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生根
地脉深处，黑壁之前，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起初只当是地脉震颤带来的错觉。可那道声音隔着厚重的壁障又慢悠悠响了一遍，带着无尽岁月的沧桑，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怎么不说话？外面……是寂灭那小儿的天下了？”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地脉的震颤、压过了远处玄尊的威压，清晰地落在每人心底。更让人心惊的是，这声音的音色、语调，甚至说话时微微停顿的习惯，都和李阳像了七成。若非那股扑面而来的太古沧桑感，众人几乎要以为是李阳自己在说话。
烬灭古王下意识看向李阳，眼神怪异：“小子，你……还有失散多年的祖宗？”
镇囚将也眉头紧锁：“永寂核心封禁了无尽纪元，里面怎么会有人？还和你声音如此相似？”
李阳没有答话。
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手掌贴在冰冷的黑壁上，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共鸣——深入骨髓的道脉共鸣，隔着黑壁，源源不断地传过来。那是同根同源的草木道韵，是比他的逆命独道更加古老、更加醇厚、更加本源的草木本源。像漂泊了无尽岁月的游子找到了家的方向，像等待了万古的种子等到了生根的春雨。
他能清晰感知到，壁障另一边的那道身影，同样在颤抖，同样在激动。
那是道统传承的共鸣，是跨越无尽纪元的血脉相连。
“你是……草木道的前辈？”李阳声音微颤，试探着问了一句。
黑壁另一边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低低的笑。笑声里有释然，有欣慰，有万古孤独终于散去的轻松。
“草木道……呵呵，都已经叫草木道了啊。”那人轻声道，“多少年了……终于有人继承了这道统。还能摸到这永寂核心，不错，真不错。”
“前辈是……”
“老夫青辰。”那人淡淡道，“太古之初，这方混沌还没被彼岸圈养的时候，老夫是这方天地，第一个种出满界青绿的人。”
青辰！
这个名字，在场的上古强者一个都没听过。毕竟太古老了，远在彼岸统治之前的纪元，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里，连传说都没剩下。
唯独噬道兽，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九根骨角齐齐作响，喉咙里发出不敢置信的低吼：“青辰……是你？！太古第一草木至尊？！你居然还活着？！”
噬道兽活的岁月极长，在被镇压之前，曾听过最古老的传说。太古之时，混沌初开，有一尊草木至尊，以一己之力种绿整片混沌，万族皆受其恩惠，号“青辰道主”。后来彼岸入侵，青辰道主率众抵抗，大战不知多少纪元，最终兵败身死道消，草木道就此断绝。从此，这片混沌就落入了彼岸的统治，渐渐被圈养成了养料泡影。
所有人都以为青辰早就死了，连彼岸都这么认为。
谁能想到，他根本没死，就躲在永寂地底最核心，自封了无尽纪元！
“活着？勉强算吧。”青辰淡淡道，“当年败了一局，躲在这里舔伤口，顺便留点道统种子，盼着后世有人能接过来。没想到……真的等到了。”
他话音一转，语气骤然一凝：“外面那个寂灭小儿，现在是什么辈分了？彼岸来了多少人？”
“回前辈，外面是寂灭玄尊，是这片疆域的彼岸主宰。他已经亲自到了，就在外面。”李阳连忙道，“我们破了他的永寂牢笼，放了被镇压的诸位前辈，他震怒，亲自来平叛。”
“寂灭玄尊……”青辰沉吟了一下，“原来是他。当年跟着彼岸老东西打进来的小将，都混成一方主宰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傲气。仿佛在他口中，威震一方的寂灭玄尊，还只是个后辈小将。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
能把玄尊当小将，这青辰当年，到底强到什么地步？那可是彼岸主宰啊！
“前辈，现在怎么办？”玄苍灵尊连忙拱手，“玄尊就在外面，我们这些人，恐怕挡不住他多久。”
“挡不住？”青辰笑了一声，“他还没那个本事，打进这永寂核心。”
“不过，躲也不是办法。躲了无尽岁月，也该出去，算算旧账了。”
话音落下，黑壁之上，骤然亮起无数道青色的纹路。如同沉睡万古的草木终于迎来了春天，纹路蔓延、生长、交织，如同古树的根系，爬满了整面黑壁。原本厚重、死寂、吞噬一切的壁障，渐渐变得透明。
众人能清晰看到，壁障之后，是一片独立的小世界。青山绿水，草木葱茏，白鹤飞舞，灵泉潺潺。和外面的死寂荒芜截然不同，这里生机勃勃，道韵浓郁。世界中央，一棵参天古树立于大地之上，树冠遮天蔽日，叶片泛着青玉光泽。树下，站着一个白衣男子。身形挺拔，眉目清朗，腰间悬着一支木笛，长发用一根青藤束着。容貌和李阳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成熟，更加沧桑，眼底藏着无尽纪元的岁月沉淀。
他就站在那里，却和整片天地、整棵古树、所有草木，融为一体。
这就是青辰，太古草木道主。万古之前，以一己之力种绿混沌的至尊。
咔嚓——
黑壁彻底破碎，化作漫天光雨，融入四周的岩壁。
那片小世界的气息，瞬间扩散开来。浓郁的草木生机，瞬间充斥了整个地脉深处。在场所有人，身上的伤势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枯竭的道基快速恢复，连道境都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仅仅是气息，就有如此神效！
一众上古强者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见过青辰道尊！”
噬道兽也低下了头颅，带着几分敬畏：“青辰道尊，好久不见。”
青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阳身上。他上下打量着李阳，眼中满是欣慰，点点头：“好，好。草木道没断，反而走出了新路子。逆命独道……好，比老夫当年，走得还远。”
李阳躬身行礼：“晚辈李阳，见过前辈。”
“不必多礼。”青辰抬手虚扶，“你能走到这一步，是你自己挣来的。老夫不过是留了点种子而已。”
这时，
轰隆——！
地脉上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永寂核心都剧烈摇晃，碎石如雨。
寂灭玄尊的声音，带着震怒，滚滚而下：
“青辰！你这老鬼果然没死！躲了无尽纪元，还敢出来碍事！”
“当年没把你彻底打灭，是本尊失算。今日，便新账旧账一起算！”
话音未落，一道漆黑的寂灭光柱，穿透层层地脉，朝着核心之地狠狠轰了下来！所过之处，地脉融化，岩壁湮灭，万物归墟。这就是彼岸主宰的全力一击，足以覆灭一方小世界。
“小心！”
众人脸色大变，下意识想要抵挡。可他们都清楚，这一击，他们接不住。
青辰神色不变，抬手向上轻轻一托。
“定。”
一字出口。
那道毁天灭地的寂灭光柱，骤然停在了半空！如同时间静止，画面定格。光柱之中的寂灭之力，疯狂翻涌，却无法再下落分毫。
青辰衣袖轻轻一挥。
那道光柱，瞬间倒转方向，顺着原路反射了回去！
轰——！
地脉上方，传来一声闷响。
寂灭玄尊的闷哼声，隐约传来。
一招交手，高下立判。
青辰，竟然比寂灭玄尊还强？！
众人目瞪口呆，随即狂喜。有这等至尊在，还怕什么玄尊？这波，稳了！
可李阳却眉头微皱。
他能感觉到，青辰的气息虽然醇厚，却并不稳定。像是……受了很重的伤，一直没好。刚才那一击看似轻松，实则牵动了旧伤。
果然，青辰收回手，背在身后的衣袖，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神色不变，淡淡道：“寂灭小儿，比当年长进了点。但就这点本事，还闯不进老夫的地盘。”
外面，寂灭玄尊的声音更加震怒：“青辰，你别得意！你当年被本尊打出来的道伤，无尽纪元都没好透吧！你强行出手，撑不了多久！”
“今日本尊带来了彼岸战部，布下了寂灭大阵。耗也耗死你！”
话音落下，地脉之外，阵阵战鼓响起。无数道寂灭光束如同暴雨般朝着地脉轰来。整个永寂疆域的地脉，都在疯狂震颤，不断崩塌。寂灭玄尊的确没说错，他不急于冲进来，就靠兵力优势，在外围狂轰滥炸，消耗青辰的力量。青辰有伤在身，久战必败。
众人脸上的喜色又褪了下去。
对啊，青辰道尊再强，有伤在身，又只有一个人。彼岸有大军，有玄尊坐镇，耗下去，吃亏的还是我们。
“前辈，我有个想法。”李阳忽然开口，“他耗我们，我们也耗他。永寂地脉错综复杂，我们可以用地脉做文章，用草木道布下大阵，牵着他的鼻子走。”
“另外，永寂疆域还有很多彼岸的据点、粮仓、兵站。我们可以分兵出击，断掉他的补给，骚扰他的后方。他远道而来，耗不起太久。”
青辰眼睛一亮，看向李阳的目光更加赞许：“你这孩子，倒是比老夫当年会打仗。好，就按你说的办。”
当即分兵派将。
青辰坐镇核心，稳住大局，抵挡玄尊的主力攻击。
噬道兽和镇囚将率领一半人手，出击地面战场，牵制彼岸大军，捣毁据点。
烬灭古王和影族始祖带一队人，绕后偷袭彼岸的补给线。
玄苍灵尊配合李阳，催动草木道，沿着地脉蔓延，布下迷阵、杀阵、困阵。
石躯巨人、万毒母蛛、战火傀儡一众上古强者，各领一路，守在地脉各处隘口，层层阻击。
命令传达下去，所有人立刻行动。
原本混乱的同盟，瞬间井井有条。
地脉深处，无数草木根须疯狂蔓延，顺着岩壁、顺着矿脉、顺着地缝，四通八达，织成一张巨大的感知网络。李阳站在核心古树之下，双目闭合，整片永寂疆域的一草一木、一动一静，都清晰地映入脑海。这是他第一次将草木道的感知网络铺开这么大的范围。有青辰的本源加持，有整个永绝地脉的土壤滋养，他的道力飞速增长，对草木道的理解也越来越深。
时间一点点过去。
地面战场，杀声震天。
噬道兽和镇囚将联手，和彼岸大军反复拉锯。有了李阳的草木网络提供情报，他们总能精准避开彼岸的主力，专挑薄弱环节打，屡屡得手。
后方补给线，烬灭古王偷袭得手，烧了彼岸三座粮仓，气得寂灭玄尊暴跳如雷，分兵去追，却被影族始祖利用地形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
地脉隘口，一众上古强者依托地形，和攻入地脉的彼岸部队层层缠斗，对方伤亡惨重，始终打不到核心。
局势，竟然渐渐稳住了。
甚至，同盟这边还隐隐占了上风。
核心之地，青辰站在古树旁，看着闭目凝神的李阳，眼中满是欣慰。
“后生可畏啊……”他轻声自语，“当年老夫，只知道埋头种绿，打打杀杀，哪懂这些弯弯绕绕。”
他忽然咳嗽了一声，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丝青金色的血液。
旧伤，还是发作了。
当年和彼岸大战，被彼岸之主打碎了道根，虽然躲进永寂核心自封疗伤，可无尽纪元过去，也不过勉强稳住伤势。刚才强行出手，又牵动了旧伤。
“前辈，你没事吧？”李阳睁开眼，连忙上前。
“没事。”青辰摆摆手，擦掉血迹，“老毛病了。不碍事。”
他看着李阳，正色道：“李阳，你记住。草木之道，从来不是最强的道，却是最韧的道。可以败，可以弱，可以躲，可以藏，但永远不会断。”
“当年老夫败了，可道统没断。今日我们就算再败，只要种子还在，总有一天，还能再长出来。”
李阳心中一震，重重地点头：“晚辈记住了。”
“不过，今日还没到败的时候。”青辰忽然笑了笑，“寂灭小儿以为老夫只有疗伤的本事，却不知道，老夫躲在这永寂核心无尽岁月，也不是白躲的。”
他抬手，指向核心古树的树根深处。
“这下面，是老夫当年埋下的一道‘万木归源阵’。本来是想着，万一哪天撑不住了，就引爆它，和永寂疆域同归于尽。”
“现在看来，倒是可以先给寂灭小儿，送份大礼。”
李阳眼睛一亮：“前辈是说……”
“你我合力，催动大阵。顺着地脉，把所有的草木本源，瞬间引爆。”青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不是想耗吗？老夫就给他来一下狠的。重创他的大军，看他还耗不耗得起。”
“好！”李阳毫不犹豫。
两人当即盘膝而坐，相对而坐。
核心古树，骤然亮起无尽青光。
地脉之中，所有蔓延出去的草木根须，同时亮起。如同一张遍布整个永寂疆域的巨大光网，在地底缓缓苏醒。地面之下，泥土之中，无数沉睡的种子同时发芽、生长，积蓄力量。所有的草木、所有的根须、所有的种子、所有的生机，都在这一刻，准备着最终的绽放。
外界，寂灭玄尊渐渐察觉到不对。
地脉之中的草木气息，越来越浓郁，越来越躁动。像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地底酝酿。
“不好！”
他心中一惊，立刻反应过来。
“全军撤退！离开地脉范围！”
他厉声下令，声音传遍战场。
可晚了。
就在彼岸大军开始撤退的瞬间，
青辰和李阳，同时睁开眼。
“万木归源，爆。”
轻轻两个字，落下。
轰——！！！
整个永寂疆域，剧烈震颤。
地面之上，无数道青色光柱破土而出！如同亿万道青色喷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天穹。光柱所过之处，彼岸战兵瞬间被生机冲碎了寂灭本源，倒飞出去，口吐鲜血。整座整座的彼岸战阵，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