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历劫
小雪儿跑得慢。
她的一双小短腿跑不过陆廷之,跑不过京兆府的亲兵,也跑不过提前预判了一切的秀娘。
她落在最后面,迈着小短腿拼命地跑,小揪揪跑散了一个,碎发糊在脸上,被眼泪和鼻涕黏成一片。她跑到大理寺门口被拦住了。
守门的差役长矛交叉把她挡在外面,她拼命推那两根比她还高的长矛,推不动。
她哭着喊让开,那是她娘亲。
差役只是摇头,说大人有令,小孩不能进去。
她扒着门框往里看,只看到娘亲趴在刑凳上,只看到板子一下一下地落下来,听到那沉闷的、让人牙酸的拍击声。
娘亲的身体在板子下被震得不断弹起又落下,蓝布衣裳渗出了血。
“别打她!求求你们别打她!”
小雪儿撕心裂肺地哭喊,声音尖得破了音。
差役别过头不看她的眼睛,但长矛始终没有移开。
她抓着胸口那块玉佩哭喊着求它帮帮她,求它救救娘亲,眼泪滴在玉佩上,没有回应。
玉佩还是温热的,但只是温热。
它没有发光,没有发烫,没有像从前每一次那样听见她的哭喊就回应她。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板子还在落,第十四下,第十五下,秀娘的背上已经全是血。
小雪儿对着玉佩一遍一遍地喊求求你,眼泪把衣领湿透了,又顺着衣领渗进胸口。玉佩还是安静的。
她不知道的是,天上有双眼睛正看着她。
九玄站在窥世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扒着门框哭得撕心裂肺的小丫头,白胡子微微颤了颤,眼底有不忍,但没有挥袖。
旁边凤凌雪已经哭成了泪人,她揪着九玄的袖子声音都在抖:“她求你!你听见没有!她求你了!这孩子从来没有求过你,她三岁被土匪踹破头的时候没有求过你,她四岁从火海里往外逃的时候没有求过你,她现在求你了!你聋了吗!”
九玄没有挣开她的手,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只是看着镜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不是我不帮。是帮不了。她得自己走过去。”
凤凌雪的声音尖起来:“什么狗屁劫数!”
九玄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惊雷。”
他说的是小雪儿当年在天上未遂的那次飞升。
夜慕雪,小天孙,族中最被寄予厚望的仙苗。
九道天雷劈下来,她元神扛不住,魂魄被打散,才被送入凡间历劫。
要想重登仙途,必须在凡尘中淬出比天雷更硬的魂魄。
历劫,不是修仙,不是积功德。
是痛。
是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被打被伤被折磨而自己无能为力。
是在最绝望的时候求天不应求地不灵。
是从这些痛苦里一点一点把自己捏碎再一点一点把自己拼回人形。
等她熬过所有这些,元神才能淬得比天雷更硬。
现在没人能帮她。
他不能,凤凌雪不能,夜思尧不能。
玉佩只是护她不死,从来不能改她的命。
凤凌雪听完,没有再喊,瘫坐在地上捂着嘴无声地哭。
大理寺堂内,板子停了下来。
二十杖到了。秀娘趴在刑凳上,背上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人没有晕,两只手还紧紧攥着凳腿。
马寺丞看了一眼,对衙役摆了摆手。
衙役上前把秀娘架起来,拖到一旁的角落。
秀娘滑坐在地上,后背靠上墙的一瞬间疼得整个人弓了起来,但她没有躺下,用胳膊肘撑着地一点一点把自己重新撑直,靠在墙上喘气。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咬出好几个口子,但她没有哭,眼神是清明的。
那种清明比疯癫更让人心碎,因为它让你知道,她什么都明白。
她把按在怀里的一张纸递给旁边的人。
不是状子,是一张粗糙的草纸,是她在吏舍里趁着清醒的时候,用烧焦的木炭一笔一画写的。
她不识字,她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字写错了就用炭涂掉在旁边重写。
她把纸塞进那人手里,指了指纸,又指了指堂上的奶奶:“给她……给雪儿……这个……能告。”
她喉咙里翻涌着一大口浓重粘稠的血,一张嘴便喷涌而出,溅在那张纸上,把她歪歪扭扭的字染成了红色。
小雪儿被放进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堂上的人正在散去,马寺丞已经走了,衙役们在收拾刑凳。
她的娘亲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脸白得像纸,嘴边的血迹已经干了。
小雪儿跑过去,跑到娘亲面前停住不敢碰,因为娘亲身上全是血。
她的小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悬在半空中乱晃,最后轻轻握住了娘亲一根手指头,左手的小拇指,那只手上没有血,凉得像冬天的树枝。
“娘亲,疼不疼?”
她终于问出了这几个小时以来她最想问也最怕问的话。
秀娘靠在墙上,看着小雪儿,嘴唇动了动说出一个词:“雪儿。”
然后她伸手,从怀里把那张被血染透了的纸拿出来,放到小雪儿手心里。
“给……奶奶……”
小雪儿摊开那张纸。
纸上的字她不全认识,有些被血染得看不清了。
但她认出了自己的名字“雪儿”。
也认出了秀娘在纸的最下面画的那一样东西,不是写的,是画的。
一截竹子,青的竿,墨的叶,一截一截地往上长,疏疏朗朗的,有风骨。
和她从前在绢上绣的那方竹子一模一样。
秀娘靠在墙上,看着小雪儿,嘴角弯了弯。
这是她疯了两年以来最清醒的时候。
她的眼神不再空洞,不再恐惧,而是温温柔柔的,像很久很久以前在桃源村的茅草屋里,她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坐在窗下绣竹子时的眼神。
“雪儿。”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金水河上飘走的一片柳叶,“你是你。不要像你爹爹。不要……变成他。”
她的眼睛还睁着。
一直弯着嘴角。
但那口气没有再续上来。
她的手指在小雪儿掌心里凉了下去。
小雪儿愣了一瞬,然后扑进娘亲怀里。
她把脸埋在秀娘的胸口,那个位置还没有凉透,她用小手拼命捂住娘亲的手指头往里呵气,一边呵一边拼命搓,一边搓一边哭喊着:“娘亲睁开眼睛看看雪儿,雪儿不哭了,雪儿再也不哭了,雪儿听娘亲的话,雪儿不给娘亲惹麻烦,你别走……你走了没人给雪儿扎揪揪……”
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张被血染红的纸从她手里滑落,被风卷起来吹到了半空中,纸上的血已经干了,字迹歪歪扭扭的。
奶奶靠在堂柱上,慢慢闭上眼睛,两行泪沿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滴在那方烧焦的竹子上。
陆廷之站在堂门口,缓缓摘下官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