这些小畜生就知道要亲近、要报恩,可是如今咱们给得再多啊,人家也觉得是给得少了,还不知道在心里头怎么编排咱们呢!”

小丫鬟也不是傻子,知道费嬷嬷和未来的厉王妃是不大对付的,如此大不敬的话是冲着谁去的,还用多问?

她心里都快哭了,不就是跑得慢了一步么,怎么偏偏就被费嬷嬷给拉住了!

要是、要是沈娘子发起脾气来,她肯定也逃不掉的!

第83章 走水了

沈令宜现在的心情实在说不上好。

本来出门去玩是一件开开心心的事情,结果被李娘子那五个人给破坏了。

刚回到家,发现这位回来不久的二妹妹可不是什么善茬。

现在回到自己院子里头,这个费嬷嬷也要跳出来给她找不痛快?

真是忍了又忍,那就不必再忍!

沈令宜直接看向颜扶,“颜大人,奴才不敬主子,我不知道你们厉王府是怎么处置的,但是在我这里,就按照我的规矩来。”

“费嬷嬷,上回我也和你说过,可没有奴才教训主子的道理。”

“念在这是第一回,我就赏你十个板子。”

说完,沈令宜没有搭理惊呆了的费嬷嬷,一甩袖子就进了屋。

颜扶二话不说,一挥手,就有两个侍卫上前押住了费嬷嬷,将她拖到院子里,就地行刑。

“我是宫里出来的嬷嬷,你们敢!”

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说了一句意有所指的话,竟然就被沈令宜拿下,费嬷嬷的脸色白得就像一张纸。

“我是皇后娘娘的……唔唔唔!”

颜扶将塞抹布的手松开,在其他人惊悚的眼神中,很是冷静地说:“别吵着王爷和沈娘子了,闭嘴吧。”

在他看来,费嬷嬷可真是个能人。

或许她背后的主子确实交代了她一些任务,但是她这样大张旗鼓的得罪厉王府未来的主子,对她有什么好处?

现在还大喇喇地喊出自己的主子,她这是嫌弃自己死得还不够快啊!

院子里的大声喧哗几乎是片刻之间就消失了,沈令宜这才施施然坐在了厉王的床边。

屋里的几个婢女脸色有点儿白,乖乖地捧了茶水过来,沈令宜笑着点了点头。

又问她们。

“王爷这两天的情况怎么样?”

婢女小心回话:“这几日沈娘子不在,王爷的情况还是一如往常。”

“是么。”

沈令宜伸手把玩着厉王胸前的一缕发丝,看着这个一如往常闭着眼睛的俊美男人,嘴角微微上翘了几分。

“你们伺候好了王爷,赏赐什么的,自然少不了你们。若是王爷有什么情况,也要记得第一时间来告诉我。”

刚拿费嬷嬷在院子里立了威,沈令宜的态度又软和下来,给了几个婢女一颗甜枣。

果然,她们脸上浮现出一丝放松,不再像刚才那样惊慌。

“奴婢谨记于心。”

“对了,临简有来过吗?”沈令宜忽然问道。

婢女便说:“临简大人方才来探望过王爷。”

沈令宜若有所思,“他和王爷说了什么?”

几个婢女面面相觑,“临简大人吩咐我们几个退下了。”

退下了啊……

沈令宜看着她们,很严肃地说:“是我和临简也就算了,往后但凡其他人来探望王爷,身边都必须留人。”

不然被人钻了空子怎么办。

等检查完厉王身边一应伺候的人和事儿之后,沈令宜才起身准备离开。

院子里的地面上,几个婢女正在打扫地上残留的一滩暗色血迹。

沈令宜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对颜扶道:“颜大人,麻烦找一下临简,我有事与他说。”

等颜扶应下后,她就带着连夏回了自己屋里。

没多久,临简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他笑嘻嘻地俯身问她:“听说,你在厉王的房间里也问了我,咱们才分开多久的功夫呀,你就这么想我了?”

“别挨那么近。”沈令宜一根手指就把他凑上来的厚脸皮给推开了,“我有事儿找你去做呢。”

她眼神里带着似笑非笑的情绪,看得临简有点儿怀疑起来,难道他又做了什么惹得她不开心了?

他挠了挠脑袋,觉得自己最近实在乖得很啊,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事儿?”临简身子一卸,脑袋一歪,刚刚被沈令宜推远的距离一下子又被拉近了,“如果是沈娘子的话,什么事情都可以哦~比如……”

还没来得及具体地“比如”一下,临简就和沈令宜洞察一切的眼神对上了,然后一下子噤了声。

临简:“……”

沈令宜见他像一只猫儿一样,变得警惕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放心吧,不是让你干什么杀人放火的坏事儿,就是你的老本行,找个人,演个戏,懂吗?”

从进门以后就一直被牵着鼻子走的临简也没有不舒服。

反而越发好奇起来。

察觉到他炯炯有神的目光,沈令宜往他手里塞了一颗蜜桔,“要是你猜不到,那就只能等着后头自己解惑了。”

显然,沈令宜一点儿都不介意被临简知道她的目的。

垂下眼睛,临简将手中的蜜桔仔细地剥开,撕掉了肉瓣上白色的脉络,将一整颗蜜桔都递给了沈令宜。

“我还是那句话,什么事情都可以哦~”他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沈令宜心情大好,甚至摸了一把临简油光水滑的头毛。

是夜。

整个沈府,上下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中。

后院中,一座小小的院落的角落里,一簇明亮的火光突兀地出现,在夜风中摇摆着自己妖娆的舞姿,最终落在了早就准备好的几丛干燥的稻草上。

干燥的助燃剂一下子就引燃了更大的火苗。

橘色的一点越来越明显,甚至开始向周围蔓延而去。

而院子里的人到现在还毫无所觉,依旧沉睡在自己的梦乡之中。

直到火焰已经绵延成一条巨蛇,将整座院子包围在它的范围之中,染红了头上的一片天空。

灼热的温度舔舐上各屋的门框、窗棂,才逐渐有人惊醒过来。

“来人呐!走水了!醒醒,快来人救火呐!!”

几声锣响之后,整个沈府,所有人都醒了过来,这才发现情况已经快要失控。

走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若是火势从那一处蔓延到四周围,只怕整个沈府都要不保!

大老爷和大太太披着衣裳匆匆往出事的地方赶,管家更是着急忙慌地指挥着府里的人。

“都干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去拿水桶和挠钩?!生怕火烧不到你们身上,是不是?”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慌乱地拿起工具去打水了。

第84章 一定不会让你留下阴影

“好好的,府里怎么会走水?!”

大老爷的脸色黑得就像锅底,不住地质问管家。

管家不停用袖子擦着汗,却支支吾吾的说不上来。

府中走水,这可是从来没出现过的事情,现在老爷这么一问,他、他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呀!

倒是大太太更冷静些。

她眯着眼睛望着眼前冲天的火光,灼热到仿佛要将人烤干的温度扑面而来。

“这火来得太突然了。”她说话的时候,余光已经瞥见那个跌跌撞撞跑来的身影。

“萱姐儿!我的萱姐儿她还在院子里呀!快来人救救她吧!!”

林姨娘弱柳扶风一般,哭泣着倒进了大老爷的怀里,拉着他的袖子哭哭啼啼地哀求。

“老爷,快救救咱们的女儿吧!”

大老爷的脸色也从铁青的愤怒转为了担忧,“放心,已经有人冲进去救萱姐儿了。”

“萱姐儿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他安慰地拍了拍林姨娘的肩背,两个人的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信誓旦旦地说道。

夫君和小妾在自己面前摆出一副恩爱的样子,大太太却连看都不看一眼,而是紧紧地盯着沈令萱的院子。

这场大火……

忽然,众人身后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

“是二妹妹的院子起火了?二妹妹有没有出来呀?”

是沈令宜。

大老爷沉痛地摇了摇头,“还没,去救你二妹妹的人进去有一会儿了,但是还没出来。”

林姨娘呜咽一声,掩着面哭得越发大声了。

“我的萱姐儿——!!”

大太太眼神莫测看着沈令宜,挥了挥手将她叫到了自己身边。

“你也是听到声音才过来的?”

这种时候不太适合嬉皮笑脸,沈令宜肃着脸道:“是啊,锣声响起,我才被惊醒。先去看了旁边的厉王,确认他没事儿之后,我才赶过来的。”

算是给自己的迟到有了一个充分的理由,沈令宜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母亲是还有什么问题吗?”

闻言,大太太的目光依旧在她的脸上打着转,忽然就笑了起来,“没有。你平安无事,我自然是开心的。”

沈令宜露出一个同款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父亲母亲都平安无事,我也是这么想的呢。”

所有人都站在大火烧不到的安全位置等待着沈令萱的消息。

林姨娘已经哭得昏死过去两回,又被掐着人中清醒了过来。

但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松开拉着大老爷衣裳的手。

从头到尾,她也只是抹着眼泪哭喊了两句而已。

除了惹得大老爷越发心疼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

沈令宜将身上厚重的斗篷拢了拢,轻轻叹了一口气,“二妹妹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前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二姑娘被救出来了!!”

“院子里的人都救出来了!大家都活着!”

大老爷听见这话,顿时松了口气。

而林姨娘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挣开了大老爷的怀抱,跌跌撞撞地奔向了闭着眼睛昏迷不醒的沈令萱。

“萱姐儿,你没事吧?”她从下人怀里抢过了沈令萱,又因为抱不住她,母女俩都滑坐在了地上。

“萱姐儿,你千万不要有事呀!姨娘就在这里,你快睁开眼睛看看姨娘呀!”

沈令宜跟在大太太的身后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身狼狈的沈令萱,心想着,就算原本她没事,被林姨娘这么一顿摇晃下来,只怕也要受点轻伤了呢。

虽说沈令萱性命无忧,但是在这样一场炽烈的大火中,她整个人也变得十分狼狈。

原本是精心打理的发丝已经因为高温而变得焦脆,被林姨娘稍稍一碰,就像是焦炭一般纷纷落在了地上。

脸上也黑漆漆的,大约是被大火给熏黑的吧。

沈令宜翘了翘唇角。

希望沈令萱能喜欢这样一份“惊喜”呢。

在林姨娘深情的呼唤声中,晕厥的沈令萱终于有了反应,逐渐清醒过来。

“咳,咳,姨娘……咳咳咳咳——!”

大火的浓烟可是很厉害的毒药哦,沈令萱一醒过来,就是接连不断的咳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姨娘眼泪汪汪地给她拍打着背部,“萱姐儿别怕,姨娘在呢,姨娘就在你身边!”

重新感受到生的希望,“唰”的一下,眼泪就从她的眼眶里掉了下来。

太可怕了!

烈火和那个人,都太可怕了!!

将脑袋埋在林姨娘怀里的沈令萱稍微动了一下身子,就看到了站在大太太身后,朝她微笑着的沈令宜。

她的瞳孔顿时一缩。

整个人都害怕得开始颤抖。

林姨娘毫无所觉,还抱着她小声安慰。

大太太将则是察觉到了什么,若有所思起来。

大老爷正急吼吼地问下人,“大夫有没有到?快让他来给二姑娘看看情况!”

沈令宜打了个哈欠,真累啊。

“父亲,既然二妹妹平安无事,那我还得回去看看厉王爷呢,就不在这里多陪了。”

其实这就是个想早退的借口罢了,大家都懂。

但是沈令宜扯了厉王爷当大旗,就连大老爷也说不出什么不对来,只好板着脸吩咐她:“既然厉王爷在咱们沈府,你自然该好好照顾王爷,去吧。”

沈令宜告退前,笑盈盈地走到沈令萱身边,蹲下身握住了她的手。

“二妹妹,你现在只是被烟气熏到了而已,好好休息两日,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她十分心疼地说:“等你恢复健康了,大姐姐再带你去外面好好玩,一定不会让你留下阴影的!”

这样一副姐妹友爱的样子,让大老爷和林姨娘都十分高兴。

“对对对,都是自家的亲姐妹,合该多一起走动走动!”

但是所有人都看不见,沈令萱那副惊恐的眼神。

又或者说,刚刚从这样一场熊熊烈火中逃生的沈令萱有“害怕”这样的情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说完漂亮话,沈令宜又和大太太对了个眼神,柔顺地行礼告退了。

“母亲辛苦了,女儿就先告退了。”

第85章 只有娘是最爱你,对你最好的人

回去的路上,连夏一直都在观察四周,看起来有些过分的警觉。

沈令宜无奈道:“连夏,你不必这么紧张呀。”

但是连夏还是提着一颗心,“不行,万一被人知道了……那要坏事儿的!”

“怕什么。”

沈令宜却十分轻松惬意,“我们现在又不是去做坏事儿的路上,有什么好怕被人抓到的?”

“再说了。”沈令宜摸了摸连夏的苹果脸,温度有些凉,就将手里的暖手炉递给了她,“你不信我?总要相信临简和颜扶吧!”

听到这个名字,连夏脸上一热。

“奴婢、奴婢也没说不信您呀……”

她还嘴硬呢,沈令宜就笑道:“那就把心放到肚子里,不会出事儿的。”

“二姑娘这会儿是说不出话来,可要是等她恢复了,难保她不会说出去吧?”

沈令宜就笑了,“她若是能说出来,我倒是要佩服她了。”

那就说明,今天晚上的事情并没有在她的心里留下很深刻的印象,看来小姑娘还是很厉害的嘛。

不过……

“就算她说了,也不会有人信她的话的。”

沈令宜斩钉截铁地说完,又换来了连夏的不解。

“你呀,别想那么多了,等她醒来了,你自然就知道她的反应了。”

毕竟这么晚了,这样猜来猜去的,多浪费睡觉的时间呢!

连夏心想也是。

等回到屋子里,沈令宜对连夏说:“今晚你也累了,就不用给我守夜了,早点休息吧。”

连夏柔声应是,伺候完了沈令宜,便退下了。

沈令宜坐在桌前,给自己点上了一炉香。

淡薄的烟气渺渺升起,她闭上眼睛,柔和的香气让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仿佛从她的脑海中远去。

她散乱在肩上的发丝被人轻轻撩起,“怎么还不睡?”

沈令宜勾了勾唇角:“总要让我与人一起,分享一下果实的快乐。”

站在她身后的临简闻言,大手将她满头的发丝束成一把,温声道:“我都看见了,所以现在更希望你能早点休息。”

从沈令宜找他帮忙开始,她的一举一动,就全部都被他收入眼底。

她的算计也好,她对待沈令萱的强势也好,这些……他都无所谓。

他只关心沈令宜的身体。

面对临简的话,沈令宜既没有感动,但也没有泼他冷水。

“都是要成亲的大人了,难道还要乖乖听话,每日按时上床睡觉吗?”沈令宜的手伸到桌子下面,忽然摸出来两瓶酒!

她朝临简眨了眨眼睛。

后者惊讶之后,也笑了起来。

“你居然在自己的房里藏了酒?”这是哪家的小娘子会做的事情啊?

在沈令宜身旁坐下的临简忍俊不禁。

“都是小问题,不要想太多!”沈令宜摆了摆手,给两人都倒了一杯。

就着袅袅香气,两人坐在屋子里喝起了酒……

也是没有想到的事情了。

翌日。

连夏捧着水盆进来,沈令宜洗漱完之后,就有大太太院子里的丫鬟上门来,说是大太太有请。

连夏满脸都是担忧,“会不会是太太知道了什么……”

从梳妆台上挑出一只粉色水晶做成的桃花簪子递给连夏,作为当事人的沈令宜可比连夏放松多了。

“让她等着吧。”

磨磨蹭蹭的梳妆打扮完了,又去厢房看了看那个厉王爷的替身,算是把一大早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沈令宜这才慢悠悠往大太太的院子走去。

母女俩的院子相隔并不远,没多久,沈令宜就从刮着寒风的室外,来到了暖意融融的正房。

“女儿见过母亲。”

“令宜你先坐会儿,娘马上就来。”

向大太太请了安,沈令宜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大太太翻阅着一堆账本,一边和身边的管事和妈妈们交代着什么。

毕竟昨晚上的一场大火,可是直接把沈家二姑娘的院子给烧没了。

光是损失、重建等等,都是许多的忙碌和金钱支出啊。

等这些人都走了,大太太才将视线转移到了沈令宜的身上。

“一转眼的功夫,那个刚刚出生的小团子如今就快要出嫁啦。”

嘴里说着温情的话,大太太整个人斜靠在罗汉床上,小丫鬟递上了她的旱烟管。

“来,坐到娘身边来。”她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沈令宜坐到罗汉床另一边。

“咱们娘儿俩这么多年没见了,似乎总是有些隔阂在,你也不怎么来和娘撒娇,那就只好让娘把你叫过来了。”

沈令宜娇娇弱弱地说:“是女儿的不是,让母亲操心了。”

大太太抽了一口旱烟,吐出的烟气一瞬间遮挡住了她的眼神。

“说起来,昨天晚上你二妹妹也真是惨呐,莫名其妙的,院子里就突然起了火。”

罗汉床中间的几子上摆着一套茶具,沈令宜折起袖子,行云流水地为大太太泡了一杯功夫茶。

“母亲请用。”

沈令宜似乎完全没有把大太太刚提起的大火放在心上。

这样的态度,让大太太眯起眼睛,嘴角却微微一翘。

“昨晚娘一直忙着处理后续的事情,竟没能抽出时间来安慰你。令宜,你没有被吓到吧?”大太太温暖又柔软的手覆盖在了沈令宜执壶的手上。

看来,大太太是对她有所怀疑啊,所有的话题一直围绕在大火上。

仿佛不挖根刨底地问出来,她就不甘心一样。

“母亲是想说什么吗?”沈令宜将垂在脸颊边的碎发捋到了耳后,抬起眼睛直视着大太太,“若是有什么想问的,母亲直说便是,女儿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至于是真是假……那就不好说了呢。

而和沈令宜对视几秒的大太太,收回视线之后轻轻笑了起来,“你这孩子,在说什么呀。”

“你二妹妹院子里意外起火,和你能有什么关系?”

她手中的旱烟管被磕了两下,伴着那韵律,大太太意有所指地说道:“你呀,就是想得太多了。明明是娘在关心你,你却偏要觉得是别人要害你。”

“你记住了,你可是娘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宝贝女儿呀,这个世界上,只有娘是最爱你,对你最好的人,所以你一定……要相信娘对你说的所有的话呀。”

一口淡淡的烟气喷在了沈令宜的脸上,那味道并不呛人,她甚至还能闻到靠得极近的大太太的身上有一股神秘的香味。

第86章 爹爹一定会给她撑腰的!

面对大太太带着引诱和暗示的话,沈令宜只是低着头,浓浓的艳色灼人眼球,乖乖应声。

“是。”

大太太……果然很奇怪啊。

当年大老爷远赴宁山县上任,她宁可让林姨娘带上一双儿女一起前去,也没有带上沈令宜,就这就已经很奇怪了吧。

而且在明知老太太和三弟妹都与她关系不好的前提下,也没有为自己唯一的女儿留下后手,这合理吗?

刚回来的时候,大太太的态度也很冷淡。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了改变的呢?

好像是……从大太太发现了她冷淡的态度、有一手足以自保的功夫,还有,睚眦必报的性格开始?

明明对“沈令宜”这个女儿并不亲近,但是看到她身上异于其他小娘子的部分,大太太却对她感兴趣起来了?

这可真是……

让人一点都不想知道背后的故事呢。

沈令宜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告诉自己,和未来嫁人之后就可以躺平的日子比起来,还是不要随便给自己找麻烦比较好。

想到这里,她对大太太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

嗯,很符合大家闺秀的模样。

大太太的屋子里充斥着试探和装傻的味道。

而在另一边,林姨娘的屋子里,她正在照顾昏迷不醒的二姑娘,沈令萱。

“也不知道萱姐儿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啊……”林姨娘将手中的帕子丢进水盆,看着床上的女儿,叹了一口气。

“怎么萱姐儿就这么倒霉,这火在哪里烧不好,偏偏在她的院子里头!?”

说起昨夜的大火,林姨娘的心里又是后怕,又是生气。

老天爷还真是不长眼睛!

大太太金氏也好!大姑娘沈令宜也好!

这种占据着身份,对她们这些人居高临下的人,老天爷怎么不想着给她们吃点教训呢?非得找到她们这些身份低微的人,哼!

林姨娘的婢女走进来,为难地对林姨娘道:“姨娘,霖哥儿正哭着找您呢。”

霖哥儿还小,一直见不到林姨娘,自然小脾气就上来了。

林姨娘连忙起身去抱儿子,原本凶巴巴的表情在看到霖哥儿的时候,一下子就变成了慈爱。

“霖哥儿这是怎么了,哭得像只小花猫一样?”

沈煜霖将脑袋埋在林姨娘的怀里,闷声闷气地告起状来:“她们!她们都不让霖哥儿见姨娘!”

林姨娘心疼儿子,哄着他道:“好好好,都是下人的错!”

“但是你姐姐受伤了,直到这会儿还没醒过来呢,姨娘就是怕你被吓到了,所以才一直没让你进来呀。”

沈煜霖如今正是人嫌狗厌的时候,听了林姨娘的话,他不仅没有担心沈令萱,反而皱着小眉头,十分嚣张地抱怨起来:“那就不要管她啊!我的肚子都饿了!姨娘你怎么还不给我喂饭!”

林姨娘一听,顿时花容失色,“什么?霖哥儿你还没吃饭?”

她俏脸含煞,眼神如刀子般看向了身边的丫鬟,“伺候霖哥儿的人都在干什么?居然能让主子饿到肚子……她们是不是觉得我平常管得太松,所以想试试家规啊!”

一边听着林姨娘发作骂人,她怀里的沈煜霖悠闲地甩着两条小腿,饶有兴致地围观起来。

不过没多久,他就觉得有一束目光定在他的身上,一转头,他就看见了床上已经睁开眼睛的沈令萱。

“姨娘!”沈煜霖拉了拉林姨娘的袖子,指着床上的人,“二姐醒了!”

“哎哟,我的好姑娘,你可算是醒过来了!”

林姨娘可真是个变脸的妙人儿,一转头的功夫,她的眼眶里已经涌出几泡要掉不掉的眼泪来。

抱着沈煜霖坐在床边上,那几颗眼泪趁着林姨娘拉住沈令萱的手轻拍的时机,一颗一颗的掉在了她的手背上。

“姨娘可是一个晚上都没有闭眼,生怕你有什么不好呢!”

刚刚睁开眼睛的沈令萱感受到耳边连绵不断的声音,心里实在烦躁。

“姨娘……啊!”

刚张开口,沙哑的声音把她自己和沈煜霖都给吓到了。

被宠坏了的沈煜霖直接大哭起来,“好可怕!姨娘,赶紧把她赶出去呀!我不要看见她,她肯定不是我姐姐!”

林姨娘匆匆丢下一句:“大夫说你嗓子没问题,就是被烟气熏着了,喝几天药就会好的。”之后,立刻就转移了注意力,全副心神都被放在了哄小儿子的身上。

这些年来,已经习惯了林姨娘偏心的沈令萱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翻江倒海,有一种想要咆哮的欲望在沸腾。

明明受伤的人是她才对啊,凭什么沈煜霖只是哭了两声,姨娘就抛下她,却去安慰一个小鬼?!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啊!?

想到昨夜抓着她的头发,将她从床榻上拖到地上的沈令宜,沈令萱打了个寒颤,爬起来缩在角落里,将身子都蜷成了一团,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那个人……她一定是恶鬼!一定是的!!

“我早就说过的,我这个人呢,不看证据的,只要是我认定的人……我一定会给她留下一份难忘的记忆的。”

披散着黑发的沈令宜在惨白的月色中,如同地府中的恶鬼,用最温柔的语气,对沈令萱说出最可怕的话。

她甚至、甚至还把她拖到鱼缸旁边,将她整个头都按进水里去!

那种窒息的感觉,到现在只要一回想起来,就足以让沈令萱痛苦不已。

不——

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这些都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现在已经安全了!

但是她该怎么办?难道她只能认命、被沈令宜欺负了不成?

不对,如果她把这件事情说出去的话,沈令宜一定会投鼠忌器的!以后她再也不敢对她动手了!

对,没错,就是这样!

她要把整件事情,从防火烧她的院子,再到沈令宜差点让她因窒息而死的所有事情,都告诉爹爹!

爹爹一定会给她撑腰的!!!

第87章 黑如锅底的脸色一下子裂开了

突然之间,沈令萱就像是着了魔一样的尖叫起来。

尖厉的叫声一下子吓到了正在哄小儿子的林姨娘,就连她怀里的沈煜霖也不敢再作妖,瑟缩着看着床上的亲姐姐。

“姨娘、姨娘,二姐姐她这是怎么了?”

沈煜霖想起在宁山县曾经听人说起过被妖怪附身了的人的样子,感觉就和如今的沈令萱有几分相似,他抓紧了林姨娘的衣裳,抖着嗓子问她。

“她、她是不是被附身了?!”

林姨娘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不许胡说!”

被附身的话要是传出去,别说沈令萱自己了,就连生下她的林姨娘和亲弟弟沈煜霖都得不了好。

因此林姨娘的脸色很不好看。

她深呼吸一口气,安慰起小儿子来,脸上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你二姐姐只是被昨晚上的事情吓到了,现在还在后怕而已。”

“霖哥儿不许胡说!”

原来不是被附身啊……

沈煜霖这才放下心来,胖成球形的小脸上立刻就出现了不高兴的表情。

“不就是一场火么,有什么好害怕的,真是的!”

他眼珠子一转,心想着,肯定是他二姐姐为了和他抢姨娘的关注才故意这么做的!

哼,真是好坏的心思!

林姨娘将沈煜霖交给了大丫鬟,自己连忙坐到床边去安慰沈令萱。

“萱姐儿你这是怎么了?”

“莫怕,莫怕,姨娘就在你身边呢!”

沈令萱却压根听不见林姨娘的话,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昨夜之中的噩梦。

沈令宜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可怕,在沈府内宅,她居然就想将她置于死地!!

“姨娘……我要见爹爹!我要见爹爹!”

好半晌,满身冷汗的沈令萱一把抓住林姨娘的手,干涩地开口与她说道。

“怎么就要见你爹爹了……”林姨娘没有摸准沈令萱的心思,觉得这女儿实在太有自己的想法了,她做个生母竟也把握不住她了。

心里有了想法,说话之间,不免就带上了几分冷淡。

她转了转手腕,却没法将自己的手从沈令萱的桎梏中挣脱出来。

而此时沉浸在自己幻想之中的沈令萱毫无所觉,还追着林姨娘说要见大老爷呢。

“昨晚的火不是意外……不是意外啊!”她的眼神定定的瞧着空中的某一点,喃喃自语着说:“是有人要害我……我要找爹爹给我做主!”

“昨夜是有人要放火害你!?”林姨娘终于听清了沈令萱的话,顿时尖声大叫着从床榻边跳了起来。

直到这会儿,她也反应过来了。

若是当真有人故意放火,确实得找大老爷给她们母女撑腰才是!

“是谁?!是谁如此大胆,竟然要害我的萱姐儿!?”

林姨娘质问沈令萱,后者将自己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着。

“你……!”林姨娘实在是恨铁不成钢。

她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重重点了一下沈令萱的额头,“你这臭丫头!要不是我怀胎十月亲生的,我还能忍你到现在!?”

出了一口恶气,林姨娘转头斥责身边的大丫鬟。

“你们一个个的都是瞎子聋子么?!没听见二姑娘说要去找老爷?还不赶紧去!!”

丫鬟连忙应声。

林姨娘自己一屁股坐在了梳妆台前,细细地给自己打扮了一番,又将头上梳得整整齐齐的发丝抓乱了,披散了几缕下来。

林姨娘和二姑娘沈令萱在大老爷的心里到底是有几分分量的,毕竟当初也是他带去了宁山县的姨娘和女儿,不多时,他就来到了林姨娘的院子。

“萱姐儿怎么了?”一进门,他就开口问道。

哭得两眼通红,发丝散乱的林姨娘呜咽着扑到了大老爷的怀里。

“老爷!呜……你可要为我们母女做主呀!”

“什么时候,咱们沈府里头竟然有如此穷凶极恶之辈,敢对着咱们的女儿下毒手想要杀害她呀!!”

毫不知情的沈大老爷刚站住脚,就被林姨娘的这个消息给骇住了,惊呼一声:“什么!”

“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雅茹,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林姨娘从大老爷怀里露出哭得梨花带雨的一张脸,委屈地说:“当然是萱姐儿讲的了!她昨夜可是死里逃生,难道还能骗咱们当爹娘的不成?”

大老爷转头看向床上的沈令萱,皱着眉头向她确认,“萱姐儿,你姨娘说的,可是真的?”

沈令萱怯怯地点头。

大老爷眉间的“川”字皱得更明显了。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与为父细细说来!”

竟当真有如此猖狂的歹徒!

大老爷一撩衣袍,坐在了床边的凳子上,软下声音安慰着害怕的沈令萱,“萱姐儿别怕,你把事情都告诉爹,爹一定给你做主。”

听到疼爱她的父亲说出这样的话,沈令萱眼睛里的泪意再也按捺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昨夜、昨夜女儿在睡梦中的时候,忽然被人抓住了头发,硬生生从床上被拖到了地上……”

沈令萱一边回忆着,一边开始了叙述。

那种残留在她骨子里的疼痛和害怕,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大老爷和林姨娘,乃至是屋子里伺候的丫鬟,都屏住呼吸安静地听着。

“……女儿睁开眼睛一看,发现那人竟是大姐姐!”沈令萱抓住了胸前的衣裳,字字如泣血。

大姐姐……沈令宜!?

这样的一个答案,显然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就连大老爷,原本还黑如锅底的脸色一下子裂开了,不敢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你说是……你大姐姐?”

沈令萱的双眼中满是仇恨,“对!再怎么样,女儿也不会认错人的!”

那么近的距离!

那样痛苦的折磨!

还有徘徊在死亡边缘的那种恐惧!

她这辈子都无法忘记,昨夜折磨着她的沈令宜是笑得如何嚣张肆意。

她要让沈令宜为此付出代价!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爹,你一定要为女儿做主啊……大姐姐她今日无缘无故就敢对女儿下手,那难保哪一天,她丧心病狂之下,会将主意打到家中的其他人身上呀!”

只有沈令萱知道,为什么沈令宜昨夜要如此折磨她。

这一切不都是因为……

但是没关系,她爹向来容易糊弄的人。

只要她把沈令宜塑造成一个有可能对沈家的其他人,甚至是对她爹下手的嚣张之徒,就不怕她爹不出手收拾沈令宜了!

第88章 居然有此等事情?

刚刚还胜券在握的林姨娘,嘴角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伤害萱姐儿的人,竟然是沈令宜……

这,可能吗?

就连大老爷都不敢一下子相信,反而又向沈令萱追问了一遍。

“你说的,当真?”

沈令萱连忙举起手发誓,“女儿对爹爹,绝不敢有一句假话!否则就让女儿被老天爷天打五雷轰!”

大老爷:“……”

这放火一事,不仅性质恶劣,结果竟有如此反转,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而且,这事情还涉及到了大姑娘沈令宜……

大老爷一时之间沉默了下来。

这可是未来的厉王妃,是沈家未来的依靠啊……

沈令萱抬起头看了一眼林姨娘,后者朝她微微颔首。

“老爷,会不会是……萱姐儿她昨夜太害怕了,所以看错了人啊?”

大老爷第一反应就是否定,“萱姐儿从小到大从未说过谎,再说了,她刚刚都敢发下如此毒誓……”

说到一半,大老爷忽然就住了嘴。

看似是开脱,其实是成功地用一锤子把大老爷的犹豫给砸瓷实了,深藏功与名的林姨娘捋了捋鬓边散乱的发丝,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来。

而沉思中的大老爷脸色渐渐变得铁青起来。

对啊,萱姐儿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她的性子如何,他这个当爹的最清楚不过了。

再加上此等毒誓,她必然没有说谎。

那也就是说,当真是宜姐儿下的手吗?

想到这里,大老爷用力一拍床榻,怒火滔天。

“来人!去将大姑娘叫到我跟前来!”

此时的沈令宜正在大太太跟前,展示着她那一手点茶的功夫。

眼见着一幅青山松柏图在沈令宜的手中逐渐诞生,画儿逼真不说,甚至颇有几分大家风骨,大太太不由得感慨道:“娘真是没想到,宜姐儿你居然还有这份本事呐!”

沈令宜旋转着茶盏,将那幅青山松柏图摆正了,放在大太太的面前。

“母亲说笑了,不过是女儿平时闲来无事,所以学了一些皮毛罢了。”

大太太点了点茶盏的边缘,“你这一手功夫若是拿出去,怎么也能在京城的千金小姐们当中排个前三了。”

她抬眼看着沈令宜,声线冷淡,“过分的谦虚,可就是骄傲了。”

沈令宜八风不动,自顾自地收拾着用完的器具。

就在这时,大太太身边的金珠走进来,脸色有些诡异。

“太太,老爷命人来传话,说让大姑娘现在就去他跟前一趟呢。”

大太太掀了掀眼皮子,懒洋洋地说:“哦?可曾说是什么事儿?”

金珠摇头,“不曾说起。但是……老爷这会儿正在林姨娘的院子里头,仿佛是二姑娘与老爷说了些什么。”

她说完,两人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都飞到了沈令宜的身上。

大太太稍微坐直了身体,“宜姐儿,你可知……你爹为何要找你?”

沈令宜将挽起的袖子放下,将那一截如雪般白皙的皓腕遮盖住,轻轻说道:“或许,是因为二妹妹昨夜受了惊,所以想让我去陪陪她吧。”

大太太嗤笑一声,“陪她?”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几丝耐人寻味的兴趣,直勾勾地看着沈令宜,“既然如此,作为嫡母,我也合该去安慰安慰你二妹妹。”

“走吧,咱们娘儿俩一起过去吧。”

沈令宜从善如流,没有半点的慌张犹豫。

倒是她身边的连夏,表情竟一下子就僵住了。

大太太将这主仆二人的表现尽收眼底,嘴角顿时上翘了几分。

这还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林姨娘的院子里。

看到大太太和沈令宜联袂而至,林姨娘先是表情一僵,然后笑着迎了上来。

“妾见过太太!”

大太太一伸手,林姨娘飞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这训练有素的动作,换来了沈令宜十分惊奇的眼神。

林姨娘:“……”

这该死的习惯!

她刚想开口,紧接着就听见大太太不冷不热的问道:“宜姐儿还在我屋里头,就听人说老爷唤她来你的院子?”

林姨娘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是、是有一些事儿,老爷想要仔细问问大姑娘呢。”

一边说着,她们跨过了门槛,就看见了大老爷那张拉得老长的黑脸。

“逆女!还不跪下!”

大老爷将手中的茶盏恶狠狠摔在了沈令宜的脚下。

沈令宜轻松自如地福身行礼,“女儿见过父亲。”

“不知父亲为何火气如此之大?火气太大,容易伤身呢。”

大老爷见她如此大胆,一股火气一下子从心底烧到了脑子。

“你还有脸问?”

“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何会将你叫来此处吗!”

他话音落下,一身素衣,形色憔悴的沈令萱就被两个丫鬟扶着,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

“大姐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昨夜你对我做出如此恶劣的事情,难道还以为自己能逃出一劫吗?”

看见沈令宜站在堂下挨训,而大老爷明显怒火高涨,沈令萱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快意,哭诉起来的样子更是柔弱不堪。

沈令宜眨眨眼睛,十分无辜地说:“二妹妹的话是什么意思?姐姐我,听不懂啊!”

“你!”沈令萱气结不已。

事已至此,她怎么还笑得出来?!

大太太在上首大老爷身边坐下了,来回看了沈令萱和沈令宜两眼,挑着眉问道:“哦?昨夜,宜姐儿对你做了什么事,不妨说出来给我听听。”

一听到大太太的声音,沈令萱就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嚣张的气焰也消失了,嗫嚅着道:“……太太,昨夜、昨夜我院子里的那把火不是意外,是大姐姐命人放的火!”

“而且,她还虐待我,甚至差点儿将我淹死在鱼缸里头!!”

铁证如山!她沈令宜总没办法逃脱了吧!

正在整理两边大袖的大太太闻言,云淡风轻的“哦?”了一声。

“居然有此等事情?”

第89章 万事皆有因果

大太太一贯喜怒不形于色。

这回却在听到沈令萱的话时,难得的挑起了眉头。

“居然有此等事情?”

口气中难免有一丝惊讶。

但是这一丝波动的情绪却被沈令萱误以为是对沈令宜的警惕和厌恶。

沈令萱“扑通”一声,跪在了大老爷和大太太的面前,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从她的眼眶中一颗颗滚落下来。

“太太!我知道大姐姐是您的亲生女儿,或许在您心中,对她和对我是不一样的。”

沈令萱想在甩出王炸之前先铺垫一下感情,但让她没想到的是,自己刚说出第一句话,就听见身旁有人轻轻的“噗嗤”笑了一声!

沈令宜并不在乎所有人同一时间落在她身上的眼神。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沈令萱,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了下来。

“既然二妹妹心里都知道,母亲待我和待你必然是不一样的,你还拿这个出来说什么呢?”

倒打一耙这种事情,她可熟了!

以前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想给她和皇帝弟弟挖坑,这样的手段用了不要太多次。

在他们的步步紧逼之下,沈令宜也学会了先发制人、倒打一耙!

毕竟招数不看多高大上,只看它有没有效果就对了!

“还是说,你想着先把好话说了,占着道德的制高点,好把母亲限制住,不让她站在她的亲生女儿这边,反而要去帮着你一个姨娘生的庶女说话呗?”

短短几句话,却踩尽了沈令萱心里的痛点。

“我没有!难道你要害死我,还不许我说出真相吗!”

沈令萱将自己头皮上被生生撕扯掉头发的伤口裸露给所有人看,用恶毒至极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沈令宜。

“这是你昨夜拉着我的头发,生生撕下来的血口!铁证如山!”

沈令宜捧起几子上的铜香炉仔细观察着,一边随口道:“二妹妹你说错了,那是你自己撕下来的头发,与我有什么干系呢。”

“我拔我自己的头发?”沈令萱都被气得笑起来了,“我有这么傻吗!?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天下女子哪个不爱美?就算是要陷害沈令宜,她也不可能用这种方法啊!!

没想到,都到这种地步了,沈令宜居然还能指鹿为马,还想诬陷她!

就连提前预想过沈令宜会挣扎解释的林姨娘,此时都觉得这理由是不是有点儿不靠谱。

她冷笑了一声,软绵绵的嗓音里仿佛藏着针。

“大姑娘,毕竟事实都摆在眼前了,分明就是你想害死自己的亲妹妹!但是你这理由……也未免太假了些,难道是把我们这些人当傻子了不成?”

闻言,沈令宜一脸惊奇地看着她们母女俩:“我说真话,你们不信啊?那好吧,我就换个你们爱听的假话吧。”

说话的时候,她裙角微动,鞋尖上一颗颗硕大的珍珠从裙摆底下微微探出头来。

“对,昨夜是我特意穿过花园,跑去了二妹妹的院子,翻进院子、进了屋,然后抓着她的头发,还把她的脑袋浸在鱼缸里……我这样说,你们总能满意了吧?”

沈令萱眼神闪过一丝暗芒,“爹爹你听,大姐姐她承认了!”

一直憋着一股气的大老爷终于准备将肚子里的火气全部叱骂出来:“你……!”

“父亲。”

在大老爷骂出口之前,沈令宜却幽幽打断了他的话。

“万事皆有因果,我虽然顺着二妹妹和姨娘的意思,不得不承认是我动的手……可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对啊,她一个未来的厉王妃,沈家正经的嫡长女,为什么要伤害庶妹沈令萱?

尤其是按照沈令萱的话来说,沈令宜那是恨不得把她往死里整啊。

这,又是为何?

大老爷默默地闭上了嘴,沉默了。

围观了整场好戏的大太太都忍不住要笑出声了。

还以为今天沈令萱能让她女儿受点儿挫折,所以她才过来的。

没想到才一开口的功夫呢,她女儿就已经快把沈令萱和林姨娘给逼死了。

大老爷又是一个摇摆不定的人,他会信别人放在他眼前的证据,可若是有其他人让他知道这些证据是有问题的,他就会转头去怀疑给他看证据的人。

这种人,其实最容易被摆布了。

果然,大老爷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沈令萱,“宜姐儿说得对,就算她出手如此狠辣,必然是事出有因……那这个因,又是什么呢?”

沈令萱到底才只是个十五岁的闺阁少女,面对她父亲的压迫,她已经逐渐汗流浃背,低下了头,快要抵挡不住了。

原因……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

若是被她爹知道了,只怕就不是生气那么简单了!

想到可能初显的后果,沈令萱紧紧地闭上了自己的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一旁干着急的林姨娘深知,若是再继续下去,她和沈令萱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于是赶紧想出来打圆场。

“老爷,萱姐儿她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就是想要将昨夜的事情栽赃在我的头上咯?”眼见对方败相初显,沈令宜越发步步紧逼。

“唉,原以为二妹妹刚才外头回到家里,我这做姐姐的,平日对她多有心疼。万万没想到,疼来疼去,竟然疼出个仇人来了……”

沈令宜轻抚鬓边的发钗,整个人都十分伤心。

“再多一段时日,我就要从沈家出嫁到厉王府了,二妹妹也真是挑了个好时间啊……呀!”

她惊呼一声,震惊地捂住自己的嘴,“难道说,是妹妹想要取而代之,以沈家女儿的身份替嫁入厉王府不成?!天呐!!”

沈令萱:“……”不,她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

大老爷:“……”难道是真的?

大太太:“……”都是一群傻子!

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冷得像是千年寒冰似的嗓音。

第90章 你妹妹的事情本就与你无关

“厉王府难道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地方不成?”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

说话的正是厉王府的临简,他走进来时脸色更是十分难看。

大老爷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临简大人怎么忽然来了?莫非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临简双手背负身后,满脸都是倨傲。

“今日是沈娘子该去宫里向太后请安的日子了,时辰到了,我却没看见沈娘子的人,就只好亲自来找人了!”

宫里!太后!

大老爷一拍脑袋,“哎哟,哎哟,差点儿误了正事!”

“临简大人莫怪,都是宜姐儿她这妹妹糊涂……闹起了小脾气,宜姐儿这才同她母亲一起来安慰妹妹的。”

家丑不能外扬这一点,大老爷比谁都有数。

尤其是现在沈令宜还未正式嫁入厉王府,他更是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事情生变。

笑呵呵地打起了圆场,大老爷给沈令宜使了个眼色,“宜姐儿,你妹妹这里也没什么大事了,爹和娘都会处理好的,你还是跟着临简大人一起入宫吧,可千万不能让太后等久了呀!”

沈令宜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女儿真的能离开了吗?若是妹妹又闹起来了……岂不是没完没了了?”

注意力一直放在沈令宜身上的临简忽然开口:“这……沈娘子是哭过了?”

“没有没有,不是不是!”大老爷连连摆手否认,“宜姐儿是为了她妹妹在伤心呢,临简大人放心就是了。”

说完,大老爷大步走过来,将沈令宜扶起来,还为她理了理散乱的发丝。

“爹知道你担心你妹妹,你去忙你自己的吧,你妹妹的事情本就与你无关,不必担心。”

沈令宜还是犹豫不决的样子,看完了大老爷,又去看软倒在地的沈令萱。

对上后者不敢置信的眼神,沈令宜轻叹一口气,绕开身前的大老爷走过去,蹲在沈令萱的身边,拉着她的手安慰她。

“二妹妹,你呀,肯定是昨晚上做噩梦被魇着了。”

她伸出手拨弄了一下发丝,将沈令萱头上血迹斑斑的头皮遮挡住,一边凑在她耳畔边说道:“妹妹可真是不乖呀……可惜,就算你说出来了,有用吗?”

今日她是借着厉王府的大旗,狐假虎威了一回不错,但就算没有厉王府,她照样有许多的办法让沈令萱只能吞下失败的苦果。

甚至于,今天的场面,早就在沈令宜的预计之中了。

她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生生地打破沈令萱的所有幻想。

“害人这种事情啊,不是那么好做的。”

“就算做了,也要做好被别人报复的准备,你说……对不对呀?”

怜爱地为沈令萱整理好了衣裳和头发,沈令宜这才施施然起身,向大老爷和大太太告辞。

“那女儿就先行离开,妹妹的事,就劳烦父亲和母亲了。”

大老爷笑容可掬,“你放心,你妹妹也是我的女儿,我当然不会亏待她。”

大太太的唇角似勾非勾,上下打量了一遍沈令宜,柔声道:“你放心便是,去吧。”

于是,沈令宜感受着背上刀刺似的锐利眼神,带着冷脸的临简离开了。

大太太的眼神扫过屋子里的其余三人,看似信任地对大老爷说道:“老爷,既然是你最心爱的妾室和庶女,那我也就不多插手了,相信老爷您能管教好她们的。”

说完,转身也走了。

等大太太的背影也消失不见了,沈令萱又满血复活起来,“爹爹,女儿真的没有说谎,你怎么能让大姐姐就这样离开呢!”

背对着沈令萱的大老爷站在门前,一言不发。

沈令萱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拉住了大老爷的胳膊,“爹爹,您一定要为女儿做主呀!女儿只有您能依靠了呀……”

林姨娘仿佛被戳中了心事,以袖掩面,也跟着低声哭泣起来。

“老爷,萱姐儿说得对,在这个家中,咱们母女只能靠着您过日子的呀……”

林姨娘和沈令萱母女哭了好一会儿,都没等来大老爷的柔情安慰。

母女俩几乎同时心里一个咯噔。

直到这时,大老爷才缓缓转过身子来。

他那张还算俊俏的脸上,表情变得十分可怕。

林姨娘不小心瞥见了,甚至吓得突然打了个嗝。

“老、老爷……”

此时此刻的大老爷,看上去很像是举起手就要打人的样子。

沈令萱瞪大了眼睛,不自主地松开了紧紧捏住的大老爷的袖子。

“爹……”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呢!”大老爷举起了手,又放下。

“你的小心思,我不是不知道。不就是觉得,宜姐儿是嫡女,她又好命能嫁进厉王府,成为皇家的儿媳妇么!”

大老爷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当初我带着你们母女一起赴任,你倒是让你嫡母养出了一副心比天高的性子啊!”

“你也不对着镜子照照你自己的模样,你和你大姐姐,有可比之处吗?啊?!”

沈令萱被大老爷骂得脸色惨白,躲进了林姨娘的怀里。

“我告诉你!”

大骂一通的大老爷最终气喘吁吁地指着沈令萱,说道:“昨晚上的大火,就只是一场意外,没有任何人为的因素在里头……你,记住了吗?”

他用一种正式通知,而非商量的语气郑重说着,眼神更是死死地盯着沈令萱的表情。

沈令萱不想应下的,明明她差点死掉啊,为什么爹爹不肯为她做主……

机灵的林姨娘暗暗掐了一把沈令萱,“萱姐儿,你爹和你在说话呢!快回答呀!”

沈令萱死死地咬住了嘴唇,不争气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但是她没有任何可以违抗大老爷的依仗,最终,她还是在大老爷灼灼的目光中开了口。

“……女儿、女儿谨记在心……”

听到她的承诺,大老爷才渐渐放松了表情。

“萱姐儿你要知道,只有你姐姐嫁得好了,咱们沈家的明天、还有你未来的夫家才都能好,知道吗?”

“毕竟,有一个王妃当姐姐,和一个普通人家的儿媳妇,对你未来相看夫家来说,也是天和地的差距!”

打个巴掌再给颗糖,大老爷的这一招着实用得炉火纯青。

林姨娘抱着怀里的沈令萱,连忙说道:“老爷您说的是!您放心,妾一定会好好安慰萱姐儿的!”

“她还小,昨夜经历一场大火,又被噩梦给魇着了,这才会做出认错人的事情来……您放心,她再好好休息休息,很快就会恢复好的!”

大老爷看了一眼林姨娘,哪里有半点往日的柔情蜜意,只冷着一张脸道:“好好看住她。若是再有这样的胡言乱语,我就唯你是问!”

林姨娘心里委屈不已,歪着头讷讷应了,“是……妾知道了。”

第91章 能体会到本宫的一片苦心吧?

出了沈府大门,直到坐上马车之后,临简才忽然笑了起来。

他脸上刚才那副冰冷的表情,便如春雪初化,再也不见了踪影。

“怎么样,沈娘子,我方才的那副样子,表演得还不错吧?”

沈令宜解开了身上的斗篷,闻言也跟着轻笑了起来。

“临简大人唱念做打的本事,自然是极好的。令宜……甘拜下风。”

临简笑嘻嘻地拱了拱手,“不敢不敢,那自然是沈娘子更胜一筹的!”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我说,你们沈家不大,事儿还挺多啊。”

沈令宜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我看厉王府也就一个主子,人不多,但是等着算计厉王的人可不少啊。”

两人继续对视。

这话题,似乎谁都赢不了谁。

那就跳过!

临简转开视线,掀起车窗上的帘子往外头看。

“今日太后急召你入宫,想来也是为了问那几日温泉庄子上的事情吧。”

沈令宜不置可否,“或许吧。毕竟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太后怕是最担心的那个人了吧。”

无论出于对沈令宜的喜爱之情也好。

又或者是为了太后自己最心疼的嫡孙厉王爷好,她都不希望看到沈令宜出事。

临简瞥了她一眼,“今天,或许还能见到其他人哦。”

“嗯?”沈令宜不解。

临简就笑了笑,有点儿神秘地说:“你待会儿就知道了……等出了宫,你想吃什么?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沈令宜:“……”这话题,转得有点儿生硬啊。

不过很快,沈令宜就知道,为什么临简会这么说了。

宫中,千秋殿。

贺皇后见太后拉着沈令宜的手不放,不停地安慰她,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起来。

“母后,您就放心吧,自打沈娘子进门开始,儿媳可是上上下下都亲眼瞧过了!您这未来的孙媳妇呀,可是好得很呢!”

太后看了贺皇后一眼,笑得十分慈祥,“皇后说的是,宜姐儿平安无事,真是让哀家松了好大一口气呢。”

“没想到你不过是和程家的小娘子相约一起去泡泡温泉罢了,竟会遇上这般残忍恶毒之徒。”

太后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沈令宜的手,“幸好,你身边带着足够多的人,这才保你平安无事呀。”

沈令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呀,还好身边有厉王府的侍卫保护我呢……”

“说起来,还是多亏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有远见,当初让厉王爷住进了我院子里,这才让我也提前享受了厉王府的保护呢。”

听到沈令宜的感谢之语,太后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这事儿说来,其实也和沈令宜有些关系呢。

当初她救了奉圣夫人,又是奉圣夫人先提的议,太后和皇后都同意了,才有了厉王和沈令宜婚前便共处一个院子的事情。

如今厉王府的侍卫保护了沈令宜,倒也算是一桩美谈了。

太后语重心长地对沈令宜说道:“令宜啊,往后你出门的时候,一定要记得,身边得带着人才行。”

贺皇后笑了两声,捧着太后的话附和道:“母后您说得在理,万一再遇上这样的事情,沈娘子要是没了这次的好运气,那……皇家可不能接受一个有污名的媳妇啊!”

这番话未免有阴阳怪气之嫌,太后听了都觉得不舒服,脸上更是露出不高兴的表情,皱着眉头看向了贺皇后。

“皇后,你这话……”

“哎哟,哎哟,还请母后见谅,都是儿媳说错话了!”皇后作势轻轻打了两下自己的嘴,“沈娘子,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厉王妃,你在外行走的时候,自然得顾及皇家的颜面才行。”

浅浅的笑意从贺皇后的脸上褪去,她冷下脸,直言道:“否则,就算你是皇恩寺方丈亲自测算出来,最合长安八字的小娘子,本宫也绝不会让背负污名之人嫁入厉王府!”

看见太后表情微动,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样子,皇后重新带着笑意,堵住了太后的话。

“母后!儿媳知道您对宜姐儿颇有好感,但是这都是建立在她未来会成为长安媳妇的基础上,不是吗?”

一句话,就戳中了太后心底最深处的那一点。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见此,贺皇后的气焰越发高涨了起来,她甚至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说道:

“宜姐儿啊,自古以来都是忠言逆耳,良药苦口,本宫说的这些话,虽然不好听了些,但你……应该能体会到本宫的一片苦心吧?”

从大方面讲,贺皇后是国母,别说这会儿她说教的是沈令宜了,换做任何一家的千金小姐,都只有乖乖听着的份儿。

从小方面来说,沈令宜是未来的厉王妃,厉王是贺皇后的侄子,这纯粹就是长辈说教小辈,沈令宜……也只能听着。

甚至连太后都觉得贺皇后占理儿,她都不好意思开口了。

沈令宜听归听,但是贺皇后能动摇她哪怕是一刻,都算她输!

“皇后娘娘说的是。”谈话嘛,就要首先肯定对方。

沈令宜仿佛是被教训乖了,眨巴着眼睛软软地说道:“往后令宜一定谨遵皇后娘娘说的做。”

“……”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皇后原本还在得意的神情黯淡了不少。

她嘴角向下一拉,整张脸就变得平淡了不少,“……那就好。”

本来是冲着给沈令宜使几个软刀子的目的来的,结果这小娘子软得就跟个包子似的……贺皇后甚至一时之间都分辨不出来,这到底是真的呢,还是沈令宜演给她看的?

“行了,既然宜姐儿你如此乖巧,本宫也只盼着,你是真的将本宫的话听进去了……”贺皇后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着沈令宜,“否则,宜姐儿你就别怪本宫大义灭亲了呀!”

沈令宜小声道:“令宜明白。”

自讨没趣的贺皇后便转身离开了。

“唉。”太后忧心地看着沈令宜,“皇后她呀,总是刀子嘴,豆腐心,宜姐儿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呀。”

第92章 真是听话的好孩子!

太后的话,沈令宜也没有太往心里去,全当是耳边风,吹过也就散了。

“太后娘娘放心,皇后娘娘也是一片好心,令宜自然不会认错。”

见沈令宜说出这般话来,太后十分欣慰,“好,好,宜姐儿你是个好孩子啊!”

撇开皇后的一番阴阳怪气,太后调转了注意力,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二月二十五日的成亲之事上。

“等你和长安成了亲,宜姐儿……你就当是哀家恳求你吧,你一定要好好照顾长安啊。”

厉王,那可是她未来的饭票。照顾他,沈令宜绝无二话。

“令宜知道。”

太后看了一眼身边的大宫女,后者捧来一只红木嵌螺钿的匣子。

打开匣子,放在里面的东西立刻展露在沈令宜的眼前,一片珠光宝气。

原来竟是一整匣子的珠宝首饰!

沈令宜有些奇怪,若说这些东西是要给她的,那这些首饰可有些太过陈旧了。

她轻轻叫了一声:“太后……”

太后恋恋不舍地摸着这个匣子,细细向沈令宜介绍起了它的来历。

“你别看这些东西陈旧,不管是鲜亮程度也好,或是它们的款式也罢,都是早年受娘子们欢迎的款了,其实啊……”

顿了顿,太后拿起其中一支用各种彩色宝石做成的银鎏金镶玉嵌宝蝶赶花簪,“这是先太子妃留下的一些首饰,等成亲之后,这些都是要给你的,现在我先挑了些更适合年轻人的花样出来,也是希望宜姐儿你能收下它们。”

至于收下之后什么时候用……除了成亲之日,还有其他的答案吗?

沈令宜接过了太后递给她的这只蝴蝶簪子,彩色的宝石因为长年不见天日,上面的光彩已经黯淡。

想起那个将要成为她夫君的男人,沈令宜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了几分。

“既然是先太子妃之物,那令宜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细长的簪子在她灵活的手指尖转了一圈,美丽的宝石散发出浅浅的光晕,十分美丽。

“成亲时,令宜会戴上这些首饰的。”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太后的笑意越发深了些,“真是听话的好孩子!”

临简表情复杂地看着摆在桌子上的那只红木匣子。

“我没想到……竟是为了这件事。”他轻声说着,纤细修长的手指落在匣子上头,轻轻抚了抚。

沈令宜正在翻着书,闻言,头也不抬地就说:“嗯,我也没想到。对了!”

“这匣子里的首饰,你拿去找人帮我重新炸一炸,至少看起来鲜亮点儿,别那么陈旧……毕竟是成亲的时候要戴的。”

临简看了一眼斜倚在贵妃榻上的某人,眉梢挑得老高,“沈娘子,这种活儿也让我去做……不太好吧?”

“我堂堂一个八尺男儿,怎么可能会和这种做首饰的手艺人打交道呢?”他将椅子拖到沈令宜身边,两手托着下巴,故意拉长了声音,懒洋洋地说道。

“你不愿意也行,就是我自己找人的话,也不知道会不会……一不小心损坏了这些先太子妃的物件儿。”

说着,沈令宜作势要去拿临简手上的匣子。

“哎!”他手一抬,避开了沈令宜的动作,甚至在她看过来的时候,朝她眨了眨眼睛,“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仿佛想起来,我好像真的还认识这么一个人呢!”

憋着笑的沈令宜终于抬起眼睛来,又和他确认了一遍:“是你自己说的哦,有认识的手艺人?不是我逼着你的哦!”

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小坑一下的临简轻哼了一声,“是是是,都是我自己说的,沈娘子绝无半点逼迫,这种行了吧?”

沈令宜压下笑意,那双浅色的眸子中满是郑重,“毕竟……我也只相信你了嘛。”

猝不及防的一记直球,让临简一下子呆愣住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哦、哦……”

他微微红了耳根,视线左右游移,就是不敢和沈令宜再对视了。

这时,临夏忽然脚步匆匆地从外头小跑着进来了,气喘吁吁的同时,脸上却带着看好戏的笑意。

“姑娘!姑娘!”

沈令宜应了一声,“怎么了?”

“二姑娘要被老爷送去别庄了!”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嗯?当真?”

就连沈令宜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消息,宛如一道惊雷,劈得她连眼睛都瞪大了。

“怎么回事?快点儿说说!”

主仆两人就像是两只小兔子,头碰头的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了起来。

临简好笑地摇了摇头,起身拿着匣子告退了。

距离成亲的二月二十五日也没剩下多久的时间了,要想着能用上这匣子首饰,他也得赶点紧了。

临夏口干舌燥地灌下一整碗茶水,润了润嗓子之后她才将打听到的事情告诉了沈令宜。

“听说姑娘离开之后没多久,林姨娘那头就找了大夫,说是二姑娘突然昏过去了。”

“昏过去了?”沈令宜的第一反应就是沈令萱又是装的,“然后呢?”

两眼亮晶晶的连夏压低了嗓子说:“大夫说,是烧起来了,估计是被那噩梦吓得不轻呢!”

沈令宜和连夏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可不就是被吓到了么。

“那怎么就要去别院了?林姨娘能舍得?”

连夏一脸夸张地说:“林姨娘当然是舍不得了!但是……这是老爷亲口说的,就由不得林姨娘了。”

“是父亲亲口说的啊……”

原来如此。

沈令宜这才恍然大悟。

只怕是大老爷担心沈令萱继续留在府中,会对她成亲的事情造成影响。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索性就让沈令萱去别院养病了呗!

“那沈令萱什么时候走?”

“就今天!就现在!”连夏指了指府中的某个方向,快速说道:“我让人去瞧过了,正在套马车呢!”

“这么快啊!”沈令宜的眼睛都亮起来了。

沈令萱被迫离府去养病,这种好事情,怎么能少了她去围观呢!

“连夏,快将我的大氅拿来!”

“二妹妹要出门,我这做大姐姐的怎么能不送送她呢?快点儿,咱们赶紧去大门,迟了可就看不到了!”

第93章 第93章 沈令萱一阵头晕目眩

沈令宜紧赶慢赶的,可算是赶上了送别沈令萱的机会。的

沈府大门口。

林姨娘双眼含泪,拉着沈令萱的手不肯松开。

“萱姐儿,等到了别院,一定要好好养身体!你好得越快,才能更早一些回来呀!”

沈令萱整个人虚弱无力地靠在丫鬟身上,脸颊上却飘着不自然的酡红。

“姨娘,我真的不想去别院……”她垂泪道:“明明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去别院?姨娘,你再求求爹爹,好不好?”

“爹爹那么疼你,你想办法多求求爹爹吧,他一定会同意的!”

直到这个时候,沈令萱还是不愿意相信,她是被大老爷亲口吩咐,移去别院养病的。

林姨娘却没有自己女儿这样想得美,她借着擦拭眼眶的动作,避开了沈令萱满是希冀的目光。

不是她不想帮女儿,实在是……这太难了呀!

要是她只有一个女儿也就算了,头铁就头铁,大不了就是被大老爷给厌弃了,可她除了沈令萱这个女儿之外,还有一个小儿子呀!

沈煜霖如今还这么小,她们母子的未来都全都维系在大老爷的喜恶之上,她怎么可能为了沈令萱这样的一件小事,就去得罪大老爷呢?

想到这里,林姨娘的心里也难免对沈令萱升起了一股火气。

她怎么就一心只想着自己,却不想想她可怜的姨娘和亲弟弟呢?

于是,林姨娘断然拒绝了沈令萱的请求,“萱姐儿你放心,只要你一好,姨娘立刻与你爹请求,让你回家来!”

沈令萱当即就心凉了。

连这样一个小小的请求,姨娘都不肯为了她想办法,那要是换成其他的事情,比如她的亲事呢……

就在母女俩的气氛一时间僵持住的时候,沈令宜已经拍马赶到。

“忽然就听说二妹妹要去别院了,所以姐姐特意赶来送送你呢!”

沈令宜言笑晏晏的样子,就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沈令萱的心里。

顿时血流如注。

沈令萱撇开头不说话,林姨娘见势不对,立马迎上来接了话。

“多谢大姑娘的关心,还记得来送送萱姐儿。不过也是,”她抹了一把鬓边的发丝,半是埋怨半是嘲讽地说道:“要不是大姑娘你出了大力气,今天萱姐儿怎么可能会这样落魄前往别院呢!”

她这话,分明是在含沙射影那晚上的事情。

沈令宜也笑了,笑得有几分嚣张,“林姨娘,你这话可埋怨错人了。让二妹妹去别院的人,可不是我!有本事,你当着父亲的面儿去说这话,看他抽不抽你脸就完事了。”

“再一个,这句话我都快说累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嘛。二妹妹都没有觉得心虚,我有什么好心虚的。对不对?”

最后一个问话,沈令宜明显是冲着沈令萱去的。

沈令萱只觉得脸上越来越热。

她都已经如此落魄了,沈令宜居然还紧赶慢赶地跑来,就为了给她添堵!?

她要不要脸啊!

要是知道沈令萱此时心里的想法,沈令宜肯定会送她一句:

——要什么脸?脸能当饭吃呢?

林姨娘虽然不知道沈令宜口中指的到底是什么事儿,但是沈令萱可是打她肚子里出来的,她那表情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心虚!

反正这会儿四周围都是林姨娘她们的人,沈令萱也懒得再和沈令宜装姐妹情深了。

“大姐姐,这回就当是我棋差一着,但是你以为……你就能稳操胜券了吗?”

沈令萱站直了身子,因为身体乏力,微微晃了晃。

“大姐姐,嫁入厉王府,你当真以为是件好事儿吗?”她眯着眼睛扯了扯嘴角,“就连我都知道,宫中的皇后娘娘不大喜欢你……或者说是,不大喜欢厉王爷,以后,只能守着一个活死人的你,难道就能讨得皇后娘娘的欢心了吗?”

“太后?她老人家还能庇护厉王府几年呢?未来……可是被皇后娘娘掌握在手心里的!”

果然,沈令萱其实一个是水晶玲珑心的妙人儿。

其实她能看懂的东西比其他人多多了,只可惜脑子有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菟丝花。

沈令宜曲起手指,挡住了自己的嘴唇,“二妹妹,劳你操心未来皇后与我之间的关系,不过……在你等到这个结果之前,我都是厉王妃,你见了我,都要行礼,得、下、跪的。”

行礼下跪!

沈令萱只要一想到这四个字,就是一阵头晕目眩。

凭什么,人和人的差距就那么大?

未来,沈令宜是厉王妃,而她呢?或许就像爹爹说的,她能借着有个王妃姐姐的势,找一个稍好一些的婆家。

可这些,不都是沈令宜漏漏指缝,施舍给她的吗?

难道是她求着沈令宜给她的吗?!

沈令萱已经被气得眼眶通红了。

有本事,她沈令宜完全可以逼死她啊!何必还要让她这个庶妹来沾她的光!

“大姐姐,人在做,天在看的!你现在在我面前如此嚣张,我一笔、一笔,每一笔都会记下来!咱们就等着日后,再来好好算账!!”

面对沈令萱咬牙切齿的话,沈令宜浑不在意地说:“记着吧,或许你得记一辈子呢。”

“若是别院长夜漫漫,二妹妹拿出你的小本子来,一笔一笔算也没事儿啊,就当是姐姐对妹妹的一番疼爱了!”

沈令宜上前两步,抽出帕子给沈令萱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妹妹,此去别院颇为遥远,你路上可千万要当心呀。”

虽然她的表情和眼神都再正经不过了,但沈令萱仍是听得脸色一变。

一把拍开沈令宜的手,沈令萱冷笑起来,“你何必这么惺惺作态!”

垂下眼睛扫了一下自己通红的手背,沈令宜将手收了回来拢在袖中,含笑不语。

在旁边围观了许久的林姨娘见两人之间的气氛越发诡异,连忙讪笑着推了一把沈令萱,“萱姐儿快上马车吧,这会儿时间也不早了,再拖拖拉拉的,到别院就该晚了!”

说完,就和她身边的丫鬟一起,将沈令萱又推又搡地弄上了马车。

身后,面含浅笑的沈令宜一直站在原地。

第94章 二月二十五日

自从沈令萱被送去别院之后,连夏就觉得府里的天也蓝了,空气也清新了。

反正就是,让人感觉更舒服了!

沈令宜看到她这副喜气洋洋的样子,不由失笑地摇头。

“你这情绪,还真是让人一目了然啊。”

“奴婢才不怕呢!”连夏带着点儿小得意地说。

“奴婢可算是看明白了,最近这全府上下啊,全都上赶着拍您的马屁呢!奴婢这会儿笑得越灿烂,其他人就越觉得姑娘是开心呢!”

而这一切,就因为距离她家姑娘成为王妃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尤其是老爷。

为了姑娘,他甚至把自己心爱的二姑娘都给送到别院去了!

简直就是大快人心!

每回只要一想到这里,连夏就能高兴得哼起小曲儿来。

沈令宜和临简对视了一眼,无奈摇摇头。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距离二月二十五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走完六礼的前五个步骤,再睁眼一看,恍然就快到了要成亲的这一天。

沈令宜坐在院中的桂花树下,一边喝着茶,远远就能听见院子外头热闹的声音。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啊。”她放下手中的茶盏,仰头望着桂花树。

一只小麻雀歪着脑袋看了看她,忽然振翅一飞,只留下那根颤动的树枝在原地。

临简也跟着放下了茶盏,呼出一口气来,“是啊,终于到这一天了啊。”

天气渐渐转暖,说话时也不会再带着弥漫的白气,日子永远都在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不会为了任何人而停留它的脚步。

二月二十五日。

在锣鼓喧天的热闹声中,大太太亲自为沈令宜蒙上了红盖头,扶着她走出屋子的时候,用一如往常冷静的语气说道:“往后,就算你成了皇家的儿媳妇,成了厉王府的女主人,也别忘记了自己是我金咏雯的女儿。”

她握住沈令宜纤细的手腕,重重道:“记住。”

眼前视线被遮挡住的沈令宜,一只手抱着宝瓶,感受着另一只手上传来的疼痛感,一点都没有一个即将出嫁的新嫁娘的娇羞之情。

沈令宜想也不想就开口道:“母亲放心。”

放心,她谁都不放在心里,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莫挨她!

毕竟婚礼的另一方,厉王爷如今是个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活死人,这场婚事本就与普通的婚事有所不同。

——没有新郎官。

当然了,厉王府也不敢拿只公鸡来当新郎和沈令宜拜天地。

但这是一场没有宾客的婚事。

也是一场与众不同的婚事。

被送入洞房的沈令宜自己就掀开了红盖头,看着几个嬷嬷杵在一边,一点儿不见外地开口吩咐她们:“让厨房给我做碗面来,面要细细的,量不必太多。”

几个嬷嬷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一眼,然后才反应过来。

“是,请王妃稍等。”

连夏乖巧地带着小丫鬟上来给沈令宜拆卸妆发。

看着铜镜里那张美艳无双的面孔,沈令宜眉间一动,感慨地叹了口气:“唉,厉王爷看不见这张面孔,实在是他的损失了。”

多美呢。

连夏又是心疼,又是开心地说:“姑娘,您别伤心。”

她话刚说完,立在旁边的嬷嬷就插了嘴:“连夏姑娘,如今可不能叫姑娘了,得称呼‘王妃’!”

反应过来的连夏笑眯眯地朝着沈令宜行礼:“奴婢见过王妃!”

规矩是规矩,等连夏行了礼,沈令宜就拉过她,娇气地说:“好了好了,快点儿给我卸妆吧,糊了厚厚一层,太难受了。”

因为新郎没法参加自己的婚礼,所以沈令宜等于是化了妆,从沈府出嫁,然后进了洞房,就完成了全套的婚事流程。

宫里的太后和皇帝都派了心腹前来全程观礼,也在婚事结束之后很快就回宫复命去了。

偌大的厉王府,除了满眼的火红色之外,仿佛一下子就沉寂了下去。

沈令宜吃完了那一碗鲜香爽口的鸡汤龙须面,擦了擦嘴,这才问身旁默不作声的嬷嬷。

“王爷在哪间屋子?今日成亲,我总该见见王爷吧。”

沉默的嬷嬷二话不说就为沈令宜带了路。

“王爷平常就在松柏院,王妃您的院子就在松柏院的旁边,一点儿都不远的。”

跟着嬷嬷走了一遍,沈令宜就发现她说的是真没错。

毗邻!

可不就是不远么。

再一看人家厉王爷的正房,沈令宜都心疼起他来了。

——这么华美舒适的屋子不能住,却要去住她那么磕碜的厢房,还真是委屈这位醒不过来的厉王爷了呢。

厉王爷屋里伺候的婢女也都是在沈府见过的那批老熟人了,看见沈令宜过来,一个个的都安安分分地向她行礼请安。

“奴婢见过王妃娘娘!”

“都起吧。我陪陪王爷。”

好歹今晚也是他们两人的新婚之夜啊,沈令宜也没那么心狠,就把这位一无所知的王爷一个人丢在冰冷的……好吧,是丢在这么豪华的屋子里。

总也要让她一起享受一下吧?

想到这里,沈令宜又喊住了那几个快要走出门的婢女,“今晚我在王爷这里休息,被褥什么的,你们都去准备一下。”

婢女们先是呆愣了一下,好在性子都不错,乖顺地应下了。

她们一离开,屋子里顿时就只剩下了沈令宜和床上闭着眼睛的厉王。

沈令宜坐在床边,倾身撩起了一缕黑色的发丝。

看起来,厉王今天也经过一番梳洗打扮呢,这发丝上还带着些许湿润的水汽呢。

将那缕发丝放到鼻子下,沈令宜甚至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

“哇哦,原来厉王爷对今日的这场婚事也如此期待吗?”

沈令宜笑了起来,虽然卸去了那层让她美艳无双的妆容,但是素颜的她也是一副妍丽到令人灼目的美。

她漫不经心地说着夸张的话:“还真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呀~”

她松开了手中的那缕发丝,仿佛是想离开床榻的位置。

下一秒,她纤细的手腕就被一只大掌紧紧地握住了。

第95章 洞房花烛夜

那只手紧紧地握住了沈令宜的手腕。

位置刚好和出门前,大太太握着她的位置相重合了。

不过好在,并不是很重的力道,所以沈令宜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她笑了起来。

“不装了?”

躺在床上的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睁开了眼睛,那张面如冠玉,目似朗星的俊脸在看到沈令宜的时候,忽然一勾唇,露出了一个颇为熟悉的笑来。

“都成亲了,咱们俩之间还有什么好装的。”

一边说着,床上忽然醒来的厉王抛了个眉眼给沈令宜,“毕竟,今晚可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呀~!人生四大喜事,可不就是……唔唔!”

沈令宜面无表情地捂住了厉王的嘴。

“少说两句吧你!”

“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个躺在床上的活死人啊!”

厉王嫁妆在沈令宜的手底下挣扎:“唔唔唔唔唔!”

“闭嘴。”沈令宜觉得刚才准备在这里休息的自己完全就是被下了蛊了,不然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来?

看到她要走,厉王也不演了,连忙坐起身拉住了沈令宜火红的裙摆。

“别走!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他还委屈上了。

沈令宜重新坐下来,就听见身旁的人还在嘟嘟囔囔地抱怨:“太后她老人家给我找的这门亲事不就是为了给我冲喜么?”

“那成亲当天晚上,新郎官就醒了……这得是多大的福气才能冲走我身上的霉气啊?你怎么就这么傻,不想着给自己扒拉点儿好处呢?!”

沈令宜没好气地把这家伙的上半身压回到了床上,“这么大的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看似嘴硬,实则身娇体软被按倒的厉王别别扭扭地说:“也不是不行……”

沈令宜就用很认真的眼神盯着他。

这家伙是来真的吗?

“你算计了那么久,难道就要这样功亏一篑吗?”沈令宜轻飘飘地看着他。

“如果你舍得,那我倒也不是不能配合。”

“就像你说的,我这冲喜的王妃一嫁进来就把活死人厉王爷给冲醒了,怎么这都是我的一份功劳,不是吗?”

轻飘飘的几句话,沈令宜就把厉王爷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厉王一只手挡住眼睛,哀嚎了一声,“媳妇太聪明了,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啊。”

沈令宜笑着拍了拍他的胸膛,“没事儿,夫君傻一点也行的。”

“赶紧躺回去吧,婢女都该进来了。”沈令宜淡淡提醒他。

临简,不,厉王李承和就像是个乖乖的幼崽,听话地躺回了原来的位置,甚至还颇有闲心地将自己的头发丝儿也放到了合适的位置上。

“唉,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本王却不能享受到这样的美好,太可惜了!”

他那张和临简普通的面容完全不一样的俊秀面孔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停地斜着眼睛去瞄沈令宜。

看来是逃不过这个话题了。

沈令宜无奈地用被子封印了好动的厉王,“乖啊,想想自己做了那么多准备的计划,千万不可以儿女情长!”

再说了,她只想过躺平的日子呢!

厉王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屋子的大门被推了开来,婢女们鱼贯而入。

沈令宜的余光瞥见厉王已经闭上了眼睛,就像是一尊安静又柔弱的瓷娃娃般。

“王妃,奴婢们伺候您洗漱。”

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沈令宜站起身。

翌日清晨。

沈令宜从床榻上醒来的时候,还略微有些不习惯呢。

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这里已经不是她习惯了的沈府,而是接下来不出意外她要住上很久很久的厉王府了。

沈令宜一醒来,她身旁的厉王也跟着睁开了眼睛。

“昨夜睡得怎么样?”

沈令宜转了转脖子,上眼皮还是懒洋洋地和下眼睑赖在一起,“还行吧……我也不怎么认床。”

看到她这副冷静淡定的样子,厉王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忽然就跟吃了一缸子醋似的。

“唉,原来王妃娘娘不认床啊……要是昨夜成亲的人不是我,是不是今日还未必会醒得这么早啊?”

显然,他还没有轻易放过洞房的事儿呢。

沈令宜揉了揉眼睛,脸上终于不是她一贯的温和的笑,而是带了点儿奶气的不高兴。

“是呀,反正跟谁睡不是睡呢,是吧?”

懒得理会厉王一瞬间鼓起的脸颊,沈令宜下了床,找了件外裳给自己披上。

“今天得去宫里请安,你一个人乖乖躺着吧,啊。”

厉王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凌厉起来,“我和你一起。这儿会有人躺着的。”

沈令宜瞥他一眼,“我拒绝。要是让我知道有哪个野男人躺过这张床……厉王,你就等着吧!”

开什么玩笑,娶了媳妇的人,还能让其他男人当替身,躺在这床上?

这会儿也反应过来的厉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抱歉抱歉,虽然成亲了,但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他现在可是有媳妇儿的人了!

以前让暗卫充当一下替身,易容之后躺在他的床上也就算了,现在他媳妇儿可是要和他睡一张床的,那这床还能让其他人躺?

那这床也太不干净了!

“这一下子的,我竟然还没想到好法子……”厉王四肢大张地霸占了整张床,望着帐顶的样子有些发愁。

沈令宜甜甜蜜蜜地笑起来,“我倒是有个好主意。”

“反正厉王妃有自己的院子,咱们俩各睡各的,不就好了么。”

“不行!”下一秒,厉王差点儿就要大叫起来,好在他脑子还算清醒,连忙压低了声音。

“我都成亲了,哪有和媳妇儿分开睡的道理啊!”他都快委屈死了,厚着脸皮凑到了沈令宜的身边,将下巴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沈令宜才不管他呢,“那就只能劳烦厉王自己想法子了。”

说完,她毫不心软地将他推回到了床上,然后朝着外头喊了一声:“连夏,进来吧。”

睡觉的时候,沈令宜不习惯屋子里有其他人在。

以前都是她一个人睡,厉王么……

她看了一眼闷着脾气闭上眼睛的厉王,微微勾了勾唇角。

第96章 岂不美哉?

连夏走进来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厉王爷。

果然,还闭着眼睛躺着呢。

连夏也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儿遗憾。

果然呀,冲喜哪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呢……

默默地想完,连夏收拾好了心情,示意身后的婢女将东西都准备好,自己则走上前去伺候着沈令宜洗漱。

“王妃今日有什么安排?”

沈令宜抬高下巴,眯着眼睛盘算起来:“先要去宫里请安,大约会留我用个午膳,然后就差不多能结束了吧。”

连夏便接口:“那就直接回府了吗?”

沈令宜瞄了一眼床上那个越装越敷衍,甚至连眼睫毛都开始颤抖的男人,嘴角一翘。

“那么早回来做什么?这家里头也没个能说话的男人,还不如去湖上泛舟呢!”

“啊?泛舟?”连夏听得呆了一呆。

“对呀。”沈令宜懒洋洋地说道,“反正太后也一直觉得亏欠我,只要我不是被人捉奸在床就无妨。”

说着说着,沈令宜就给连夏描绘了一番美好的场景。

“到时候咱们包个花船,找些乐人来唱曲儿跳舞,再从小倌馆叫几个长得好看的小倌来,伺候着本王妃喝酒、逗趣儿,岂不美哉?”

明明闭着眼睛,但把所有话都听进去了的厉王爷:“……”

被自家姑娘给惊呆了的连夏:“……”

厉王府其他伺候的婢女:“……”

说起来,今天应该是厉王和王妃成亲后的第一天吧?

王妃这么快……就有这么详尽的规划了?

众人诡异的眼神纷纷落在沈令宜的脸上。

这位王妃,看起来不是什么肯安分守己地呆在家里的人呐。

门外,听见了沈令宜这话的费嬷嬷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珠子,小心思立刻就活络开了。

那副模样,一看就是心里没打好主意的样子。

就这样,沈令宜几句话丢下了一堆炸得人外焦里嫩的消息,自己心情很好地离开了。

出了房门,她一眼就看见了靠在窗下的费嬷嬷,低着头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咦,这不是费嬷嬷么。”

沈令宜笑着出声,将她喊住了。

“老奴见过王妃。”费嬷嬷在沈令宜手上吃了几次亏,如今总算是学得乖一些了。

沈令宜一挑眉,明知故问道:“本王妃许久不见嬷嬷了,不知嬷嬷身上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费嬷嬷表情一僵,那十棍子可是沈令宜让人动的手,打得轻还是打得重,她不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么?!

“老奴身子骨还行,如今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尤其昨日是王爷和王妃的大婚之日,老奴就是爬,也要爬回来当差呀!毕竟王爷可是老奴看着从那么小的一个婴孩儿,变成如今这么大的……”她摸了摸眼睛,开始哭诉起来。

沈令宜恍然大悟,“原来嬷嬷已经可以正常当差了!”

费嬷嬷:“……”她的重点是这个吗?

沈令宜仿佛没有看见费嬷嬷的黑脸,抚掌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费嬷嬷你是府里的老人了,要是你一直不能当差,本王妃可就要头疼了呢!”沈令宜甜甜蜜蜜地说完,看见费嬷嬷开始沉浸在她的糖衣炮弹中了,眼神一闪,便吩咐了她一句。

“这样,本王妃有个怪毛病,就是每天晨起的时候须得喝上一碗无根水泡的玫瑰饮子,而且还得是新鲜干净的无根水才行,要不然呐,一整天的心情都好不起来,只能以折磨下人为乐!”

在费嬷嬷越来越青的脸色中,沈令宜愉快地说完了自己的坏毛病,并且十分郑重地将如此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了稳重又值得信任的费嬷嬷。

“费嬷嬷,今天也就算了,明儿开始,本王妃早起的时候,希望就能喝到这碗玫瑰饮子啊!”

费嬷嬷可不傻,傻子才会乐呵呵地接下这种利人不利己的活呢。

肚子里早就打好了拒绝的稿子,只待费嬷嬷说出口来。

她的老脸上挤出一抹笑来,“老奴也想为王妃分忧呢,这才是做奴婢的本分……”但是,老奴实在有心无力啊!

后头的话还没说完呢,就被沈令宜一挥手给打断了。

“本王妃就知道,费嬷嬷你是个好的!”她一锤定音。

费嬷嬷的脸僵住了。

“反正太医说了,本王妃的病好不好得起来,全看这药好不好、心诚不诚,往后这活儿呀,就全部托付给费嬷嬷你了!若是本王妃病好了,一定在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面前,为费嬷嬷你请功!”沈令宜拍了拍费嬷嬷的胳膊,十分看重她一般,笑得真诚,“届时啊,费嬷嬷你就是咱们厉王府的大功臣!”

“行了,本王妃还要进宫去请安呢,就不和你多说了!”

于是,在费嬷嬷的目瞪口呆和其他奴婢的窃窃私语中,沈令宜带着窃笑不已的连夏离开了院子。

费嬷嬷,费嬷嬷都傻眼了!

她、她不过就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想悄悄听听屋里的沈令宜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罢了,怎么到头来,她头上反而落了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天天早上得用新鲜干净的无根水泡玫瑰饮子?

那不就是让她天不亮就爬起来去接无根水么!!

病好不好,还得看她的药好不好,心灵不灵?那要是病没好,是不是就是她这做奴才的心不灵、药也有问题?

想到这里,费嬷嬷整个人都不好了。

“费嬷嬷,您要不要先去适应适应,该怎么为王妃娘娘收集无根水呀?”

一个原本就和费嬷嬷不合的婢女故意笑嘻嘻地说道。

其他围观的婢女和小厮也偷偷笑了起来。

费嬷嬷人缘不大好,总是仗着宫里的关系,在厉王府中作威作福。

现在好了,新王妃也是个手腕强硬的狠人,看来费嬷嬷的好日子就要到头咯!

倒也有捧着费嬷嬷的婢女站出来,呛了先前那人几句。

“怎么,王妃刚进门,你们就迫不及待想去捧新主子了?要我说啊,人家王妃的眼里,哪儿会有你存在的地方!”

“你算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

费嬷嬷心虚人不虚,有人替她说话,她便高傲地道:“这也是王妃娘娘看重我,你个小丫头片子去求啊,也求不来这样重要的活计呢!”

说完,她撞了一下对方的肩膀,脚步匆匆地走出去了。

第97章 小人行径!

出门前怼了一回费嬷嬷,实在让连夏的心情好得就要飞上天。

沈令宜喝了一口热茶,无奈地看了一眼笑得眯起眼睛的连夏,“奇怪了,我心情都没你这么好吧?”

“你就这么不喜欢费嬷嬷啊?”

闻言,连夏皱了皱小鼻子,“她老仗着自己是宫里出来的人,又照顾过厉王爷,嚣张得很呢!当初王妃您还没出嫁的时候,她就在院子里作威作福的……”

她偷偷摸摸地看了一眼沈令宜的脸色,小声嘟囔:“奴婢肯定不惯着她……”

懂了,这两人有仇呢。

沈令宜淡定地放下了茶盏,摸了摸连夏手感不错的头发,“放心,主子给你撑腰,你只管上!”

连夏的苹果脸一下子就绽开了笑意,还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好嘞!您就瞧着我怎么收拾她吧!”

沈令宜失笑地摇了摇头,随她去了。

马车一路到了皇宫门口。

沈令宜提着裙摆,风姿绰约地下了车,转而坐上了宫里的步撵,一路被抬到了太后的千秋殿。

太后见了她就笑,“如今,宜姐儿也该在哀家面前换个称呼了吧?”

沈令宜害羞地低下头,小声喊了一声:“皇祖母……”

“诶!”太后高兴地应了。

身边的大宫女将太后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拿了出来。

太后拉着沈令宜的手,给她介绍起来。

“这些呀,就是你成亲之前,哀家和你说过的,先太子妃留下的物件儿。”

太后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远没有到老眼昏花的时候。

她分明看见了沈令宜今日戴着的整套首饰,就是她之前给了沈令宜的那些。

年纪大了,情绪就有些多愁善感,太后悄悄抹去了眼角的一丝湿润。

“宜姐儿啊,先太子妃出身高贵,当初也是带着满满的嫁妆嫁给我儿的……只可惜,她生了三个孩子,最终却只剩下了长安一个。”

“这里头,都是先太子妃留下的东西,早年的时候她说过,以后她的东西都留给她的儿媳妇们。如今呐,就只能由哀家亲自把它们都交给你了!”

说着说着,太后就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之中,絮絮叨叨起来,“哀家知道,这门亲事,或许是哀家为长安强求来的,但是……他是哀家唯一的孙儿了,若是哀家都不为他考虑算计,这世上或许……”

或许什么?

太后的眼神变得清明起来,没有再说下去。

“好了好了,这种时候,哀家尽说这些丧气的话。”太后慈爱笑道:“人老了,就老爱回忆过去,宜姐儿可千万别见怪呀!”

沈令宜当做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出来,温柔地反手握住了太后干燥的手心,“皇祖母您放心,王爷定然能感受到您对他的一片慈爱之心,还有先太子和先太子妃的保佑,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自从厉王出事以后,许多人都在太后面前表达过十分隐晦的意思:

厉王伤得那么重,不可能再醒过来了!

唯有太后和皇上还在坚持,甚至太后还满京城搜罗未出嫁女子的生辰八字,就是为了给厉王找一个对他命格有利的媳妇儿。

哪怕这个姑娘有点儿小毛小病的,太后也劝自己,忍了算了!

但是太后也没想到,她找到的这个孙媳妇,竟然脾气好、也愿意照顾自己无法睁开眼睛的夫君……如今还和她一样,都坚定不移地认为,长安一定会醒过来的。

太后的眼中闪烁着泪光。

“你说得对,长安一定会醒来的!他肯定舍不得丢下哀家这个老婆子,还有你这个漂亮的媳妇儿的!”

看见太后如此伤心的模样,沈令宜就想起了今天早起时还在床上和她撒娇的男人。

啊,拳头硬了呢!

“您说得对!”她嘴上附和着。

等她回去以后,看她怎么收拾他!

这时候,一个面白无须的胖胖的内侍笑盈盈地从千秋殿外头走了进来。

“娶得佳媳,奴才给太后娘娘贺喜了!”

太后见了这内侍,很快就收敛了眼中的神色,给沈令宜介绍此人。

“这是皇上身边的大总管,曹默。”

沈令宜便轻声称呼了一句:“曹公公。”

曹默连忙回礼:“奴才见过厉王妃!”

太后十分温和地问曹默:“是皇上要见宜姐儿了吗?”

曹默弓着身子站在下首,用和他名字完全相反的伶俐口齿说道:“正是呢,如今厉王妃已是皇家妇,皇上便想着,一家人也该熟络熟络。”

“是这个理儿。一家人,哪有两家话呢,可不能生分了。”太后点了点头,又与曹默笑道:“哀家可是将宜姐儿交到你手上的,等皇上见完了,曹默你可得全全乎乎地将宜姐儿送回千秋殿来!”

曹默笑着打了个千儿,“太后娘娘放心,皇上也是这么吩咐奴才的哩!”

他十分憨厚地说道:“就算是路上有个水坑,奴才都亲自爬上去,让厉王妃踩着奴才的身子,干干净净地走过去哩!”

太后都被他举的例子给逗笑了。

“哪儿有那么夸张!你这小子,惯会说笑逗哀家呢!”

曹默又说了一堆的好话,这才顺顺利利地从太后的手中将沈令宜领了出来。

“太后娘娘可真是疼厉王妃呢!”半路上,曹默恭维起了沈令宜。

这话,要说是好话也可以,要说是挖坑也可以。

沈令宜心中警惕,话语间四两拨千斤地转移了重心,“太后娘娘素来疼爱小辈,皇子公主们都福缘深厚,平安顺遂,也就我家厉王才让太后如此操心了,唉,当真是厉王的不孝啊。”

曹默的笑容顿了顿,“厉王爷也是皇上和太后娘娘亲眼看着长大的,又是先太子的嫡子,这身份,可不是一般的尊贵呐!”

听得这话,沈令宜蹙紧了眉头停下了脚步,怀疑的眼神紧紧盯住了曹默。

“曹公公,你这话可是大不敬啊!这天底下,有谁能尊贵得过皇上?皇上之下,自然就是诸多皇子和公主们。”

“你这话……莫非是想挑拨厉王府与皇上的关系不成?!”

她的表情十分严肃,甚至往后退开几步,站在了宫女们的身后。

“此等小人行径!等见了皇上,本王妃必然要将你这番话语全部告诉皇上!”

第98章 这演技也忒差了些

沈令宜的话说得掷地有声。

曹默见她如此生气,赶紧赔礼道歉。

“都是奴才的错儿,是奴才见识少不识礼数,厉王妃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奴才一般见识呀!”

“一般见识?”沈令宜冷哼了一声,一双凤眼凛然地看着他,“曹公公此言差矣!您是皇上身边的大总管,在外行走便是代表着皇上!可从刚才开始,您说的话就颇为失礼,您……平常就是这么为皇上办事儿的吗?您这样,能办好事儿?!”

曹默背上的汗都下来了。

这位新的厉王妃,看来十分的难缠啊!

“厉王妃您多虑了。”曹默感觉自己越解释就越糊涂,这会儿他圆圆的脸上已经满是无奈,“奴才只是想着和您拉近些关系罢了。”

“奴才……不过是想讨好讨好您罢了。”他小声为自己解释。

没想到,这句话却一下子捅了马蜂窝!

“身为皇上身边的大总管,宫中诸多奴才当中的拔尖儿人物,您不想着一心一意为皇上做事儿,却在这里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法子……曹公公,您这……若是让皇上知道了,只怕会让皇上万分失望!”

沈令宜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对,她不敢相信皇帝居然会用这么粗糙的法子来试探她。

……不过也是,这皇帝看来,她就是个普通人家的闺阁女子,这法子简单有效就行了,哪里需要花费那么多的心力去设计呢。

从曹默的眼底看出他越加浓重的不耐烦,脸上却还要硬生生忍下来,舔着笑脸给她赔不是,沈令宜的心中就觉得还挺好玩儿的。

此时曹默领着沈令宜,已经走到了御花园中。

然后就停下了脚步开始极限拉扯。

沈令宜一边用语言去挑衅曹默,一边还能抽出多余的精力来欣赏着御花园里的景色。

不得不说,权利是一切美好事物最好的催化剂。

比如眼下。

明明还是二月的天儿,还未开春,温度也不高,但是这皇家的花园里头,到处都是姹紫嫣红,错落有序地或种植、或摆放着许多沈令宜并不认识的花草树木。

它们在专业人士的手里被照顾得很好,将整座御花园都点缀得美丽非凡。

曹默已经不想和沈令宜再多说什么了,他脸色微冷,率先闭嘴,带着沈令宜走向一座凉亭。

一道高大的背影正负手站在亭子里。

“陛下,厉王妃来了。”曹默小碎步上前,轻声说道。

“是么。”

那人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亭子前的沈令宜。

长相英武的面庞上,剑眉星目,眼神锐利。

这是一位和厉王李承和有几分相像,同时比他更多几分风雨沧桑的大叔。

“你就是沈令宜?”

沈令宜垂下眼睑,将目光定在了足尖前,行礼道:“侄媳见过皇叔叔。”

听了她的称呼,皇上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朕第一次召见你,你就是如此行礼的?谁给你这么大的勇气?”

沈令宜不慌不忙,弯曲的膝盖稳如泰山,“这都是皇叔叔给侄媳的勇气嘛。”

皇上拖长了声调“哦”了一声,“朕,可什么都没有说过。”

沈令宜冷静地说:“若是皇叔叔想以国礼召见我,曹公公便不会将侄媳带到这御花园了。”

皇上这才撤去了方才的冷脸,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果然是个聪慧的孩子!”

“来来来,快来坐下!曹默,赶紧给厉王妃上杯热茶!”

皇上和沈令宜坐在桌子边,方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点儿都不见了踪影,就连曹默也变得热情起来。

跟在沈令宜身后的连夏已经看呆了,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应该早就发现不对了吧?”皇上的目光没有过多地在沈令宜的脸上停留,一扫而过之后就落在了亭子外的景色上。

沈令宜恭敬地说:“不知皇叔叔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呢?”

“这还能有选择?”皇上含笑道:“那就……先听听假话吧。”

“假话是,”沈令宜将鬓边被风吹起的发丝捋到了耳后,“当看到站在亭子中的您,身穿一袭明黄色五爪龙袍的时候,侄媳就认出了您。”

皇上:“……”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想低头看一看自己身上的龙袍。

……都怪曹默这老奴才,都不记得提醒他一声!

侍立在旁边的曹默忽然鼻子发痒。

原本皇上只不过是为了起个话头,才随口问的沈令宜。

可是现在,他的兴趣一下子就被提了起来。

“那,真话呢?”

沈令宜看了一眼曹默,“曹公公的大名,就连宫外的千金小姐们都有所耳闻,知道曹公公是一位非常和善的大人,又怎么可能会像方才那般对待一位亲王妃?”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方才侄媳也是有所怀疑,为了试探才会对着曹公公大放厥词,还希望曹公公原谅则个。”

“曹默,果真如此?”

面对皇上好奇的眼神,曹默笑道:“厉王妃果然厉害,奴才方才为了瞒着您,也是多有得罪,就算要说原谅,也该是您见谅才是。”

厉王妃都说是看出他不对劲之后的试探了,难道他一个做奴才的,还能当着皇上的面儿说不原谅吗?

“原来如此!”满足了好奇心的皇上大笑起来,还取笑曹默道:“你瞧瞧你,这演技也忒差了些,连个十五岁的小娘子都能看透你!”

曹默摆了摆手,嘿嘿一笑,意味深长地说:“奴才是什么人,厉王妃又是什么人?能看清奴才才是正常的哩!”

“曹公公过誉了,您可是皇叔叔身边得用的人,怎么可能看不透我这点儿拙劣的试探,不过是陪着我玩闹罢了。”沈令宜又是害羞,又是感激地朝他笑了笑。

四两拨千斤,就把曹默暗戳戳的小心思给挡了回去。

面对曹默暗自观察的眼神,沈令宜回给他一个天真单纯的笑脸。

“咳咳,看来宜姐儿你还真是个鬼灵精的小丫头啊。”皇上轻咳了两声,但是声线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显然也是被这一出给逗乐了。

沈令宜挽起袖子,给皇上的茶盏中加了些热水,“皇叔叔是不是有些风寒?侄媳听着您的嗓子有些紧。”

“是么?”皇上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不是很在意的样子,“朕平常都有锻炼,应该不至于吧。”

第99章 一事不烦二主

沈令宜脸色很是严肃。

“皇叔叔,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您可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您的健康更是与天下的百姓息息相关,万万不可随意视之啊!”

刚刚还说得很自信的皇上被沈令宜这么一说,也有点儿小担心起来。

“既然是宜姐儿你的一片孝心……曹默,去叫太医正来,为朕把把脉好了。”

曹默应了声,连忙安排了内侍去找太医。

皇上身体不适,他作为贴身伺候的内侍

而皇上也借着这两件事儿,和沈令宜聊了起来。

他渐渐发现,原来这位厉王妃,并不像京城传的沸沸扬扬的传言中所说的那样。

——京城第一丑女?

只要眼睛不瞎的人,站在厉王妃的面前就不可能说出这种违心的话!

——目不识丁、胸无点墨?

不知道这么离谱的话是谁传出来的,皇上面色不变,心里却分神想着,要是厉王妃这般什么话题都能和他聊上几句的人还要被叫做没头脑的话,那他岂不是也被拉低了档次?

想到这里,皇上的心里就多了几分好奇。

这得是多看不惯厉王妃,才会满京城的传不利于她的流言?

“宜姐儿,你以前是不是不大出门?”不然,怎么可能对沸沸扬扬的传言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令宜猜不到皇上的心里拐到哪里去了,乖乖回道:“是……以往侄媳都被老太太和表姑母拘在家中,说未出阁的女子不该出门。”

这些话,可是以前老太太和小赵氏亲口对“沈令宜”说过的,沈令宜并未说谎。

“怪不得……”皇上甚至不必多问,只听沈令宜说出表姑母这三个字来,便已经明白了许多。

沈家老大夫妇俩不在府中,但是还有老二和老三在,结果却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姑母来管束沈府正经的嫡出大小姐……

啧啧,沈家的水看来也挺深的!

这时候,一个头发、胡子都雪白的瘦巴巴的老人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给皇上请安!”

“臣这、这就为您诊脉!”

这位就是太医院的太医正了。

一听是皇上龙体有碍,小老头提着药箱,二话不说一路飞奔过来。

皇上打了个安抚的手势,“这事儿不急,你先把气喘匀了再说!”

小老头还挺听话,一边深呼吸,一边拿好奇的眼神看着沈令宜。

“这位是厉王妃。”

“这位是如今的太医正,钱太医。”

皇上脾气还挺好,看见了小老头的眼神,顺势为沈令宜和太医正做了个介绍。

“给厉王妃请安。”

小老头扫了两眼沈令宜的脸色,职业病又上来了。

“皇上,您说过臣的医术特别好,对吧?”

“??”皇上一头雾水,“是啊……怎么了?”

“臣瞧着,厉王妃大约是身子虚,所以脸色也不好,请皇上准许臣为厉王妃一起把脉了吧!”

沈令宜:“……”

这火怎么还能烧到她的身上来?

但无奈,皇上同意了,就没沈令宜什么事儿了。

等小老头喘匀了气儿,自然是先给皇上把脉的。

“皇上应该是前两日临湖作诗的时候着了凉。”小老头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子,“不对啊,臣那时候明明让人给皇上煮过驱寒的姜汤啊……”

一个不小心,太医正和表明莫测的皇上对上了视线。

轻飘飘的两根胡须从他的手中掉了下去。

太医正:“……”

皇上:“……”

两个人挪开了视线,谁也没有再提一句关于那个“临湖作诗”的事情。

沈令宜低下头,借着袖子挡住了自己翘起的嘴角。

小老头转过身,匆匆忙忙去自己的药箱里找笔墨纸砚,“臣再给皇上开个方子,这回可不准不喝……咳,可得仔细喝了。”

曹默就像他的名字一样,默默无声地接过了钱太医开的方子。

没想到这样一幕会被沈令宜看了去,皇上有一丝僵硬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子。

“行了,赶紧给厉王妃瞧瞧。”

小老头立刻就把目标转移到了沈令宜的身上。

“厉王妃,请吧!”

不知道为什么,沈令宜居然从这位钱太医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兴奋?

不会吧,她难道真的有病?

仅凭一个眼神,就连沈令宜心里都提了起来。

她乖乖伸出手,小老头立刻迫不及待地在她手腕上盖了一块儿轻薄的绸缎,干燥的手指搭在了沈令宜跳动的脉搏上。

“嗯……”

小老头眉头一皱。

“唔。”

他沉吟起来。

“嘶——”

他忽然眼睛一瞪。

“……”皇上大约是见识过他这样的表现的,饮了一口茶,凉凉地说:“你可别唔来嘶去了,没看见厉王妃都快被你吓得脸色发白了?”

“你这坏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皇上放下茶盏,白了他一眼。

小老头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压根儿就没听见皇上的吐槽。

无奈之下,皇上这位九五之尊竟然为一个太医做起了介绍的活儿来。

“这老钱啊,医术是好的,就是一看到什么病人,就会满心沉浸在里头,不太会看人眼色!”

听皇上还能讲这样的俏皮话,沈令宜也算是稍稍安了心。

今儿可是她成亲的第一日啊,总不能上来就来个神医告诉她“坏了!你有大病!”吧?!

过了好一会儿,太医正才将手收了回去,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钱太医!”皇上加重语气喊了他一声,这才唤回了小老头的注意力。

“厉王妃究竟如何了,你总该说说吧!”

“哦,对对对!”

小老头一拍自己的脑门儿,颇有几分老顽童的模样。

“厉王妃放心,并无大碍!就是这底子有些亏损了,幸好如今还年轻,还能养好!否则要是继续拖下去,说不定就会影响以后生育子嗣了。”

“……”沈令宜愣了愣,但还是对小老头笑了笑,“多谢钱太医。”

“厉王妃不必言谢,本就是臣想为您把脉。”

钱太医转了转眼睛,贼兮兮地说:“皇上,一事不劳二主,不如……您就让臣来为厉王妃调理身体吧?”

闻言,皇上眯起眼睛,看向了钱太医。

第100章 听着就让人觉得可疑

钱太医是个心思纯粹,痴迷医术之人。

这一点,皇上早就知道了。

但是他还是第一回看到,钱太医居然如此跃跃欲试的模样。

要知道,钱太医位居太医正,如果他不愿意出手的话,甚至可以拒绝为太后、皇上、皇后和太子以外的人诊脉。

“你平常,可没有这样过啊。”皇上挑着眉头看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沈令宜品出一点不一样的味道,紧跟着也用起了苦肉计。

“钱太医,难道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好,所以你才如此执着要为我医治吗?”

她低下头,声音低落下来,“若……当真如此,也请钱太医不要隐瞒,尽早告诉我吧……我、我能挺住的!”

这一下子,反而是钱太医这个小老头变得被动起来。

顶着皇上看稀奇的眼神,再看看快要哭出来的沈令宜,钱太医泄了气似的垂下了肩膀。

“厉王妃没什么事儿,就是身子有点儿虚,臣只是想着给厉王妃调理调理罢了……皇上您怎么这个眼神?”

皇上当然不相信了。

“谁让你这小老头的表情实在让人心慌呢。”他摇摇头,“既然只是底子虚,你又为何这么上赶着?”

这才是让皇上和沈令宜都觉得奇怪的地方。

小老头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门儿,不大好意思地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理由……就是吧,臣曾经受过先太子妃的帮助,如今厉王成了亲,臣才想着要帮厉王妃好好调理一下。”

原来如此!

皇上这才算是明白过来。

钱太医这小老头性子轴得很,但是有恩报恩这一点,他从来没掩饰过。

因为当年受过先太子妃的恩,所以现在回报在她唯一的儿媳妇身上,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既然如此,那朕就准了。”皇上呵呵笑了起来,“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要将厉王妃的身体调理好才行啊!”

钱太医立马谢恩,“臣,遵旨!”

但是在旁边的沈令宜,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了其他问题。

钱太医既然要报恩……那他有去给厉王把过脉吗?

他是否知道厉王昏迷的实情?

否则,为何要给她一个注定守寡的王妃调理身体?

这话听着,就让人觉得可疑。

想到这里,沈令宜忽然开口:“钱太医,既然是因为先太子妃的旧情……那请你不要管我的身体了。”

“嗯?”

这话着实出乎了皇上和钱太医的意料,两人对视一眼,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厉王妃,你这话又是何意?”

沈令宜低下头擦拭了一番眼角,“皇叔叔,我是想……请钱太医为我家厉王诊脉。”

“钱太医的医术自然是极好的,先太子妃的旧情,还是用在厉王的身上最适宜。”

听到沈令宜的话,皇上面色微沉。

“长安的情况,朕知道。”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的钱太医,道:“当初他受了伤,也是钱太医带着太医院上下所有太医,一齐为他治疗的。”

“只不过……”

只不过,并没有什么效果罢了。

如今的厉王,还躺在床榻上连眼睛都没睁开呢。

沈令宜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用余光紧盯着钱太医的表情,想要从他的脸上发现一些线索。

果然,听到她和皇上说起厉王的情况,钱太医眼底一闪而过一抹心虚。

光凭这一下,就让沈令宜确定了。

——钱太医,肯定是知道一些内幕的。

沈令宜垂下眼睛,沮丧地说:“当初皇恩寺的主持说我与厉王命格相合,我也希望冲喜之后能让王爷尽快醒过来吧……”

小老头肩膀一抖,心虚的意味更浓了。

皇上倒是安慰起了沈令宜,“这种事情啊,咱们都猜不准的,宜姐儿你也不必太过担忧。”

想了想,皇上又说:“反正这小老头上赶着要给你调理身体,那朕就让他两天上一回李王府的门好了,也看看长安的身子如何了。”

听了这话,沈令宜惊喜地抬起了头,“侄媳多谢皇叔叔!”

“你自己听听,你都叫我皇叔叔了。”皇上取笑她道:“一家人还说两家话啊?”

沈令宜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皇上将茶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今日召你来,就是想和你聊聊家里话,认认脸,其他倒也无妨。”

“听说母后还等着回去你陪她用膳呢,那朕就不多留你了。”

皇叔和侄媳单独吃饭的事儿,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

于理不合。

沈令宜行了礼,带着皇上给她准备的一堆赏赐,回去了太后的千秋殿。

太后她老人家难免有些担心,拉着沈令宜的手问东问西。

“皇上都与你聊了些什么?”

沈令宜如实告诉了太后,说罢,伤心地垂下了眉眼,就像一只被雨水淋湿了毛毛的小狗狗。

“皇祖母,是不是我不该在皇叔叔面前说这样的话呀?”

太后摸了摸沈令宜的头发,“不会的,你皇叔叔也是最疼长安,他能有名满京城的霸王之名,也大多是被你皇叔叔给惯出来的。”

太后轻叹一声,“长安年幼时没了爹,皇上同时也没了兄长,所以他们叔侄俩从长安小时候起呀,关系就好得堪比亲父子呢。”

“要不是长安年纪渐渐大了,皇上想让他身上多些军功傍身,也不会将他派去前线做监军的。”

“长安在战场上受了伤,最伤心、最心疼的,除了哀家之外,就是他的皇叔叔了。”

见沈令宜小脸上的眼神闪闪发光,太后的嘴角微微扬起,“所以你说这些,皇上他不会怪你的。”

“那就太好了!”沈令宜轻快地说完,将脑袋靠在了太后的肩膀上,轻轻说:“我也希望,长安能尽快好起来呢。”

“那样,我就能和他一起,好好孝顺皇祖母和皇叔叔了。”

“有宜姐儿这份孝心,哀家就很高兴了!”

太后心里当然也急,否则当初她就不会找皇恩寺的主持给厉王合什么八字了。

但是面对眼前这个又孝顺,又乖巧的小姑娘,太后还是把到嘴的担忧之词给咽了下去。

一切啊,就只能听天由命,看老天爷的安排了!

第101章 还没到奴家迎客的时间呢!

太后留沈令宜吃了一顿午膳。

等吃完之后,太后随口问了沈令宜接下来是不是要回厉王府了。

谁料,沈令宜摇了摇头。

“令宜准备去外头走走,散散心。”

太后愣了一下。

成亲后的第一天,厉王妃就去外头散心?

这……

她难免准备多问两句。

“宜姐儿是心情不好吗?”

沈令宜乖巧地说,“不是的。”

“先前我与王府中的费嬷嬷说话的时候,她提起王爷以前最爱泛舟湖上,所以令宜想着,去亲眼瞧一瞧,为王爷做一幅画,给他说说如今湖上的风景,或许会对王爷有帮助呢。”

太后听了,先是感动于沈令宜的用心,紧接着,她想起来自己嫡亲的孙子以前去的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那哪里是文绉绉的泛舟湖上啊!

那分明是喝花酒!包花娘啊!

面对沈令宜眨巴着的大眼睛,太后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打消她的打算才好。

“咳,如今天儿还冷呢,宜姐儿你要不还是等天暖了再说吧?”

“要不然,冷风一吹,寒气入体了可不好呀。”

太后十分担忧地看着沈令宜。

没想到,这小姑娘看着软乎乎的,脾气里却也有执拗的一面。

“皇祖母放心,令宜一定多穿些衣裳,不会受冻的!”沈令宜很认真地看着太后,还伸出手向她保证。

太后:“……”不,她并不是真的在担心这个问题。

直到最后,太后还是没能劝下沈令宜。

或许,在太后的心底,她也认可并支持沈令宜用尽一切办法去刺激自己的孙子吧。

要是长安真的能因此醒过来……

太后望着沈令宜一步一步离开的背影,在心底承诺,她一定会把这个孩子当做是嫡亲的孙女儿来疼爱的!

长安啊长安,你在床榻上躺了这么久了,连媳妇都已经有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醒来,再来看看皇祖母呀?

太后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宝座上。

宏伟宫殿中的柱子在地上投下了一片阴影,堪堪挡住了太后的位置,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阴影之下。

等出了宫,上了马车,沈令宜立刻就恢复了软弱无骨的姿态,懒洋洋地斜倚着,靠坐在了软枕上。

“连夏,快给我捏捏背,我好累啊!”她哀叹一声,在连夏取笑的眼神中吩咐车夫道:“去王爷以往最爱泛舟的地儿去。”

车夫是厉王府的下人,自然知道以前厉王的去处。

但是那里……不适合王妃去啊!

车夫欲哭无泪,想解释却又不知该怎么说,只好一边慢吞吞地赶车,一边给王府的侍卫们使眼色。

【赶紧劝劝王妃啊!】

侍卫们目不斜视,抬头挺胸。

什么?有人在给他们使眼色?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们一个人都没有看到呢!

反倒是闭目养神的沈令宜觉得速度太慢了,还让连夏催了一下车夫。

“速度再快一些,可别拖拖拉拉的浪费时间呀!”

车夫都快哭出来了。

等王妃知道那地方的真相之后,不会怪罪到他头上来吧?

他就是个赶车的!王爷想去那种地方寻花问柳,他也没办法呀!

赶得再慢的马车,也总有到达目的地的时候。

连夏扶着沈令宜下了马车。

众人就看到湖边停着许多艘或大或小的花船,每一艘都被用心装点得分外漂亮,非常吸引目光。

只不过,光看这外表就知道,这绝不是什么正正经经的游船啊!

沈令宜眯着眼睛,问身边的侍卫:“以前王爷常常上哪艘花船?”

猝不及防被点了名的侍卫:“……”这,他该真实回答吗?

出门之前,颜大人还特意叮嘱过,让他们好好保护王妃,若王妃有什么要求,都要尽量满足来着。

可是,这事关王爷的名声啊,他能说吗?

明明心里还在犹豫,但是一对上沈令宜似笑非笑的眼神,侍卫忽然感觉一股冷气从脚底心直窜天灵盖儿,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是那艘!”

侍卫指着其中最好看、最豪华的一艘花船,坚定不移地说道。

现在王爷还未恢复,王府都是王妃一人当家,他听当家人的话,肯定不会错的!

沈令宜给了那侍卫一个赞赏的眼神。

“本王妃要登船,去个人将那船包下来。”

刚松了口气的侍卫:“……啊?!”

“有什么问题吗?”

背后扎满了所有同僚同情的眼神,那侍卫步上了车夫的后尘,已经欲哭无泪。

“属下、属下这就去……”

他不断用“听当家人的话不会错的”理由来安慰自己,一边挪动着脚步去办事儿。

那船上的花娘脾气倒是傲慢得很,听说有人大白天的就想包船,便轻笑了声,直接了断地拒绝了。

“这位客官,不好意思呀,还没到奴家迎客的时间呢!”她风情万种地捋了捋被风吹散的发丝,给侍卫抛了个媚眼儿,“若是想包船,还请客官再等等吧,晚上出价最高的人,就能包下奴家这艘船呢!”

“你的意思,就是不同意了?”侍卫冷着脸,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花娘娇笑起来,“客官这话可折煞奴婢了,不过是开门迎客,总得让奴家多赚些……”

接下来的话,全部消失在了花娘被雪亮的刃光抵住的喉咙之间。

“客、客官……您这是什么意思?!”

花娘先是被吓了一跳,很快就怒气上头。

她的花船能做到最大,自然不是光靠着一张漂亮的脸蛋儿!若是有人想要闹事,她背后可是有人的!

但是花娘还未将威胁的话说出口,她就听见对面的侍卫冷冰冰地说道。

“钱不是问题,但你若是不能让我家王妃满意,想来这里这么多花船,少上一艘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花娘:“……王妃?”

她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王妃,是个女子吧?

侍卫也看出了花娘的怀疑,眼神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情绪来。

“对,我家主子乃是厉王妃。”

“厉王妃……就是厉王的王妃?!”花娘更惊讶了,眼睛都瞪得铜铃那般大。

第102章 女人都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嘛?

“厉王妃……就是厉王的王妃?”

这花娘在吃惊之下,竟问出类似于一个“白天之后是不是黑夜?”的问题来。

就连她面前的侍卫也无语了。

“不然还会是哪位王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加上当时的厉王爷可是她们花船上的大客人,花娘心思一转,赚完男人的钱,再赚他女人的钱,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娇笑着埋怨侍卫:“您也不早说!”

“要是早知道是厉王妃娘娘,奴家说什么都不会阻拦的呀!”

侍卫:“……”

所以,他的错咯?

一番友好的“沟通交流”之后,沈令宜在花娘的引导之下,提着裙摆上了花船。

身形娇小的花娘走在沈令宜的身边还矮了半个头,但是那笑起来的模样却十分娇俏。

“厉王妃来咱们船上,不知是想查些什么呢?”

在花娘的想法里,一个小娘子上花船,就已经是很惊世骇俗的事情了。

想必……厉王妃的目的就是为了来看看,当初厉王有否在这里留下什么小情人吧?

想到这里,花娘的眸子里波光流转。

做她们这一行的呢,总是不招正室夫人待见的,很正常。

这还是沈令宜头一回上花船呢,好奇地四处张望。

“本王妃听说,我家王爷当时最爱上你家的花船?”

花娘含笑点头,一点儿不遮掩自己的傲人成绩。

“回王妃娘娘的话,奴家也不敢说是不是厉王爷最爱来的船,但是每个月能瞧见王爷的机会倒是不少。”

“哦~!”

头顶上描红点翠的灯笼随着风儿摇摇摆摆,沈令宜站定了仔细打量着上头的花纹儿,一边随意地说道:“你们船上都有些什么花样,给本王妃介绍介绍。”

花娘描得细细的柳眉一挑,脸颊上粉色的腮红似乎也更艳丽了些。

“既然王妃娘娘有如此雅兴,那奴家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笑盈盈地福身行礼,虽然不如大家闺秀们那般合乎礼仪,却自有一股挑拨人的风流味道在里面。

“你叫什么名字?”

“咱们这些人可没有什么正正经经的名字……王妃称呼奴家云娘便是了。”

正当沈令宜要随着云娘走进船舱中,众人身后的岸边上忽然传来了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

“王妃娘娘!您怎么会在此处!?”

听到这声音,沈令宜唇角一勾。

“原来是临简。你大白天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令宜站在船舷边,居高临下地质问他。

顶着临简的壳子,内里实际是厉王李承和,他没想到早上沈令宜说的居然不是玩笑话?!

刚从宫里出来呢,她就直奔花船这里……

她是真不怕被宫里人知道,弹劾她啊!?

临简咬着牙:“这话倒是属下想问王妃的呢!”

沈令宜看着他扭曲的表情,笑了,故意逗他说:“本王妃做事儿,还要向你汇报?”

临简先是呆愣了一下,紧接着很快就换了一副表情,“王妃若是想了解王爷的喜好,不如带上属下?不管您想知道什么,属下包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呢!”

他以为这样说,沈令宜总会放他一马,让他上船了。

但是没想到,沈令宜的视线落在了云娘的脸上,指着临简问她:“这个人,你以前有看见过吗?”

云娘下意识去打量临简的脸。

然后摇了摇头。

“奴家不曾见过这位大人。”

她们开门迎客做生意的,对来往的客人都得有一副好记性才行,所以云娘的回答很是斩钉截铁。

临简:“……”失算了。

厉王出现的时候,当然不可能有临简的存在。

本来还想蒙混过关的,没想到遇上了一个抠细节的沈令宜,和实话实说的云娘……

真是失算了!

就在临简开动脑筋想借口的时候,沈令宜逗够了他,这才大发慈悲地放了行。

“让他上来吧。”

一上船,临简就像是脱离了鸟笼的小百灵,轻快地飞到了沈令宜的身边。

“王妃娘娘~不如由我来为您介绍一下?”

这话说得,云娘心里就很不开心了。

这明明是她的花船好么!

结果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男人,上来就大言不惭地说给厉王妃介绍……开什么玩笑啊!

云娘暗地里瞪了临简一眼,强势插话道:“王妃这边请!”

说着,她腰肢一用力,就将不愿意近女子身的临简给挤开了。

沈令宜露出一丝笑意,好笑地看了一眼脸色发青的临简,就跟着云娘走进了船舱。

后头抱着剑的颜扶眼神从连夏的身上一划而过,上前几步和临简肩并着肩,“哈。”

临简:“……你在嘲笑我?”

颜扶一脸正经,“没有。我只是清了清嗓子。”

“哈!”临简恶劣地扯了扯嘴角,“听说王妃对她身边的那个大丫鬟连夏还挺上心的,你说,要是我给她做个媒……王妃会同意吗?”

颜扶本来就是个冰块脸,这一下子,他脸上细微的那点笑影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看了眼临简,做了个封住嘴的动作,示意自己手动闭嘴,临简千万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哼。”临简轻哼了一声,视线紧紧地跟在沈令宜的背影上。

他一直以来十分清醒的头脑,好像每次遇到沈令宜,都会变得混沌糊涂起来……这是什么情况啊!

平常来花船也就算了,今天的日子未免太过敏感,这会儿京城里头可有许多人都在关注着厉王府接下来的动作呢。

想到这里,临简一边吐槽,一边已经开动脑筋,想着该怎么帮沈令宜善后了。

他撞了一下颜扶的胳膊,“你说,女人都是这么想一出就是一出的嘛?”

颜扶顿了一下,闷闷地说:“不知道,我又没有成亲。”

他的声音里明显藏着一丝遗憾。

“也是哈!”临简忽然又嘚瑟了起来,“毕竟没成亲的男人,怎么可能理解得了有家世的男人的烦恼呢~”

“唉,娘子太调皮,太会惹事儿,真是让人头痛啊!”

他啧啧有声地摇着头,嘲讽的味道实在太浓郁,颜扶嘴角往下一撇,硬生生撑住了,没有往临简的方向多看一眼。

第103章 家花不如野花香

男人只会影响她拔刀的速度。

将临简抛在了脑后,沈令宜开始关注起了脚下的这艘花船来。

云娘一路走,一路仔细地为她介绍起了船上的特色来。

“许多客人来了,无外乎都是为了找点儿乐子。”云娘笑了笑,脸上闪过一丝轻蔑。

但很快,云娘歪着头,神神秘秘地笑了起来,“不管是想玩点儿文的,还是武的,奴家的船上自然是一应俱全。”

文的,自然是卖艺不卖身的。

武的……就是两者都有,或者只卖身的。

许多花船上的花娘都是卖艺不卖身的,但是云娘显然与她们不一样。

她既想赚大钱,又能放得下身段,自然不在乎那点子名声了。

再说了,在男人当中名声越大,她才越好赚钱嘛!

沈令宜“哦”了一声,很是淡定的样子让云娘对这位年方十五,昨日才嫁给厉王爷的小王妃好奇了起来。

……她真的是来花船上抓厉王爷的小情人的嘛?

怎么反而让人感觉,就像是那种头一回来花船上寻欢作乐的大老爷们?

云娘的心里变得古怪起来。

沈令宜简单听了一圈,直接问云娘:“那以往厉王找哪位姑娘呢?”

刚跟上来的临简一听这话,一下子就跟抽风了似的,猛地咳嗽了起来。

好家伙,这里还有个坑等着他呢!

云娘才不搭理这人呢,笑盈盈地将厉王的老底儿都抖给了沈令宜知道,“厉王啊……”

她摸了摸下巴,一锤定音道:“玩得挺花的!”

“是么。”沈令宜看似冷静,实则眼底已经起了波澜。

颜扶也学着临简刚才的动作,撞了一下他的胳膊,似笑非笑,“听说……成了亲的男人,会有许多的烦恼?”

立刻被自己打脸的临简:“……”

那一边,云娘张开嘴,将以往厉王接触过的花娘都点了一遍名字。

“厉王吧,口味比较多变。”云娘不知道是感慨,还是遗憾,“可能今儿高兴了,就找个花娘给他跳支舞;或是今天心情不好,就点人给他弹琴唱曲儿……要是晚上来,咳咳咳咳咳。”

那就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临简:“……”

沈令宜笑了。

“既然如此,云娘便让这些小娘子也给本王妃弹琴唱曲儿,跳支舞吧。若是有长得看好的小官人,也一并带来就是了。”

她闻着空气中暧昧的暖香,表情有些好奇,“京里的人不是都说我家王爷是个纨绔子弟么,那他挑选的,必然是极好的花娘了,今日倒也让本王妃一饱眼福嘛。”

说着,又吩咐连夏:“笔墨纸砚都备上,本王妃还要作画,带回去给王爷看呢!”

她的眼神落在临简身上,慢悠悠说道:“毕竟连皇祖母都赞同本王妃的想法,用过去的旧事儿刺激刺激王爷,看看他能不能醒过来呢!”

再次沉默的临简:“……”

这理由……不得不说,是皇祖母不能拒绝的诱惑了。

而云娘也没想到,厉王妃说包下花船寻乐的事儿,居然是真的?!

既然不是打上门来的,那都是她的客人!

云娘飞快地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熟稔的笑意,“王妃这边请,奴家这就为您安排!”

安顿好沈令宜一行人之后,云娘提着裙子,兴匆匆去安排接下来的节目了。

而临简终于找到机会,挤在了沈令宜的身边。

“王妃,您真要在这里看她们唱歌跳舞啊?”

临简扒拉过桌上的盘子,摘下一颗葡萄剥起了皮,“咱们王府里头也养着乐人呢!要是王妃对这个有兴趣,属下立马就为您安排天天不重样的舞蹈和曲目!”

沈令宜半靠在隐囊上,很是淡定地听着临简鬼扯,“那你倒是和本王妃说说,为什么你家王爷不爱看王府里的乐人,却跑出来这花船上寻欢作乐呢?”

临简一时语塞,只好默默地将手中剥好的葡萄放进小碟子里,推到了沈令宜的面前。

而被他抢走了这份工作的连夏,正在默默地用眼神瞪着他。

“说不上来了?那就让本王妃来告诉你原因吧。”

沈令宜瞥了一眼临简,在后者一副侧耳倾听的表情中,兴奋地说:“家花不如野花香,懂不懂?王府里头的,随时都能看到,一点儿新鲜感都没有了。”

“反正王爷这会儿躺在床上睁不开眼睛呢,本王妃就踩着他的老路,享受一下他的生活,这不过分吧?”

用小叉子叉起去了皮的葡萄放进嘴里,那甜的像蜜一般的滋味儿让沈令宜微微眯起了眼睛。

“再说了,这也是为了方便本王妃作画嘛。”

“王爷那般爱好享受的人,要是多刺激刺激他,或许对他的病情有所帮助呢!”

临简手上剥葡萄的动作不停,嘴里却像是吃了黄莲似的,一直苦到了心里头。

他家王妃这话,是真的,还是只是为了吓吓他呀?

这样的疑问一直停留在临简的脑海里,直到……

他看到了沈令宜享受歌舞的表情。

——那是当真十分享受的样子啊!

一点儿都不带半点不自然的!

比普通来寻花问柳的老爷们儿还要享受呢!!

今天算是开了眼的临简继续:“……”

更可怕的是!

那些被沈令宜特意点了名,被云娘送上来的小官人,一个个长得油头粉面,瘦了吧唧,白得像鬼不说,那张小嘴儿还怪甜的。

甚至还把临简从沈令宜的身边给挤开了!

“王妃娘娘,奴会调果酒呢,味道酸酸甜甜的,可好喝了呢!不如,让奴在您身边伺候着吧?”这是一个穿着水红色衣裳的小官人,拉着沈令宜的袖子撒着娇。

沈令宜自然应允,于是她右手边的位置被占住了。

另一个长得纤细高挑,看上去还带着点儿书生气的男子低声介绍自己的长处:“王妃娘娘,奴自小学了一手推拿的功夫,最能放松身子了,您是否需要奴为您推拿一番?”

沈令宜抬起他的下巴,将他脸颊上的红晕尽收眼底,顿时乐了,“好啊,不过你要是按得不好,本王妃可是要罚你的!”

他咬着下唇,眼神波光粼粼,“奴……自愿受罚。”

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却不动声色地就占据了沈令宜左手边的位置,挤开临简的动作更是十分霸道。

今天忽然说不出话来的临简:“……”

看着面前沈令宜享受的样子,他惊呆了。

第104章 有个门路可以介绍给您

躺在主位上的沈令宜可谓是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一边是甜言蜜语给她调果酒的小官人,另一边是羞羞怯怯,但是手上推拿功夫挺不错的小官人。

目之所及的前方,又有数名长相或美艳、或清纯的花娘专为她一人唱歌跳舞弹曲。

她咽下嘴里的葡萄,喝了一口果酒,难得感慨一声:“这才是生活呀!”

有钱、有权,又有闲!

果然不愧是她抢来的亲事!

花娘弹着柔软又勾人的曲调,舞娘纤细的腰肢在旋转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沈令宜就像是个急色的老头子,已经十分沉醉于这样的环境之中了。

被挤到边上去的临简:“……”

他身旁的颜扶倒是一直在看好戏。

“没想到啊,纨绔厉王整天睡在床上,王府里又迎来一位不输厉王的王妃。这可真是……”他低下头,掩住了自己快要脱口而出的笑声。

临简面无表情:“你不会说话可以选择闭嘴。”

颜扶好不容易笑完了,问他:“那你就这么看着王妃在这里……”

他在脑海中酝酿了一下,才说出来:“寻欢作乐?”

临简双手环胸,表情十分冷酷,但是说出口的话却一点儿都没有威慑力,“……不然呢?”

颜扶耸了耸肩,这可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情了啊!

没多久,就连云娘都亲自上来陪酒了。

沈令宜拉着她的手,挥退了身边的临简和颜扶等侍卫,向云娘问起了以往厉王来时的场景。

因为酒意上头,偶尔在云娘多透露些往事的时候,还会露出愤愤的表情。

见此,云娘素手执壶,为沈令宜倒满了杯中酒。

“厉王妃,奴家虽说只是区区一个花娘,但在男人这方面,也算是有些心得哦!您想听听吗?”

沈令宜双眼朦胧,一只手支着下巴,“是么?那你说来我听听。”

云娘以袖掩唇,微微一笑,“您来打听这些厉王爷的往事,想来也是因为听说了厉王爷之前风流纨绔的名声吧?但是您要知道,男人啊,都是这个死相!”

放下手中的酒壶,云娘语气凉凉地说:“如今厉王爷只能躺在府中的船上,不能再出门去寻花问柳了,落您身为王妃的面子了。对您来说,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局面了吗?”

花了一些时间才接收到了云娘话中的意思,沈令宜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转过来,定定地注视着她,“所以你的意思是……”

“及时行乐呀,我的王妃娘娘~!”

云娘的上半身几乎要贴在沈令宜的身上了。

柔软的触感和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沈令宜看似随意地将手搭在了云娘那细得几乎可以一手掌握的腰身上。

大拇指甚至摩挲了一番手下的触感。

云娘出身花娘,但她早已经过了女子最鲜嫩的美好年纪,和沈令宜靠得这么近,她眼角处细微的纹路也被沈令宜尽收眼底。

“那你倒是教教我,该如何行乐呢?”

闻言,云娘咯咯笑了起来,“只要您想,总是有法子的嘛~!”

“比如,”云娘的手贴上了沈令宜的面庞,暧昧地上下轻抚,“您若是有了心事,也可以来找奴家,为您排忧解难呀。”

沈令宜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她将云娘从自己身上推开,语气也淡了下来。

“王爷如今不能起身,本王妃便是王府的当家人,怎可肆意糟蹋王府的脸面?”

“一个成了亲的女子,若是整天在外游荡,这可不是一个皇家的媳妇该做的事儿。”

沈令宜冷冷瞥了一眼云娘,“你的心得本王妃没看出来,歪心思倒是有不少。”

云娘如同水蛇一般妖娆的身体再度缠了上来。

她纵横风月场至今有多少年了,就厉王妃这样欲迎还拒的小心思,她一眼就看破了呢~!

“娘娘,您何必拒绝得这么快呢?奴家既然这么说,肯定不是为了害您呀!”

她微凉的手爬上了沈令宜的手背,十指交叉,一冷一热的交替让云娘的表情柔软起来。

“若是娘娘想放松放松,奴家这边儿倒是有个门路,可以介绍给您呢……”

沈令宜的视线落在两人交缠的手上,眼底划过一丝笑意,抬起眼的时候却已经恢复了方才带着点儿醉意的模样。

“是么?”

夜色已深,厉王府中。

连夏带着几个丫鬟,捧着热水、胰子等物,伺候着沈令宜洗漱了之后,将她塞进了被子里。

“你们都下去吧,我给主子守夜。”

“是。”

几个丫鬟退了出去,连夏吹熄了外间的烛火。

沈令宜因为醉酒而觉得身体发热,所以把手伸出了被子,连夏将她的手又放到了被子里,拨弄了一下火盆,再去看看了窗户是不是留了缝隙。

都检查完,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她才在沈令宜身前的脚踏上坐了下来。

“连夏……”

沈令宜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了眼前有个模糊的人影。

连夏赶紧给她倒了杯温水,“王妃是不是口渴了,快喝口水吧!”

沈令宜倒也没有醉到那种程度,不过是微醺而已。

喝了连夏手中的水,她轻呼一口气,从被子里坐了起来,“王爷那边可还好?”

连夏将空杯子放在了床头的矮凳上,扶着沈令宜靠在了床头,“王爷那边一切都好,奴婢也去看过了。”

“嗯。”沈令宜揉了揉自己的长发,随口吩咐连夏,“今晚不用你守夜了,去睡吧。”

连夏张了张嘴,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是。”

连夏离开没多久,沈令宜就听见窗棂传来一声轻微的“吱——”。

——有人进了她的房间。

脚步声越来越接近。

一道黑色的身影被投射在墙上,随着对方的接近,影子也在越拉越长,如同夜色中的怪物一般。

屋子里只剩下了沈令宜床头前的一盏灯,还在散发着豆大的光芒,显得弱小又无辜。

“呼——”

沈令宜探过身,吐出一口气,直接吹熄了灯火。

顿时,黑暗降临。

第105章 嫉妒得牙痒痒

随着最后一盏灯火的熄灭,整间屋子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方才墙上黑影的主人也发现沈令宜竟还醒着,顿时停下了脚步。

“你不过来吗?”沈令宜歪着头,看向了黑影的主人。

对方顿了顿,这才举步走了过来。

一丝调皮的月光钻过窗户的缝隙,照在沈令宜窗前的空地上,正好映照出了临简那张普通至极的脸。

“我还以为你已经睡着了。”临简为自己刚才的停步做了一个解释。

沈令宜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他在自己的床榻边落坐,背对着月光,唯有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还在熠熠生辉。

她伸手,摸了摸临简的脸。

“为什么大半夜的,你还能顶着它来我的屋子?”

临简没想到,沈令宜的注意力居然是……他的脸?

他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地说:“要是被人看到了……明天就会有厉王的灵魂化作厉鬼,在厉王府中徘徊的流言传遍整个京城了吧?”

沈令宜轻叹一口气,缩起双腿,将自己的脑袋搁在了膝盖上,惆怅地说:“……这张脸不好看呀。”

“你原本的脸多好看呢,多让我看两眼,也能洗洗眼呀。”

“洗眼睛?”临简闻言笑了起来,语气凉凉的,“今天白天,厉王妃娘娘不是玩得很开心吗?”

“又有花娘,又有小官人,如今王妃娘娘的眼睛里哪里还看得到我这独守空闺的人呢?”他还假装委屈地抱怨起来。

沈令宜歪着脑袋看着他的表演,丝毫不为所动,“那咱们来盘一盘,我付出这么多,到底是为了帮谁?”

“要不是某人想找到云娘背后的人,用得着我亲自上阵吗?”

害得她被云娘吃了不少的豆腐,想起来就怄火!

额。

说到这里,临简顿时就理亏了,连挺得笔直的腰板都微微蜷缩了起来。

“……但我也没想到,你就这么去了呀。”

沈令宜缓缓直起头来,眯着眼睛威胁地说:“你的意思是,都是我的错,是我任性妄为咯?”

“不不不不!”临简哪有这样的胆量呢,他拉着沈令宜的手,像只讨好主人的小狐狸一样撒着娇道:“我知道娘子都是为了为夫好,都是为夫的错!”

“本来就是你的错。”沈令宜翻了个白眼给他。

胡扯了一堆,沈令宜也恢复了精神,这才问临简:“大半夜的,你跑过来做什么?”

临简扁着嘴,“我看你白天喝了那么多酒,整个人都已经醉得迷糊了,担心你晚上会不会不舒服,所以才来看看你嘛。”

“我没事儿。”听到临简的关心,沈令宜的表情也放松下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沈令宜也是今天才发现,自己上辈子在塞外用烧刀子锻炼出来的酒量好像是跟着她一起过来了,否则一个从来没有喝过酒的沈家大小姐,怎么可能会像她一样千杯不醉。

但是一喝酒就脸红,眼神就迷离,仿佛是这具身体自带的效果。

“那点儿酒对我来说就跟水似的,幸好有点儿上脸,才让云娘相信我已经醉了。”

真是万幸啊!

临简一点儿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庆幸的,一个男人需要自己的女人出面,靠酒量去打探消息,就已经是他的失败了。

更何况……

临简的眼神一直在沈令宜的左手上来回梭巡。

就是这只手吧,那个云娘好不要脸,竟然还敢拉着他王妃的手!

想到这里,嫉妒得牙痒痒的临简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伸手拉住了沈令宜的左手,悄咪咪地将手指穿插进去,和她十指相握。

沈令宜扫了左手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选择转开了话题。

“那艘花船,肯定有问题。”

沈令宜空闲的右手支着下巴,眯着眼睛回忆白天时的所见所闻。

“船很大,但是她展现给客人看的地方,比起真正的船体,小了至少有三成。”

上辈子的沈令宜是看过工匠们造船的图纸的,对于船体内部的空间,她也有些浅显的了解。

而这些浅薄的了解,已经足够用来发现云娘花船的不对了。

“所以,在我们没有看到的地方,那艘船上,必然还有隐秘的空间。”

临简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这是你今天就看出来的不对?”

“不然呢?”沈令宜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以为我以前也去逛过花船吧?”

被质疑的临简尴尬地摸了摸头,视线四处闪躲,“哈哈,怎么会呢……我只是没想到,娘子你的眼睛居然这么尖。”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对造船有所了解的,就算是他和蒋高寒、雷健,也是在起了疑心之后,花了不少时间仔细查探,才有了这样的结论的。

没想到,他新进门的王妃,第一天就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

沈令宜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她探究地看着临简,“那藏起来的船舱里,到底有什么秘密?你又为什么非要挖掘出来不可?”

临简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也不确定隐藏在背后的,究竟是不是我想找的那个人……”

他握着沈令宜的手默默地抓紧,“我不是不想告诉你,但是……令宜,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想好了,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答案的,好不好?”

给她一个答案。

而不是,将所有的事情告诉她。

这两种回答所代表的,可是完全不一样的态度啊。

沈令宜垂下了眼睛,没有回应临简“好”或者是“不好”。

“行了,已经不早了,你该走了。”

她开始赶人了。

咦,刚刚不是还在说正事儿么……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赶人了??

临简一下子没转换过来,呆呆的“啊”了一声。

沈令宜用尖锐的眼神打量他,“临简大人,大晚上的,莫非你是想夜宿本王妃的卧房不成?”

“可你本来就是我媳妇儿啊……”临简脑袋上的狐狸耳朵都要垂下来了,整个人十分沮丧。

“呵呵。”沈令宜指了指他的脸,“我可不想明天一早醒来,就听见满京城都在传——厉王妃偷人的消息呢。”

“滚!”

第106章 颜扶和临简的矛盾

第二日清晨。

依旧是风平浪静的一天,当然没有传出什么“厉王妃”偷人的消息啦!

沈令宜挑了一身粉紫色的衣裳,搭配着同样色彩和花纹的首饰,衬得她人比花娇,容颜绝色。

“昨日船上的画儿还没画完,连夏,今天就摆在亭子里吧。”沈令宜望了望窗外的天色,难得出了太阳,温度适宜,“中午就吃烤肉吧!在凉亭里烤!”

昨天喝了酒之后,就有点儿想念当年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日子了。

如今虽然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但是还可以用烤肉来解解馋嘛!

连夏忍俊不禁,“好!就是不知……王妃要花多久才能画完昨日的画呢?”

“不知道啊……只能尽快吧。”沈令宜用帕子擦了擦手,拿起鸟食罐给挂在廊下笼子里的小百灵加了点鸟食,看着它吃饱喝足了,“本来就是随口敷衍的事情吧,谁知道还变成了要交给长辈过目的东西呢。”

她百无聊赖地选了一根逗鸟杆伸进去动了动,看着笼子里的小百灵被逗鸟杆牢牢地牵制住了,随着她漫不经心的动作而在笼子里上下飞跃,十分兴奋。

“对了,临简呢?”她忽然想起来。

昨晚上在她的卧房里碰了头之后,这人又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沈令宜问他去干嘛,他还搞什么保密……真是的。

大晚上的不睡觉,这家伙是不是巴不得自己英年早逝啊?

沈令宜不负责任地想着,从活死人变成真死,也挺好的,这样她不用帮任何人再干活,直接躺平享受生活就行了!

说不定,还能在王府里养些戏班子,或者是好看的小官人呢!

这样的寡妇生活才叫美好呢!

心里这么想着,她轻轻哼了一声。

压根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的连夏回忆了一下,“早上碰到颜大人的时候,他也没说起临简大人的行踪诶。”

说到这里,连夏感慨道:“感觉临简大人是王府里特别不一样的存在呢!”

“嗯?”沈令宜侧头去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像颜大人这样的侍卫长,重心都是一直围绕着王爷转的,几乎一直停留在府中。而临简大人……”连夏的手指点了点唇,表情中有一点天然的困惑,“临简大人好像从来没有长时间呆在某个地方过?”

“比起颜大人,临简大人好像每天都在忙着许多事情呢……王妃,咱们王府有那么多需要忙的事情吗?”

瞧瞧,就连连夏这么天真的孩子都能看出来临简的不对劲,更何况是其他人呢。

沈令宜心里啧啧有声,嘴上还是给临简打了个圆场,“他和颜扶的作用不一样啦,与其说是侍卫,不如说他更像是王府中的管家。”

“王爷虽然昏迷不醒,但是王府的产业还是要正常运转的,这些东西也不可能交给不信任的人去做,对吧?”

连夏这才恍然大悟,右手的拳头砸在了左手的掌心,“原来如此呀!”

对于这个解释,连夏深信不疑。

“好了好了,管他什么临简还是临繁呢,连夏你赶快去帮我准备画画的东西呀!笔墨纸砚什么的!”沈令宜气鼓鼓地丢下了逗鸟杆,指着笼子里懒洋洋的小鸟说道:“你看,小百灵都快被累坏了,我都要无聊死了!”

谁让今天不能出门去花船了呢,好无聊呀!

这时候的连夏,就又像是一个可靠稳重的大姐姐了。

她一边安抚沈令宜,一边指挥着其他丫鬟们加快动作。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不要急呀!”

等画画要用的工具都准备好之后,沈令宜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我要吃糖蒸酥酪!”

“还要山药枣泥糕!”

“还有还有,再来点儿天冷时喝的饮子!要甜甜的!”

连夏满嘴的“好好好”、“没问题没问题”,然后转身就去安排人去厨房了。

这点小活儿,还用不上她这个王妃的贴身大丫鬟亲自跑一趟。

倒是刚走到外头,又碰上了颜扶。

连夏满脸开心地和颜扶打了招呼,“颜大人!”

颜扶停住脚步,原本坚冰似的表情微微有所融化,就连眼神也变得非常柔和。

“连夏姑娘。”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一看到是他,连夏的脸上有些微微的热度,她低下头,十分端庄地将鬓边的碎发捋到了耳后,轻声与他说道:“王妃想吃东西,我、我正要找人去厨房做呢。”

说完之后,感觉自己过于紧张的连夏连忙又找了个其他的话题,“颜大人今天没有和临简大人在一起吗?”

临简?连夏问他做什么?颜扶的眉头蹙了起来,眼神中的温度低了几分,“他出去了。你找他有事情吗?”

“哦。”连夏不过是随意找了个话题,又不是真的找他有事,这一下子哪里说得上来,于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既然临简大人不在,那就算了。”

颜扶:“……若是你需要帮忙,不妨说出来。”

他咬着牙根,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能做的,我自然也能做。”

“啊?”连夏呆了呆。

咦,颜大人和临简大人是有什么矛盾吗?连这都要争?

也不对啊,平常看两位大人明明关系都挺好的,经常同进同出呢……连夏眨了眨眼睛,有点不解。

或者,就像她和其他小姐妹一样,偶尔闹一次别扭?

呜哇,原来颜大人和临简大人私底下居然是这样的性子吗?!

感觉自己大吃一惊的连夏顿时用那种“没想到你也是这样的人”的眼神去看颜扶。

颜扶:??

他的脑袋上不由浮现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连夏越想就越觉得好笑,她咬着唇,感觉快要憋不住自己的笑意了,于是匆匆和颜扶打了声招呼,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被留在原地的颜扶则握紧了剑柄,望着连夏走开的背影,皱着眉头不是很开心。

难道他这么可怕,连夏就连多一秒钟的时间都不愿意和他多说两句话?

第107章 一门不会亏本的买卖!

城郊,沈家别院。

沈令萱披散着满头长发,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裳,表情呆滞地坐在窗前。

她身边的大丫鬟走进来,看见她这副毫无生气的模样,连忙将厚实的大氅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姑娘,这么冷的天,您怎么穿得如此单薄?”

她摸了摸沈令萱的手,冷得就像是冰块一样,不由抱怨起来,“您不是想更早一点回府么,那就更该好好地保重身体才是呀!”

“要是身体好不起来的话,老爷和大太太可不会松口让咱们回去呀!”

大丫鬟也是受够了呆在这个位置偏僻的荒凉别院里的日子,既没有美食华服,也没有琴棋书画,日子过得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艰苦”了,因此她的语气中难免带着些焦躁。

她转身去给沈令萱准备暖手炉,一边小声地嘀咕起来,“真是的……明明大姑娘都已经出嫁了,为什么咱们还是不能回府啊!”

一直枯坐的沈令萱动了动耳朵,将她的话收入耳中。

微微侧过脸,用充满了凉意的目光看了一眼大丫鬟。

“……我要出去走走。”

她忽然站起身,用沙哑的嗓子说道。

“诶诶——”

大丫鬟惊讶地回过头时,就只能看见一片裙角在门槛处转瞬即逝的样子。

“姑娘!二姑娘!?”大丫鬟大惊失色地追了出去,“二姑娘你要去哪儿?别一个人出门呀,这里多荒凉!你带上人一起呀!”

听到身后传来的大丫鬟的声音,沈令萱的眉头锁得紧紧的,眼神发狠,脚下从快步走变成了小跑起来,压根不想被人追上。

烦!

烦死了!

这些人把她当成什么了?!

是一只空有外表的花瓶吗,还是只能乖乖听话、无法反抗自己命运的提线木偶?

就因为她不是嫡出?不能为家族向上联姻,获得更大的回报?

所以……她就只能面对这样的命运和未来吗?!

就好比这次,明明她身体好得很,却被爹爹亲口发配到了这样偏僻的别院来,连归期是何时也不确定……

而姨娘,平日里分明很得宠的姨娘,在这种时候却压根就派不上用场!!

别说是劝阻爹爹的决定了,她甚至连张口为女儿谋划的勇气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是从大太太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如果她才是嫡女……如果她才是大太太的亲女儿——

现在成为王妃的人,应该也是她了吧?

甚至她都不必再苦心为自己筹谋,逼迫自己去讨好老太太、爹爹还有大太太了吧……

沈令萱一口气跑到了别院后山上的一棵大树下,狠狠一拳砸在了树干上。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明明只是一场小小的风寒引起的发热,如今令她久久未能恢复健康,甚至只是跑了这几步路,就已经气喘吁吁,胸腔中的心脏痛得像是要炸开了一样。

一直以来,忍了又忍的沈令萱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愤怒和痛苦,泪如雨下。

“我要成为人上人!”

“无所谓代价!不管要做什么——我都一定要成功!!”

“我要把沈令宜和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她沈令宜不过是嫁了个没有未来的王爷罢了,如今躺在床上生死不知,未来也不可能像皇子那般继承皇位。

所以,就算得意,她又有几年的风光呢?

如此想着,沈令萱双膝一软,缓缓地滑跪倒在了树下。

大颗大颗的泪珠汇集在一起,砸落在脚下的地面上,形成了一汪湿润。

忽然,她身后的草丛中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把沈令萱吓得不轻。

就连她脸上的泪珠都被吓回去了。

“谁?!”

她紧张地爬了起来,眼神来回梭巡着眼前的大片草丛。

可是那动静却在忽然之间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沈令萱哆嗦着拾起身边的一根树枝,用以给自己防身……虽然如果是什么野兽的话,可能它也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当务之急,是趁着没有动静的时候,赶紧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吧。

沈令萱抬起脚,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救我……”草丛之中忽然探出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来。

“啊——!!”

一下子就让沈令萱松开了手中的树枝,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等、救救……我……”

草丛中浑身是血的人只能模糊看见眼前有个身影越跑越远,而他浑身的血液依旧不停地从伤口处汩汩流出,要是再不救治……或许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艰难抬起的手最终还是失力地落在了地上。

他苦笑一声,心里难免浮起了“居然会有一天,死在这种不致命地方”的落寞感。

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果啊……

因为失血过多,他的眼皮已经支撑不住了,开始逐渐地落下。

哪怕他无数次想要强行打起精神来,可惜已经破破烂烂的身体无法支撑他从地上爬起来不说,就连精神也已经开始变得迷糊起来。

“啊——或许,今天就是他人生的终点了啊。”

最后,仍旧不甘的眼神也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的身影,他扯了扯嘴角,苦笑起来,终于仍是昏迷了过去。

而等到他闭上眼睛之后,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忽然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面对他满是血污的脸,重新回来的沈令萱掏出自己的帕子,给他简单地擦了擦。

“咦,这张脸——”

而出乎沈令萱意料的是,这张脸,竟然不是陌生人。

——这不是,那天她和沈令宜一起上街时,率领一对骑兵从她们马车旁经过的人吗!?

竟然是他!!

沈令萱的眼睛里顿时爆发出异样的色彩。

光凭那一眼之缘,她就能判断出来,这个人绝不是什么普通的人。

至于他究竟是谁……

没关系,先救下他,以后还有更多的时间去弄清楚这件事情。

只要他是个有用之人,那么报答作为救命恩人的她,不就代表着她能够多掌握一次机会?

这是一门不会亏本的买卖!

第108章 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

“原来往常长安看的都是这样的风景啊……”

太后看着由两个内侍展开的画卷,眼眶中酸涩不已。

沈令宜坐在她身旁,及时送上了叠好的帕子。

“皇祖母,我将这画给您看,不是为了让您流眼泪的呀……您再这样下去,皇叔叔都要冲进来责怪我啦!”

“哀家知道,哀家知道。”

太后擦了擦眼睛,但眼神还是恋恋不舍地流连在那幅画上。

看出了太后的喜欢,沈令宜就拉着她的手道:“皇祖母,这幅画您要是喜欢,不如就留下吧。”

“嗯,可以吗?”太后有点儿开心,但又有点犹豫,“可是这画……不是你给长安画的吗?”

完全只是为了交差的沈令宜面不改色地撒谎:“没事的,王爷他现在看不见,所以我会给他讲我都看到了什么样的景色,这样他就能听到啦!”

“至于画……”沈令宜转头看了眼那幅湖景,弯着眼睛笑着道:“若是王爷醒了,我就带着他亲眼去看啦!”

“宜姐儿,你……”果然,太后被感动得不轻。

老太太心软地表示就是拼命给沈令宜各种各样珍贵的赏赐,还按照往常一样留她在千秋殿用了午饭,然后才依依不舍地放了她出宫回府。

从千秋殿到宫门口的这条路,沈令宜已经走得很熟悉了。

却在经过太液池的时候,遇上了正在赏梅的贵妃娘娘。

说起来,这位贵妃娘娘平常总是深居简出,沈令宜这也是头一回见到她呢。

“臣妾见过贵妃娘娘。”

华贵妃闻声,微微侧过头来。

“是厉王妃啊,快快请起。”

沈令宜站起身,这才看见了华贵妃的全貌。

她穿着一身银色与白色交织的衣裳,白衣胜雪,气质却清冷脱俗,将她如诗画一般淡然的容貌衬托得越发出尘。

沈令宜心想:这可真是如同天宫仙子般的女子啊。

华贵妃也在打量着沈令宜。

“厉王妃,今日来宫中所为何事啊?”华贵妃的声音也好听,就像是山间的泉水,泠泠作响。

沈令宜乖乖地说道:“臣妾做了一幅画,之前曾与皇祖母提起过,所以是来送画的。”

“一副画儿啊。”华贵妃转过头,涂着浅浅粉色的指甲攀着一枝梅花,吐气如兰:“莫非是画了厉王,让太后她老人家见画如见人吗?”

这话……意味不明,但由华贵妃说出来,却像是最简单的询问一般。

沈令宜嘴角的笑意又扩大了两分。

“王爷如今还躺在床上,未曾清醒呢。臣妾不过是在前几日去了王爷曾经去过的湖边,画了一幅湖景罢了。”

“不知华贵妃为何会觉得,臣妾会画王爷的画像呢?”

娇娇柔柔的华贵妃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带着些歉意地说:“原来如此,竟是本宫想岔了。”

“毕竟,厉王妃你就是因为八字相合,所以才会被太后和皇后挑中,成为皇家的儿媳妇嘛。”

“可是如今你们二人这婚也成了,厉王却依旧躺在床上,没有一点儿要醒来的样子……看来,这八字之说也未必是真的,指不定就是有人从中作梗了呢。”

“唉,也是可怜了咱们的厉王,平白无故多了个小官家的女儿做正妃,拉低了身份不说,却一点儿忙都帮不上,真是可怜呐!”

华贵妃歪着头笑了笑,清纯的脸蛋却搭配上了非常恶劣的话语,“本宫还以为,你会急着想尽一切办法,去抱住太后她老人家的大腿呢。”

“为什么?”沈令宜故作不解地眨了眨眼睛,露出和华贵妃如出一辙的表情来。

“想当年,华贵妃您以一阶平民的身份被选入宫中,成为皇叔叔身边的妃嫔,连带着华家人一道鸡犬升天……您那会儿都不急着抱大腿,臣妾又有什么好急的呢。”

“好歹我父亲如今也是御史中丞,臣妾也是正经出身官宦之家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华贵妃头一次见到她,就想着法子贬低她,但沈令宜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呢。

华贵妃再得宠又如何,这话她敢当着皇上和太后的面说出来吗?

她要是敢说,太后就敢当众掌她的嘴!

沈令宜的话音刚落地,华贵妃的脸色就变了。

她出身不好,只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儿,这是一直以来华贵妃的心病。

后宫中的其他人,像是皇后,或是正一品的其余两位淑妃、贤妃,亦或是曾经得宠,如今却已香消玉殒的德妃……她们不是出身官宦之家,就是出身世家豪门,从她二十年前入宫开始,家世的差距就像是沉重的泰山一样压在她的头顶上!

被皇后踩也就算了,如今这小小的厉王妃身为小辈,竟也敢压到她的头上来?!

华贵妃淡然若仙的气质一下子就消失了,她扭曲的表情中流露出嫉妒、愤恨和快意来,高高扬起了胳膊,就想重重地甩在沈令宜的脸上。

最好能将她的得意打碎!

区区一个御史中丞的女儿,竟然如此放肆!

“看来你这孩子还真是从小没有好好聆听长辈们的教养啊!”

“既然如今已经嫁入皇家,那就得时时刻刻谨言慎行!看来你这孩子还没有把这门功课学到位,那本宫就得劳心劳力地好好教育你一番了!”

她的胳膊携带着破风之声,就要断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落在沈令宜的脸上。

连夏的眼中已经燃起了愤怒的火花。

她上前两步,想要将沈令宜拦在自己的身后。

而沈令宜更是眼神一沉。

她一只手拉住了连夏的胳膊,另一只手已经做好准备,随时都能将华贵妃的手给拦下来。

开玩笑,华贵妃区区两句话就想让她白白吃一个巴掌?

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

就在这箭在弦上的时刻,忽然有一道威严的女声传来——

“住手!”

这声音是……

沈令宜转头望去,果然,是贺皇后。

而对面的华贵妃自然也听出了贺皇后的声音,但她显然不想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就此住手。

反正,待会儿就说是没有及时刹住好了嘛!

华贵妃的眼中划过一丝趣味。

她的手掌顺势而下——

第109章 你说,华贵妃会不会看你不顺眼?

华贵妃想要打沈令宜一巴掌的心情,实在过于迫切。

就算听见了贺皇后的阻止,她也故意当作没有听到,又或者说,她已经想要用“来不及停下来”作为借口了。

她可是皇上的贵妃!又是宫中的长辈!

就算打了眼前这个厉王妃一巴掌,又如何?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已经想到了待会儿沈令宜想要还手却不能的生气样子,又或者是哭哭啼啼的委屈模样。

不管是哪种表情也好,反正……她会很开心的!

只可惜,她的所有设想,都被沈令宜轻巧的一步退后给扼杀了。

面对华贵妃挥空之后的惊愕,沈令宜挑了挑眉,毕竟她不是干站着挨打的傻子嘛,对不对?

就在这片刻的功夫间,贺皇后已经带着一大批宫人走到了身旁。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

华贵妃瞪了一眼沈令宜之后,又收敛了表情,恢复成了刚才见面时仙气飘飘的模样。

两人动作标准地给贺皇后请了安。

但是贺皇后这会儿的脸色可算不上好看。

她看着华贵妃,冷声道:“贵妃,方才本宫明明出声阻止你了,那你的动作为何不停下?”

华贵妃抬起头来,清纯的表情一点儿都不像是在说谎话:“皇后娘娘您突然出声,也是把臣妾吓了一跳呢。可是臣妾身子柔弱,已经挥出去的手哪里还能收得回来了呀?”

她用袖子挡住了半张脸,眼神落在身边沈令宜绝色的脸蛋上,“不过,厉王妃反正也没有受伤,皇后娘娘不如就当这事儿算了吧。”

贺皇后被华贵妃的自说自话都给逗笑了,“贵妃啊贵妃,你也知道自己只是个妾,那你这话是在教本宫做事儿吗?!”

说到最后,贺皇后甚至冷下了脸。

华贵妃却不怕她,“臣妾不过是提了个建议而已,皇后娘娘您爱听不听嘛,有什么关系?”

“行了,本宫不是来听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歪理。”贺皇后的视线在沈令宜和华贵妃的身上打转,“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贵妃你居然还要对厉王妃动手?”

华贵妃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将自己身上的责任推脱得一干二净,“说起这事儿来,正好呢臣妾要与您说呢。”

她葱管似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沈令宜,“厉王妃到底还是年幼,臣妾听说她年幼时也没有长辈教导她规矩之类的,方才见了臣妾也是,十分不懂礼貌。”

“她一个小辈,竟还拿臣妾的家世来说话,还说自己到底是御史中丞家的女儿呢。”

“所以臣妾才有些生气,想要教导她一番规矩呢。”

“是么。”贺皇后没有立即就下定论,转而看向沈令宜,问她:“贵妃说的可是真的?”

沈令宜嗤笑了一声,因为华贵妃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贵妃娘娘完全是只说了有利于自己的一点嘛,看起来对于告状这件事情,十分熟稔啊!”

这么嘲笑了一句之后,她就将整件事情和贺皇后说了一遍。

既没有添油加醋,但是也没有漏掉关键的地方。

——因为她看出来了,贺皇后很不喜欢华贵妃。

今天的这件事,十有八九会被皇后抹平吧。

果然。

听完两方的话,皇后将主要的矛头对准了华贵妃。

“你平常不是不爱来太液池的么,今天怎么这么突然,跑过来这里赏花了?难道不是为了制造和厉王妃的偶遇吗?”

“再听听你说的那些话,那是好好说的吗?换作是本宫,肯定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厉王妃根本就是受了你的祸害,她就算讽刺你几句又如何?没打你一巴掌就算好了!”

贺皇后连珠炮似的指责让华贵妃十分不服气。

“本宫是长辈,她就是个新进门的小辈,长辈管教管教她又怎么了?”

“她要是敢对本宫动手,本宫就敢去皇上和太后的面前哭诉!”

“本宫还要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让大家来评评理,看是长辈管教小辈错了,还是小辈敢对长辈动手才是对的!”

看来,华贵妃飘逸出尘的仅仅只是她的外表而已。

实际上的她倒是有点儿小辣椒似的泼辣味儿呢。

不过贺皇后收拾她的次数多了去了,经验实在丰富,她冷着脸一挥手,身边的内侍汪安就摆出一个“请”的姿势,“贵妃娘娘,奴才送您回宫,请吧。”

华贵妃深吸一口气,冷笑道:“皇后娘娘也准备保她?本宫倒是不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厉王妃究竟是有何德何能!”

别说是华贵妃了,就连沈令宜自己都想知道呢。

明明前几回见面的时候,皇后对她还有十分明显的恶意呢。

今天居然在华贵妃面前保她?

很难让人不去猜想,是不是在背后打着更大的主意。

心里转悠着这样的想法,目送华贵妃远去之后,沈令宜就将注意力放在了贺皇后的身上。

“多谢皇后娘娘今日的援手。”沈令宜小声道了谢,语气却十分低沉,“就是不知道……令宜哪里惹了贵妃娘娘的不快,竟让贵妃娘娘特意在这儿等着令宜。”

贺皇后眯着眼睛盯着沈令宜沮丧的表情,心中则是在判断到底是真是假。

嘴上却慈爱地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沈令宜,安慰地说:“不过是件小事儿罢了,哪里值当你如此的郑重其事啊。”

一边说着话,她带着沈令宜在太液池边慢慢走着。

还笑着问她:“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何头一回和你见面的贵妃却对你来势汹汹?”

沈令宜苦恼地点了点头,“是呀,莫非皇后娘娘知道原因吗?”

她当然知道。

贺皇后将视线投向了太液池中波光粼粼的水面,“其实起因很简单。”

沈令宜微微一挑眉,竖起耳朵仔细听贺皇后的话。

“当初母后四处寻找京城中未出阁女孩儿们的八字,想要为长安寻觅一位合适的王妃。”

“华贵妃就想让她娘家侄女儿嫁给厉王做王妃。”

“可谁知……母后与本宫都相中了你。”

“如此一来,华家的女儿做厉王妃的梦成了泡影,又少了许多年的富贵。你说,华贵妃会不会看你不顺眼?”

第110章 会哭的孩子有奶喝

“华家的女儿做厉王妃的梦成了泡影,你说,华贵妃会不会看你不顺眼?”

贺皇后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华贵妃厌恶沈令宜的原因。

沈令宜倒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华贵妃家世普通,可以说,华家从她的身上看到了飞黄腾达的捷径,自然而然就会想着在下一代的身上再复刻一遍。

“可是,贵妃娘娘膝下不是有两位皇子么?”

太子在诸位皇子之中排行最长,二皇子和四皇子都是华贵妃所出,三皇子……就是先前在冬日宴上与越相孙女有了瓜葛,后来求了皇上赐婚,等成婚之后变回带着王妃一起前往封地的那位。

既然如此,为什么华家人不盯着华贵妃的两位皇子,反而瞄准了先太子遗孤的厉王?

这,说不通啊。

心里觉得奇怪,沈令宜就这么问了贺皇后。

贺皇后斜斜瞥了她一眼,看好戏似的笑道:“二皇子虽说年纪合适,不过却与华贵妃直言,他不愿娶华家女儿。”

沈令宜心想,看来二皇子还挺有自己主见,华贵妃压不住这个大儿子啊。

“至于四皇子,”贺皇后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古怪的语气说道:“四皇子啊……那可是皇上又疼又爱的心头宝呢,华贵妃可没那个本事插手四皇子的正妃人选。”

“原来如此,怪不得了呢。”沈令宜轻声道。

贺皇后见她低着头在想些什么,嘴角微微一勾,“你呀,是个实诚的孩子,若是下次再遇上这样的事情,只怕就不像这次这么好运,刚好能让本宫遇上了。”

沈令宜以为皇后是想挟恩讨个人情,便说道:“皇后娘娘对令宜的好,令宜记在心中。”

贺皇后走到一株白玉兰树旁,摘下一朵散发着清新雅致香味的白玉兰,簪在了沈令宜的耳畔,笑道:“本宫虽是国母,但也是长安和你的皇婶婶,帮你们难道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吗?”

沈令宜眼睫微颤,软软地笑起来,从善如流地改了口,“皇婶婶说得对,是令宜想岔了。”

见她如此上道,贺皇后十分满意。

“还得是你们这些年轻的小姑娘啊,簪朵花儿就美得什么似的,哪像我们当年,后宫中的妃嫔们为了争宠,那可是无所不用其极呢。”

借着这一朵玉兰花,皇后的话题转换得十分流畅,立刻就跳到了后宫争宠上头去。

沈令宜都惊讶了。

皇上是她皇叔叔,后宫里的这些争宠的事情……告诉她不大合适吧?

除非……

脑海中忽然冒出一种可能来,沈令宜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贺皇后继续往下讲。

“当年本宫生下皇长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华贵妃这样的一个花瓶,却能紧随其后生下二皇子……你说,这世上的男人,莫非都更看重女人的外表不成?”

要说贺皇后这话,或许也有她真心的困惑。

因为比起华贵妃的容貌来说,贺皇后更多让人称赞的是她的端庄、贤淑,却与美貌没有什么关系。

沈令宜打心里觉得,顶着这样一张脸的自己,就算说的是安慰的话,恐怕贺皇后也不会觉得开心吧?

“既然是天下之主,坐拥三宫六院自然是正常的。”

反正不是她的夫君,管他是三宫六院还是七十二妃呢,与她沈令宜有什么关系?

贺皇后笑了笑,“你这孩子,倒是看得清楚。”

“只可惜,这后宫里头有些人的眼睛,就跟瞎了一样,还以为自己伸手便可捞月,却不知那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罢了。”

贺皇后脸上的妆容画得十分精致,为了中和她有些平淡的嘴角,故而特意在上妆时将她的唇线往上微微勾起,以此来营造出一副温和的妆面。

不过现在,就算上妆的人再努力,贺皇后脸上的表情也是十足的不高兴了。

“宜姐儿啊,若是有人许你未来的荣华富贵,要求唯有一条,就是与太子为敌……你会怎么选择?”贺皇后目光灼灼地看着沈令宜。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沈令宜要是还没开窍,那简直白瞎了她上辈子带着幼弟在朝堂上挣扎了那么多年的经历了。

“皇上的选择,便是正统。”沈令宜轻声但坚定地说道。

但实际上她的心里是什么想法,至少现在的贺皇后是不知道的。

她这会儿听了沈令宜的回答,正是喜上眉梢的时候呢。

“对,既然皇上立了本宫的孩子做太子,这——便是正统!”

“宜姐儿,”贺皇后轻轻唤了声沈令宜,“那你又会选择站在谁的身边?”

沈令宜没想到今日进宫送幅画的功夫,竟还有人要逼着她站队,看来贺皇后如今已经急得火烧火燎了。

逃避并不能给她带来轻松,沈令宜想了想,轻声说:“皇上乃是天下名主,他绝不可能看错未来的继承人。”

一句话,既拍了皇上的马屁,又恭维了一把太子。

沈令宜稳稳地将一碗水端平了,而贺皇后听上去也挺满意。

“华贵妃和华家……还想推举四皇子上位,呵呵。”贺皇后冷冷笑了一声,后面的话并没有说出口。

不过让沈令宜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贺皇后的心里,此时恐怕已经在上演十八般酷刑了吧。

趁此机会,沈令宜又问贺皇后:“四皇子?贵妃娘娘不是应该更看重二皇子吗?”

一个是除了太子之外,年纪最长的皇子,也是华贵妃的亲生子,为何不选择他呢?

贺皇后达成了今日的目的,心情正好,于是纡尊降贵地亲自为沈令宜解答了一番。

“二皇子自幼性格淡然,与他这个野心勃勃的生母说不到一块儿去。”

“包括娶正妃这事儿,二皇子半点儿都没有给他这个生母脸面,断然拒绝了华家的女儿,简直是狠狠下了华贵妃的面子,这让华贵妃心里如何没有怨念?”

“而四皇子么……”说起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就连贺皇后都得承认,“他可是个会撒娇的孩子,不仅是华贵妃偏爱他,就连皇上……也十分疼爱他呢。”

贺皇后巴不得华贵妃和她所有的孩子都离心呢,于是幸灾乐祸地说:“老话不是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喝么,二皇子啊……大约就是输在了这里吧。”

第111章 沈令宜的把柄

会哭的孩子有奶喝。

对这句话,沈令宜也相当推崇,确实如此!

上辈子的她,要不是拼死将后宫中皇贵妃的恶行在文武百官的面前揭露出来,只怕等不到她长大上战场,她和幼弟就都得死在心狠手辣想要斩草除根的皇贵妃的手里了。

而得到了满意答案的贺皇后,决定奖赏一番如此上道的沈令宜。

“对了,本宫听说,上回宜姐儿你还上了花船?不知那上头的花娘和小倌伺候人的功夫到不到家啊?后来宜姐儿你下船的时候还喝醉了,也不知厉王府里的奴才有没有尽心照顾你呀。”

“本宫当时听说了这消息,这心里七上八下的,真是牵挂得很呢。”

贺皇后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将自己手里掌握着的沈令宜的把柄说了出来。

欣赏了一会儿沈令宜脸色发白的样子,贺皇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她道:“瞧瞧这张小脸儿惨白的样子,你怕什么呢?难道皇婶婶还会害了你不成?”

“皇婶婶你看错了……”沈令宜低下头,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令宜……并没有害怕。”

这神态,分明就是在死鸭子嘴硬嘛。

贺皇后眉眼含笑,十分慈祥地看着沈令宜,“宜姐儿别怕,皇婶婶也知道你只是为了去放松放松,所以就帮你收了尾,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

“真、真的吗?!”沈令宜惊喜地抬起头来,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贺皇后,“原来是皇婶婶帮了令宜啊!”

“是呀。”

贺皇后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耳边那朵白玉兰的花瓣,一阵幽幽的香气蹿入鼻尖。

“你可是长安那孩子的媳妇儿,是本宫和太子最亲近的亲人,本宫不帮你,还能帮谁呢?”

懂了,意思就是只要厉王府一直支持太子,贺皇后就会让这件事情烂在背地里头。

但若是沈令宜和厉王府背叛了太子,这件事儿,就会成为诸多攻讦他们的把柄之一。

毕竟,新婚头一天的厉王妃就背着厉王去花船,不仅仅是对厉王和皇室不忠,同时也代表了厉王妃的水性杨花。

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绝对会让前朝的臣子们跳起来骂人不可。

是一个十分好用的把柄了。

沈令宜的身子微微晃了晃,身边的连夏赶紧扶住了她。

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来,沈令宜带着满头冷汗,小声向贺皇后告辞:“皇婶婶,令宜忽然身子不适……想先行告退了。”

“没关系。”

贺皇后知道沈令宜的不适来自于哪里,柔声安慰她:“难受也只是一时的。”

“你想想,到底是要做一辈子低声下气的寡妇呢,还是想过着荣华富贵、权力滔天的日子呢?”

贺皇后吐出一口气来,想到那天自己接到消息时十分惊愕的心情,顿时就笑了。

“就好像那天一样,若你手中有权,哪怕你将花娘和小倌正大光明的养在府里,又有谁敢多说一句废话不成?”

“待到回府之后,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皇婶婶说的这么个道理。”

沈令宜听得很认真,也真诚地接受了贺皇后的建议。

“令宜谢过皇婶婶的提醒,回去之后……”她顿了顿,咬着牙道:“令宜一定会好好想清楚的!”

贺皇后也十分满意,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等到上了马车,连夏才终于吐出了那口一直憋在心口的气。

“姑娘,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啊!?”

小姑娘显然是被吓得不轻,原本都改口叫王妃了,这会儿一张嘴又是熟悉的“姑娘”。

而沈令宜,这时候的表情哪里还有在贺皇后面前的害怕劲儿。

她揉了揉连夏的脑袋,安抚她,“行了,你还真当你家姑娘一点准备都没有啊?”

“啊?”连夏呆呆地睁大眼睛,“所以……姑娘你是故意的?”

“额,”真要这么说,其实也是。

毕竟去花船主要是为了帮临简那家伙探一探情况,寻欢作乐什么的,那都只是附带的啦!

而刚才和贺皇后在一起的表现,倒确实是有几分故意装出来的样子。

“赶紧回府!”说起这事儿,沈令宜又要咬牙,“回去找临简!”

她要给那家伙好看!!!

面对燃烧起熊熊烈火的沈令宜,连夏眨了眨眼睛,“啊……是、是!”

于是,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宫门外厉王妃的马车就像是被什么人追在屁股后头撵一样,用飞快的速度回到了厉王府。

得知消息的贺皇后抿了抿唇,眼角眉梢都是上扬的笑意。

伺候着她修剪盆栽的汪安眼睛一转,立刻就拍着马屁道:“恭喜皇后娘娘将厉王府收入掌心!”

贺皇后摆了摆手,“不过是第一步罢了,沈令宜那丫头,年纪小好糊弄,先太子留给厉王的那些人脉可不是她这种等级的。”

太子妃亲自捧着一盏热茶走过来,笑着放在贺皇后手边的小几上,“他们怎么可能,还逃得出母后您的手掌心呢?就是辛苦母妃了,是儿臣没用,竟事事都劳烦您亲自出马。”

贺皇后噙着笑意,专注地将面前的盆景修剪好了,这才将小金剪子交给了汪安。

太子妃扶着贺皇后坐下,一边喝茶,贺皇后的眼神一直在太子妃的肚子上打转。

“本宫都是为了太子的未来在谋划,这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倒是太子妃你,可得赶紧再怀个孩子,给皇上和本宫生个大胖孙子才好呀!”

一想到将来会有个白白胖胖的小皇孙叫自己皇祖母,贺皇后的表情就柔软了下来。

她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又是尊贵的太子,于公于私,她比谁都更盼望着嫡长孙的到来。

如此想着,贺皇后的语气便加重了几分:“你得抓紧机会,这可是皇上和本宫的嫡长孙!”

太子妃手指微微一颤,抬起头的时候却对贺皇后笑得灿烂,“母后放心,太子爷和儿臣也是同样的想法呢。”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肚子,眼神中翻涌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哀伤,十分坚定地说道:“嫡长孙……只能是从儿臣的肚子里生出来!”

第112章 我有个疑问

厉王府,书房。

原本这里是厉王爷的书房,但是纨绔子弟会需要一个书房吗?

当然不需要。

于是就被现在的沈令宜强行征用了。

至于厉王的意见……不重要,他“本人”都还躺在床榻上,醒不过来呢。

一回到王府,临简就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媳妇一样,被乖乖地提溜到了书房里头。

沈令宜就像个大反派一样,坐在书桌后面,面色黑得像墨汁一样,盯着临简。

“怎、怎么了……”临简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惹到了这位祖宗。

“今天出宫之前,我遇到了华贵妃和贺皇后。”

沈令宜用热水打湿的帕子仔细地擦拭着一根木棍,将它摩挲得更加湿润且光滑。

“你,不想知道我们都聊了些什么吗?”

感觉这是一个带有陷阱的话题……临简拿起桌子上的一支毛笔,在指间飞快地旋转起来,眉目间有些讨好的味道,“不是很清楚,但是如果我们尊敬的厉王妃愿意将今日的事情给我分享一下的话,我愿意认真倾听哦!”

沈令宜屈指扣了扣桌子,似笑非笑看着他,“是该好好说给你听听,毕竟你可是王爷……”

她拉长了声音,“……身边的得意人嘛。”

虽然两人都清楚,沈令宜已经知道临简的身份了,但这并不妨碍她拿这个来开个日常的小玩笑。

临简斜倚在书桌边,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华贵妃想将自己的侄女嫁给厉王,你知道吗?”

临简扁了扁嘴,耸了下肩膀,“我知道。”

“事实上,这件事情当时在从宫里流传到了京城里,还挺广的,几乎没有人会不知道吧。”

沈令宜细长的柳眉微微挑起,“那还真是对不起了呢,我之前可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对于京城里的流言可是一点儿都不知道的。”

“那好吧。”临简伸手投降。

沈令宜满意地收回目光,“就是因为这个历史遗留问题,华贵妃就堵在我出宫的路上,就为了给我好看。”

说完这句话,沈令宜的身子前倾靠在书桌上,自下往上地看着临简的眼睛,“临简,长安,李承和,厉王爷……您说,您该怎么赔偿我因此而受到的惊吓呢?”

临简轻抚下巴,狐狸眼笑眯眯地看着沈令宜,“你想要什么呢?或者说,整个厉王府都是你的了,我已经贫穷得什么东西都拿不出来了。”

“不过尊贵的厉王妃可以放心,折辱了您的人,必然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算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沈令宜笑了笑,“天气这么冷,我想吃冰糖葫芦,还有烤橘子、烤番薯!还有板栗!”

“没问题,我将会为您服务。”临简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不过让我意外的是,贺皇后居然会站在我这边,挤兑走了华贵妃。”沈令宜将毛笔从临简的指间抽了出来,“从之前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很不喜欢我。”

临简合理猜测:“应该是因为,你打破了她想给我找个京城第一丑女、或者说是一个没有用处的王妃的想法。”

贺皇后虽然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一副很疼爱厉王的样子,但事实如何,那就冷暖自知了。

“我猜到了。”沈令宜点了点头。

“所以,”临简脑筋一转,“皇后这么做,是因为你身上有利可图?”

“一个守寡的王妃,身上能有什么利益呢?”

沈令宜和临简四目相对,两个人的心中都抓住了一丝灵感。

“因为,我/你是王妃啊,目前厉王府唯一能够当家做主的人。”

“厉王府除了你,还有什么是皇后想要得到的?”说起这个话题来,沈令宜心底的怨念又开始作祟,“竟然还拿我去花船的事情来当把柄,威胁我……”

她眯起眼睛的样子实在有点儿凶巴巴的,临简摸了摸鼻尖,明白了自己今日的无妄之灾究竟来自于哪里。

原来是来自贺皇后的背刺!

幸好,眼下用贺皇后来转移话题也是极好的。

临简很快说道:“她一直想稳固太子的位置,但是近些年来,皇上却越发宠爱四皇子,所以她很担心。”

沈令宜:“想把更多的人拉到太子的船上。”

“对,”临简的回答十分简洁,“她看中的是我父王留下的那些人脉。”

自从当今皇上继位之后,先太子就被追封为一字并肩王。

不过先太子可是先帝和太后唯一的嫡子,又入朝参政那么多年,从他手上留给临简的人脉可不普通。

贺皇后会盯上临简,也是意料之中。

不过稍微让临简有点意外的是,她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朝着沈令宜发作。

“所以呢,你就答应了皇后?”

沈令宜一只手撑着下巴,柔顺的布料顺着她的胳膊滑落下去,露出一截雪白的胳膊来。

“不然呢?她可是承诺我可以拥有荣华富贵、权力滔天的日子诶!还说,就算我想在王府里养花娘和小倌都可以诶!”

她笑得十分开心和嚣张,“利益当前,我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吗?”

在她的笑容中,临简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对对对,厉王妃说的都对!”

“但是这贺皇后还真是心急啊,如今皇上可还春秋鼎盛呢。”要说是皇上已经年纪大了,那贺皇后开始谋划也就算了,可是现在,真的太早了。

临简心思急转,提出一个可能:“会不会,我是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她和太子要有动作呢?”

“她不要命了吗?”逼宫?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毕竟没有当年的意外的话,如今的皇上也只是位王爷,皇后只是王妃,太子顶了天也只是个继承王爷之位的世子。”

临简作为曾经最靠近皇位继承的嫡皇孙,到现在变成了京中人人认定的纨绔子弟,皇室中没有谁比他的经历更波折了。

同时,他也比其他人更清楚权力能带给人的诱惑力。

临简的手就那么随意地搭在书桌上,沈令宜盯着那双骨肉匀停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将手覆盖在了他的上面。

“我有个疑问,但是一直都没有想明白。”

第113章 皇叔对他有多好?

沈令宜说:“我有个疑问,但是一直都没有想明白。”

临简从她的表情里悟出了点什么,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把玩着,“那就请王妃娘娘说一说呗。”

沈令宜看了一圈书房外头。

外面有颜扶和连夏守着,不会有其他人靠近。

她拉着临简在茶桌前坐下,挽起袖子泡起茶来。

“我猜,所谓的厉王在前线临阵脱逃,被敌军伤到了脑袋,导致如今躺在床上成了个活死人……是你故意的吧?”

烧开的滚水缓缓注入壶中,壶底的茶叶在一瞬间舒展开了身姿,随着澄澈的热水上下跃动起来。

临简撑着下巴,一双弯弯的狐狸眼笑盈盈地看着沈令宜,毫不避讳地承认了。

“是。”

令宜如今是他的王妃,既然他都已经愿意将自己的身份如实告知了,那其他还有什么是不能告诉她的呢。

沈令宜:“那你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临简张口回答之前,沈令宜又先打断了他,“你先别说,先让我猜一猜。”

临简自然不会不答应,摆了个“请”的手势。

“就我的观察来说,你虽然看似不靠谱,但那只是你浮于表面的伪装罢了。你其实是个目标感非常重的人——就是,定下的目标,你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完成。”

沈令宜将洗茶的水快速倒出,将沸水再次倒入壶中。

“我又不小心打听了一下,京城里最开始有关于厉王顽劣、纨绔的传言,可以追溯到你九岁那年开始。”

“也就是说,在你九岁那年,一定发生了一件,或者是相关的什么事情,才会让你转变了想法。”

沈令宜趁着封壶的间隙瞄了一眼临简,他表情八风不动,仍然是那个笑面狐狸的样子。

于是她接着往下说。

“九岁开始,你就已经在为了某个目的布局了。我想来想去,除了是针对当今之外……也不会有什么人值得你这样大费周折了吧。”

分壶之后,沈令宜将茶双手送到了临简的面前,等他接过去以后,她歪了歪头,“所以,你最终的目的,究竟是?”

临简,不,李承和低头轻嗅杯中的茶香,长长的睫毛盖住了他的眼睛。

这一瞬间,沈令宜也不知道他的心里究竟转过了什么样的念头。

“你说得对。”

最终,李承和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空杯被他随手放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我九岁那年,皇叔带我巡幸江南,那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他是我父王的暗卫。”

“先太子的暗卫?”沈令宜皱起眉头。

因为这是一个很尴尬的身份。

暗卫暗卫,自然就是在暗中保护主子的侍卫了。

听说当初先太子是在江南办完了差事,回京城的路上遇刺殒命,当时身边的侍卫也都随之遇害了。

那这个所谓的暗卫,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接收到了沈令宜复杂的眼神,李承和顿时笑了起来,“我当时,与你是一样的想法。”

“忠心的暗卫,要么就战死当场,要么……拼着命都要回到京城复命。为何他会在我到了江南的时候才出现,让当时的我实在非常疑惑。”

沈令宜听得入了迷,“然后呢?”

“然后啊……”李承和吐出一口浊气,瞄到沈令宜撑着下巴仔细听他说话的样子,忍不住揉了一把她的头发,然后被尊贵的厉王妃娘娘一把打掉了作乱的手。

“然后他拿出了父王的一封血书和遗物交给我,让我不得不相信。”

血书和遗物?

沈令宜低低惊呼了一声,“所以,先太子之死,果然有问题?”

李承和轻轻“嗯”了一声。

“那场刺杀来得突然,父王眼看不敌,就命他带着他的这两样东西在江南蛰伏下来,不要回京。等之后有机会了,再将其交给母妃,或是我。”

眼眶中似乎有一瞬间的酸涩,李承和抬起头望着屋顶,他可是厉王,可是先太子的儿子,他只能笑,不能哭。

事已至此,沈令宜哪里还听不出来李承和话中潜藏的意思呢。

她握住了李承和的手,表情复杂,“……所以,是当今?”

当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即使再不可思议,那也是事实。

李承和的五指蜷缩起来,紧紧握住了沈令宜的手,“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一直被他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又翻涌了起来。

如果说这世上有谁是九岁前的李承和最相信的,那么当今的皇上,他的皇叔李高翰绝对名列前茅,甚至可以排到第一的位置。

当先太子和他的两位嫡兄都因刺杀而死之后,当他的母妃抑郁而终之后,太后年纪大了,因为伤心过度而缠绵病榻的时候,是皇叔将年幼又惊慌的他带在身边,同吃同住,亲自教养。

皇叔对他有多好啊?

嘘寒问暖,日日关心,时时挂念。

他生病发烧,皇叔哪怕罢朝也要亲自照顾他直到痊愈。

皇叔挂心天下百姓,时常会微服出宫去察看百姓生活的情况,这时候,皇叔总会带上他一起出宫,叔侄俩同乘一匹马,有无数的欢声笑语留在了京城和郊外村庄的官道和小路上。

巡幸江南,太子生病无法同行,皇叔便只带了他一个侄子出宫,把其他的皇子们羡慕得双眼通红,就连贺皇后和太子都嫉妒得很。

但也正是这一次江南之行……

那封父王的血书和遗物,将九岁的李承和刚刚修补好的世界再次打破了。

——最疼爱他的皇叔,将他当作亲生儿子一般,甚至待他比太子还要好的皇叔,竟然就是他的杀父仇人。

所以……所有的疼爱都是假的,对不对?

只不过是李高翰看他年幼不知事,便大发慈悲地给先太子留了一条血脉。又因为心中的那一点点愧疚之心,才对他十分慈爱。

毕竟,未来皇位的继承人都将是他李高翰的血脉,和先太子还有什么关系呢?

他多宠爱些李承和,他到头来,也只是个翻不起浪的王爷罢了。

第114章 三朝回门

沈令宜问他:“你最终的目的,究竟是?”

李承和讲述完了当年的事情之后,沉默了许久。

“……我想报复他,想让他付出弑兄的代价!”

从亲近的皇叔,变成了杀父仇人,李承和的心态有了很大的变化,他的眼睛已经被仇恨蒙蔽住了,一心只想报仇。

沈令宜安静地听完了李承和的话,并没有温柔地安慰他,倒是反问得十分直接:“你想当皇帝吗?”

“毕竟,本来应该是先太子继位,是你们这一脉的皇位。”

“无所谓。”

在沈令宜的观察中,李承和并没有因为她提到了“皇位”而变得贪婪起来。

相反,他还是那副恨之入骨的表情。

“我对皇位没有兴趣,只想看到他付出代价。”

好吧,目前看起来是真的。

不过人心嘛,什么时候变了也说不定。

“行啊,那你自己估摸着吧。”沈令宜不想掺和进这些事情里去。

实际上,从她猜出临简的身份,还有他的目的的时候,沈令宜就已经深深地后悔了。

后悔她怎么这么慧眼如炬,从无数个男人里面,偏偏找了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夫君出来。

只可惜,现在已经不能退货了。

沈令宜有些遗憾地想道。

沈令宜的问题问完了,轮到了李承和向她发问:“王妃不想知道我的计划吗?”

“并不想,谢谢。”沈令宜想也不想的就拒绝了。

“知道的越多就越麻烦,而我只想过清净的日子。”沈令宜瞥了一眼嬉笑的李承和,如实说道。

李承和拉住了她的手把玩起来,轻声嘟囔着说:“那你之前不也帮我了么。”

他指的是上了花船的那件事。

沈令宜将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顺带白了他一眼,“我上错贼船了,行不行?”

被形容成贼船的李承和反而眉开眼笑起来,“既然都上错了,那就错有错招,就这么过着呗!”

“你想的还挺美呀。”沈令宜都被他的厚脸皮给逗笑了。

反正不能离,至少现在离不了,就这么过着呗。

“别来打扰我的清净就成了!”

沈令宜一锤定音,轻飘飘地挥了挥手,就把李承和给赶了出去。

“赶紧走吧你!要是有人注意到你一个下属经常进出王妃的屋子,那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我看你还怎么谋划!”

走出沈令宜的屋子,卸下了面具的李承和又变成了那个笑起来怪假的临简,“那,属下谨遵王妃的命令。”

他朝着屋子的方向郑重行礼,落在其他人的眼里,倒也算是正常的举动。

本以为,接下来的时间会比较平静,沈令宜还想着找点儿话本看看呢,忽然收到了沈府大太太的亲笔信。

信中没有写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却用非常焦急的口吻让沈令宜赶紧回一趟娘家。

沈令宜:“……”

这都还没到三朝回门的时候呢,不合适啊!

于是连夏也用这理由回复了沈府的人,将他们打发走了。

反正明日就是回门的日子了,让他们等着吧!

沈府来的是大太太身边的人,闻言只好苦笑道:“还请明日王妃能早些回府,老爷和大太太有要事相商。”

“王妃您说,沈府里头会是出什么事了?”关上门之后的连夏立刻就褪去了威风凛凛的表情,变得八卦起来。

沈令宜这会儿也在好奇呢,“我也不知道啊,我出嫁才两天,沈府里今天也是头一回来的消息,谁知道呢。”

连夏想了想,“也是哦。”然后她就将这事抛到了脑后去。

不过……

沈令宜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她心里却隐隐有种预感。

——会不会,是和沈令萱有关?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个想法自从冒头之后,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晰。

可是,真的可能吗?

沈令萱不是正在郊外的别院里休养么,她难道还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不成?

带着这样的疑问,第二天回门的时候,沈令宜也没有拖拖拉拉的,而是一早就在厉王府临简的陪同下,回到了沈府。

大太太这样一个习惯以精致面孔示人的人,居然都满脸的憔悴,着实让沈令宜吃了一惊。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

连夏去指挥下人将带回来的礼品安置好,沈令宜在大太太的身边坐下,难免好奇起来。

大太太原本正撑着头闭目养神,听见了沈令宜的疑问,她睁开眼睛。

“你回来了。”

瞥见沈令宜的好奇之色,大太太随口抱怨了一句:“既然想知道,昨日怎么不见我派去的人?”

“那不一样,女儿可是厉王府的正妃。”沈令宜正色道:“若是还未到回门的时间就回了府,外头的人会怎么看我?怎么看沈家?”

最后,她还补充了一句:“我想,母亲和父亲这般聪明的人,自然能够体会女儿的苦心,不会让女儿为难的,对吧?”

大太太一手撑额,闻言勾了勾嘴角,“宜姐儿你都这么说了,娘难道还能反驳你吗?”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沈令宜就和大太太你来我往的交锋了几回,母女两个相视而笑起来。

“所以,二妹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沈令宜收了话题,话锋一转,直接问道。

大太太立刻就放下了脸色,“我本没打算让她这么早就回来,但昨日她自个却坐着马车回来了。”

说到这里,大太太停顿了一下,接着才继续说道:“回来之后,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沈令宜:“……您不妨直说吧,要是让我这么猜下去,今天一天的时间都不够您说的呢。”

被沈令宜的话逗得笑了笑,大太太磕了一下旱烟管,又吞云吐雾起来。

“你妹妹,萱姐儿说,不日二皇子将会纳她为侧妃。”

沈令宜:“……”

“等等。”

“二皇子?和沈令萱?”沈令宜眨了眨眼睛,第一反应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俩应该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吧?怎么扯了关系了?”

“呵呵。”大太太吐出一口烟气,眯着眼睛道:“我问了别院里头伺候的人,听说萱姐儿那日救了一个重伤昏迷的男人。”

第115章 她应该是故意的吧?

“萱姐儿那日救了一个重伤昏迷的男人。”

“她将那男人带回了别院,还不许别院里的下人给府中报信。自己则衣不解带地伺候那个男人……”

说到“衣不解带”的时候,大太太嘲讽地笑了笑。

这份胆魄,可真不像是个普通的闺阁女子啊,大太太垂下了眼睑,有些意味不明地想道。

沈令宜顺手从几子上捞了一块儿点心吃,一大早的为了听这点八卦,早膳都没能好好吃,她容易么她。

“所以,等那男人醒过来一表明身份,发现原来是当今的二皇子?”

大太太“嗯”了一声,吸了一口旱烟。

沈令宜细嚼慢咽地吃着嘴里的牡丹糕片,心里却在反复嚼着“二皇子”这三个字。

说起来还真是巧。

她先前对这位并没有什么了解,可是华贵妃把她往太液池旁边那么一拦,她不就知道了这位出身不显的贵妃娘娘和她两个儿子的情况么。

这位二皇子就是华贵妃的长子,也是之前拒绝了迎娶华家女儿为正妃,导致厉王李承和被华家盯上的罪魁祸首。

没想到,绕了一圈到头来,这位反而要和沈家连上关系了。

实在有点巧合。

“那听您的意思,父亲和母亲已经同意这门亲事了?”沈令宜还以为,沈大老爷会更希望自己的女儿嫁给人家做正室呢。

大太太冷淡道:“你爹?他高兴得像个傻子似的。”

这形容词让沈令宜有些忍俊不禁。

或许在大老爷的想法中会觉得——二皇子和普通人家能一样吗?

大老爷靠着大女儿做了厉王妃,外放回来就成了御史中丞。

而二女儿要是嫁给生母受宠的二皇子,或许还能让他的仕途更进一步呢。

作为王妃和皇子侧妃的生父,他怎么可能会不高兴呢。

“那母亲呢?”沈令宜将视线落在大太太的脸上,打量着她的表情。

“若是母亲也十分高兴,恐怕昨日就不会急匆匆地命人来找我了吧?”

大太太察觉到了沈令宜的视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萱姐儿要求她的嫁妆只能比你少一台,而且,还要将老太太请回来,见证她出阁的婚事。”

嚯。

一个个的要求都踩在了大太太的底线上,沈令萱这是仗着有二皇子,一下子抖起来了啊?

“那母亲答应了吗?”沈令宜端起茶盏轻饮一口,将嘴里牡丹糕片甜腻的味道冲刷干净。

大太太轻哼了声,旱烟管一端的火星子猛地烧了起来。

“小娘皮,敢和我玩儿心眼?”

这称呼,有点儿像是在说沈令萱是个调皮的小娘子,又有点骂人的意思。

反正沈令宜就当大太太是在骂沈令萱了。

“我算计人的时候,她姨娘都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那您都想好了,何必还急匆匆地把我叫回来?”沈令宜难免哀怨地说。

就这点事儿,还值当她早膳都没用好吗?

真是亏大发了!

大太太白了她一眼,“我女儿出嫁三日了,我难道不能想你了吗?”

“能,当然能!”

既然没其他的事儿了,沈令宜微微打了个哈欠,“我先回房去休息会儿。再过会儿啊,我那位好妹妹估计就该找上门来,亲口向我炫耀她的婚事咯!”

“去吧。”大太太将手边的一只匣子推给沈令宜,“这是娘给你准备的东西,你拿着。”

沈令宜不客气地收下了,带着连夏和一应婢女出了大太太的屋子,就准备回自己先前的院子里去了。

结果,半路上遇到上了朝她迎面走来的沈令萱。

沈令宜:“……”

她问连夏:“她,应该是故意的吧?”

连夏低着头,小声地肯定了她的猜测:“二姑娘心气儿高,好不容易得了一门这么好的亲事,必然是眼巴巴瞅着王妃您出门的空儿就撞上来呢。”

远远走过来的沈令萱还不知道沈令宜和连夏正在说她,笑盈盈地和沈令宜打了声招呼。

“原来今天是大姐姐的三朝回门之日啊,妹妹这段时间忙着准备出嫁要用的东西,差点儿就忙忘了呢,大姐姐千万别怪妹妹呀!”

沈令宜笑了笑,“怎么会呢?对了,二皇子准备什么时候纳你啊?”

娶为妻,纳为妾。

就算二皇子说的是要娶沈令萱为皇子侧妃,沈令萱也改不了她就是个小老婆的事实。

果然,听见这话的沈令萱,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

“大姐姐可真会说笑。”她强行为自己挽尊,“二皇子说了,半个月后就是个好日子,届时他会给妹妹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

这话说的,让沈令宜突然觉得和沈令萱斗嘴的自己好无聊啊。

“最?二皇子这话,仿佛是没有将皇上和太子放在眼里啊。”皇上正当盛年,太子又是嫡长,二皇子这位非嫡非长的皇子,怎么敢拿“最”来说自己的婚事?

就算给二皇子十个胆子都不够他吓的吧?

按着沈令宜对沈令萱的了解,这话大概率是她为了炫耀婚事所以自己编出来的。

果然,沈令萱的脸色一下子就变白了不少。

“怎、怎么会?”她打了个结巴,磕磕绊绊地说:“……那应该是我听错了吧。”

沈令宜上前两步,拍了拍沈令萱的肩膀,“二妹妹,往后你这张嘴可得好好学学怎么说话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大姐姐这样,会对你无视尊卑的做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炫耀不成反被嘲,沈令萱心里气都要气死了。

“对了,”沈令宜忽然想起来,“二皇子半个月后就要纳二妹妹了?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哪家女儿出阁不是花了许多时间准备的,半个月?这点时间够准备点什么呀?”

“尤其是嫁衣,二妹妹要是来不及的话,大姐姐那儿还有块儿上好的水红色绸缎,我让王府里的针线上人给妹妹赶一赶,应该也是来得及的。”

沈令宜看似好心的话,却差点没让沈令萱破功。

“多谢大姐姐的好意,有爹爹和姨娘在,妹妹的嫁妆自然能准备好!”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沈令宜。

那个纳字,还有水红色的嫁衣?

不就是在明晃晃的讽刺她不是二皇子的正妃么!

都说最毒妇人心,沈令宜的心可真毒!!

第116章 来,多吃点儿花生米

偶遇只是一时的。

沈令宜随口就把沈令萱打发了,自己回到院子里休息了好一会儿。

等到时辰差不多了,一家子的“团圆回门宴”也就开始了。

虽然沈令宜的身份是在场之中最高的,不过今日是家宴,还是大老爷和大太太坐在主位。

沈令宜作为今日的主人公,就坐在了大老爷旁边的位置。

一桌子的八珍玉食在眼前摆了开来,色香味俱全的样子完全展露出了沈府对于这次家宴的重视程度。

大老爷更是如此。

还没喝酒呢,他已经高兴得满脸红光了。

“来来来,今日是咱们的家宴,一家人要高高兴兴的才行!大家都别客气,一定要吃好喝好啊!”

后面那句话,大老爷是看着二太太和三太太说的。

顿时就让三太太的心里不舒服极了。

前面还说是一家人呢,后面又说别客气,这话可真是……又当又立呢,哼。

不过如今没了老太太在背后给她撑腰,在大太太管理之下的三太太完全就像个小鹌鹑似的,只敢在心里吐槽,一边夹了一筷子火腿炖肘子,纯当泄愤!

二太太只是用关心的眼神看了一眼沈令宜,后者笑着朝她点点头之后,二太太便也没有出声了。

她本来就是个安静人。

如此一来,整张桌子上最后剩下的角色们,竟也只有大房的几位了。

林姨娘的红光满面和大老爷如出一辙,她笑呵呵地看着沈令宜道:“大姑娘如今已经是皇家妇了,待会儿若是有空的话,不如和我们萱姐儿说一说宫里该有什么规矩需要注意吧?”

她装模作样地捋了捋鬓边的发丝,手腕抬起的时候就露出了一只满翠的翡翠镯子来。

“毕竟,萱姐儿马上也要嫁给二皇子了嘛!”

“往后大姑娘和萱姐儿就该是妯娌了,这可是亲上加亲!两姐妹合该互相扶持呢。”

大老爷微微点头,一边轻抚着下巴上的胡子。

坐在他另一边的大太太八风不动,斜瞥了一眼沈令宜,没有立即出声,而是想先看她会怎么处理这样的情况。

沈令宜夹了一只螃蟹小饺儿,尝了一口味道,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那怕是不行了。”

林姨娘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问,就听沈令宜继续说道:“毕竟我是王妃,二妹妹她不过是个侧妃罢了,许多我出席的场合,她都没有资格出现呢。所以也不必跟着我学规矩,毕竟学了也用不上。”

关于沈令萱和二皇子的关系,本来沈令宜是没什么想法的,但谁忍得住对方一直舞到她的眼前来?

既然这么嚣张,就别怪她拿捏住了把柄一直往死里踩了。

果然,沈令宜的话刚一出口,上至大老爷,下到林姨娘和沈令萱,全都变了脸色。

倒是大太太,“哈哈”地笑了出来。

沈令萱直接将筷子拍在了桌子上,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沈令宜,“那么,大姐姐怕是要失望了。”

她十分骄傲地说:“二皇子说了,如今他后院里没有皇子正妃,作为侧妃,妹妹就该替他打理后院的事务,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对外的交际呢。”

她用得意的口吻彰显了一番自己在二皇子心目中的与众不同。

也以此来反驳了沈令宜方才贬低她的话。

“是么。”沈令宜的筷子又瞄准了酒酿清蒸鸭子,这鸭肉已经炖得酥烂,一入口就化了,而且还没有鸭骚味,确实好吃,“看来我也该和皇叔叔建议一下了,太子有了太子妃,三皇子也将和越娘子成亲,二皇子的正妃也该选起来了。”

“不然哥哥和弟弟都有正妃,偏偏二皇子没有,这对他的心理健康多么不利啊!”

沈令萱:“……”

席间又有轻轻的“噗嗤”声传出来,林姨娘迅速地转头望过去,却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声音。

她转过头,略带一丝轻蔑地说道:“你和皇上建议?二皇子是皇上和华贵妃的亲生儿子,厉王……又算得上什么呢?不过是个侄子罢了,和自己的儿子有什么可比性?”

沈令宜笑了,“哦?这是林姨娘的想法吗?”

林姨娘当然是这么想的,她也毫无畏惧地想要说出来,结果就被大老爷给打断了。

“行了。”大老爷瞪了林姨娘一眼,“一个妇道人家,你知道什么?”

在林姨娘委屈的表情里,大老爷瞟了眼十分冷静的沈令宜,“厉王可是先太子的遗孤!是太后娘娘唯一的嫡孙!皇上待他更是有如亲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生怕林姨娘刚才的话将沈令宜得罪得死死的。

“若是宜姐儿当真这么去和皇上说,只怕萱姐儿立马就得迎来一位主母!”

对于林姨娘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大老爷实在是恨铁不成钢,“既然什么都不懂,你就给我乖乖闭上嘴!要是坏了事儿,你看我和太太还能不能容得下你!”

被劈头盖脸一顿教训的林姨娘脸上又青又红,咬着唇低下了头。

沈令宜见她连筷子都放下了,显然是被膈应得吃不下饭的样子,立马就胃口大开了。

“好了,还有什么新鲜的事儿可以说出来让我乐一乐吗?”嘴角的酱汁被帕子及时地擦掉了,沈令宜又保持住了她光鲜亮丽的外表,“没有的话,大家不如好好吃饭?不然恶心的事情容易影响胃口。”

倒是沈令萱,以前经常被沈令宜一句话就弹压住的她,现在果然胆子大起来了。

“大姐姐,家里人都疼爱你所以敬着你,但是你不觉得自己说的这些话,有些太过分了吗?”

沈令宜挑起眉头笑问她:“哦?哪里过分了?”

沈令萱猛地将筷子拍在了桌子上,冷笑道:“自己的亲妹妹要成亲了,亲姐姐却说出这样的话来,不仅不盼着妹妹好,反而想尽办法要让她未来的日子越发艰难……这些,难道不是吗?”

听完她的话,沈令宜亲自给沈令萱的碗里夹了一颗花生米,“来,多吃点儿花生米,你就不至于醉成这个样子。”

“……”舌头不如沈令宜灵活的沈令萱,立马就气歪了脸。

沈令宜笑得更开心了,“妹妹快别闹,你一生气脸都变丑了!”

第117章 是谁更怕被毁了名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大老爷也算是明白了沈令宜并不想配合着气氛,她好大家好的态度了。

因此大老爷的表情变得有些阴沉下来。

他拍了拍桌子,阻止了两个针锋相对的女儿,“行了,都别吵了,今天是宜姐儿的回门日,家里人不就应该开开心心的么。”

一直沉默的大太太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酒,终于开了金口,“什么呀,我看大家不是都挺高兴的么。”

将水酒一饮而尽,大太太一双多情目扫过桌上众人,“不仅是老爷,还有林姨娘,包括萱姐儿,我看大家都挺高兴的。”

“作为宜姐儿的母亲,我还真是感谢大家在今天这个回门之日,大家对宜姐儿如此的关心呢。”

大老爷眉头一皱,“我怎么就开心了?”

大太太惊讶地看着他,“咦,你在回门的时候不问宜姐儿在王府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上来就提一个庶女要被纳妾的事情……我还以为,老爷你这是日子过得太舒心,所以脑子进了水呢。”

沈令宜低下头勾了勾嘴角,大太太这话,分明就是讽刺的味道嘛。

于是她也跟着喝了几杯水酒。

大太太积威甚重,大老爷被她明捧暗贬地说了一通,整个人的气焰都被压下来了。

“我没有那意思……只是都是开心的事儿,我才放在一起说的呀。”他苍白地解释了一句,求救的小眼神甚至投到了沈令宜的身上。

“宜姐儿这样的气色,让人一看就知道她这几天过得很好!再说了,厉王府如今就她一个当家做主的主子,难道还有谁能给她气受不成?宜姐儿,你说是吧?”

沈令宜低头吃菜,专心地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压根没有理会大老爷。

坐在旁边的沈令萱蜷起的手指将帕子搅乱成了一团,明明她就要成为二皇子的侧妃了,为什么……大太太也好、沈令宜也好,还是不将她们母女放在眼里?

凭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硬是让自己冷静下来,“因为爹爹是真心疼爱女儿,所以才会情不自禁地为我们姐妹感到高兴啊!”

既然讨好不了大太太,那她就一定要死死地抱住大老爷的大腿!

“大姐姐,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林姨娘也抓住机会附和:“对呀对呀,不过是老爷的一片爱女之心罢了,照妾的看法,分明是太太和大姑娘过度敏感了些。”

沈令宜都快笑出来了。

这些人呐,明知道她不可能配合他们的表演,却还是喜欢一次次地问她“对不对”。

这样送上门的打脸机会,她都不好意思往外推了。

遗憾地看了一眼桌上还在冒着热气的美味珍馐,多好的菜啊,只可惜,今天差不多都要浪费了呢。

“毕竟当初去宁山县赴任的时候,父亲唯一带上的一双子女也是林姨娘的一对儿女嘛。所以父亲爱不爱女儿,我大约是不清楚的。”

沈令宜看似抱怨地说了一句,立刻就堵上了大老爷的嘴。

然后她调转枪头,又看向了林姨娘,“林姨娘,我倒是有个疑问——难道二妹妹出嫁的时候,要把你当做嫁妆,一起嫁给二皇子吗?”

高门大户里的规矩,就是妾可通买卖。

林姨娘一直以来都很得宠,从来没有担心过这个问题,所以在听到沈令宜将她物化成沈令萱的嫁妆之后,她完全就是被气得不轻,“大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哦,看来不是我说的这样啊。”

面对林姨娘的怒火,沈令宜笑眯眯地道:“那难道是我意会错了?林姨娘你的身契还没有从母亲手里转到二妹妹的手里?不然,我竟想不出你这样挑衅当家主母的理由呢。”

反正她是听府里的人说了,沈令萱的事才爆出来没多久,林姨娘的尾巴就要翘上天了呢。

林姨娘涨红了脸色,小心看了一眼大太太,“……没、没有。”

“原来没有啊。”沈令宜恍然大悟,“既然还要在沈府讨生活,还要在母亲面前立规矩,那就请林姨娘你乖乖闭上嘴,别在我的眼前舞来舞去,好么?”

虽然语气温和又客气,但沈令宜的话却十分扎心。

“……”林姨娘默默闭上了嘴。

二太太的嘴角动了动,明显是一副想笑的表情,最终还是忍住了。

三太太倒是兴高采烈的竖起耳朵认真听呢,对她来说,只要不是自己吃骂声,谁挨批了她都开心。

而一再被沈令宜戳心窝子的沈令萱终于忍耐不住,站起来的同时用力地将筷子扔在了地上,伸出食指差点就要戳到沈令宜的脸上去。

“沈令宜!我忍你很久了……”

“连夏。”看到沈令萱的爆发,故意惹怒她们母女的沈令宜隐蔽地勾了勾嘴角,不怕你生气,就怕你当缩头乌龟把气忍下去了呢,“好好教教咱们二姑娘皇家的规矩,免得以后当个妾不说,还要丢沈家的脸面!”

沈令宜叹息一声,“毕竟父亲刚刚也说,让我教导二妹妹一番规矩呢。正好,这不就是个现成的机会么。”

连夏闻言精神一震,大声应道:“是!”

“这……”大老爷看了看惊恐的沈令萱,再看向沈令宜,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被大太太打断了,“我倒是觉得宜姐儿说得对。”

她轻飘飘看了一眼大老爷,“等萱姐儿出了门,她代表的可就是老爷你和沈家的脸面了。”

“本来么,咱们家的女儿做了妾这事儿就不好听,要是规矩再不好,那老爷只怕从此都要沉浸在被同僚们取笑的环境中了。”

大老爷生气地咬牙道:“你难道不是一样的吗?你可是萱姐儿的嫡母!”

“嫡母?”大太太整个身子往后一倒,靠在了椅背上,淡定地说:“谁不知道老爷你赴任都还要带着林姨娘和萱姐儿呢,这生母在侧,哪里轮得着我这个嫡母管教?”

“这种事情,要不了几个时辰,就能传得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拨弄着长长的指甲,浑不在意地说:“到时候,老爷你就能知道,到底是谁更怕被毁了名声了。”

第118章 宫里的规矩,您学会了吗?

大太太一如往常那么冷静,但是她的话却让听到的许多人都开始颤抖起来。

——她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只要大太太想,她就能做到她说的这一切!

一时之间,桌子上大部分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哈哈。”沈令宜忽然笑出了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脸上。

“大姐儿笑什么呢?”看着自己女儿,大太太心情颇好地反问她。

沈令宜拿视线从众人脸上扫过,看着她们的百态,笑道:“母亲若是要管教家里的人,旁的时候都可以,不过女儿能回来的机会也少,不如先让女儿管教管教二妹妹吧。”

大太太轻“嗯”了一声,纵容道:“你说的也是。”

于是转向林姨娘,吩咐她道:“从今日开始,便恢复晨昏定省的规矩,你也当日日到我身边立规矩。”

林姨娘脸上浮现一阵慌乱,下意识去看大老爷的神情。

她得宠多年,大太太平日里也懒得管她,对她颇为放纵,从不提起立规矩的事情,现在却……忽然说要恢复规矩了,那她哪能受得了那个苦呀!

“老爷……妾身子不好,您是知道的呀!”她哀哀为自己找理由开脱。

但大老爷却移开了视线,“既然,太太都发话了,那你自然得守规矩才是。”他咳了一声,不敢给林姨娘出头撑腰。

沈令萱却顾不上她姨娘了,紧张地看着连夏。

连夏走到她身旁,笑盈盈地与她说:“二姑娘,虽然往日奴婢在府里的时候规矩也只能说是普通,但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的奴婢也已经不是之前的奴婢了。”

沈令萱握紧了帕子,“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连夏一下子拉下脸来,“由奴婢来教教二姑娘宫里头的规矩!”

“毕竟您都要被二皇子纳妾了,若是不懂规矩,那丢的可是咱们王妃和沈家的脸面呢,万万不可如此!”

等到连夏话音落地,沈令萱心里的警报已经拉到最高,“你想干什么?”

连夏朝她微微一笑,“二姑娘放心,很快就过去了。”

“什么……”

“啪——”

沈令萱还没说完,一个新鲜又迅猛的大耳瓜子就落在了沈令萱娇嫩的脸庞上。

“啊!!”

猝不及防之下,沈令萱硬生生挨了个严严实实。

一瞬间的空白之后,疼痛才袭上了她的面颊。

“贱婢!贱婢!”

沈令萱捂着面颊,双眼通红地站起了身,“你怎么敢?!”

“奴婢为何不敢?”连夏淡定地反问,“奴婢是厉王妃身边的一等大宫女,而您呢?不过是沈府的一位庶女罢了。”

面对沈令萱恶狠狠她视线,她笑着说:“即便是二皇子的侧妃想惩罚奴婢,那也得是二皇子纳妾之后的事情了。更何况……”

“二皇子的侧妃,怕是也见不到奴婢呢。”

都说奴婢肖似主子,连夏也按着沈令萱的痛处使劲踩,压根不在乎是不是会因此让她越加疯狂。

说完这些压根不像是解释的话,连夏甩了甩有些酸胀的手,又从另一个方向朝沈令萱的脸上挥了下去。

“说起来,宜姐儿你可真是喜欢看人扇巴掌啊。”大太太欣赏着沈令萱的狼狈,嘴角含着一抹轻笑。

“是呀。”沈令宜放松的样子和大太太的神情如出一辙,接过了她的话题,“这多好啊,又方便,又直观。”

一阵噼里啪啦之后,连夏在沈令萱的脸上留下了足足八个巴掌,直接将她打成了一个猪头似的模样。

“二姑娘,这宫里的规矩,您学会了吗?”

这八个巴掌下去,连夏自己的手心都肿了。她一边甩着手,一边嘲讽地问沈令萱。

“贱婢!”沈令萱捂着红得就要流血的脸颊,眼神凶狠地盯住了连夏,含含糊糊地说道:“你等着!我一定要你好看!”

“这好像不是二妹妹头一回和我身边的人说这话了吧?”沈令萱一只手纠缠着胸前的发丝,抬起头想了想,有些好笑地说:“不过,二妹妹好像从来没有说到做到过?”

成功将沈令萱的仇恨值拉到了自己身上,沈令宜已经彻底对这桌饭菜失去了兴趣。

她推开椅子,在大老爷略带一丝惊慌的眼神中站起身,“看来这顿饭,并不适合在今天吃。而本王妃,也没能在这个回门的日子感受到娘家应该给予我的态度。”

她拢了拢滑落下去的半臂,神态上有些意兴阑珊,“回门的事情,就到这里吧,也算是不欢而散了。”

“真是的,搞得我一点儿心情都没有了,明明这是出嫁女的回门之日啊……算了今日本王妃就回王府了。”她傲慢地抱怨起来。

大老爷想挽留她,“别呀,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好好说的呢?就算你妹妹有些小脾气,你作为嫡长姐,也该包容她一些,不是吗?”

他到现在都还在想着和稀泥,想让两个女儿成为他仕途上最大的助力。

看来大老爷到现在都没拎清,自己到底应该站在谁的那一头呢。

沈令宜柔柔地笑起来,将胸前的发丝都拂到了身后,“既然我是嫡长女,又是厉王妃,那为什么不是二妹妹这个庶女尊敬我呢?”

“诸位,不是我喜欢拿身份压人,实在是……”她摇了摇头,似叹似笑,“二妹妹总是这样,一朝得志便张狂,还总喜欢来我面前找存在感,实在是小人行径。”

“我不喜欢这样,所以二妹妹,你这纯属自己讨打,怪不得姐姐我哦。”

留下这样的话,沈令宜带着临简和连夏,施施然从沈府离开了。

“王妃,咱们直接回王府吗?”负责马车的侍卫问道。

“不了,”沈令宜摸了摸自己压根没吃几口的肚子,“去找一家好吃点儿的酒楼!我可还没吃饱呢。”

一上午都被迫闭嘴的临简终于有了发挥的地方,“我!我知道有家小店味道不错!可以一尝!”

沈令宜挑了挑眉,将手轻轻搭在了临简伸出来的胳膊上,抬了抬下巴,“行吧,那就给你一个机会吧。”

第119章 谁会知道未来呢

不得不说,临简推荐的这家小饭馆,确实味道不错。

菜色看上去都很普通,不过是些家常菜,但是味道却很好。

这是一家藏得很深,位于一条九曲十八弯的小巷子里的小饭馆。

小饭馆是一对夫妻开的店,从厨子,再到小二,全都由夫妻二人一力承担。

靠着这样的一家小饭馆,夫妻二人抚养孩子、奉养老人,过上了忙碌但是充实的温馨生活。

用完膳的沈令宜用店里的茶水漱了漱口,对着身旁的老板娘笑了笑,“怪不得你们的店虽然在这么难找的位置,但是生意还是很好呢,味道就是你们最好的武器了。”

年近四十的老板娘身形丰满,笑容温和,和这些一比,她的容貌反倒是次要的了。

她将手在围兜上擦了擦,笑起来的样子腼腆却和善,“害,要是没有当家的这副手艺,也养不成家嘛!”

“也是,毕竟京城里大酒楼多,竞争也挺激烈的。”

“可不是么!临简大人带着您来,所以我家当家的可是拿出了全副本领,希望能合您的胃口呢!”

沈令宜看了临简一眼,问老板娘:“您和老板都认识临简?”

“对!”老板娘感激地看了一眼临简,“当初我们刚来京城,开了这家店没多久,就有些混混想趁机来向我们收些……保护费。”

“刚开始我们给了也就给了,后来他们看我家生意好,狮子大开口一样,要价越来越高,我们自然不乐意,于是他们砸烂了我们的店,赶走了所有的客人……让我们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回忆起当初的事情来,老板娘有些低落,不过她很快又振作起来,“幸好临简大人出手帮了我们,才将那些混混给赶走了,我们的店才因此能重新开起来。”

沈令宜将手里粗陶制成的茶盏放在了桌子上,向老板娘笑道:“所以,他就成了你们店里的常客?”

在后厨忙完了的老板也出来了,胖胖的模样让他笑起来的时候十分憨厚,“对对对,临简大人会常来我们店里!”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喏,他总是坐在那里,然后点上一壶酒,再来点儿下酒的小菜……哈哈!”

老板还想继续的话,最终消失在了临简拼命给他甩过来的眼神中。

“咳,咱们还有些菜没洗完呢,我还得切墩……走走走!”

老板拖着老板娘一溜小跑地回了后厨。

沈令宜眼神含笑地看着临简,“哦,常来这里喝酒啊?”

临简的额上掉下两滴汗来,“也、也不是经常啦……你也知道,我平常也很忙的嘛!”

“哦,是么。”看到他紧张的样子,沈令宜笑得更开心了,她一只手肘压在桌子上,撑着下巴的动作让她更靠近了临简几分,“让我来问一问,喝酒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吗?”

因为紧张,临简的上半身微微往后仰了些,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一个人的时候居多……不过有时候也会和雷健,还有蒋高寒一起来。”

“真的,我不会骗你的!”他信誓旦旦地说。

沈令宜认真地打量了一番他的眼神,然后探过身子将他用来发誓的手拉了下来。

“我没说不相信你,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临简苦笑起来,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根本听不见他们说话声的连夏等人,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当然紧张,紧张你不相信我,紧张你离开我。”

“离开?”沈令宜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个答案来,不由皱起了眉头,“你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想法?”

临简尴尬地挠了挠脸,没有说话。

“你确定不说吗?”沈令宜用手捏住他的下巴,强硬将他转开的脸又转了回来,“看着我。”

“……”临简直视着沈令宜的眼睛,干巴巴地说:“我感觉……你就像是个强抢民男的恶霸女。”

沈令宜嘴角的笑意又扩大了几分,“这个角色不错,我喜欢。”

“然后,你可以告诉我了吗?你那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关于我‘会离开’的想法?真是让我本人都觉得十分新鲜的程度诶!”

临简看看她,再看看天,“就是……蒋高寒和雷健他们胡乱猜的,我只是听他们说的而已。”

“但是你记住了。”沈令宜摩挲了一番手下的肌肤,柔软,但是粗糙,还有一些细小的毛绒。

“我只是觉得,额,毕竟你嫁的是一个没有什么未来的王爷,所以就……”

“嘘。”

此时沈令宜的一举一动都表现得非常强势,她的手指轻轻压在临简的嘴唇上,阻止了他继续开口说话的动作。

甚至于,她能感受到那张薄唇呼出来的热气,以及微微抖动的动作。

“你的心可以放到肚子里了,目前……我是没有这样的打算的。”

她笑起来的样子落在临简的瞳孔中,就像是一朵开得正艳的绝色牡丹。

毕竟,厉王府除了厉王本人有些问题之外,其他的衣食住行都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头顶上没有作威作福的长辈,多好的混日子的地方呢!

而临简,虽然现在他的脑袋乱得就像是浆糊一样,但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沈令宜话里的漏洞。

“所以……你有一天可能会这样打算?”

“唔,那就要看情况了。”沈令宜挑逗了一下他的下巴,耸了耸肩,“如果我的夫君有本事搞定外面的一切,那或许我就能继续躺平,过轻松的日子。但如果麻烦的事情越来越多,那可就不好说了。”

她如是说道。

然后就看见原本还红着脸,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狗的临简,忽然正经了脸色,反手抓住了那只仍旧放在他下巴上的手,“不会有这样一天的。”

“你现在是厉王妃,未来也一直都会是。”他很是郑重地说。

“谁会知道未来呢。”沈令宜歪头看着他,“毕竟,我夫君可不是个普通人,未来的他……或许会给我带来许多的麻烦也说不定呢。”

听完了她的话,临简却忽然沉默下来,黢黑的眼神中翻涌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第120章 回头给你涨月钱!

——谁会知道未来呢。

当时沈令宜说出的这句话,却在临简的心里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所以在将沈令宜送回王府之后,他来到了和蒋高寒、雷健等人的小院子,在逐渐变得黑暗起来的书房中坐了半天。

“你这是怎么了?回来以后就一句话都没说过。”

蒋高寒斜倚在门框上,用曲起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门扉。

半晌过后,临简才终于抬起了头。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如同幽暗之中的狼眸,透露出一丝无机质的冰冷来。

“……我在考虑一些事情。”

他一开口,嘶哑的声音让蒋高寒惊讶地挑了挑眉。

“什么事?”

这一回,临简没有立刻回答。

蒋高寒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透了他此时纠结的内心,于是撇了撇嘴,选择再给他一会儿自由发呆的时间。

他则自顾自地在临简对面坐了下来,点灯、泡茶,一条龙走了下来。

又过了许久,临简忽然从蒋高寒的手底下抢了一杯茶。

“诶,你这人!”蒋高寒一时没有防备,就让他把自己杯子给抢走了,于是笑骂了一声。

“怎么样,终于想完了?”他又给自己拿了只杯子,重新倒满了茶水。

临简喝完了杯中的茶水,放下杯子的态度郑重到让蒋高寒差点以为他要抄起家伙冲到皇宫里去报仇了呢。

没有理会他的取笑,临简开口道:“……厉王,该醒了。”

“咚。”

蒋高寒手中的茶壶被他放在了桌面上,抬起头时的表情里哪里还有片刻前的嬉皮笑脸。

他的眼神也变得如同大海一般平静,将所有的波涛汹涌都掩藏在了看似风平浪静的海面之下。

“你确定?”

为了大计,他们准备了那么久。

而现在,临简为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却忽然要将计划提前。

他,真的明白自己说出口的话,代表了什么意思吗?

面对蒋高寒迫人的视线,临简再没有半点迟疑,“我确定。”

书房中的气氛一时之间沉寂了下来。

“我知道,你担心我是在意气用事。”临简看了蒋高寒一眼,笃定地说:“放心,我不可能为了其他事情,而阻碍到这个计划的。”

但是不是会顺势将计划往前推……那就不好说了。

沉默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的蒋高寒,也不知道是不是信了临简的话,“行吧,你是头儿,大方向你说了算。”

“不过厉王在成亲之后没几天,忽然就醒了过来……”蒋高寒当然不知道临简提出提前计划的原因正是来源于沈令宜,他还笑着打趣道:“这么一来,只怕你家王妃八字有福气的名声就要被坐实了吧?”

“……”临简,临简心虚地端起杯子,挡住了自己下半张脸,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可不是么。”

日子还在不紧不慢地过着。

沈令宜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更是在厉王府过得如鱼得水起来。

毕竟她作为厉王妃,在厉王昏迷着的时候,她就是王府中权力最大的人。

就算有费嬷嬷这样上蹿下跳想给她找麻烦的人存在,也不过是她随手就能处理的事情。

而随着她一步一步收拢了府中的人脉和事务,沈令宜的日子更是在一天天肉眼可见变得舒服起来。

丫鬟小厮们伺候的时候十分尽心尽力;厨房的厨子们更是想尽一切办法,想做出合她口味的食物来;就连各个管事们,不管私底下如何,反正面上都是十分乖觉的样子,一点儿也没有给沈令宜找麻烦的想法。

就连粗神经的连夏都挠了挠脸,稀奇地说:“王妃出嫁之前,奴婢还挺那些妈妈说呢,说是王府里可能会有人给王妃您找麻烦……结果弄了半天,也就一个费嬷嬷在这里上蹿下跳啊。”

她的苹果脸也跟着笑开了,“真是让奴婢有些没想到呢。”

沈令宜倒是觉得很正常。

一来,她自己知道自己管家的手腕。

二来么,肯定也有人在背后默默地出力呗……

话说回来,临简那家伙,好像已经有个两三天没出现在她眼前了吧?

上次他说让她等好消息,什么好消息?

沈令宜一边在心底盘算着,一边听连夏提醒她:“王妃,太阳快落山了,您该去探望王爷了。”

她“哦”的应了一声,脚下方向一转,就朝着厉王的院子走去。

连夏扶着她,小心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外头的风,随口说着:“说起来,当初宫里的贵人们也是看了王妃和王爷的八字之后,才想着定下的这门婚事吧。不过这几日奴婢瞧着王爷的样子根本没有什么变化诶……”

她鸡贼地瞧了瞧四周围,小声同沈令宜说:“要是王爷真的醒过来了,奴婢倒觉得也是件好事儿呢。”

王爷醒过来……

一丝灵光忽然从沈令宜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难道说?

微微的一丝笑意爬上她的嘴角,或许,连夏这话还真是歪打正着了呢。

“哦,你觉得王爷醒来是件好事儿?”

连夏点点头,“是呀,虽然您和王爷从未真正相处过,但这亲事可是太后、皇上和皇后亲自选的呢,难道王爷还能与您合离不成?”

“只要不合离回到沈府,您自然能在王府里过着自己想过的日子啦!”最后,连夏还自己下了一个结论。

“说得挺好的。”沈令宜摸了摸她的脑袋,表扬了她一声。

其实连夏说得没错,就算她和厉王是完全的陌生人,哪怕他醒过来了,她也有把握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更何况,她和这位“昏迷不醒”的厉王爷,并非没有任何的接触呢。

想到这里,沈令宜又夸了连夏一句:“回头给你涨月钱!”

嗯,就从厉王的小金库里出好了!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等沈令宜进到厉王的屋子之后,虽然没有任何提前的招呼,但是沈令宜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那人,忽然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去将我的东西取来。”

沈令宜由着连夏伺候她净手,一边转过头吩咐厉王屋里的婢女。

“是。”

婢女应声之后,很快就捧来了一托盘的东西。

第121章 王爷醒了!

婢女将捧来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在沈令宜的面前摆了开来。

等她摆完之后,沈令宜将长长的袖子挽起,打开其中几个瓶瓶罐罐的盖子,用金制的小勺子从里头舀了几勺香粉放到碟子上。

连夏好奇地看着她的动作,小小声地问:“王妃,您今天准备调什么香呀?”

没错,调香。

这是沈令宜打嫁入厉王府之后,才开始培养的一个小小的兴趣罢了。

不过她自己不爱浓烈的香气,只爱那种淡淡萦绕在周身的感觉,所以她也习惯了早晚来到厉王房间里的时候,在这里调香。

反正也要陪一会儿厉王嘛,那有点儿事情做,总比干坐着要好吧。

“今天啊,”沈令宜手上的动作不急不缓,忽然问那婢女:“王爷以往最爱什么香?”

婢女愣了一下,回忆了一番后道:“回王妃的话,王爷最爱梅花香。”

“梅花啊。”

沈令宜看了一眼床上一动不动的人,笑了笑,软着声音说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梅花好着呢!”

婢女虽然不理解沈令宜的意思,但是王爷喜欢梅花香,王妃又称赞了这香味——对,梅花香就是最好的!

“王妃说的是!”于是婢女也捧了一句。

既然要调梅花香,沈令宜就挑了七两二钱沉香,五两栈香,四两鸡舌香,以及二两的檀香和麝香,并其余香料些许,进行调和。

最终,丝丝缕缕的烟气从琉璃香炉盖子上的小孔中钻了出来,缕缕香薰轻飘飘的在空中四散开来,整间屋子逐渐充满了梅花的香气。

淡淡的冷冽,不如桃花香那般的香甜,却是一种幽幽的味道,沁人心脾。

沈令宜将小小的琉璃香炉摆在了窗下的位置,从窗外吹进来的风会将这股香气带到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希望王爷醒来的时候,能够闻到自己喜欢的香气呀。”

坐在厉王的床边,沈令宜似叹似盼地说。

直到这时候,屋子里伺候的人才明白过来,为何王妃会忽然迷上了调香……原来原因竟在这里么!

呜呜呜,她们王妃真的对王爷好好哦!

哪怕王爷是个名满京城的无所事事的纨绔二世祖,被迫嫁进来的王妃也真的好贤惠哦!

居然还会一心盼着王爷早些醒过来……这要是换了其他人,或许心里早就想着,王爷最好别醒过来了吧!?

而躺在床上的某个人:“……”

不会吧不会吧,难道令宜又猜到了吗?

那岂不是说,一点儿惊喜都没有了?

调完香之后,沈令宜就坐在床头边上,拿起一旁的书册,翻到之前读过的地方,又开始给厉王读起了书。

嗯,只不过这个内容吧……

“数夕,张生临轩独寝,忽有人觉之,惊骇而起,则红娘敛衾携枕而至……”

沈令宜慢吞吞地读着《莺莺传》,一点儿都没有读这般讲爱情故事时的害羞与别扭,甚至连多余的眼光都没有放在床上那人的身上。

反倒是伺候在旁边的婢女,率先发现了不对劲。

“咦……”

她感觉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否则怎么会看见躺在床上的王爷好像动了一下呢?

婢女擦了擦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了,再次定睛瞧去。

又过了片刻,她发现自己果然没有看错!

王爷的手又,又动弹了一下!!

“王妃!”婢女惊讶地喊出了声,“王、王爷的手,动了!”

这样一声平地而起的惊呼,立刻就吸引了房内所有人不可置信的视线。

沈令宜手中的那本《莺莺传》更是‘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王爷的手……真、真的吗?”

她一双美眸紧紧地盯住了床上的厉王,等她也确信自己看到那双手的动作之后,她整个人如同经历了风雨的娇花一般,轻轻柔柔地扑到了厉王身上。

“王爷,王爷……您快醒醒呀!”

珍珠般的眼泪从沈令宜的脸上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不多会儿的功夫,便将厉王胸口的那一块儿被褥给浸透了。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厉王的方向,小心地等待着。

仿佛又过去了许久,厉王浓密的就像是两把小扇子的睫羽颤了颤,终于睁开了一道缝来。

这一瞬间,屋子里梅花的香气仿佛一下子浓烈起来。

“王爷醒了!王爷终于醒了!”

不知道是谁,忽然大喊出声。

但是在这一刻,没有任何人会怪罪她的失礼。

“王爷,您终于醒了。”沈令宜高兴地掉着眼泪,借着帕子擦眼睛的功夫,她悄悄朝着床上的李承和挑了挑眉毛。

【惊喜?】

还在装傻的李承和拒不承认,并僵硬地移开了视线。

“你……是谁?”他用一种很久没开口的嘶哑的声音问道,“为何……会在本王,床边?”

沈令宜才懒得配合他演戏呢,就顾着低头擦眼泪。

倒是身边的婢女,一五一十地解释了起来。

“王爷,这位是太后娘娘和皇上为您挑选的王妃娘娘呢!”

“王妃娘娘如今嫁进来还不到一个月,您果然就醒了!这都是王妃娘娘的功劳呢!”

袖子都快挡不住沈令宜的笑意了,这婢女可真会说话。

一下子就把功劳都扣在了她的头上!

沈令宜终于擦好了掉不完的眼泪,也把上翘的嘴角压了下去,连忙起身吩咐人:“快!快让人去宫里头报喜!”

“王爷醒来了!这样天大的好消息得赶紧告诉皇祖母和皇叔叔!”

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欢喜地向漫天神佛还愿:“多谢诸位神佛的庇护!信女马上就去庙里还愿!”

对的,为了让所有人知道她对厉王爷的‘心意’,沈令宜走遍了京城附近所有的寺庙和道观,只为帮厉王求个平安。

这样的行动,也确实让沈令宜在满京城中都留下了美名。

人人提起她这位厉王妃来,都是赞不绝口。

至于背后的真相嘛……

对此沈令宜微微一笑,只能说,寺庙道观里的斋菜很好吃,周围的一些铺子里的特色菜也很好吃!

第122章 飞传的消息

无论是京城,还是宫里,几乎是在同时,都被这飞传的消息惊起了一片震动。

——厉王真的醒了?

——不是在逗他们吧?

当得知这个新鲜得不能再新鲜的消息之后,但凡是听到的人,第一反应都是呆愣了一下。

“哦哟,这京城里的小霸王又要开始祸祸咯!”

“别说,怡红院那些地方,只怕是欢欣鼓舞得要点炮仗了吧?”

“哈哈哈,这位厉王爷可不就是勾栏院的常客?还是那种时常一掷千金的主儿呢!”

“不过厉王如今娶了王妃了吧?不知道会不会收敛一点?”

“怎么可能啊!一个内宅女子要是能管得住厉王,我把头摘下来给你当碗喝酒!”

“呸!谁稀罕你的脑袋啊!”

……

各种各样的讨论不一而足。

但是总的来说,还是以看好戏和厌恶居多。

毕竟,厉王李承和,可算不上什么于国有功的大功臣呢。

再一想到他当初会陷入昏迷的原因,啧……许多人越发厌恶他了。

皇宫中。

正在批奏折的皇帝得知了这个来自厉王府的消息,愣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

他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连连招呼身边伺候的人,“来人!快快,开朕的内库,朕要看看有什么东西能带给长安!”

想了想,皇上断然道:“朕要出宫去看长安!”

皇帝身边的内侍连忙应声,一路小跑着去了皇帝的内库。

而远在千秋殿的太后和甘露殿的皇后也差不多是在同一时间收到了这个消息。

太后因为心情郁郁,自打厉王昏迷之后,一天里面有不少时间都是躺在床上休养身体的。

她转头问身边的老人:“明儿,令宜那孩子会来的吧?”

老嬷嬷坐在她脚边的位置,一边给太后按摩着脚上的穴位,圆圆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是呀,厉王妃如今是每两日进一次宫,明天一定会进来的,您就放心吧!”

皇后虽然也算孝顺,但到底不是太后的亲儿媳妇,总是与太后之间隔了一层的,除了晨昏定省的规矩之外,她也极少来千秋殿的。

包括下头的这些皇子和皇女们……反正规矩上是没有出错的,只不过总少了些祖孙之间的亲昵。

如此一来,太后也不想光看着一群人只是为了请安而来请安,便将定省的规矩减少了不少,只说是自己身子不适,就不见人了。

可怜太后如今年纪大了,身边竟没了能够说一说话的小辈。

听到嬷嬷的话,太后脸上微微露出些许的笑意,“那就好,那就好。”

如今呐,也就只有令宜这个孩子,还能在心里挂念着她了。

唉,要是哪天长安那孩子醒过来了,两个孩子好好过日子,能承欢膝下,给多生几个孩子让她看看,她这老婆子也就没有遗憾了。

“对了,太医正有去给厉王诊脉的吧?他们怎么说?”

老嬷嬷正要张嘴,忽然就听见外头由远及近地传来了一阵呼喊声。

“太后、太后娘娘,是好消息呀——!!”

“是何人在大声喧哗?”

一个年纪尚小的内侍,涨红着一张脸,不顾宫里不可奔跑的规矩,几乎是摔着从殿外滚到了太后的面前。

“太后娘娘,是天大的好消息呀!”

他一抬头,旁的什么都顾不上了,眼睛亮闪闪地看向了太后。

“什、什么消息?”

看到他的这幅表情,太后一只手抚上胸口,难、难道说……

胸腔里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两下,很快就让太后回过神来。

“厉王爷醒过来了!!”

内侍激动地说道,生怕太后不相信,他又加了一句,“是厉王妃娘娘第一时间派人递进宫的消息呢!”

“不会有错的!”

听到这话,太后简直惊呆了,甚至第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你、你是说……长安他,醒来了?”

内侍喜极而泣,趴在地上的样子就像是一只滑稽的小青蛙,但是眼下谁都没有去关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上!

厉王爷,醒过来了。

方才一瞬间,从耳畔消失的所有杂音,都在这一瞬间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耳朵里,太后的眼神还处于放空的状态,但是身体已经快一步行动了起来——

她一把掀开了盖在身上的锦被,以一种在她的身体状况下,完全可以说是难以想象的速度从床上跳了下来!

“来人!快备车!哀家要去厉王府!!”

甘露殿。

后宫的事务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前朝也没有什么需要特别重视的消息,难得空闲下来的贺皇后正在逗弄自己的小女儿七公主。

“小七,快看看这是什么?”

年方六岁的七公主眨了眨大眼睛,整个身体都扑到了贺皇后的怀里,抓住了她手上宝光闪烁的多宝璎珞项圈。

“这是给小七的!”她开心地说。

贺皇后也跟着笑起来,“对,这是母后专门给小七打造的,小七喜欢吗?”

她这个小女儿啊,审美喜好几乎可以说是和她完全一样,就爱这些珠光宝气,亮得能闪瞎人眼的珠宝首饰呢。

果然,七公主点起了脚尖,看起来就开心得不得了,“喜欢!”

贺皇后将七公主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来,母后给你戴上。”

“好~!”

就在此时,同样也是一名小内侍来通传消息。

只不过比起太后那头的兴高采烈,这名内侍就显得冷静多了。

“皇后娘娘,厉王府的王妃娘娘递了消息来,说是厉王爷已经醒转了。”

贺皇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还没有被扣上的多宝璎珞项圈就这么直直地掉落在了地上,就连七公主的惊呼声,贺皇后也没有听进去。

“这消息是真的?!”贺皇后厉声问道。

小内侍身子微微一抖,“确实是厉王府来的消息,连皇上的长生殿也有内侍去通传了,必不可能是假的。”

若是这种消息也敢作假,厉王妃沈令宜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这个道理,贺皇后比谁都明白。

深呼吸一口气,她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来人,本宫要去见太后。”

第123章 宜姐儿你可别多想呀

这一日的京城,大家关注的眼神几乎都集中在了厉王府的门前。

然后,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就有三驾马车在大量御林军的护送下,来到了厉王府的门前。

御林军护送——这还不够让人猜到马车里的身份吗?

“嘶——太后和皇上、皇后还真是疼爱厉王啊!”

厉王府外围观的百姓中,就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害,这事儿又不是头一天知道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旁边有人白了他一眼,吐槽道。

那人挠了挠头,“也是哈……”

众人就看着皇帝和皇后率先下了马车,而后一起扶着太后进了王府。

“啧啧,京城小霸王又要回来咯!”

“害,人家不管醒不醒过来,都不愁吃不愁穿的,你个老六在这里瞎操什么心?”

“走了走了,赶紧做生意去吧,还得挣钱养家糊口呢!”

厉王府中。

早就得到消息的沈令宜已经等在了大门入口处的影壁前。

见到太后、皇帝和贺皇后,沈令宜连忙行礼请安。

“令宜给皇叔叔、皇祖母、皇婶婶请安。”

“好孩子,快起来吧!咱们都别计较这些虚礼了!”太后两眼含泪,双手将沈令宜扶了起来,“长安……长安,他是不是真的醒了?”

“是的。”沈令宜的眼神从太后和皇上的激动,以及眼神闪烁的贺皇后身上一划而过,同样十分激动地握住了太后的手,“我、我也没想到,王爷终于醒来了!”

皇上扶着情绪激动的太后,高兴地对沈令宜说:“快,快,咱们快去看看长安吧!”

贺皇后也附和道:“没错,母后,咱们赶紧去见长安吧!”

“对对对,你们说得对!”

于是在沈令宜的带领之下,他们三人很快就见到了躺在床上,无比虚弱的厉王李承和。

“……长安!”太后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掉了下来,“哀家的长安,你终于醒了!”

“皇祖母……”李承和轻轻叫了一声,想要努力地撑起身子来。

“还劳您亲自,来看孙儿……是孙儿不孝了……”

太后按住了李承和,阻止了他想要起身的动作,“别动了,你就这么躺着吧!”

“没错,现在人醒了就好。”皇上也接过了太后的话,“接下来,尽快恢复身体才是正事情。”

“是,多谢皇叔的关心。”

李承和朝着太后和皇后笑了笑,然后表情变浅了些。

“皇叔,当时是……出了什么事儿?在我的印象里,明明还在前线啊……”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皇上表情不变,给他扯了扯被角,笑道:“你小子这会儿可还是伤员呢,过去的事情咱们就别想了,好好养伤还是正经的。”

心里不知道是怎么在想的贺皇后也赶紧接上一句:“对呀,长安你就别想那么多了,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样糟糕的事情,你都是咱们心里头的小宝贝,你可千万得好好养好身子才行呀!”

说完,贺皇后看见了站在身边没有说话的沈令宜,就指着她对李承和笑道:“瞧,这是咱们给你挑的媳妇儿呢!当初就是冲着和你最合的八字挑的呢!”

“还有啊,宜姐儿长得可够好看了吧?往后啊,你也少去那些勾栏院儿了,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勾得你不学好。你就好好在家里,守着自己的媳妇过日子,啊!”

这话说的……

拿厉王妃沈令宜和勾栏院的女子比较……这是在骂沈令宜呢,还是骂沈令宜呢?

再一个,前面皇上都没有将当时发生的事情告诉李承和了,贺皇后倒好,来了个欲盖弥彰!

‘不管发生了什么样糟糕的事情’?

那不就是明着说,之前在前线发生了大问题么!

这是打量在场的人都是傻子,听不出来她的话里有话呢?

沈令宜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将快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准备看看躺在床上的主角儿是怎么应对的。

可让她略微有些惊讶的是,李承和居然是个和临简完全不一样的性子。

他‘哈哈’笑了两声,“那可不行,家花哪有野花香呀……再说了,”他用色眯眯的眼神扫了两眼沈令宜,“我可不认识她呢。”

贺皇后脸上的笑又深了些,“多处处,多处处就会好的。”

“对呀!”太后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李承和,“成亲之前,你就被送到宜姐儿的院子里去住着了,这么长的时间以来,都是宜姐儿在照顾你!你这个没良心的小混蛋!”

太后看似是在替沈令宜出头,但不管是她拍打的动作也好,又或者是言辞之间也罢,更多的都是亲昵。

李承和不耐烦地撇了撇嘴角,看着沈令宜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凶狠起来,“那不就是你们挑来给我冲喜的王妃么?行了行了,看在她还算有点儿用处的份上,王府里也不缺她这一口饭,我会养着她的!”

刚醒过来的人呢,他还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不过咱们,提前得说好。她就当个府里摆设用的泥菩萨,别想着能管到小爷我的头上来!”

贺皇后笑盈盈的,安抚地拍了拍李承和的手,“长安放心,这是你的厉王府,你的话就是最管用的!”

说完之后,贺皇后还转过头对沈令宜道:“宜姐儿你可别多想呀,如今长安刚醒,他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你说呢?”

“您说的对。”

站在一边旁听的沈令宜微微垂下了眼睑,仿佛是没有听懂太后和皇后用完就丢的意思。

倒是皇帝,侧过头看了一眼沈令宜,反而开口安慰了她一声,“太后和皇后不是那个意思,她们就是……看见长安醒过来,所以太开心了。”

沈令宜软软地道:“令宜明白的,如今王爷醒来就是天大的喜事儿呢。”

皇上也是喜上眉梢的样子,站起身搓了搓手,在床前来回走了两圈。

“对,令宜你说得对!这就是个天大的好事儿!”

“得办酒宴!还要大办才行!”

“朕要告诉所有人,长安醒过来了!”

第124章 善用苦肉计

自从皇上说出要为了厉王的清醒好转而大办酒宴之后,虽然被李承和骄傲地以‘等他能起来了再说’为理由拒绝了,但是上门拜访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王妃,这是镇南王妃命人送来的拜帖。”

“王妃,贤王府上也命人送来了拜帖。”

“王妃,来自先太子妃娘家的赵府也送来了拜帖,想要上门拜访一番。”

……

这其中,尤其是许多宗室,不知道是出于真的关心,还是只是为了追捧皇上和太后的喜好,这才随大流来探望一番厉王李承和。

不过沈令宜得承认的是,李承和真的没有辜负他那个‘京城第一顽劣’的名声。

随着李承和的口齿功能逐渐变得顺溜起来,他说出口的话简直能噎死个人。

“哟,镇南王这么大年纪了,还能记着我这个勾栏院搭子呢?”

“诶,你快说说,最近那头有没有来什么新鲜的花娘?”

“贤王?呵呵,你平常不是最看不上我和镇南王这样的行为了么,你来看我做什么?”

“莫非是来看好戏的?哼,本王爷命大得很,马上就能恢复了!”

“赵二你来做什么?难道是想看看本王有没有死?”

“探望?可别是上香吧!”

……

类似这样的对话层出不穷。

不过,沈令宜也从李承和的谈话间,轻松地分辨出了谁是和他真的关系好,谁只是面子情,甚至还有谁是真正看不上的人。

等白天的人潮褪去之后,沈令宜坐在李承和的床边,屋子里伺候的人都被赶出去了,两人小声地讨论了起来。

沈令宜:“今天来的这些人,看上去倒是有和你不对付的人哦。”

“有啊。”侧躺在床榻上剥橘子的李承和撇了撇嘴,将手中干干净净的橘子递给沈令宜,他自己又拿起一个剥了起来。

“镇南王年纪大了还喜欢往勾栏院跑,他王妃压根就管不住他,索性也懒得管了。”

“贤王看着好像是一副贤德明礼的样子,实际上背地里干的胺臜事儿也不少。”

“至于赵家……”

李承和顿了顿,没有立刻说出口。

先太子妃出身的赵家,对于他来说,可是母族啊。可就是这样一个本该关系十分亲密的家族,却在先太子和先太子妃纷纷去世之后,急着摆脱了和李承和的关系,一转头就抱上了当今的大腿。

虽然当今也没瞧得上他们这种小人的行径,但是这样的行为,还是在当年尚且年幼的李承和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如今他们凑上来,也不过是看到了皇上和太后对他的优待,想着从不知世事的他身上挖点好处出来罢了。

“赵家,不过就是想从我身上弄点儿好处,不用管他们。”

李承和甚至告诉沈令宜:“往后在外头遇上了赵家的人,不用给他们面子,直接打脸就是了。”

“呵呵。”沈令宜冷笑了两声,“光看你这两天的举动,所有人都会说——哎呀,瞧瞧那个不得宠的冲喜王妃。”

“谁会把这样一个王妃放在眼里呢?”

李承和缩了缩脖子,心虚地说:“那什么,我之前都是在演戏,这一切都是故意的……令宜你明白的吧?”

见沈令宜毫无表情,他挠了挠脸,开始有点儿紧张起来了,“唔,毕竟我是个什么都不知道,刚刚才从沉睡中醒来的人,对吧?”

“除非,我见色起意,一见钟情……”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在了沈令宜挑眉的动作之下。

“唔,为什么不行呢?”

沈令宜反问他:“反正,厉王是个流连花丛的男人,为什么不可能见色起意呢?”

李承和用他的狗狗眼可怜兮兮地看着沈令宜,伸手想拉着她的手,“可是,可是这样对你不够尊重啊……”

他们的开始就已经不是普通人那样正常的缔结婚姻了,沈令宜会一跃从小官之女成为一字并肩王的王妃,这中间跨越的层级之大,如果是在普通的情况下,很难让人想象。

而这一切得以成功的原因……

——仅仅只是因为八字。

在所有人的眼里,沈令宜能成为厉王妃的唯一目的,就仅仅只是为了替李承和冲喜。

仅此而已。

“在他们的眼里,你不是一个值得所有人尊重的王妃。”李承和失落地垂下了狗狗耳朵,“可是我不想让他们这样看待你。”

沈令宜垂下眼,看着李承和拉住她的手,“顺便,是不是还能让我不牵扯进你的‘计划’里面,是吗?”

李承和没敢抬起头。

但是他的手已经变得僵硬起来。

沈令宜笑了笑,将手从李承和的大掌中抽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也没能阻止沈令宜的动作,这让李承和变得越发紧张起来。

“如果你成功了,我就能跟在后头享受你的果实;如果你失败了,你也能让我从这里面全身而退。进可攻,退可守。”

“我说对了吗?”沈令宜歪着头看着他。

“长安,别想着说谎骗我。”

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李承和低着头,小声说:“……是。”

摸了摸他的脑袋,沈令宜看似夸奖了他一句:“你可真会算呢。”

……这一听就不像是好话。

李承和难得垮下了脸。

他手里剥好的橘子也被沈令宜拒绝了,这就更让这只大狗狗伤心了。

居然连好吃的都不管用了。

“那怎么办?”发现自己可能选错路的李承和用不安的眼神看着沈令宜,乖乖问她:“令宜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我?我当然没有了。”沈令宜朝他露出一个假笑,“你自己可以安排的,按照你的计划走就行了。”

说完之后,她就起身准备离开了。

李承和紧张地想要抓住沈令宜的手,但是她转身时不小心错开了,只有轻柔如风的丝绸从他的指缝间滑走。

“令宜!”

他可怜兮兮地瞪着大眼睛,“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沈令宜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的时候,确信自己看到了李承和眼睛里一闪而逝的笑意。

嗯,毕竟这是个善用苦肉计的人呢。

“放心,我会一直在的。”

沈令宜一根手指头就把李承和压倒在了床上,顺便给他盖上了厚实的锦被。

还不等他开心地笑起来,沈令宜接上了后半句。

“在王府里。”

说完,她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了。

第125章 最新鲜的山泉水

沈令宜的院子里。

刚才在李承和那头没吃够,连夏正在给沈令宜剥橘子吃。

一边剥,她还一边好奇问沈令宜:“王妃,方才您从王爷那屋里出来的时候,奴婢仿佛听见了王爷在叫您的声音?”

沈令宜将一瓣橘子丢进嘴里,“那肯定是你听错了。”

连夏:“……??”

咦,她有耳背到这种程度吗?小姑娘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不至于吧……

明明王爷的声音还挺响亮的呢。

不过,一想到白天时厉王说的那些话,连夏就气不打一处来。

“哼,照奴婢的看法,咱们是该和王爷保持点儿距离才好呢!”

沈令宜原本正在看闲书,听见连夏的话,抽空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话怎么说的?”

小姑娘气哼哼的,“他、他不是说不认识您,您只是冲喜来的么!搞得好像是咱们上赶着嫁来这王府似的,哼!!”

原来是因为这个。

沈令宜腾出一只手,揉了一把连夏的脑袋,“小小年纪,你想的倒挺多。行了,你主子吃什么都不肯吃亏,你就把那颗心放进肚子里去吧!”

连夏反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嘟囔了一声:“奴婢比您还大一岁呢,怎么就小小年纪了。”

“再说了……他长得好看,万一王妃您就好这一口呢!”

沈令宜:“……”

别说,还真让连夏给猜中了呢。

怪不好意思的沈令宜摸了摸鼻尖,瞪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呢!”

连夏挤眉弄眼起来,逗笑了沈令宜。

“王妃娘娘,又有一封拜帖送来,请您过目呢。”门外有小厮小声说道。

不用沈令宜吩咐,连夏转头就朝门外喊了一声:“王爷都醒了,这些都转给王爷那头去,不必交给王妃了。”

门外那小厮为难地说:“王妃……正是王爷说要奴才将这封拜帖给您决定的呢。”

连夏拍了拍手,站起身,“进来吧。”

小厮将拜帖递上,沈令宜打开一看就明白了。

“二皇子要携侧妃来探望王爷?”

沈令宜笑了。

二皇子侧妃,不就是她那位心比天高的二妹妹么。也对,沈令萱前段时日悄无声息地就被抬进了二皇子的后院。

怎么的,这是想来她这儿看好戏?

“王爷是怎么说的?”

“王爷说,王妃是府上的女主人,一切全凭王妃心意决定。”那小厮年纪虽小,但是面善又嘴甜,连忙如此说道。

闻言的沈令宜将拜帖扔在一旁的小几上,哼了一声,“爱来就来吧,来了好歹还要带东西上门呢,就当是给咱们王府增加收益了。”

再一个,其他关系不好的人都见了,却不见二皇子,不知道外头会传成什么样子呢。

那小厮机灵得很,立刻就明白了沈令宜的意思,“是!那奴才这就去回话。”

等他走远了,连夏将怀里盛着橘子的小篮子放在一边,恨恨说道:“大晚上的来送拜帖?这手笔一看就是二姑娘才干得出来的事儿呢,没得半点规矩。”

沈令宜轻笑一声,“谁知道是没规矩,还是故意为之呢。”

要她猜,大概率是后院没人的二皇子让沈令萱在打理这些内务呢,估计只是嘱咐了她该注意的点,所以沈令萱就借着这个机会在这磕碜她呢。

毕竟沈令萱那人啊,狠下心的时候,就没有她做不出来的事情。

沈令宜推开窗子,坐在贵妃榻上望着头顶上闪烁着柔柔光辉的月亮,又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肉。

“想那些不相干的人做什么,要是影响了我的胃口,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连夏将剥下来的橘子皮收拢了些,丢进了火盆里,笑道:“王妃说的是,二姑娘再嚣张,您也是厉王妃呢,一个眼神就能把她压下去了!怕什么!”

听着这样的调皮话,沈令宜笑着摇了摇头。

等到了拜帖上的时间,二皇子果然带着侧妃到了厉王府的门前。

他扶着沈令萱下了马车,轻声问她:“我记得,你和厉王妃是亲姐妹吧?”

小鸟依人站在他身边,闻言抬起脸看着二皇子,眼神里闪烁着爱慕的光芒。

“她是我的嫡长姐,也是个脾气软和的人。”她的声音又轻又柔,似乎没有看到身边从沈府带来的丫鬟满眼惊讶的样子。

“那就好。”二皇子温和地看着沈令萱,“萱儿,我身边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完全信任,你会帮到我的,对吗?”

沈令萱咬住了涂着红色口脂的嘴唇,露出一丝羞怯的笑意。

“我永远,和你站在一起。”

“谢谢你,萱儿。”

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迎接二皇子和他侧妃的到来时,沈令宜依旧是一身常服。

毕竟她只是个冲喜的王妃,在所有人的眼里也没有任何值得尊重的地方,那自然不必浪费精力。

不过,二皇子显然对她这位厉王妃还挺尊敬。

“弟妹,长安的身子怎么样了?”二皇子比厉王大了一岁。

沈令宜:“挺好的,能吃能睡,还能怼人。”

二皇子闻言笑了起来,“看来,和他出事之前的脾气没什么两样啊。”

“毕竟王爷只是睡了一觉,而不是一梦三千年。”沈令宜也说了一句笑话。

走到门前的时候,沈令萱忽然开口:“大姐姐,咱们不如把时间留给王爷和我家爷吧?他们两兄弟许久未见,想来有很多的话要说呢。”

她歪着头笑了笑,“正好,我也和大姐姐讨一杯清茶润润口。”

二皇子爱怜地低头看了她一眼,询问地看着沈令宜,“萱儿总是有些调皮,不知弟妹是否方便?”

沈令宜看了‘调皮’的沈令萱一眼,“厉王府总不缺一杯茶水,更何况还是我的亲妹妹。”

“那就有劳弟妹了。”

等二皇子进了厉王的屋子之后,沈令宜看了洋洋得意的沈令萱一眼。

“走吧,不是说要喝茶么。”

沈令萱用手托了托发间的金玉步摇,炫耀之心显而易见,“大姐姐,普通的茶叶我可是不喝的。要知道,平常我喝的可都是最好的茶叶,还有当日最新鲜的山泉水哦!”

沈令宜眉梢一挑,“最新鲜的?怎么,你是趴在山泉底下用嘴接的水啊?”

第126章 公子端方如玉

面对沈令萱的得意炫耀,沈令宜一句反问,就将她堵得说不上话来了。

沈令萱:“……”

“我可是二皇子的侧妃!”她一脸的不敢相信,“你就是这么招待我的?”

“我还是厉王的正妃呢。”沈令宜头也不回地翻了个白眼,“你不是照样不尊敬我么。”

又当又立,自己做不到的,还妄想着别人能做到。

等在花厅中坐下,不用沈令宜吩咐,便有婢女将茶水端了上来。

很普通,就平常用来待客的那种。

话虽如此,其实也已经是普通人家想都不敢想的好茶了。

不过才几日没见面的沈令萱却跟变了性子似的,仿佛把自己当成是大家出身的小姐一般,这啊那啊的挑剔了起来。

“噫,这些都是什么茶叶呀?这入口的味道也太差了些吧?”

“哎呀,这茶水怎么这么烫?王府里的下人难道不知道,水太烫了,就坏了这茶的风味儿吗?”

……

沈令宜只自己管自己的喝着茶水,压根就没搭理事多的沈令萱。

而看到她的这幅样子,反而是沈令萱先坐不住了。

“大姐姐,厉王府上下,竟连一杯能招待客人的茶水都拿不出来,你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沈令宜眼皮一掀,淡淡地说:“你手中的这杯茶,也是本王妃招待皇上、太后和皇后的茶水,本王妃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她轻笑的样子落在沈令萱的眼里,就像是恶魔一般,“大概妹妹嘴刁,才能品出连皇上和太后都尝不出的其他滋味来吧。”

沈令萱:“……”

她手里的茶盏一下子就变得烫手了起来,让她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四周围仿佛还有嘲笑她的声音。

沈令萱脸色变了又变,很快又淡定下来,“这茶汤仔细品起来,其实味道还可以。”

然后她为自己找补起了理由,“……昨儿晚上我家爷宿在我房里,怕是有些累了,所以才没尝出来吧。”

“呵呵。”沈令宜冷笑了两声。

“今日二皇子来就来了,你还跟来做什么?”

沈令萱露出来的半张侧脸得意洋洋地笑了,“为什么?这么简单的理由大姐姐难道都想不到吗?分明就是二皇子太宠爱我了,一时半刻都离不开我呢~!”

沈令宜吹了吹茶叶,“是么?原来是二皇子沉迷情情爱爱,不可自拔了啊。”

她恍然大悟,“昨日皇叔叔还提起来有个差事想要让皇子们去办呢,这样看来,估计就没有二皇子什么事儿了。”

一听这话,沈令萱立马就保持不住淡定的表情了。

二皇子虽然看似冷静,但要是让他知道,因为她的原因导致父皇跳过他,给其他皇子安排差事,只怕她在二皇子的后院里头就不会好过了!

想到这里,沈令萱正了正脸色,软下了声音对沈令宜道:“大姐姐与妹妹如今都已嫁为人妇,怎么大姐姐还是这样分辨不清话里的玩笑呀?”

沈令宜状似没有听懂,“嗯?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分明是想逼着她亲口说出低头的话来!

沈令萱咬着牙,她哪里看不出沈令宜是故意的,但就是不想如她的愿!

于是她还想从旁找到方法,逼迫沈令宜退步。

“大姐姐和父皇聊天的时候,就算提了建议,也未必能动摇父皇的决定吧!”她眼里带着凶狠,脸上却是装着温柔的样子,神情甚至一度扭曲了起来,“毕竟,父皇是如此英明神武的帝王,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被其他人动摇想法呢。”

“或许吧。”

沈令宜的表情和沈令萱是如出一辙的温柔,“毕竟,妹妹不相信,那本王妃也没有办法。或许,等皇叔叔的决定出来之后,二妹妹就会知道真假了吧。”

她这副非常冷静的表情反而让沈令萱越发犹豫了起来。

如果沈令萱和她争吵一番真假,她或许能更容易判断。但是她这么淡定……

她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一个非常平静,另一个,表面的冷静之下却是掩盖不住的焦灼。

“大姐姐这话,难道是在诈我不成?”

沈令宜无辜地耸了耸肩,“我可没有这么说。但是二妹妹要是不相信的话,我也没有办法呢。”

她的唇角扬起了一个有趣的弧度,“毕竟,所有的选择权都在你的手上呢。”

这样的话,却让沈令萱越发陷入了纠结之中。

半晌,她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看着沈令宜的表情,“大姐姐,咱们两个可是亲姐妹,妹妹的性子你最是清楚了——或许有些急躁,但是从来没有坏心的,对不对?”

“是吗?”沈令宜看了看头顶的位置,好像是在回想,然后在沈令萱紧张的表情中抱歉地说道:“可是我不记得了呢。”

沈令萱:“……”

视线从花厅里伺候的所有人身上扫过,沈令萱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道:“对不起!!”

“这总行了吧!”她瞪着沈令宜的样子,就像是想从她的身上撕咬下一块儿肉来。

沈令宜把玩着手中的茶盖儿,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二妹妹在说什么呢,我可没听懂哦。”

“你——!!”沈令萱大怒起来。

“嗯?弟妹和萱儿在说什么呢?”

花厅外头,二皇子迈着步子走了进来。

说实话,这位二皇子的长相完全融合了皇上和华贵妃的优秀之处,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剑一般的长眉斜斜飞入鬓角垂落下来的几丝发须之中,一双丹凤眼看着每个人的时候都十分专注。

他是那种公子端方如玉的美,和李承和的绝色不是一个路子的。

“爷,妾正在和大姐姐聊些女子之间的话题呢。”沈令萱红着一张脸站起来,目光似水,从刚刚那副剑拔弩张的样子一下子变得楚楚可怜起来。

二皇子看着沈令萱轻笑起来,“原来如此。”

好吧,沈令宜算是看出来了,沈令萱这小丫头已经完全被这位二皇子给俘获了。

第127章 现在就让你笑得睡不着

二皇子向沈令宜颔首道:“萱儿年纪还小,性子里还有些娇憨天真之处,若是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弟妹海涵。”

“爷……”沈令萱面色坨红,眼波似水地看着二皇子,那声音简直比发春的野猫还要娇滴滴。

沈令萱却不吃这套,她偏了偏头,笑道:“您这侧妃可是我亲妹妹,与我生辰也不过相差一天罢了,她若是还天真,这世上大约就没有会算计的人了。”

沈令萱:!!!

“大姐姐!就算你看我不顺眼,又何必在我家爷面前说出这些真真假假的话来!?”

她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胸膛也被气得上下起伏,“难道你在家里欺负我还不够,如今成了厉王妃,也还要看不起我这二皇子的侧妃吗?”

用袖子盖住了自己的眼睛,沈令萱抽噎道:“亏得妹妹还在我家爷面前一直说大姐姐的好话呢,这可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这么一通话下来,脾气温和的二皇子也难免皱起了眉头,看向沈令宜的眼神里有一点不高兴。

“弟妹,萱儿说的难道是真的吗?”

“……”也不知道这一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和她在这里掰扯,沈令宜眼下只觉得心累了。

“说实话,我就是一个冲喜的厉王妃罢了,你们在这里和我扯东扯西的,我一点儿都没兴趣。”

沈令宜索性放下脸色来,“厉王府招待不周,还请二皇子和侧妃海涵。毕竟咱们连点儿好茶都拿不出来,凭空让侧妃笑话了呢。”

说完之后,沈令宜直接端茶送客。

等二皇子和沈令萱离开之后,沈令宜翻了个白眼,一边揉着太阳穴,和连夏抱怨起来:“我到现在都搞不懂沈令萱那脑子是怎么长的!”

连夏连忙上来给她按摩穴位,好让沈令宜松快一些,“奴婢瞧着,侧妃先是想和您炫耀来着,可惜炫耀不成,反被您打了脸。到后头啊……她就是想在二皇子面前保留住那点儿脸面了吧?”

“弄不懂!”沈令宜的嘴角一耷拉,直接吩咐其他人:“往后她来就不必通报了,要么说我人不舒服,要么说我不在,反正就不必放进来了。”

说完,她整个人往后一摊,嘴里抱怨着:“本来是想看看她成亲之后有没有长进呢,谁料到这姑娘的脑子好像更废了,扯了半天废话,见她何用!”

沈令宜感慨地摇了摇头,又从桌子上摸过一个蜜橘,“果然啊,男女之情只会拖累出刀的速度啊!”

“哎呀,这个橘子和昨天的不是一个味道,它不甜!”

负责摆放瓜果的婢女连忙讨好地说:“那奴婢给王妃换一盘!”

摆摆手的沈令宜有气无力地说:“去吧。”

花厅里发生的事情,不过是沈令宜和沈令萱之间小小的交锋罢了。

但是躺在自己床上的李承和还是很快就知道了。

他可可爱爱地拉住了坐在床榻边的沈令宜的手,“要不要我帮你把她……干掉啊?”

这个人,长着一张明艳的面孔,说出来的话却有点可怕呢。

无语的沈令宜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啊?”

“她不是惹你生气了么?”李承和翻滚着来到了沈令宜身边,一只手托在下巴上,从下往上地看着她,“作为你的夫君,我不是应该给你撑腰么?”

“撑腰就是要做掉她吗?”沈令宜哭笑不得,“不要用世家公子的脸,说出这种土匪一样流氓的话来呀。”

她戳了戳李承和的脸。

这家伙,明明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那张脸,却偏偏有着令女子都羡慕的白皙和滑溜溜的皮肤。

长在一个大男人的身上,实在让作为女子的她有些羡慕。

所以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沈令宜就养成了时不时戳他一下、或是摸他一把的小习惯。

“再说了,你有你的大目标,管这种小人做什么呢,不是浪费时间了么?”

李承和抓住了沈令宜在他脸上作祟的手指,这双手纤细修长,指甲也是圆润可爱,他一只一只把玩过去,嘟着嘴装起了可爱,“可是,保护自己的娘子,不也是男人心目中的第一位吗?”

“那你和其他男子可不太一样。”沈令宜挣扎了一下,没能把手指挣脱出来,“她不是什么值得多花心思的人,真要弄她,也是分分钟的事情。反倒是二皇子……”

沈令宜想起那个浑身气质如同一块儿温润美玉般的男人,颇有兴趣地挑了挑眉,“他要么是真温和,要么……就是所图甚大。”

“而且大概率,就是第二种吧。”这人心里,所图甚大!

“嗯,娘子为什么这么觉得?”李承和似乎是迷上了这个称呼,顺便玩沈令宜的手指玩得不亦乐乎。

“都是千年的狐狸,大家玩什么聊斋啊?”沈令宜没说出口的是,她上辈子看过的夺嫡可比现在这般风平浪静的局面凶险多了。

“沈令萱当时说她救了二皇子,两人因此结缘。什么情况下,才会轮到她一个在别院‘养病’的人去救一位皇子?不觉得有点儿太巧了吗?”

“皇家的儿子,鲜少有不觊觎皇位的。”沈令宜以指作梳,插入李承和的发间,给他一缕一缕地梳理着头发,“或许三皇子是个例外吧。”

“如今皇上还是春秋鼎盛,这些儿子们想做什么都还太早,所以他们只能选择韬光养晦。”

“非嫡非长的皇子,拿什么去和如今如日中天的太子比?那就只有潜伏下来,等!慢慢等!等未来的一个机会。”

沈令宜和李承和对上视线,两个聪明人都懂得一句话。

“不争,就是争。”

李承和定定看了一会儿沈令宜,忽然大笑起来,笑到后来甚至还抱紧了肚子。

沈令宜:??他又犯了什么病?

“果然,娘子只是不想去算这些罢了,其实……你比谁都看得更清楚。”

停下笑声之后的李承和微微喘着粗气,眼神灼灼地盯着沈令宜,“你要是我的幕僚,大约我做梦都能笑醒过来。”

沈令宜皮笑肉不笑地把他的大脑袋戳开了,“不用本王妃做你的幕僚,我现在就能让你笑得睡不着!”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就扑到了李承和的身上,两只手更是死死地拿捏住了他身子两边怕痒的位置。

“诶,等等——!”

“哈哈哈哈哈哈哈……等、等等——!”

“救命,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28章 发出战帖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京城里关于厉王苏醒的消息逐渐平淡下去。

不过随之而来的,却是听说厉王对那个从未谋面的冲喜王妃越来越好的消息了。

“不会吧,难道浪子还真的要收心了?”

“其他的不清楚,反正就我知道的啊,那几个花娘啊老鸨啊都在私底下说呢,说是厉王不上门,她们连赚钱的机会都少了许多呢!”

“诶,最近听说几个卖首饰和绫罗绸缎的铺子倒是生意挺红火的?”

“不就是厉王府花的钱么……说起来,这不就是厉王给厉王妃花的钱?”

“嘶,连厉王这样逛惯了风月之地的浪子,都能对厉王妃动心,莫非这位冲喜王妃当真那么美?”

“肯定美得很!不然厉王那种任性的人会愿意?不过我记得以前京城里头还有关于厉王妃的传闻呢,好像说她是京城第一丑女?也不知道是哪个眼瞎的传出来的假话……”

“哈哈哈,要我看啊,未必是眼瞎,可能是心眼坏呢。”

……

沈令宜提起裙摆,跨过门槛走进了千秋殿。

刚一走进去,她就发现有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年轻小娘子正坐在太后下首的位置上,与太后聊得火热呢。

收回目光的沈令宜屈膝行礼,“令宜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见了她就眉开眼笑,“快起来,快起来。”

“今天怎么想着进宫来了,长安呢,他有没有跟着你一起来?”

沈令宜乖乖地说:“王爷听说有个地方有一株五百年的灵芝,想着要是带回来能送给皇祖母也是极好的,所以便匆匆去了那处。”

“是么。”一听见不到自己的嫡孙,太后的精气神一下子就泄去不少,“那长安得多久才回来呢?”

“王爷说,他一定在三日内回来。”沈令宜将太后扶着在宝座上坐下了。

方才她看见的那个年轻小娘子歪着头盯着沈令宜,忽然笑眯眯地开了口,“这位,就是长安哥哥的王妃了吗?”

长安哥哥?

沈令宜看向她,“恕我眼拙,不知这位妹妹是?”

因为她还披散着头发,梳着少女的发髻,所以沈令宜才称呼她为‘妹妹’。

太后见此,拉着沈令宜的手给她们俩做起了介绍,“哎哟,这位呀,是惜灵,桑惜灵。她爹娘驻守边关却都战死沙场,只留下了她这么一个女孩儿,所以平常日养在宫中哀家的身边。”

太后拍了拍沈令宜的手,“往后呐,你就把她当做是妹妹一般看待就好了,这孩子呀,可乖巧了呢。”

既然太后都亲口吩咐了,沈令宜自然不会拒绝,“惜灵妹妹放心,你就把我当成你的亲姐姐,有什么事儿来找我都无妨。”

桑惜灵低下头,害羞地笑了起来,“沈姐姐,我是从小与长安哥哥一起长大的,先前……我是去了边关看望我爹娘,没想到……回来之后就听说长安哥哥他成亲了呢,不知道长安哥哥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她这说的,好像话里有话似的。沈令宜察觉到了桑惜灵眼神里的敌意,顿时就明白了,这是个把她当做情敌的小娘子呢。

“原来如此,竟还是青梅竹马的故人了,那还要怪王爷从不曾与我提起过你呢,没想到妹妹竟与我家王爷有如此渊源啊。”沈令宜转了转手腕上的嵌宝石镯子,“王爷最近挺好的,能吃能喝,连骑马都不成问题了!”

桑惜灵注意到了沈令宜的动作,好奇地说:“咦,这镯子好生漂亮,好衬姐姐的这一番美貌呀。”

正高兴于厉王身体情况的太后也看见了,不由说了一句:“这镯子好像以前没见你戴过啊?”

“哦,这个呀,”沈令宜低头看了一眼,“皇祖母您也知道,最近王爷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成天从外头买东西回来,不是这个头面就是那个珠宝首饰,您瞧瞧,除了这只镯子,我今天戴的这些玉兰花头面也是头一回用呢!”

“好,好,他都知道给媳妇儿买首饰了,可见心里是有你的!”见孙子和孙媳妇之间的关系越发融洽,太后第一个乐呵呵的。

桑惜灵咬住了粉嫩的嘴唇,眼神有些不高兴。

这个女人,她一定是故意的!故意提长安哥哥给她买首饰的事儿!

不甘心的桑惜灵转了转眼睛,转而又提起一个话题,“对了,沈姐姐,如今已经入春,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长安哥哥总会有些咳嗽,得有人在他身边日日提醒着才行呢。往年都是我在长安哥哥身边的……不知今年沈姐姐有没有好好伺候长安哥哥?”

这是怎么的,想表示自己以前是李承和身边的贴心人?

沈令宜颇为感动地说:“原来王爷提过一次的那个伺候他的人,竟然是惜灵妹妹你呀!以前真是辛苦你了呢,也是王爷他不好,不知道这种小毛病看个大夫就好了,竟还要年年麻烦妹妹伺候他一个大男人,这像什么话!”

“我、我不是伺候人的……”桑惜灵只是想拔高自己在厉王身边的位置罢了,可从来没想过要把自己当做一个伺候人的婢女,连忙急道:“我只是关心长安哥哥!沈姐姐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

“嗯?我说什么话了?”沈令宜满脸奇怪,“这事儿是你提醒我的,伺候这两个字是王爷说的,我不过是在妹妹面前转述一下罢了,这反倒成了我的罪过了?”

她看向太后,表情委屈极了,“皇祖母,我反而里外不是人了。”

太后自然是安慰了一通沈令宜。

等离开的时候,桑惜灵还不放弃,亦步亦趋地跟着走到了千秋殿外头。

“沈令宜。”她在背后冷冷地叫了一声。

“你以为,你嫁给长安哥哥,你就是赢家了吗?不。”

沈令宜回过头,就看见桑惜灵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不屑地向她发出了战帖。

“之前是我不在京城,如今我回来了,自然……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最适合站在长安哥哥身边的人。”

沈令宜一歪头,发间的流苏就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两下,折射出几道金光来。

“惜灵妹妹,我已经成亲了,你该称呼我厉王妃才是。”

第129章 你不说,我不说

“惜灵妹妹,我已经成亲了,你该称呼我厉王妃才是。”

沈令宜站住脚步,不疾不徐地说道。

桑惜灵先是愣了一下,皱紧了眉头的模样却破坏了她那副天真娇憨的外表。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我说你这样的小官之女,不配站在长安哥哥身边,也不配做他的正王妃!”

桑惜灵提着裙子走到了沈令宜身边,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

“等长安哥哥回来了,我只要一出现在他的身边,他就一定会抛弃你,转而投向我的!”

“到时候,这厉王妃究竟是谁,可就不好说了呢!”

沈令宜低下头看了一眼桑惜灵戳在她肩头的手指,那指甲保养得极好,养得也长,她这么一戳,确实还有点儿疼呢。

想到这里,沈令宜伸手将她的手指轻轻一掰——

“啊啊啊!你、你放开我的手!”桑惜灵痛得大叫起来。

“惜灵妹妹,姐姐今日教你个好——千万别拿手指去指人,这太没有礼貌了。”沈令宜笑眯眯地问她:“你学会了吗?”

桑惜灵还在叫嚣,“你赶紧放开我!不然我就去和太后告状!要你好看!”

“只有小孩子才动不动就告状呢。”沈令宜吐槽了一句,不过看她确实痛得跳脚的样子,这才松开了手。

“看来惜灵妹妹有点儿恨嫁的样子,你放心,姐姐一定满足你的心愿,让太后给你挑一个如意郎君!”

桑惜灵抱着自己的手,尖叫起来:“什么如意郎君,我不要!我只要长安哥哥!我只要他!!”

“明明是你这个贱人抢走了我的长安哥哥!贱人,贱人!”

咦,这骂人的方式好生耳熟啊。沈令宜忽然这么想道。

“若你要说这门婚事,你最好是去皇祖母和皇叔叔、皇婶婶面前说,毕竟当初是皇祖母下令挑选京中所有女子的生辰八字,皇婶婶帮着皇祖母一起干的,最后更是皇叔叔亲自下的旨。”

沈令宜故意吓桑惜灵:“你再骂下去,可就是骂到三位贵人的头上了。这么大的宫廷,你大可以试试会不会有人把你的话传出去。至于会有什么后果……长于深宫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桑惜灵确实被吓到了,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沈令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沉不住气,在千秋殿的门口如此大喊大叫起来。

“看来惜灵妹妹在外头时间久了,不仅是宫规,就连人情世故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沈令宜看向千秋殿门前一位嬷嬷,正色道:“嬷嬷记得要将此事与皇祖母慢慢儿说,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惜灵妹妹养在皇祖母膝下,若是规矩上有什么瑕疵,丢的可是皇祖母和皇家的脸面啊。”

那嬷嬷满脸的褶子都快绷紧了,看了一眼有点儿害怕的桑惜灵,闷着声道:“奴婢知道了。”

“好,那惜灵妹妹还有什么要与我说的话吗?没有的话,姐姐可是真的要走了哦。”

笑眯眯看着桑惜灵,见她十分警惕,什么话都不敢说的样子,沈令宜挥了挥手,搭着连夏的手离开了千秋殿。

连夏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殿门前的桑惜灵的影子,问沈令宜:“王妃,那桑娘子会被责罚吗?”

如今天气渐渐回暖,依旧披着斗篷的沈令宜也难得觉得身上有些热汗,她用帕子擦了擦额头,一边回答连夏的话。

“大概率是不会的。”

连夏惊讶了,“啊?方才王妃您说得那么严重,奴婢还以为下一秒太后娘娘就要震怒了呢。”

听到连夏的这番形容,沈令宜捂着嘴小声笑了起来。

“既然是从小就养在太后身边的,那她对厉王的心事,太后会不知道吗?”

“毕竟桑娘子方才的表现已经这么明显了,估计不是一个会藏心事的人呢。”连夏想了想,然后摇头,“不可能瞒得住吧?”

沈令宜踢了一脚脚下的小石子儿,看着它咕噜噜地滚远了,才继续说道:“对呀。她这点儿小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太后和千秋殿里这么多人老成精的嬷嬷们呢?”

“但最终还是选了我做厉王妃,那自然……是有桑惜灵不如我的地方。”

不管是八字不合也好,还是桑家爹娘战死沙场的背景让她不适合做厉王妃也罢,这些哪里是需要她来考虑的事情呢。

沈令宜捏了捏连夏肉嘟嘟的脸颊,“所以呀,你就别瞎操心了!”

“天塌了也有高个子的人顶着呢,咱们烦恼那么多做什么?白白影响了自己吃点心的胃口罢了!”

刚说完这么潇洒的话,沈令宜一转身,就被一团热乎乎的肉肉给保住了双腿。

“点心!”

差点儿被吓一跳的沈令宜和连夏连忙低头看过去,就看到是一个长得又白又圆的小团子,正抱着沈令宜的小腿,仰着小脸儿朝她笑呢。

嘴里还在不住地念叨着“点心”两个字。

沈令宜:“……”

连夏:“……”

“咦,主子,这是谁家的孩子啊?”

“不知道啊,不过会出现在宫中的,大概率是皇子皇女吧。”

沈令宜蹲下身来,戳了戳小团子肉乎乎的脸颊,哇,不得了啊!这个肉肉的手感也太好戳了吧!!

“你是谁呀?怎么突然抱住了我的腿?”

小团子一点儿不怕生,朝着沈令宜咧嘴一笑,“我、我是父皇的九皇子!我想吃点心!你给我吃一点好不好呀?”

原来是一颗馋嘴的小团子!沈令宜默默地发笑。

“咦,难道宫里头没有给你吃饱吗?”

小团子心酸地叹了一口气,“我太胖啦!母妃和哥哥们都不让我多吃了……”

“哇,好惨哦!”沈令宜忍着笑说道。

“对呀,我真的好惨哦……”小团子九皇子可怜兮兮地问沈令宜,“我、我刚刚听见你在说点心,可不可以让我尝一口呀?”

他心酸的泪水都快从嘴角流出来了!

点心,连夏怀里倒是有,但是沈令宜还想再逗逗小团子。

“可是你母妃和哥哥们都不让你吃,万一我给你吃的话,他们会不会知道呀?”

小团子一听有门,顿时眼睛就亮了起来。

他抱住沈令宜,贼兮兮的在她耳朵边上小声说:“不会哒!我、我在这里偷偷吃,吃完以后你不说,我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正在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咳。

第130章 怕他会牙疼

“咳。”

当这一声轻轻的咳嗽声传入两个人耳朵里的时候,沈令宜和小团子的背上都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来,毛骨悚然!

见这两个悄悄咪咪商量吃点心的人一时间僵住了动作,背后之人颇为不满地开口:“刚刚不是还讨论得热火朝天么,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小团子捂住自己的嘴,用惊恐的眼神看了一眼沈令宜。

沈令宜苦笑一声,“别看我……我也没有办法。”

毕竟小团子她都是头一回见,身后的这位就更加了,光是听声音就很陌生。

见没有人可以包庇他,小团子可可怜怜地转过身,喊了对方一声:“四哥……”

好的,懂了,原来是四皇子。

沈令宜站起身,转了过来,就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那位华贵妃所生,又很受皇上喜爱的四皇子。

第一眼的感觉是皮肤很白,第二眼就感觉是一个较为瘦弱的少年。

和他亲哥哥二皇子比起来,四皇子更像是那种乖乖牌,是很容易就讨年长者欢心的那种长相。

不过……

四皇子皱着眉头打量了一番沈令宜,“你谁?明知道九皇弟的身份,居然还敢喂他吃点心?”

哇,脾气倒是有点恶劣啊,这上来就倒打一耙的举动,实在让人有点讨厌啊。

沈令宜的嘴角微微往下一撇,语气凉凉的,“首先,点心不是我主动提起的。其次,我也没有喂给九皇子吃。再者,你管天管地还能管别人身上带不带点心?”

对于给脸不要脸的人,她也没必要给他好脸色看。

果然,听了沈令宜的话,四皇子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十分难看。

“既然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你凭什么还敢用这种语气跟本皇子说话?!”

沈令宜笑了笑,带着一点点的嚣张,“那四皇子难道不知道我是谁吗?”

“哈啊?”四皇子一只手搭在九皇子的脑袋瓜上,把他推到了一边去。

“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谁,本皇子只要往你身上扣一个谋害九皇子的罪名,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了!”

沈令宜:??

怎么回事,今天一下子遇到两个有病的人。

真是的,有病就待在家里吃药啊,干什么出来祸害其他人。

沈令宜翻了个白眼,“若是厉王妃也能被四皇子如此对待的话,我想皇叔叔必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厉王一直以来都被皇上当做比亲生儿子还要亲近的小辈,就算是受宠的四皇子,在皇上面前也未必能压倒厉王。

不出沈令宜所料,当她说出‘厉王妃’这个名头的时候,四皇子嚣张的表情就经历了几番变化。

惊讶,厌恶,最后还有一丝不服气一闪而过。

“原来你就是那个冲喜的王妃啊!”四皇子的下巴高高扬起,态度虽然嚣张,但是言语上却收敛了不少,“你是去千秋殿探望皇祖母的?既然探望完了,那就赶紧走,别在本皇子的面前碍眼!”

这也算是四皇子别样的退让了。

不过,他觉得自己放过了沈令宜,沈令宜却不想就这么轻轻将事情揭过。

“那照你这么说,这事儿算是揭过去了?”

四皇子不耐烦地瞥了沈令宜一眼,“不然呢?你还想怎么样?”

他忽然想到什么,勾起唇恶劣一笑,“难道说……你还想让我同你道歉?”

刚才沈令宜蹲下逗弄九皇子的时候不小心沾了尘土,她现在慢吞吞地拍打着袖子,没把四皇子的态度放在眼里。

“难道,你不应该向我道歉吗?”

四皇子没想到竟然遇上了一个这样的刺儿头,不仅不夹着尾巴逃跑,反而还敢回身反咬一口?

这让受尽宠爱,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天受过气的四皇子气得都乐了。

“好哇!我给你一条活路,你不走,非得自寻死路是不是?我看你是找打!”

说完,四皇子一只脚就飞快地踹了过来。

既然知道他脾气暴躁,沈令宜早就防着他动手呢。

三下五除二,她就把四皇子死死地压制住了。

这少年果然惊呆了。

“你、你快放开我!不然我就告诉父皇!!”

沈令宜做了个掏耳朵的动作,嘲笑他道:“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告状啊?”

咦,等等,这句话怎么这么熟悉?

回过神来的沈令宜继续说道:“要不然,咱们现在就往皇叔叔的面前去走一趟?就说你嘲讽我,我挑衅你了,咱们俩打起来了,只可惜,你没打过我?”

这么丢脸的事情,四皇子才不愿意被其他人知道呢!他涨红着脸,一个劲叫嚣着:“你、你有种放开我!我们再交手过!”

“有种?”沈令宜笑了两声,“那还真不好意思啊,我是个女人,确实不像你们男人这样有种呢。”

嘴里说着不着调的糙话,沈令宜还上下扫了四皇子两眼,“可惜,你连没种的女人都打不过,真是让人瞧不起呢。”

暴击一下接一下的,四皇子双眼通红,眼看着是被刺激狠了。

手底下的挣扎越发剧烈起来,沈令宜趁着他扭动的功夫一下子松开了手,毫无防备的四皇子朝前踉跄了两步,差点儿摔了个狗吃屎。

“行了,你这么大的人了,要是想告状就去吧,我也不拦着你。”

沈令宜摆出一个‘请’的动作来,眼神定定地看着四皇子。

四皇子:“……”

他、他刚刚就只是在叫嚣罢了,输给一个女人,还要娘们唧唧地跑到父皇面前去告状……这种事情,他四皇子殿下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捂着小嘴在旁边一路围观下来的九皇子更是惊呆了。

他眨巴眨巴自己的大眼睛,小小声地说:“四哥……你、你输了诶……”

好家伙,不仅是嘴皮子输了,就连动手都没打过人家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九皇子都惊呆了。

“闭嘴!你给我闭嘴!”四皇子瞪了他一眼,“要不是你小子想偷吃点心,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九皇子也知道,自己的原因大约也占据了一部分,顿时苦着小脸说:“我,我先前确实牙疼了……但是我现在好了呀……就四哥你整天管着我,不许我多吃点心……”

四皇子一脸凶狠,“牙疼就说明你嘴里已经长虫了!再吃,你马上又得牙疼!到时候别哭唧唧地来找我!”

听完两兄弟的话,沈令宜大约了解了前因,她挑眉看着四皇子:“所以……你是怕九皇子偷吃点心以后会牙疼,所以才这样管着他?”

第131章 这张嘴就跟抹了毒药一样

“要你管!”四皇子凶巴巴地瞪着沈令宜。

虽然但是,四皇子就是没法好好和眼前这个女人正常说话。

而多了一层管家公滤镜的四皇子,落在沈令宜的眼里,却一下子可爱了许多。

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诶原来做的是好事儿,就是这嘴巴……有点儿毒?”

四皇子差点就炸毛了,“什么毒!你才毒!最毒妇人心!”

沈令宜:“……”

就这,还不如桑惜灵叫她‘贱人’来得狠呢,啧啧啧。

朝九皇子招了招手,沈令宜问小团子:“你四哥平常对你怎么样呀?”

小团子忧愁地看了一眼他狂怒得像一头狮子的四哥,小小声对沈令宜说道:“四哥对我其实挺好的,就是他脾气不太好……说话不太好听。”

他垂下眼睛,可怜巴巴地对沈令宜说:“其实我刚才就想和姐姐你说的,但是你和四哥已经吵得上头了,我就没了插嘴的机会……”

这一刻,表情无比沧桑的小团子抬头望天,“唉,照这样下去,我得给四哥擦多少年的屁股,他才能真正长大啊?”

“你、你放屁!”四皇子原本是无能狂怒,现在是又羞又怒,雪白的面孔上,一点点的红晕就足以让他的害羞无处可逃了。

“我什么时候要你给我擦屁股了?!”

九皇子立马伸出两只小手,掰着小指头数了起来,“远的不说,就这个月,先是四哥惹怒了大姐姐,因为说她长得丑,后来是我贡献了我的最后一点点心,才把大姐姐哄好的。”

沈令宜:“……”

说亲姐长得丑?这要是她弟弟,直接打死了事!

九皇子仿佛看不到四皇子的表情一样,放下一根手指,然后接着往下说:“然后是二姐姐,二姐姐刚生了小外甥,你就说人家老得快……比她母妃看着年纪还要大……后来是我用自己的私房钱给二姐姐买了一根金钗子,这事儿才算是过去的。”

沈令宜:“……”

刚生完孩子的女人确实有些不太好看,但是说自己姐姐老得快……啊,这弟弟还让他活着干嘛?纯粹就是浪费粮食,还扎眼!

眼看着九皇子还要往下说,四皇子看到旁边的沈令宜听得津津有味,连忙冲上来死死捂住了九皇子的嘴巴,“你闭嘴!”

面对弟弟控诉的眼神,四皇子打了个磕绊,“我……我才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他眼神四处游移,嘟囔了一句:“难道还不让人说真话了啊?”

这下子,沈令宜算是确认了,这位四皇子的得宠……或许不是因为他工于心计,而是因为他这副性子实在‘天真’、‘纯粹’,就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一样吧?

毕竟皇帝一天天的要经历多少勾心斗角呢,身边有这么一个有什么说什么的小儿子,偶尔听他讲讲能噎死人的真话,不也挺有趣的么。

想到这里,沈令宜摇了摇头,“既然是出于好心,那为什么不能好好讲话?”

对此,九皇子倒是见怪不怪,他几下动作就把四皇子捂住他嘴的手给扒拉了下来,“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四哥对我其实挺好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其他小娘子,他这张嘴就跟抹了毒药一样的,不让人家气死就不高兴!”

沈令宜:“……”这也是一种天赋呢。

从沈令宜的眼神里读出了她的无语,四皇子朝着她呲了呲牙,“要你管!”

行吧,也确实和她没关系。

沈令宜将挽起的袖子放了下来,一边对四皇子说:“我刚才确实没给他吃点心,这个你放心就是了。之前我不知道有他牙疼的原因,也算是误会你了,抱歉,下次我也不会给他吃了。”

在九皇子撕心裂肺的一声“不要——!”里面,原本凶巴巴的四皇子却愣住了。

“你、你是在和我道歉?”

“不然呢?”沈令宜朝着不甘心的九皇子露出一个看好戏的笑容,顺便回答了四皇子的问题:“我也没欺负九皇子啊,难道还是和他说的不成?”

然后下一秒,她就看见四皇子像是抓到了她的把柄一样,整个人猛地跳了起来。

“哈——你自己承认了!你欺负我!”

“??”沈令宜怎么可能承认,“我没有说。”

四皇子揪着她的话头不放,“我听见了!你说的是‘我也没欺负九皇子’,所以你承认你欺负我这个四皇子了!”

“……”

沈令宜两边的唇角往上扬起一个弧度,露出了一副非常假的笑来。

“我说了,我、没、有。”

“哼哼。”眼睛亮晶晶的四皇子轻哼了两声,有点儿害羞,又有点别扭地说:“看在你是第一个向本皇子道歉的人的份上……你的抱歉,我收下了!”

哇哦,这样脸皮红红的小白兔,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儿可爱诶!

莫名感觉自己被占了便宜的沈令宜也不乐意了,“那你呢?不是也应该和我道歉一声吗?”

这一回,四皇子没有一口拒绝。

他的眼神看看沈令宜,看看九皇子,又看了看左右的树木和花丛,涨红着一张脸,半天突然飞快地吐出来一句:“……对不起。”

把这句话听得很清楚的沈令宜笑了起来。

反倒是九皇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四哥:“四哥四哥!你、你刚刚是和姐姐说了‘对不起’?这是真的吗?!还是我听错了?!”

四皇子才不肯承认呢,他轻轻捏了一把九皇子肥肥的小脸,似笑非笑地说:“当然……是你小子耳背啦!!我怎么可能会说那种话啊!!”

“呜呜呜,我四哥好凶哦!”九皇子立刻假哭起来。

被他们这番动作逗得笑起来的沈令宜也大胆地捏了捏九皇子的小肥脸,“还有啊,我明明已经成亲了,你该叫我嫂子才是呢!我家王爷不也是九皇子你的哥哥么?”

听到这话,四皇子皱了皱眉头,这话……听着仿佛同样是说给他听的?

想让他叫她嫂子?

她做梦!!

第132章 事不过三

四皇子自己脑补了许多,于是看着沈令宜的眼神也越发古怪了起来。

——这个想要骗他一声“嫂子”的女人,实在太坏了!

沈令宜朝他和九皇子挥挥手,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可惜,她今天出门之前肯定是没有看黄历,要不然黄历一定会告诉她,今日不宜出门!

“咦,原来大姐姐今日也进宫了?”

看到不远处迎上来的沈令萱,沈令宜和连夏对视一眼,感觉心里都充满了“……”。

或许是发现了沈令宜的表情不太好看,沈令萱顿了顿,嘴角往下拉了几分,“怎么,大姐姐不想看见妹妹吗?”

沈令宜轻叹一口气,“这样心知肚明的事情,既然妹妹知道,又何必再说出来呢?不然岂不是妹妹在自取其辱了?”

才开口两句话,就变成‘自取其辱’的沈令萱:“……”

她咬着牙,脸上挤出来一丝皮笑肉不笑,“大姐姐还是这样,嘴皮子溜得很呢。”

沈令宜捋了捋鬓边的碎发,“谁说不是呢。”

“妹妹拦住我,是有什么话想说?”沈令宜说得温温柔柔,但潜在意思就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然后她就看见,沈令萱抿得紧紧的嘴唇扭曲了一下。

“……大姐姐的这张嘴呀,可真是得理不饶人啊。”

沈令萱走了两步,来到沈令宜的身边,“大姐姐,方才妹妹仿佛瞧见你……十分嚣张的样子,在这宫城之中,你竟敢对皇子不敬?”

沈令宜定定地看着一脸看好戏的沈令萱,无奈道:“……你留住我,就是想说这句话?”

得意的笑才停留了片刻,沈令萱眯起眼睛打量着她,“大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令宜貌似无奈地看着她,“你想告状就告状好了,这种小事情呐,实在太浪费时间了。”

“你!”

沈令萱没想到,明明是不敬皇子这样的大错,为何沈令宜一点儿都不在乎的样子?

瞧出了她脸上浅浅的困惑,沈令宜伸出手,给她理了理发间纠缠在一起的流苏,笑道:“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不知道妹妹有没有听说过这句话?”

“你要说姐姐恃宠而骄也好,要说我得意到目中无人也好,反正啊……别整天想着告状的事儿了。”

“或者,就算想着告状,也别来姐姐面前讲了,咱实际一点,直接行动,好不好?”

告状就告状啊,怎么还要来征求一下她的同意吗?

原本是觉得自己抓住了一次沈令宜把柄的沈令萱气坏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嫌弃她笨吗?!

“妹妹别不服气呀。”沈令宜还反过来安慰沈令萱,“既然不聪明,那妹妹就让御膳房给你多做些猪脑吧,毕竟吃啥补啥嘛。”

恼羞成怒的沈令萱气道:“你才吃猪脑子呢!你全家都吃猪脑子!”

沈令宜耸了耸肩,“也没事啊,我全家都吃猪脑子嘛。”

话已出口,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也算是沈令宜‘全家’的沈令萱:“……”

或许,她真的需要吃点什么补补脑了?

但她还是不甘心地放起了狠话:“四皇子可是二皇子的亲弟弟!你等着吧,等我回头告诉二皇子,看他会怎么看待你这个欺负他亲弟弟的人!”

“看待不看待的,其实我也无所谓啦,反正我与二皇子也不怎么遇上的。”

对于沈令萱的这句话,沈令宜反倒有些疑惑。

“既然二皇子这么疼爱四皇子,那身为二皇子‘心爱’侧妃的你,不是应该与四皇子很熟吗?”沈令宜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地说:“那你刚才明明是看完了全程的,你居然不出现?”

沈令萱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慌张。

“你、你在说什么呀,我可没有看到全程哦!”

她慌慌张张地说完,反而提起裙子就跑了。

沈令宜:“……”

“所以,她这回除了耽误我一会儿时间,还做了什么?”沈令宜简直是百思不得其解。

连夏转了转眼睛,偷笑着说:“唔,算是让王妃您知道了侧妃的脑子有多‘厉害’?”

唔,这个‘厉害’就很传神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事不过三,今儿这个出宫可真累人啊。”沈令宜感慨了一句,“这回总该顺顺利利了吧。”

事实证明,沈令宜确实在接下来出宫的过程中非常顺利。

顺利到她甚至难得抢到了一份斋香阁每日限量售卖,卖完就没有的点心盒子,里面包含了十款点心,十分合沈令宜的口味。

回到王府的时候,刚一下马车,沈令宜就瞧见了扮作临简的李承和,正一脸笑意地站在门口等着她呢。

她挑了挑眉,“哟,临简大人可真是大忙人啊,本王妃怎么好意思让你在门口迎接呢。”

顶着临简人皮面具的李承和讨好地笑起来,“属下给王妃请安!王爷吩咐属下出门办事儿去了,今日才回来呢。”

“哦?那临简大人的差事办得怎么样啊?”

“承蒙王妃关爱,属下的差事顺顺利利的就结束了呢!”

“王爷还吩咐属下要给王妃您带些当地的特色的礼物呢,王妃若是心情好,不如拆开来看看喜不喜欢?”

“是么,本王妃可是很挑剔的,普通的东西可入不了我的眼呢。”

“那是自然,王妃值得最好的!”

李承和非常狗腿地抢过了连夏的活儿,一边小心地扶着沈令宜,另一只手提溜上了那份被他眼尖看到的点心盒子,两个人一问一答地走进了王府。

所有人都对这样的场景已经习以为常。

最近王爷一直在大张旗鼓地讨好王妃,临简大人又是王爷的得力心腹,所以临简大人讨好王妃……完全没毛病啊!

就连连夏,也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活儿被临简大人抢走,她无奈摇头,视线不期然对上了不远处的颜扶。

“颜大人日安。”她悄悄红了耳尖,和颜扶打了一声招呼。

颜扶握着剑柄的手也紧了一下,垂下眸子轻轻道:“连夏姑娘也快些进府吧,莫在外头吹了风。”

像是在不满他的话似的,一阵微醺的春风打着圈儿地从两人的身边吹过。

第133章 李承和埋头剥核桃大业

等进了正堂,沈令宜一坐下,方才和李承和之间和谐的气氛顿时一变。

她端起婢女给她端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唇舌之后,用不怀好意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圈李承和。

“说起来,临简你是王爷身边的心腹啊,有许多关于王爷的事情,你都挺清楚的吧?”

还没意识到不对劲的李承和笑起来,他自己能不知道自己的事情么?

“自然如此,王妃若是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属下便是。”

“那可太好了。”

‘咔’的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沈令宜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微微朝着李承和的方向探出了身子,“那……不如和我说一说,桑惜灵桑娘子?”

李承和:“……”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紧张兮兮的开口,小眼神滴溜溜地转,“咦,王妃怎么会突然提起她来?”

“咦,临简大人不知道吗?桑娘子已经回京了,今儿正巧在太后娘娘的千秋殿里头碰上了,我们两人还聊了好一会儿……颇为投机。”

当她说出‘颇为投机’这四个字的时候,李承和的基本上就窜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咦咦咦,原来这个话题是个妥妥的坑!

李承和连忙正了正脸色,态度一定要端正,不能嬉皮笑脸!

“王妃多虑了,那位桑娘子……和咱们王爷实在没有什么关系啊!”

沈令宜低头打量着自己纤长的手指,这指甲的颜色看厌了,不如这两天换一个喜欢的吧,“真的吗?可是就连太后都说,咱家王爷和桑娘子是青梅竹马啊,本王妃听桑娘子的意思,要不是因为那会儿她不在京城里头,只怕这厉王妃的位置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了吧。”

李承和急了,“您别听她胡说!”

见沈令宜面无表情,他立刻就开动脑筋,想着该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

“要是照着桑惜灵的说法,就因为她被养在了太后膝下,又因为我……我们王爷从小也在宫里头长大,所以两个人是青梅竹马的话,那宫里头哪位皇子公主与她不是从小一起青梅竹马长大的?”

沈令宜沉吟了一会儿,“唔,听着有几分道理。”

“才只有几分?”李承和抹了抹额头上一下子被急出来的汗水,觉得天降一口黑锅砸在他头上,他也太背了!

沈令宜瞥他一眼,“谁知道王爷和她有没有私底下的情况呢,这事儿啊,不好说。”

洗不清自己的李承和挠了挠头,又说道:“您刚刚都复述了桑惜灵的话——要不是她在京城里头,只怕厉王妃的位置就是她的了?那咱们不妨反过来想一想呀!”

“她养在太后娘娘膝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是一年、两年、好多年的事儿了!但凡厉王爷有心,或是太后、皇上有意,厉王妃的位置怎么可能空悬至今呢?”

他眨了眨眼睛,眼巴巴地看着沈令宜,“王妃,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呀?”

强忍着想要勾唇的笑意,沈令宜又看了一会儿了李承和,直看得他冷汗直冒,这才大发慈悲地松了口。

“你这话说得也对,看来是本王妃太过担忧了。”

说完这话,不等李承和察觉不对劲,沈令宜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锋,“对了,刚才出宫之前,我还遇上了四皇子和九皇子,这两位皇子的脾气……倒是让我有些记忆深刻。”

松了一口气的李承和直到这个时候,才慢一拍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要是当真觉得这事儿膈应,只怕沈令宜下马车的时候就不是这样的态度了吧?

噫,等等,他好像是被王妃给套进去了?!

控诉地瞥了一眼沈令宜,换来后者得意的笑,李承和这才彻底放松下来,一边剥核桃肉,一边与沈令宜聊起了这两位皇子。

“可不是么,四皇子的脾气确实挺奇葩的……你要说像皇上,或者是他二哥,都不太像,但要说像华贵妃吧,也不全是。”

“很正常啊。”沈令宜从李承和手边的小碟子里偷小核桃仁吃,“每个人都是独立的自己,难道还会从父母身上继承一模一样的性子不成?这大多是靠后天养成的吧。”

李承和将小碟子往沈令宜的方向推了推,方便她拿的时候更容易些,“没错,四皇子本身序齿在后,他出生的时候,皇后和太子地位稳固,就算华贵妃有什么想法,上头还有个年长的二皇子顶着呢,这才养出了他这副天真骄纵的脾气来。”

“天真骄纵?”沈令宜歪着脑袋笑了起来,“这形容词,前面儿的不说,后面的‘骄纵’怕是用来形容咱们王爷才更合适些吧?”

李承和正埋头剥核桃大业呢,手边很快就出现了一堆核桃壳堆积成的小山,他头也不抬地淡淡道:“王妃说的都对。”

“反正啊,比起华贵妃来说,皇上确实很疼爱他,而且他哥二皇子虽然只比他大了四岁,但完全是把四皇子当成自己儿子一般来宠着的,对这个弟弟可比华贵妃对他上心多了。”

指间把玩着一颗核桃仁,沈令宜想了想,“生母是华贵妃,不用想着去争抢皇位的事情,父皇疼爱,亲哥宠溺……这环境养出他这样的脾气来,确实很正常。”

“可不是么,你瞧他如今都十五岁了,还整天和三寸豆丁的九皇子厮混在一起就知道了。”

要是没有老爹和亲哥挡着,四皇子哪儿会有如今这样悠闲的生活?

“不过,”沈令宜随口念叨了一句,“我出宫的时候还遇见了沈令萱,听她的意思,仿佛是与四皇子并不熟悉的样子,就她那副老鼠见了猫的样子,怕是之前在四皇子面前没少吃过亏吧。”

终于剥完了一把小核桃,李承和拍了拍手,用湿帕子将黑黢黢的手心擦干净了,然后将盛着小核桃肉的碟子推到了沈令宜的面前。

“她不过是个侧妃罢了,只怕二皇子压根就没上心,不然四皇子再怎么调皮任性,也不会不尊重他二哥心爱之人的。”

吃着剥好的核桃肉,快乐得就像一只掉进米缸里的小老鼠的沈令宜眯着眼睛点了点头,“嗯,你说得有道理!”

第134章 沈大太太上门

在有心人的眼里,虽然厉王的心腹临简回来了,不过厉王本人却还未回京呢。

仿佛听说,是去寻什么五百年的灵芝了?

呵呵,也就厉王这种有钱有闲的富贵人,才能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吧。

京城里的人未免有些看不上厉王这样的做派,又或者是心里难免有几分嫉妒。

反正不知从哪里开始传起的消息,传着传着,就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沈令宜更是闭门不出,谢绝外客,在外人的眼中营造出一副‘无人撑腰,只能安分守己’的样子来。

而实际上,关在厉王府里的沈令宜则是享受着自在的清闲。

直到这一日,有人敲响了厉王府的大门。

“来的是谁?”

正忙着听小戏子唱曲儿的沈令宜百忙之中抽空问了一句。

婢女小声道:“是王妃的母亲,沈府大太太。”

沈大太太?

沈令宜这才将眼神从台上的戏子身上拔了出来,沉吟了一会儿,猜测不到她上门的理由,便吩咐道:“带去花厅吧,我整理一番便到。”

“是。”婢女福身应是。

于是大太太在花厅中坐等了一会儿,才等到姗姗来迟的沈令宜。

她迎上来拉住了沈令宜的手,仔细打量了一番她的脸色,而后才笑道:“王妃如今的气色是越发好了。”

沈令宜也笑起来,“多谢母亲的挂念。您这回突然来,是为了?”

大太太嗔了她一眼,“身为你娘,难道来看看你也不行吗?”

“自然不是这个意思。”沈令宜拉着大太太坐下了,笑着与她聊天,“只是最近我都闭门谢客,没想到母亲会忽然上门,还以为是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那倒没有,家中一切安好。今日上门来,娘就是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大太太垂眸看了一眼手边茶盏里的茶汤,汤色红艳明亮,清澈而无杂质,是上好的普洱茶叶。

这般的茶叶,别说是普通人家了,就算是高门大户里的小可怜人,那也拿不出来呢。

想到这里,大太太收回视线,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温和问道:“娘最近听说,厉王爷仿佛看中了你,整天想着法儿地讨好你?”

没想到,听了这话的沈令宜却叹了一口气。

“母亲也不是不知道,厉王一贯不爱循规蹈矩,行事全凭心情,最近他在京城里头搅风搅雨的,着实让女儿有些头疼呢。”

沈令宜按了按额角,表情看上去就不太舒服,“要不然,女儿也不会借着王爷出了京城的这个机会,闭门休息呢。”

这个答案仿佛出乎了大太太的意料,她脸上原本的笑意微微一僵,收敛了许多。

“是么,娘还以为……你们小夫妻二人已经两情相悦了呢。”

沈令宜摇摇头,眉眼低垂,十分安然,“两情相悦什么的,女儿实在不敢奢望。只求我们两个能够相安无事,让我平平安安的,过完这辈子吧。”

“你这说的是什么丧气话!”大太太蹙紧了眉头,不赞同地说道。

“夫妻之间,什么感情不是处出来的?”她有些不以为然,“你瞧瞧我和你爹,难道我们是那种恩恩爱爱的夫妻吗?”

沈令宜回想了一下,有些好笑地说:“似乎不是呢。”

“对呀。”大太太一点儿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你娘我性子强势,你爹看似是个软和性子,实则压根不服我的管教,我们两人这样都能过下去,你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她拉过沈令宜的手,轻轻拍了拍,“宜姐儿你呀,以前不说,自打从宁山县回来,娘就知道你是个聪明极了的性子,这世上大约只有你不想做,而没有你做不成的事情。”

一边说着,大太太盯着沈令宜的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光芒,“你想啊,如今京城里都说,你不过是个给厉王冲喜的王妃,无权、无宠,也没有背景强势的娘家,所以所有人都看不起你……”

她压低了声音,其中带着一丝蛊惑的味道,“宜姐儿,你是我的女儿,你与娘的性子是如出一辙的,不会愿意平白低人一等。若是有机会,你一定会迎难而上,掌握府中权柄的,对不对?”

沈令宜心中一动,这话听着……

“母亲,不知为何女儿在您心里会是这样的印象。”沈令宜卷了卷胸前的发丝,慢吞吞地说道:“但女儿一心只想过平静的日子。”

大太太立刻否认,“你别骗人了。”

“当初在沈府的事情,你以为娘不知道吗?若非你的手段,小赵氏和她女儿许淑怡,还有沈令萱怎么可能会一一被你斗倒?”

“她们会有如此的结果,不仅是因为她们算计不过你,同时也是因为你有心想要夺回被她们抢走的东西,不是么!”

面对痴狂起来的大太太,沈令宜蹙了蹙眉头,“母亲,您这是怎么了?”

言罢,她还想伸出手去探一探大太太额上的温度,却被大太太‘啪’的一声将手打开了。

“你别扯开话题!”大太太眉头紧锁,颇为不高兴。

“……”

看来今天不说清楚,至少大太太这里是绝不会轻易放过她了。

沈令宜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这才轻轻说道:“母亲难道当真不知道原因?”

大太太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她,“娘就是觉得,你有心机有手腕。”

“不。”沈令宜断然否定,“我只是为了,活下去。”

她定定地看着大太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从小,我一个人孤身长在沈府内宅,没有父亲和母亲维护,只有看着老太太和表姑母的脸色过活,甚至连一个表姑娘都比我活得更肆意嚣张些,我就像是沈府的一个外人,一个寄人篱下的外人。”

她想从大太太的眼神中看出些什么来,但是大太太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一点都没有因为沈令宜的话而有所触动。

沈令宜的心里忽然传来一阵疼痛。

这不是她的情绪,因为她对沈府的众人并没有亲人的归属感,想来……这应该是原本‘沈令宜’的心痛。

第135章 我从不干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原本的‘沈令宜’,可不像镇国长公主沈令宜一样,拥有坚定的心智啊。

一个年幼的小姑娘,独自沉浮在人心叵测、无人庇护的后宅求生,这样的环境已经足以将她逼死了。

她看着表情扭曲的大太太,反问她:“母亲,若是您在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会怎么选择呢?”

“是想着玩弄人心,还是只想着给自己挣一条生路?”

母女两人隔着一张小几,相对而坐,一时之间都沉默了下来,气氛变得凝滞。

大太太那张妆容异常精致的脸上,仿佛看不到任何表情,她只是用冷漠的眼神盯着沈令宜。

半晌之后,她慢慢开口道:“我从一开始,就不可能陷入这样的环境中。”

“是么。”沈令宜将碎发别到耳后,歪着头探究地看着大太太,“所以当年爹去上任之前,母亲将我一个人丢在沈家的大宅里,莫非还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不成?”

这是一直留存在‘沈令宜’心中的执念。

——就连林姨娘都能带上自己的一女一儿,那为什么大太太不可以?反而要选择将她留在老太太的身边?

明明大太太对自己和老太太、小赵氏的关系心知肚明,也知道沈令宜留下来就是受欺负的命,那她为什么能够如此狠心?

如今,当初的那个‘沈令宜’已经无法再开口,这个深藏心底的疑问便由沈令宜问了出来。

大太太纤长的手指在茶盏的边缘缓缓掠过,指尖能感受到透过薄薄的瓷胎传递过来的温度,一瞬间仿佛有灼烧的痛苦传来。

她看着沈令宜,眼神灼灼,仿佛那股痛苦在她的体内循环一圈,又从她的眼神中传递了出来。

“苦衷?没有。”

大太太用她的嘴唇吐出了这么冷冰冰的回答来。

“身为我的女儿,不可能斗不过这些后宅女子。与其我将你带在身边毫无历练的机会,还不如让你留在京城,好好经历一番风雨呢。”

“瞧瞧现在的你自己,”她隔空用手指点了点沈令宜,神色间颇为得意,“不是一个十足的执棋者了么。”

沈令宜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她喃喃道:“……所以,仅仅是为了这个目的?”

大太太:“我不允许我的女儿是一只软弱待宰的小绵羊,她必须是像我一样,拥有操纵棋局的能力,否则……”

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就算是死了,又何妨?我就当没有生过这样的女儿。”

沈令宜的眉头皱得很紧,“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您……这是认真的吗?”

“自然。”大太太端起茶盏,冷漠的眼神中流转着无机质的光芒,“我从不干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沈令宜:“……”

她忍不住想到,如果现在坐在大太太面前的,仍旧是那个‘沈令宜’,听到亲生母亲说出这样冷酷的话来,那个孩子会不会因此而伤心呢?

……按照她的性子,一定会的吧。

沈令宜的脸色也冷了下来,“既然如此,您为何还要如此关心我的日子?照着您的性子,我活得好不好,与您无关不是吗?”

对于沈令宜的嘲讽,大太太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但你若是掌握了厉王府,对你的未来而言,只会有好处不是么?”

沈令宜却不再完全信任大太太的话,她猜测道:“或许,是对您有好处?”

大太太的手一顿,不带伪装的冷冷的眼神落在了沈令宜的脸上。

“或许?当然不了。”

她整个身子靠在了椅背上,用一种懒洋洋的声调说:“无利不起早,你娘我要是无利可图,又怎么会无缘无故上门呢……你肯定是这样想的吧?”

沈令宜挑眉,“是啊。”

大太太:“你这话,说对也对,说不对……也不对。”

“娘的手段或许直接了一些,但是出发点不也是为了你这孩子好么。”她轻叹一口气,“你呀,就是太感情用事了。人活在世,还是得冷静些才好啊。”

“若是得像母亲这样活着,我倒是觉得,或许还是咸鱼躺平了比较好。”沈令宜却不同意她的说法。

“母亲或者是不想甘于平庸,所以要掌握权势?可是您到头来,就连沈府不也没有完全掌控吗?”

“再者,人活一世终有一死,照您的想法,咱们不如直接死一死?省得这一辈子还要吃那么多的苦呢。”

而沈令宜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就让大太太十分确信,这个女儿大约是不愿意和她走同一条路了。

“既然如此,”大太太勾了勾唇,“娘就先不打扰你了。”

她起身就告辞了。

看着大太太和来时完全不一样的态度,沈令宜站在台阶上,目送大太太上了马车。

旁边的连夏已经快气炸了。

方才大太太和沈令宜的交谈,她也听了个全,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当年她家姑娘会一个人被留在沈家后宅,居然是大太太故意的!

目的居然是那什么,锻炼?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心狠的母亲?”她从表情到眼神,浑身上下都写满了‘震惊’两个字。

沈令宜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了出来,“这天底下有爱子深切的爹娘,自然也有和孩子并不那么亲近的爹娘,人生百相,咱们见到的这些才算什么呢。”

连夏撇撇嘴,“奴婢只是觉得,当初要不是您硬生生扛下来了,或许冬日里老太太罚跪您的那一回,您可能就……”没了。

连夏抿紧了嘴唇,将最后两个字吞进了肚子里头。

冬日里的罚跪啊,沈令宜自然是记得的,因为连夏说得没错,原本的‘沈令宜’没能熬过那场责罚,所以睁开眼睛的人就成了她。

“连夏你说,若是我真的死在那一日了,母亲得知以后……会伤心吗?”

大太太乘坐的马车已经越走越远,遥遥望去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小点,沈令宜望着那个点,出神地问道。

连夏抓住她手臂的手一下子变得用力起来,就连表情都变得凶巴巴的。

“呸呸呸!不吉利的话可不许说!”

“哎呀,就是一个假设嘛!”

“假设也不行!”

第136章 厉王回京

等晚上李承和回府之后,迎接他的就是一个气鼓鼓的厉王妃。

“王妃您这是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而在心里,他的第一反应是,莫非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惹得王妃不高兴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李承和顿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来。

沈令宜一下子没注意到李承和的随机应变,将白天大太太来了以后的表现全盘告诉了他。

最后,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总觉得,今天她上门是带着目的来的,只可惜,最后用了激将法也没能逼出她的真话来。”

这让沈令宜有了几分遗憾。

作为人精子堆里长大的她,怎么可能真的会因为大太太几句言语打压,就被她搞得心情低落呢?

只不过是借着她的动作,为自己谋算罢了。

可惜大太太为人谨慎,一点儿都没透露出来她的真实打算。

而得知沈令宜的低气压和他无关之后,李承和整个人就迅速地放松了下来。

但是王妃不开心,他脸上当然也不能笑嘻嘻的,于是严肃地说道:“之前我就觉得了,你母亲她……这个人身上有些奇怪的矛盾,让人看不透她。”

别说李承和了,就连沈令宜都这么觉得。

“大部分时候是个冷漠的人,但是偶尔有几次与我聊天的时候,就能让人觉得,她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沈令宜眯着眼睛回忆起之前几次和大太太谈话的场景来,“她对自己的目的很坚定,但是从没有透露过,反倒是知道我要成为厉王妃之后,她与我忽然之间亲近了起来,仿佛是想通过我,或者说是厉王妃的身份来做些什么。”

李承和沉吟了会儿,“你母亲应当是不知道我的计划的,既然如此,她还能通过我这个没什么用的王爷做些什么呢?”

“权是不太可能了,难道是钱?”

沈令宜摇摇头,“不至于。在沈家的时候母亲虽然总揽大权,但对于钱财方面并没有那么看重。”

“她更看重的是管事们的忠心、能力这些的……”

她忍不住撇撇嘴‘啧’了一声,“越说就越奇怪,偏偏又猜不出来,真是让我抓心挠肺的难受啊。”

这就像是在小猫的面前放了一根逗猫棒,时不时地逗它一下,就是让它抓不到,急得小猫都快要上头了!

李承和就安慰她:“没事儿,反正已经知道你母亲不怀好意了,那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也只能这样了。”沈令宜长舒一口气,将胸口的郁闷全部吐了出去。

聊完了关于大太太的事情,李承和正想喜滋滋地把自己给沈令宜带的点心拿出来献宝呢,就忽然见到沈令宜微微后仰着身体,眯着眼睛打量起他脸上的人皮面具来。

“说起来,厉王爷出京也有不少日子了,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抬起一只手来,顺滑的袖子从她的手腕滑落下去,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李承和就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白到让他心动的手伸过来,轻轻地抬起了他的下巴。

见他眼神呆滞着没有说话,沈令宜轻轻“嗯?”了一声。

李承和这才如梦初醒,害羞的红晕更是悄悄地爬上了他的耳尖。

“就、就这两天了!”他脱口而出的话甚至还打了个磕巴。

大约是知道沈令宜最近也因为‘厉王不在京城’这个事情遭遇了部分人的闲言碎语,李承和很上道地向她保证:“王妃娘娘放心,小的肯定尽快将王爷带回来!”

说到最后的‘带回来’时,他还特意咬重了声音,一字一顿地显示了他的认真。

沈令宜还算满意地笑了起来,“是么,那就好。”

她丢给李承和一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站起身的时候顺便将他带回来的那包点心勾了起来,“行了,那临简大人就回吧,本王妃与你孤男寡女的,经常待在一起也不合适,你说是吧。”

临·李承和·简:“……您说得对。”

他苦笑一声,摸了摸脸上的面具,谁让现在的他不是他呢,连媳妇儿都抱不上。

而正如李承和所承诺的那样,没过几日,厉王李承和就大张旗鼓地进了京城的大门。

守门的士兵看见他,立刻跑过来请安。

“是厉王爷啊,您这趟出门可是花了不少的时间呢!”

侍卫撩起马车的帘子,就见李承和仿佛跟个瘫痪的人一样,斜斜躺在马车的座位上,懒洋洋地说:“这有什么,为了帮皇祖母、皇叔、皇婶,还有我家王妃寻摸好东西,这几天的功夫算得了什么。”

士兵弓着身子陪着笑脸,“王爷说的是!不过王爷,这入城的人都得按着规矩查验一番带着的东西,您看……”

“你这话什么意思?”李承和眼睛一瞪,坐起身子就将马车里的小几子给踹翻了,上头的茶盏、盘子摔了一地,一颗黄澄澄的橘子骨碌碌地滚了出来,停在了士兵的脚下。

只听厉王冷笑一声,“怎么,本王的东西你们都敢查?!”

士兵忙不迭地摇着手,“不不不,王爷您误会小人的意思了!”

“那你什么意思!?”

“小人的意思是,这规矩是死的,但咱这人是活的嘛。这么多平民都在场,小人既然是负责守卫城门的,不做做样子也不行,所以请王爷放心,小人就走个过场,查那么一个两个的箱子就行了。”

转了转手上满翠的扳指,李承和却没被他的话给糊弄过去,“说到底,你不就是还要查本王么。”

士兵苦笑起来,他当值的时候偏偏遇上这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跟你撒泼的王爷,可真是倒了大霉了。

他脑子里转着想法,想着该怎么劝劝这位才好。

毕竟上头秘密吩咐过的,非得在他进京之前看看都带了些什么东西,这不纯纯是在为难他们这些下头做事的人么!

终于,想起来前段时间厉王大张旗鼓给他王妃送东西的事情,这士兵眼睛一亮,委婉地换了个说辞。

“王爷您想,您许久未归,想来王妃娘娘肯定也很思念您了。比起小人这般蝼蚁般的人物,您难道不想尽早见到王妃娘娘吗?”

第137章 小拳拳锤他

“王爷,您难道不想尽早见到王妃娘娘吗?”

听到士兵的这句话,饶是李承和这样暴躁的脾气,也有一瞬间的迟疑。

“你这家伙……”

他用玩世不恭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个直冒冷汗的士兵。

半晌,忽然玩味地笑了起来,“这张嘴还挺会说话的。”

下一秒,士兵就听见李承和吩咐侍卫:“照他说的做,你盯着他,要是不像他说的‘做做样子’,哼哼……”

“是。”

冷面的侍卫当即领命,带着那士兵往后头的车队走了过去。

而马车的帘子落下之后,幽闭的车厢中只剩下了李承和一人,他轻哼一声,双手交叉在脑后,闭着眼睛又躺了下去。

“这些人还真是迫不及待啊,从城门口就开始了……”

而在侍卫简单的检查之后,厉王府的车马很快就被放行。

注视着这行长长的车队慢慢走进城门,这士兵转头吩咐身边另一个人,“你回去告诉统领,就说已经查看过了,都是些贵重物品,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那人点了点头,一转身就消失在了人群当中。

而很快,随着李承和的招摇过市,京城里都知道了厉王也已经回京的消息。

甚至他与出京之前完全不一样的长长车队,也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在厉王府门前等着欢迎他的沈令宜看了这车队,脸上温柔的笑意不变,走下台阶迎向了李承和。

“王爷!您终于回来了!”

唇边带着笑,露出了深深的小酒窝,沈令宜的眼神里却涌现出一丝亮晶晶的泪意。

从马车上一跃而下的李承和一张开手臂,就将娇小的沈令宜搂在了怀里。

“怎么,王妃这是想念本王了?”

沈令宜的余光瞥到四周围都是围观的百姓,害羞的红晕爬满了整张面孔,连忙想要从李承和怀里挣脱出去。

“王爷,都是人呢!你快放开我!”

李承和嘴角一勾,邪气的眼神看了一圈四周围,然后在沈令宜的惊呼声中,弯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啊——!”

没有再管身后的车队,李承和大步抱着沈令宜就走进了王府。

“本王和本王的王妃说些悄悄话,他们有什么好看的?”

围观众人:“……”

啊,突然有点饱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厉王府的侍卫也上来赶人,“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这有什么好看的。”

而在王府之中,李承和直接走到了花厅中才将沈令宜放了下来。

“嘿嘿,让他们也知道一下,本王的力气也还不错呢!”李承和得意地笑了两声。

“……”沈令宜:“你就拿我当称重的筹码?那未免太轻了些吧?”

朝着李承和露出一个假假的笑容来,沈令宜还十分贴心地为他建议:“不如我为王爷安排上七八个女子,让王爷一起试试自己的力气,如何?”

后脑勺上滴下一滴汗来,李承和连忙拒绝了,又讨好地说:“除了王妃之外,本王怎么可能还会碰其他的女人呢?”

跟在两人身后的连夏忍俊不禁,低下头咬着唇忍住了拼命想要往上翘的嘴角。

沈令宜白了他一眼,然后问道:“那王爷出门这么多天,都带了些什么回来?”

李承和给自己和沈令宜都倒了一杯茶水,笑道:“先前说要收入手中的那株五百年的灵芝自然是拿到了的,我准备献给皇叔。当然了,皇祖母、皇婶,还有王妃你,我也都带了手信回来的!”

“既然如此,”沈令宜余光瞥见外头有一片裙角飘过,探过身心疼地为李承和理了理衣领,“王爷是先休息一番,还是直接进宫呢?”

李承和抬头看着头顶上的平棊,想了想就说:“我直接进宫吧。五百年的灵芝可是好东西,我也迫不及待地想要给皇叔看看了!”

“也好。”站在他身旁的沈令宜温顺地说道:“那臣妾在家里等着王爷回来,会给王爷准备好您想吃的东西的。”

李承和摸了摸沈令宜的脸,“你别等我了,宫里大概会留我吃饭的,你自己别节省,想吃什么都让厨房给你做,要是没有食材,你和我说,我给你弄去。”

沈令宜捂着嘴笑起来,眉眼弯成两道新月,“我若是要吃那龙肝凤胆,王爷上哪儿给我弄去?”

“这有什么?”李承和摸了摸沈令宜的头发,“宫里头什么好东西没有?你等着,真想吃我就给你弄出来!”

一副撸起袖子就要上的样子。

吓得沈令宜连忙拉住了他,“王爷,王爷!臣妾不过是说笑罢了,您可千万别当真呀!”

她还以为李承和是犟脾气发作了,谁料一抬头,却对上他偷笑的表情。

“我当然知道你是在开玩笑!所以我不也是逗逗你么。”

“哎呀,王爷!”

沈令宜眨巴了两下眼睛,娇羞地举起小拳拳往李承和胸口位置锤了两下,“你可真讨厌!”

被重拳出击,但是有苦说不出的李承和:“……”

他硬生生地把已经滚到舌尖的咳嗽给重新咽了回去,勉强笑了两声,“都、都是情趣嘛!”

说完,他就跟有恶犬在背后撵他一样,脚下生风,一溜烟就跑了。

“我走了!我带回来的东西就麻烦王妃你收拾了!”

而惊呆了的连夏这才回过神来,“啊?王爷跑得是不是有点儿快啊……”

“哼。”

沈令宜傲娇地哼了一声,“别管他了!走,咱们去看看带回来的都有些什么东西,那一堆一堆的,看样子王爷又在外头花了不少钱呢。”

连夏应声附和:“可不是么,奴婢方才瞧见其他人还在卸货呢,怕是得有一会儿的功夫!”

沈令宜大声叹了口气,“就算是些珠宝首饰也便罢了,只愿千万别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那就平白浪费钱了。”

一想到厉王一贯以来的大手大脚,此时的厉王妃完全就坐不住了,提起裙摆就往侍卫和小厮们卸货的地方冲去。

连夏连忙惊呼了一声:“王妃,当心脚下!别跑那么快!”

第138章 五百年灵芝

厉王妃沈令宜还在王府中为了那一车队的箱子发愁呢,厉王李承和已经施施然进了宫。

长生殿。

皇上第一眼看见厉王这个侄子,立刻就舒展了脸色,笑得十分开怀。

“你这皮猴,出门这么多天,总算知道回来了?”

“嘿嘿!”

厉王在皇上的面前更是没大没小惯了,一边朝着皇上迎了过去,一边笑道:“皇叔,长安回来了!”

皇上颇为感慨地拍了拍这个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的大小伙子的肩膀,“好,好啊!回来就好!”

等到他看清楚李承和那张脸的时候,心下甚至生出了些许的恍惚来。

太像了……

实在太像了。

太像长安他爹,当年的先太子了!

一想到那个人,皇上的心中难免波动起来,当年的他不想长安这般活得恣意,而是处处守规矩,合礼仪,天下谁人不称赞一声,公子世无双。

只可惜,他是太子,而不仅仅只是公子。

“皇叔,皇叔?”

见皇上半晌没有说话,李承和奇怪的张开手在他眼前摇了摇。

“行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如此调皮?”回过神的皇上拍掉了他的手,念了他一句,换来的是李承和装傻充愣的几声笑。

“反正我也没有什么要操心的事情,整天过得开心一些不好吗?”

嘴里这么嘟囔着,李承和将自己带来的匣子一一在皇上的面前摆开来。

皇上却仍在苦口婆心地规劝:“你如今都已经成亲了,以后还会有自己的子女,难道你就这么混下去,让他们被外人笑话不成?”

李承和抽空看了皇上一眼,“那不是还有皇叔在么,我这样的人,也没谁敢跑到我面前来说我是个混日子的米虫,难道我的儿女,皇叔就不管他们了吗?”

这话说的!

按了按欢快跳动着的太阳穴,皇上假笑道:“朕当然不会不管你的子女!但若是他们听见了外头的风言风语呢?你难道不想做一个子女心中的厉害父亲吗?”

“那可算了吧!”谁知道李承和一摊手,十分光棍地说:“比起当个厉害的爹,我倒是宁可他们能出息点,好让我和令宜早点享福呢!”

无话可说的皇上:“……”

“你,你如今想着靠朕,以后难道就靠自己的子女了?”

“对啊!”李承和应得很快。

皇上的瞳孔顿时地震起来。

“那你难道没想过,朕还能有多少年的时间?以后,难道你要靠太子给你的施舍么?”

明明知道自己可以给李承和安排好未来的日子,但是皇上还是硬下心肠,甚至说出‘施舍’这样贬义的字眼来。

比起靠着外人,他更希望李承和能够靠自己支撑起来。

“哎呀,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现在想这些都太早啦!”李承和眼神一转,就逃过了这个话题。

“您先来瞧瞧,我这回给您都带了些什么好东西回来!”

皇上:“……你啊你。”

这也不是他头一回劝李承和了,只不过是再一次的失败了而已。

无奈地摇摇头,他将这事暂时抛到了脑后,也跟着看向了面前的匣子。

“行吧,来看看你带回来的东西,也让朕开开眼。”

李承和笑道:“您这话说的,天底下还有什么好东西是您没见过的?再说了,您可是天下之主的皇帝,这天底下的东西不都是您的?我啊,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皇帝被他给逗笑了,“虽然在床上躺了段时间,但你这小子这张嘴,还真是一点儿没退步啊!”

“毕竟我都是个混子了,没有帮您排忧解难的大本事,那嘴总得甜一点吧!”

李承和打开了匣子,颇为得意向皇上展示起来,“皇叔您看,这就是那株长了五百年的灵芝呢!”

这株灵芝的个头肉眼可见就比其他普通的灵芝大了好几圈,皮壳呈现紫黑色,上面有漆样的光泽在流转,十分粗壮厚实。

而且随着匣子打开,有一股菌类独有的微香气味传出来,沁人心脾。

虽然宫中内库也珍藏了一些百年人参,百年灵芝之类的珍贵药材,但是五百年以上的灵芝也确实不多见,不管是以防万一用来救命也好,或者是未来用于保养,延长寿命也好,都是极好的。

毕竟,五百年的灵芝那可是可遇不可求的珍贵之物啊。

皇上挑了挑眉,“怎么,你好不容易才把这株灵芝弄到手,这就来给朕炫耀来了?”

“怎么会呢!皇叔,在您心里,我就是这么个人啊?”李承和不满地说道。

皇上听了,仰头大笑起来。

“当初得知这株灵芝的消息时,我就想着把它弄回来送给皇叔你的!结果您就这么看我啊!?”

连忙忍住笑意的皇上拍了拍李承和的肩膀,“行行行,是皇叔错了,皇叔给你赔礼道歉,行不行?”

李承和傲娇的轻哼了声,“这可是皇叔您亲口说的!”

“是,是朕金口玉言,亲口说的。”

等到他的视线再次转向那株灵芝的时候,眼底也不由自主地划过一丝欢喜。

“这灵芝,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啊,你当真要给朕?”他又确认了一遍,“你不心疼?”

李承和一屁股在内侍搬来的椅子上坐下,那副浑身没骨头的样子让皇上看了就摇头。

“我有什么好心疼的?万一我哪天用得上了,难道皇叔您会舍不得给我用不成?”他毫不犹豫地说道,仿佛是全身心地信任着皇上。

而听了他这斩钉截铁的话,皇上也跟着笑了起来,对李承和的疼爱溢于言表,“话虽如此,朕倒是宁可你平平安安的,别遇上要用这种救命药的时候。”

李承和耸了耸肩,“不说这些了,除了这灵芝之外,我还带了些其他的东西回来。”

“那你皇祖母和皇婶呢?没忘了给她们也带手信回来吧?”

李承和一拍胸脯,眼睛一瞪,“在皇叔您眼里,我就这么不着调吗?!”

“那怎么能怪朕呢?谁让你小子以前实在是个调皮惯了的人?”

“这都是前科啊!”他点了点李承和的额头,“既然没忘,那就赶紧走一趟,去见见你皇祖母和皇婶吧,她们也挂念你许久了。”

“还有,待会儿留下来一起吃个饭,不许跑!”皇上板着脸说道,“你要是敢跑,朕就敢让人去你王府上提溜人!”

“诶——!!”

刚站起身的李承和一脸的无语。

第139章 说几句您不爱听的话

随着李承和的到来,千秋殿和甘露殿立刻就热闹了起来。

太后和贺皇后满脸心疼地拉着他的手,了解起他离开京城的这段日子里可曾吃苦了。

“那哪儿能啊!”李承和拍了拍胸脯,“我带了那么多的侍卫呢,都是当初皇叔帮我挑选出来的精锐,他们可不是吃素的!我能吃什么苦啊!”

“您瞧,我还给您带了红珊瑚摆件儿、得道高僧开过光的白玉观音大士像回来呢!这些可都是好东西!”

太后上了年纪,想法就比较固执,她觉得李承和在外头吃了苦头,就怎么都不肯相信他的‘鬼话’了。

“在外头不比在家里,光几个侍卫能顶什么用?他们难道还能伺候你不成?哀家让你带几个婢女一起出门,你又不愿意,不然好歹能让哀家放心些!”

“你这孩子啊,从小就是死犟死犟的!和你父王真的是一个模子里头印出来的!”

他一个人出门还敢带婢女?那等回来了,王妃岂不是得要了他的小命!

李承和嘻嘻哈哈地靠在太后的肩膀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我除了像我父王,还能像谁呀?”

“哦!”李承和眼睛一亮,坏坏地说:“还能像我祖母呢!”

太后破涕为笑,戳了戳他的额头。

“就你调皮!”

而贺皇后也是满脸的慈爱。

“长安一路回来,可有什么不舒心的地方?若是有,千万不要瞒着咱们,一定要告诉皇婶,皇婶给你做主!”

李承和看了一眼被贺皇后拉住的手,像个少年一样撒起娇来,“好呀!皇婶果然最疼我了!”

“对了,皇婶,我给您带了一套南珠首饰,您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只要是长安送给本宫的东西,本宫都喜欢!”

贺皇后拍了拍他的手,嘴里却轻叹一声,“你是本宫和皇上的亲侄子,又没了爹娘,我们不疼你,还有谁疼你呢?”

说完之后,贺皇后压根没看李承和的表情,侧头对着身边的几个嬷嬷说:“瞧瞧,瞧瞧,这个侄子没爹疼,没娘爱的,还不是只有本宫多看顾几分了?否则外人不都得说皇上和本宫的不是了么!”

几个嬷嬷都是皇后的人,自然捧着她的话。

“皇后娘娘说的是,多亏了您的一片宅心仁厚呀!”

“要不是有娘娘您的照顾,只怕厉王爷小的时候就要吃上许多苦头了呢!”

甚至还有那谄媚的,转头就对李承和吩咐道:“您虽是王爷,但老奴今日也要说几句您不爱听的话!”

李承和才不惯着她,当即冷笑起来:“既然知道是本王不爱听的,那就闭嘴吧!”

那嬷嬷愣了一下,没想到李承和当着皇后的面儿,居然也如此不给面子。

不过她悄悄用余光看了一下,果然,贺皇后笑着的表情变淡了不少。

于是,嬷嬷心里有了底,全当没听到李承和的拒绝,盛气凌人地开口道:“咳,王爷说笑了,老奴的意思是,既然皇后娘娘对您如此疼爱,那您就应该将皇后娘娘当成亲生母亲一般来孝顺才是!还有您的王妃,也理当如此!”

李承和牵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问她:“所以呢?你想说什么?不妨一次性全部都说出来啊。”

见他并不反抗,嬷嬷变得越发理直气壮起来,不过脑子的话直接脱口而出。

“比如那株五百年的灵芝,您就应该将她先行送给皇后娘娘!”

“哦?我可是送给了皇叔的!”

“不是说您送给皇上送错了,而是明明可以做得更好,您却一点儿都没有这样的脑子!”嬷嬷转着眼珠子,“若是您先将灵芝送给娘娘,娘娘自然会有更好的安排!”

“比如呢?”

嬷嬷用手比划了一下,“比如,娘娘将这灵芝代为保管,若是这宫里有谁需要用到这般珍贵的药材了,再来向娘娘讨要,如此一来,岂不是能帮助到更多的人,王爷也能攒下更多的功德么!”

一旁的贺皇后虽然没有说话,但从她的神情之中却能看出来,她对嬷嬷的话也颇有几分认同。

但因嬷嬷话中涉及到了皇上,贺皇后轻咳一声,出口为她找补了几句。

“嬷嬷,不许乱说,皇上的事情哪里容得你这大胆的奴才胡乱编排?”

嬷嬷恭敬地躬身,“是老奴说错了。”

看着她们主仆之间一唱一和,李承和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你这狗奴才的话可差点笑死我了!”

他毫不客气的话让皇后的眉头动了动,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照你这么说,好东西都得先给皇婶而不是皇叔?那这天下到底是皇上的,还是皇后的?”

“就连太后都不敢说这样的话呢,你不过是皇后身边的一个奴才罢了,哪儿来的胆量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是谁给了你这奴才这么大的胆子?!”

说到最后,李承和一声厉喝!

言语之中的那股戾气瞬间就将那嬷嬷吓得冷汗直冒,白了脸色。

“把东西给皇后?若是有人需要了,就到皇后这儿来讨要?那若是需要的人是皇叔呢?是皇祖母呢?!”

“也让他们向皇后低头?!”

“我看你这奴才其心可诛!要是你这话被其他人听去了,还以为皇后这是有心谋逆呢!你这是害了皇后!”

被谋逆的贺皇后:“……”

但是她反应很快,立刻就叱骂那嬷嬷:“好你个狗奴才!要不是长安提醒了本宫,本宫差点儿就被你给害了!”

她重重一拍桌子,脸上满是正色,“来人!将这大逆不道的狗奴才给本宫拖下去!之后本宫定要好好审审她!”

李承和抖着二郎腿,看好戏似的围观着贺皇后的‘表演’,一边还拉着声调往里头火上浇油!

“皇婶,她到底是你身边常年伺候的老人了,只怕她十分了解你的性子,或许会对你撒谎呢!不如我与皇叔叔说个清楚,让宫里专司刑罚的人来审问她,如何呀?”

贺皇后脸色一僵,自然不敢应声。

她说要审这嬷嬷,不过是为了先将李承和敷衍过去,但是这小子……是来真的?

第140章 家宴

皇后一时之间摸不准李承和的想法,她沉吟片刻,问他:“那长安是怎么想的呢?”

“我?我可没怎么想。”李承和根本不像贺皇后所想的那样,他压根就不准备沾手这事,但也不想让贺皇后轻易就敷衍过去。

“方才我就说过了,皇婶您脾气太好,这老奴才在您的身边伺候这么多年了,肯定摸透了您的性子,若是三言两语蛊惑了您,只怕她就此便能逃过责罚。”

欣赏着那嬷嬷满是惊恐的表情,李承和继续说道。

“所以,皇婶您可千万不能插手这件事儿,得找这老奴才不熟悉的人来对付她才行呢!”

不管话说得多么好听,其实他的意思就是不让贺皇后插手。

对这一点心知肚明的贺皇后心下十分恼怒。

可偏偏被李承和拿捏住了话柄,让她十分被动,不好随意阻止。

“长安啊,这不过就是件小事罢了,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呢?皇婶虽然对这帮子旧人心软,但到底规矩大于天,皇婶肯定不会随意叫她蒙骗了去的。”

贺皇后的手指拨动了两下腰间的环佩,见李承和毫不犹豫的表情,心中犯难。

这个嬷嬷是跟着她的老人了,一来是为了稳定老人的忠心,二来,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若是被交出去,一不小心说出点什么来,那就……

嬷嬷更是满脸惊惧地看着即将决定她生死的贺皇后和李承和。

“娘娘,皇后娘娘,您救救奴婢呀……”

她忍不住开始哀嚎起来。

听了她的话,李承和就笑了。

“皇婶您听,您这主子还没发话呢,这奴才就已经笃定得很了嘛!哪里像我家王妃,因为外头没有什么应酬,天天呆在家里的缘故,倒是把府上的奴才们都管教得十分听话乖巧呢。”

他拖长的声线懒洋洋的,但听在贺皇后的耳朵里,怎么听怎么让她恼火。

她有点儿维持不住脸色了,冷着声道:“不然这样吧,如今京中对你家王妃有些不实的风言风语,本宫会亲自为你家王妃正名,如何?”

李承和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扩大了,“哎哟,瞧瞧皇婶这话,您果然对我最好了!”

达成了自己想要的目的,李承和也没有再死死地掰扯那个嬷嬷的事情了,贺皇后终于松了口气,摆摆手让人把她带下去了。

事情是解决了,但是贺皇后也没了和李承和继续说话的心情,就准备端茶送客了。

“对了皇婶,今儿晚上咱们还要一起吃家宴呢,您可别忘了!”

根本用不着贺皇后端茶送客,李承和本来也没准备继续在这甘露殿坐下去了,他站起身,留下了这么一句话,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贺皇后:“……”

无能狂怒的贺皇后在李承和离开之后,立刻就‘不小心’摔碎了一套她平日最喜欢的缠枝莲纹的青花茶盏。

“放肆!放肆!!”

“皇后娘娘请噤声啊,万一传出去了……”

而离开的李承和,则迈着轻快的步伐,嘴里哼着小调,往皇上所在的长生殿去了。

一顿聚齐了太后、皇上、皇后和厉王李承和的家宴,要说吃得尽兴也可以,不过中途的时候,贺皇后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告退了。

太后脸上的笑意一顿,将手中的筷子放下了,“皇后这是怎么回事?早晨来给哀家请安的时候,哀家看她还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呢,这会儿就身体不适了?”

就差明着说贺皇后是故意的了。

作为小辈的李承和没有开口,小眼神飞到了皇上的身上。

皇上亲手给太后和李承和舀了一碗养生的枸杞乌鸡汤,已到中年的威严面孔上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反而带了一点微微的笑意。

“母后,还有长安,来喝点儿这个汤,有温中益气,养护肝肾的作用。”

至于贺皇后,他看也不看她离开的方向,只淡淡说道:“贺家当年不过是个小官之家,教养的女儿在这方面确实有所欠缺,不能与大嫂相比。”

他嘴里的大嫂,指的就是李承和的生母,先太子妃。

那可是一位真正由数代公卿家族养育出来的嫡长女,容貌非凡不说,浑身的气度和处事的态度,包括打理公务的手段,如今的贺皇后可是拍马都赶不上的。

说起这个,太后难免就多了些懊恼,“当年哀家就不该给你选这个贺氏!谁知道她如今做了国母,还是这般小家子气的模样?”

李承和垂下眼睛安静喝汤,就听见旁边的皇上淡淡说道:“母后不必忧责,毕竟当年儿臣不过是宫女所出的皇子罢了,若非被您养在身边,哪儿会有如今的这番造化。”

“当初的贺家配儿臣也不算出格,只不过贺氏想当个合格的国母,就过于为难她了些。”

寥寥谈了几句关于贺皇后的事情,太后和皇上十分默契地转移了话题。

太后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刻了几分:“来,这些菜都是长安你爱吃的,这段日子在外头肯定吃了很多苦,就连吃的东西也不如家里,你快多吃点儿!”

皇上也用公筷给李承和夹菜:“若是有什么菜不合胃口的,你就直接说出来,朕让御膳房给你做!今儿一定要吃饱,吃好才行!”

“好啊!”李承和将嘴里的菜都咽了下去,“宫里御膳房做的佛跳墙,味道一绝!待会儿皇叔让人给我打包一些吧,我带回去给令宜尝尝!”

没想到他自己吃着呢,也不忘给家里的媳妇儿带,皇上就笑了,“看来咱们长安真是长大了啊,以前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如今却成了……”

李承和抢着接口:“如今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太后也跟着笑了,神情中颇为得意,“看来啊,还是你皇祖母我挑孙媳妇的眼光好啊!给咱们长安挑了一个长得好看,又喜欢的媳妇儿!”

李承和嘴甜地说:“长安最喜欢皇祖母和皇叔啦!”

“你呀你,都长大娶了媳妇儿了,怎么还是这么爱撒娇啊!”

李承和一点都不觉得害羞,“不管我是成了亲,还是七老八十了,皇祖母还是我的皇祖母,皇叔也还是我的皇叔啊!”

他顿了顿,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脸,“皇祖母和皇叔对我的好,长安永远都记在心里的。”

第141章 那是她能随便碰的吗?

等这场三个人的家宴结束了,李承和稍微喝了点酒,整个人都醉醺醺的,摇摇晃晃地朝着皇上和太后摆了摆手,然后出宫去了。

当然,他心心念念的佛跳墙也跟着他一起上了厉王府的马车。

“王爷,让奴婢来伺候您吧!”

耳畔,是一道温柔的女声在说话。

闭着眼睛的李承和胡乱地挥舞着胳膊,将她从自己身边推开了。

“你走开,别碰我!”

“王爷,是太后让奴婢来照顾您的,求您了,就让奴婢给您擦擦脸吧!”

那女声固执地不肯放弃,被推开之后很快又凑了过来,身上的脂粉香气裹挟着她的吴侬软语,就像是一条在李承和耳边发出‘嘶嘶’声的毒蛇一般。

实在被骚扰得不耐烦的李承和猛地坐起身子,将这婢女一把从马车的车厢里推了出去。

“滚!给本王滚开!”

外头的侍卫听见了里头的响动,连忙凑上来,“王爷,可有什么问题?”

喝醉了的李承和怒斥道:“这婢女扰了本王休息,来人,把她给我丢出去!”

“是!”

这些厉王府的侍卫可不管这婢女是从千秋殿出来的,还是长生殿出来的,厉王既然发了话,那照做就是了。

于是这满心壮志的婢女连让厉王好好看清楚她长什么样都没看到呢,就被人连拖带拽地弄下马车去了。

至于她的去处,自然用不着李承和操心。

“真是的,万一被令宜看见了,后果不堪设想啊……这不是妥妥的陷害本王么!”

重新躺下去休息的李承和心里嗤笑了一番,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甘露殿那位的手笔。

才折了她一个老嬷嬷,她这么快就想着报复回来了?

还真是记吃不记打啊。

回到厉王府,沈令宜将醉意上头的李承和扶进了正院,亲手绞了帕子给他擦脸。

“怎么喝了这么多?”

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沈令宜温柔又担心地问他。

李承和傻笑着抱住了沈令宜的腰身,红通通的脸靠在沈令宜的颈窝里,嘟囔着说:“因为,因为太高兴了嘛!”

他也没说是因为什么高兴,就缠着沈令宜不停地撒娇,毫无一个王爷的风范。

沈令宜实在招架不住,和连夏一起将他丢在了床榻上,按住了不让他作乱,又给他喂了醒酒汤,这才算是微微松了口气。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沈令宜擦了擦额上的汗,又擦了擦手,淡淡吩咐了一句,“今晚我会陪着王爷的。”

下人们自然不敢有异议,跟着连夏鱼贯而出。

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安静之中,只剩下摇曳的烛火中不时传来的‘毕剥’声。

沈令宜起身,用小金剪子动了动灯芯,‘毕剥’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她刚想转身,背后就贴上来一个热乎乎的热源。

“你怎么起来了?”

低头一看,就瞧见李承和这家伙居然是光着脚跑下来的。

李承和的两条胳膊从沈令宜的身后绕着她纤细的腰围,在她的身前交缠,温热的呼吸喷吐在她的耳边。

“令宜~令宜~~”

他还撒起娇来了。

沈令宜将尖锐的小金剪子放得远一点,免得某个傻乎乎的醉汉不小心碰到了,伤到自己。

“怎么了?不是醉了么,赶紧上床去,好好睡一觉。”

智商已经下降到三岁的李承和噘着嘴,不肯松开抱着沈令宜的手。

“不嘛!令宜你都不陪着我一起,我才不要上床!”

“……”所以,这家伙到底是真的醉了,还是假的醉了?

见沈令宜不说话,李承和扁着嘴,眼眶里的小珍珠都快掉下来了,“你不喜欢我了!说,你是不是看上其他的野男人了!!”

“你告诉我他是谁!我这就带着王府的侍卫去宰了他!!”

沈令宜:“……”这家伙,指定是有点儿毛病在身上。

“你喝醉了。”沈令宜一根指头把李承和的脸给戳开了。

但是他的手还是环绕着的她的腰身,两个人就像连体婴似的,沈令宜走一步,后头的李承和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前走。

“既然不想睡,那就坐下来。”沈令宜走到琴桌前,把这个扒着她不放的黏人家伙从背上撕掳了下来,再给他按在旁边的凳子上,“不许乱动!”

一句警告下去,可怜巴巴的李承和扁着嘴,“哦……”

他只能选择乖乖做好,两只手贴在一起撑着下巴,整个人就像是一朵向着太阳盛开的向日葵一样,眼巴巴地看着沈令宜。

而被他紧紧盯着的沈令宜,一点儿也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地净手,在香炉里点起了香料,然后伴着微微的香气,开始素手弹琴。

对,在这个李承和喝醉酒的夜晚,沈令宜在他的屋子里开始弹古琴。

悠扬的琴声传出屋子,外头守着的下人听见了,互相之间使了个眼神。

“这大晚上的,怎么还弹起琴来了?”

“谁知道呢,或许是王爷吃醉了,所以在……发酒疯?”

“闭嘴吧你,说的都是什么话。”

“……王爷都喝醉了,咱们说些小话又没关系。”

“行了行了,小声点!王妃还在里头呢!”

外头的人自然放轻了声音,而屋子里,沈令宜弹完一首曲子热了热手,然后又挑了另一首曲子弹了起来。

琴弦颤动,很好地掩盖住了其中轻轻的说话声。

李承和歪着头,眼神迷离地看着弹琴时专心致志的沈令宜,“王妃谈得真好听!”

被夸奖了的沈令宜唇角扬起一个弧度,慢吞吞地问他:“你今天怎么喝得这么醉?”

李承和揉了揉太阳穴,将宫里发生的情况讲述了一遍。

“皇后还真是,又当又立的,既想在外头树立名声,又想着从我身上狠狠捅几刀,手段不怎么样,脑子倒是转得挺快的!”

他又说了回府的路上,那个心存妄想的宫女,甚至邀功似的对沈令宜道:“我的身体,那是她能随便碰的吗?那可都是属于我王妃的财产!”

第142章 你没发骚吧?

原本正在拨动琴弦的沈令宜被李承和的这句话说得笑了起来。

“原来咱们厉王爷竟对男德如此熟记于心啊?”

李承和谄媚地笑起来,“那不得多亏王妃教导得好么!”

两人又说了几句趣话,然后李承和忽然端正了神色。

“最迟不超过后日,只怕太子府上就该传来请帖了,王妃可要提前做好准备啊。”

沈令宜不解,“太子的请帖?”

“是啊。”

李承和想起他这位堂兄,神色之中有些冷淡。

“我与太子关系并不亲密,但是他的性子倒是和贺皇后像了个十成十,整天觉得我这个先太子遗孤是他们最大的敌人,每回我做点儿什么事情,太子就一定会请我上门,看似聚上一聚,实则不过是拙劣的试探罢了。”

一边说着,李承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来,表情越发玩味起来。

沈令宜难免好奇,“怎么这副表情?”

他伸手抓住了沈令宜的左手,琴声戛然而止。

“届时啊,请贴上肯定是请咱们俩一起去赴宴的,到时候你就会看到了。”

“看到什么?”

李承和的嘴角勾起了讥诮的弧度,“明明是太子对我不放心,可是他除了嫡子的身份之外,一事无成,许多事情都要靠我那个好嫂嫂,太子妃来帮他做呢。”

太子妃啊……

沈令宜回想起当初的冬日宴上,也正是太子妃和贺皇后搭档,一唱一和之间就差点要毁了她的一辈子呢。

“太子妃她有没有手腕不知道,但是心狠手辣倒是一点儿不少。”沈令宜如此说道。

“可不是么。”李承和将沈令宜纤长的手指紧紧握在手心中,缓慢地摩挲着,“有时候我反倒有些庆幸。”

大约猜到了李承和的想法,沈令宜眉眼含笑看着他,追问一句:“庆幸什么?”

看到她的表情,李承和忽然咧嘴一笑,猛地凑上来在沈令宜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带着浅浅酒气的轻吻。

“庆幸啊,幸好她是太子妃。若她是太子,或者太子能有她这样的决断力,如今我的麻烦事儿可就不止这么点了啊!”

所谓猪队友,大概就是太子对太子妃而言的形象了吧。

“对了,我给你带回来的东西,你有没有看过呀?喜不喜欢?”

聊完了无趣的人,说回到夫妻两人之间的事情上来,李承和立刻就爆发了无比的兴趣。

沈令宜的脑袋上飘起了一个小问号。

“你那么多的行李,我也不知道哪些是给我的啊。问了其他人,一个都不说话,如此一来,我怎么知道哪些是给我的手信?更何谈喜欢不喜欢?”

“啊?”

听到沈令宜的话,李承和仿佛很是失望的样子。

他用控诉的眼神看着沈令宜:“你、你难道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吗?!”

沈令宜:“??什么可能?”

“就是,”李承和一只手抓着她,另一只手在空气里头胡乱地比划起来,“就是这些东西都是给你的手信啊!”

沈令宜:“???”

“你没发骚吧?”她忍不住伸手试探了一下李承和额头上的温度,想确认一下这家伙是不是生病说起胡话来了。

“我才没有发烧呢!”

李承和把‘骚’听成了‘烧’,整个人因为微微的醉意,行为举止都像个小孩儿似的,还以为沈令宜是在怪他呢,气呼呼地嘟起嘴还怪可爱的。

“我只不过是比其他人多买了一点点的手信带回来送给我娘子而已,有什么好惊讶的呀!”

沈令宜忍不住吐槽:“哪里就是一点点了……分明是亿点点吧?!”

正常人的手信都是什么呢?

食物、首饰、当地的一些特色物件儿,甚至一块儿石头,反正什么都有可能。

像是李承和给宫里头三位送的五百年灵芝也好,一人高的红珊瑚盆景也罢,又或者是指肚大小、颗颗圆润的南珠首饰,这些都已经属于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了。

结果,他说剩下的一车队东西,全都是给沈令宜的手信?

回想起白日里她打开箱子查看时的那些物件儿……当时她还笑着和连夏说,李承和买东西的眼光还真是千奇百怪,什么都有呢。

然后现在,这些都成了她的东西?

这可真是……

沈令宜忽然撑不住表情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其实我白天都有仔细看过的啦,都是很好玩的东西,谢谢我们的厉王爷了!”

李承和眨巴眨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笑靥如花的沈令宜,猛地一下子又把她抱进了怀里。

他黏黏糊糊地在她的颈窝里蹭了蹭脸,“不是‘我们的’,是‘我’。我是你的长安呀!”

他可是很有地盘意识的人哦!

他们之间,才没有什么‘们’不‘们’的呢,明明就只有‘他’和‘她’!

被宽厚又温暖的怀抱紧紧缠住,沈令宜愣了一下,等到听清楚李承和说的话之后,她微微弯起了眉眼,眼神深处像是落满了漫天星河一样,璀璨又温柔。

伸出手,也学着李承和的动作,沈令宜回抱住了他紧致的腰身。

轻轻地说:“是啊,不是‘我们’,而是……我。你是我的长安啊。”

两个人就这么亲密地拥抱了一会儿。

沈令宜忽然察觉怀里的人不安分地动了动,接着就听见李承和不满地问她:“那你呢?”

“嗯?”

明明只是假装喝醉酒的李承和,这时候反倒像是借着酒醉在发酒疯一般,义正严词地质问她:“我是你的长安,那你难道不是我的令宜吗?”

他对地盘看得很重的!!

见沈令宜依旧没有开口,李承和心里突然胆颤,上半身和她拉开了一些距离,可怜的狗狗眼瞪得圆溜溜地盯着她。

“你、你难道有一个我还不够,所以还要有其他狗吗?!”

沈令宜:“……”

“李承和,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喝醉啊!?”饶是沈令宜这样的人,此时此刻都忍不住咬紧了后槽牙。

她将这个搂着她不放的醉汉弄到了床榻上,再施放了被子封印大法,让他不能像刚才那样偷偷起身。

“闭眼!睡觉!”

察觉到李承和此狗还想偷偷摸摸地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来缠着她,沈令宜冷笑一声,“再不睡,我明天就去弄只狗来!”

“呜……不要嘛……”

听到这样的威胁,委委屈屈的李承和只好听话地闭上眼睛。

第143章 糟糕!糟糕!大危机啊!!

翌日,巳时。

一睁开眼睛,李承和就环顾四周,想要找到某个人。

诶,果然没有人啊……

这时候他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王爷您醒了吗?奴才伺候您洗漱。”

李承和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掀开身上的被子,下床起身。

在被伺候着穿衣服的时候,他打了个哈欠,顺口问了一句:“王妃呢?”

伺候他的人便笑着汇报起来,内容十分详细,“王妃就比王爷您早起了一个多时辰呢,先是在后院儿练了一会儿武,这会儿已经在书房里头看书了。”

“对了,王妃早就挑好了早膳,就等着王爷您起了,一起用膳呢。”

“王妃还没吃早膳?”

“是呀,等着和王爷您一起吃呢。”

一听这话,李承和立刻就不困了,急吼吼地催促他们:“那还不快点儿!让王妃等饿了可怎么办!”

刚说完,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回想了一下刚才伺候的人说的话,李承和目光一凝,抓住了那人的胳膊,追问他:“等等,你刚才的意思是说,王妃昨儿晚上是和我一起,睡在这屋子里的?!”

“诶?”被抓住的人先是呆了一下,然后愣愣地点头,“是啊,王妃昨儿晚上是和王爷您一同休息的呀。”

李承和:“!!!”白皙的面皮突然爆红。

原来,原来昨晚她还是留下来了诶……

果然他装疯卖傻的行为还是有点儿用处的吧?

李承和的脸上挂起了傻笑,心里头还有些美滋滋呢。

“搞快点儿,搞快点儿,我要去见王妃!”

“是。”伺候的几个人连忙加快了动作。

书房。

这里并不是厉王李承和的前院书房,而是沈令宜在后院临湖的地方给自己收拾出来的一间书房,平常看书、作画、弹琴,甚至在天冷的时候用火炉煨一些甘薯、板栗什么的,也是一个极好的去处。

这是一间一半在陆地上,另一半却凌空造在湖面上的小屋子。

只要将屋子后头的落地门扉都打开,推到两旁,就像是突然打开了一整面的墙一般,整片潋滟的湖景便尽收眼底。

湖上的清风调皮地钻进了书房,吹动沈令宜垂落的发丝,也卷起了她手中书卷的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来。

沈令宜表情淡然,垂眸看着手中书卷的模样十分认真,任谁看见了她此时的样子,都要夸她一句读书认真了。

等她轻轻翻过一张书页时,抬起的书卷封面儿上写着的三个大字——《醋葫芦》,包括那穿着红色肚兜的女子和旁观着的男子,都不小心落入了旁人的眼中。

而急匆匆赶来的李承和一看见这三个字,整个人顿时就不好了。

“醋!”他刚想质问,发现自己的嗓门儿有点太大了,连忙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醋葫芦?!你、你怎么能看这书呢!这是禁书!!”

沈令宜见怪不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为何我不能看这书?谁规定的?”

李承和急得抓耳挠腮,“反正,反正就是不行,我说的!”

他伸手就想去抓沈令宜手中的那本书,却被早有防备的沈令宜侧身避过了。

“我偏要看,王爷当如何?”

一击不成的李承和整个人都蔫儿了下来,可怜巴巴地凑到沈令宜的身边,“也不是不能看这种书……就是这本不行,咱换一本嘛,好不好!”

其实很吃李承和撒娇这套的沈令宜眼底划过一丝笑意,故意问他:“为什么就这本不行?”

顿了顿,她故意拉长了声调,“你要是能有正经的理由,我听你的也不是不行。”

“哎呀!”李承和急得不行,看了一圈四周围没人,他就厚着脸皮和沈令宜挤上了同一张贵妃榻,小声在她耳边说:“因为这里头大多讲的是婚外偷人的故事啊……咱们夫妻俩的关系多好啊,令宜你怎么能看这种书!”

说到最后,他的神情又变得委屈极了。

就像是一只快要被主人抛弃的小狗狗,正在拼命地摇晃着背后的小尾巴,希望能得到主人的关注。

“唔,你说的颇有几分道理,这寓意确实不太好,那我就不看这本了。”

没想到,沈令宜听了李承和的话,十分痛快地将这本《醋葫芦》丢在了一旁,然后就被醋得不行的李承和一把抓过,招呼人去弄个火盆来,他非要亲眼看着这本该死的书被燃成灰烬为止!!

微笑着看着李承和幼稚的行为,沈令宜没有多说什么。

直到看着《醋葫芦》被橘色的火焰一点一点吞噬,最后只残留些许灰烬,而李承和立刻大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她才一手撑着下巴,慢悠悠地问他。

“那么,王爷只不过是看到了这书的名字,又是如何得知它里头究竟讲了些什么内容的呢?”

李承和:“……”

糟糕!糟糕!大危机啊!!

似乎没有看到李承和被冻僵的身形,沈令宜继续慢条斯理地好奇,“难道,王爷天赋异禀,光是看到一个书名,就能得知书里头讲的内容了?还是说……”

沈令宜威胁似的眯起了眼睛,“是因为王爷早就已经看过这本书了,并且印象颇为深刻,才能一下子就说出书里的内容?”

李承和:“……”感觉好像不管回答什么都是死路一条了呢!

“嗯?王爷为何不说话呀?”沈令宜继续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