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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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靠在墓碑旁,看着金水河上飘走的薄雪。

今年的冬天来得真早。

她想着,然后闭上眼睛,不动了。

风忽然停了。

金水河上那片薄雪停在河心,天地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从很高很高的地方传下来,又像是从她骨头深处传出来。

“丫头,该醒了。”

夜慕雪睁开眼睛。

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无尽的星河。

她是夜慕雪,九渊天孙。

她回来了。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站在云海之上一动不动。

九重天一切如旧,云池里的锦鲤还在甩尾巴,灵山的钟声不紧不慢,仙鹤排成人字飞过去。

但她记得……

记得自己叫过另一个名字,记得旱灾的桃源村,记得三百里路的脚底水泡,记得登闻鼓和三十杖,记得娘亲手上的凉意,记得奶奶坟头的土。

她全都记得。

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按在她肩上。

母神凤凌雪站在她身后,眼睛红肿着。

夜璟澜、帝俊、帝后、辰陌、夜思尧都在。

夜慕雪没有哭。

她只说了四个字。

“奶奶,秀娘。”

凤凌雪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夜慕雪的手,那只手攥着她的袖子,攥得骨节发白。

“母后,我想下去一趟。”

“去哪里?”

“地府。”

没有人拦她。

夜慕雪转身往外走,经过夜思尧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哥,那块玉佩……”

夜思尧把玉佩给她。

……

地府。

昏沉沉的,到处是灰蒙蒙的雾。

鬼魂排着长队从奈何桥上走过去,像一条永远走不完的灰色的河。

夜慕雪站在桥头等。判官匆忙赶来,捧着生死簿,躬身道:“天孙殿下。”

“我要带走两个人,沈王氏,张秀娘。”

判官翻了很久,额角沁出汗珠:“殿下,凡魂入地府,自有轮回定数,便是天帝也不能逆改天命。”

“她们在凡间护我周全,我也要护她们一世周全。什么果报,我受着。”

她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哀求,是陈述。

判官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道:“殿下,记忆不能留,这是铁律,但若有人在她们投胎前将因果讲完,那份心意……会留在魂根里。”

夜慕雪点了点头:“两件事,来世给她们一户好人家,衣食无忧,平安终老。这一世她们受的苦,我用功德抵,多少都行。”

判官张了张嘴,把“不合规矩”咽了回去。

夜慕雪是在通灵间见到她们的。

奶奶和秀娘并肩站着,身影透明,面容清晰,穿着干净的素白衣裳。

没有伤,没有血,没有杖痕。

夜慕雪喊了一声“奶奶”。

奶奶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囡囡,你怎么这么大了?”

这一句,夜慕雪忍了从九重天到地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扑进奶奶怀里,像一个真正的、可以撒娇的孩子。

奶奶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就这样拍了很久很久。

她把柳树巷那场火之后的事一件一件讲了。

奶奶听到她吃鸡母珠粉时手猛地攥紧了她的胳膊,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只说:“苦了你了。”

秀娘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夜慕雪。

她的眼神清明的,嘴角挂着那个温柔的、熟悉的弯度。

夜慕雪握住她的手:“娘亲,坏人都死了。你不用怕了。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

投胎前一刻,秀娘忽然回过头,说了一句很长很完整的话:“雪儿,娘这辈子上上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生了你,下辈子,娘还想再见到你。”

金光散尽。

两缕魂魄飘入轮回。

九重天上,窥世镜前。

夜慕雪看着镜中的画面。

洛阳城外,张姓富户人家今日喜气盈门,主母夫人年过四旬竟又有了身孕,今日临盆。

晌午刚过,一声婴儿啼哭划破院墙。产婆满脸喜色跑出来:“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话音未落,又一个产婆小跑而出,声音又惊又喜:“慢着慢着!腹中还有一个,是个男胎,龙凤呈祥!”

夜慕雪看着镜中那两个并排躺在襁褓里的孩子,轻轻说了句:“奶奶,娘亲,吃饱穿暖,别再苦着了。”

九玄仙尊站在人群外面,捋着白胡子,声音缓缓传来:“小徒弟,飞升上神的典礼,该准备了。”

夜慕雪点了点头。

至于沈清辞,他是长公主保下来的。

御状被驳回,三司会审的斩监候便成了空文。

长公主连夜进宫,跪在御书房里哭诉了半个时辰,说她病体孱弱,若驸马伏诛,臣妹亦不能独活。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在重审折子上批了四个字:夺爵流放。

沈清辞被褫夺驸马封号,流放岭南三千里。

后来押送的差役后来传回消息,说他在流放途中感染了疫病,到岭南时人已经瘦成了一具骨架,满口烂疮,话都说不清楚。

他在岭南瘴气弥漫的深山里活了两年,砍树、搬石、吃霉烂的糙米,被监工用鞭子抽打,和当年秀娘被关在柴房里挨的打一样狠。

两年后,一场疟疾带走了他。

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被一张草席裹了,扔进乱葬岗。

坟头没有碑,只有野草。

但这些都是后话,京城里没什么人关心。

长公主在他流放的当天就递了奏折,自请削去封号,入皇家道观清修。

她向皇帝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臣妹识人不清,辱没皇家,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皇帝准了。

只是据说她搬进道观的第三天,就有人看见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道观后门驶出,车里隐约是个披着斗篷的窈窕身影。

守门的婆子私下嚼舌根,说公主殿下嫌道观的素斋太寡淡,让人去聚仙楼叫了一桌席面送进去。

但这些事,都和柳树巷没有关系了。

金水河的柳叶黄了又绿,登闻鼓的铜铃还在风里响着。

凡间的洛阳城里有一户姓张的人家,今日一对龙凤胎做满月,请了戏班子在院子里搭台,唱的是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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