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这就是运气
第247章 这就是运气
身为君王, 赵暾本不该轻易立于危墙之下,但这件事,他不出面还真搞不定。
宋军的传统, 便是具有冒进和怯战二重性。这二重性, 在对西夏和对辽国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宋军在与西夏的战争中没怎么赢过, 但宋军对西夏就是傲慢,就是热爱轻忽冒进;
宋军和辽军都在主动战中打不过对方,防守战中都能防住对方, 澶渊之盟也算是平手,明明实力接近,但北宋就是有恐辽症, 从上到下见到辽人便胆怯。
赵暾想,前者的主要原因是宋军自开国以来一直未改的骄纵习性, 后者则是皇帝本人的影响了。
宋帝和大部分宋朝高官都恐惧辽人——非是恐惧某个单个的辽人, 而是极其担忧会惹怒辽人,令辽人南下。
赵暾对狄诤道:“当年宰执刘沆出使契丹,契丹馆伴使杜防强迫刘沆喝酒,刘沆大醉他仍旧不停止。刘沆不堪侮辱,不愿意再饮酒, 怒骂杜防后离去。这本来是辽人欺辱我朝使臣,刘沆回朝后却因此获罪遭贬。”
赵暾扯了扯嘴角:“如果是我朝馆伴使强迫辽国使臣喝酒?”
狄诤不屑道:“那仍旧是我朝馆伴使获罪遭贬。”
赵暾慢吞吞地兜起手, 语气淡漠道:“没错。”
当时刘沆已经是知制诰、判吏部流内铨,掌管宋朝州官铨选,乃是朝中实权高官。竟因为不堪被灌酒怒骂契丹馆伴使这点小事, 他便获罪外贬, 当了十数年州官才重新回到朝廷。
宋朝自诩恪守礼仪, 其实不过是一丁点让辽国生气的险都不敢冒而已。连一个小小的馆伴使的刁难, 宋使都得全盘接受,不然辽国因为这个馆伴使的刁难行为没有得逞而发怒,南下犯境怎么办?
哈哈。
赵暾道:“以我朝在北疆驻军的数量,不到百人辽人骑兵哪有真逮不住的?”
宋朝确实缺骑兵,但那是大局上的缺,是如果要和西夏、辽国打举国战争时才缺。
即使宋朝的战马缺到禁军马军十多人才能配到一匹马,百万禁军也怎么都能凑出几万人的轻骑兵。
这些骑兵,多在西北和北方边军手中。他们可能打不过西夏和辽国的重骑兵,但剿灭侵入宋朝的小股“辽国流寇”绰绰有余。
当年曹佑能够率领骑兵直取侬智高,狄青能率领骑兵与没藏讹庞决战,赵暾前往西北劳军时也曾领着骑兵与西夏小股军队游斗……宋军不缺小规模作战的精锐骑兵。
所以宋朝无法应对“辽国流寇”,非是两条腿比不过四条腿,纯粹是不敢打。
辽人能厚着脸皮说打草谷的辽军非辽军,而是普通盗贼。宋人却不敢把辽国口中的流寇当成流寇。
边臣和将领担忧,如果他们杀了辽国骑兵,会不会惹怒辽人,导致宋辽边疆争端。
即使他们行事上挑不出错,但京中皇帝和高官听闻此事,一定会因恐惧惹怒辽国责备他们。
还是那句话,不做不错,谁敢赌上自己的仕途?
所以宋军遇上了辽国流寇,也只是驱赶而已,不敢剿灭。
赵暾继续对狄诤道:“在北疆,宋军见到流寇都不敢上前;如果是在西北,面对的是西夏流寇,那就是宋军趾高气扬地追逐西夏流寇,然后被引入包围圈,全军覆没了。弃疾,你说哪一边更好?”
狄诤没好气道:“都不好。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但你真的觉得你开的玩笑好笑吗?”
赵暾昂首:“好笑!”
狄诤白了赵暾一眼,不想说话。
暾弟自小没个正形,当了皇帝后无人能制,变本加厉。
狄诤不由埋怨曹佑。曹佑前世教子极严,怎么面对暾弟就只剩宠溺了?难道是因为暾弟比起儿子,更像孙儿,所以老人家溺爱孙子?
再想想范公等人,狄诤不由对赵暾的长辈失望极了。
就连嗓门很大的包公和欧阳公,对赵暾也就只是嗓门很大而已,其实也是很宠溺的。
暾弟这辈子,没人能规劝他了。
赵暾强迫狄诤听了他的地狱笑话之后,才继续说正事。
他说要先杀人,便是要亲自率领骑兵,去剿灭几支辽国流寇。
皇帝剿灭流寇,朝臣总不能大呼小叫宋朝皇帝得罪了辽国流寇,让宋朝皇帝向辽国道歉吧?
无论赵暾再怎么下旨,边军都不信朝廷不会让他们背锅。赵暾亲手杀了辽国流寇,边军才会信任朝廷不会因为他们剿匪而怪罪他们。
狄诤本打算自己做那个破例的人。
他引起朝堂争议,赵暾护住他,边军一样可以行事。即使其他边军不敢行事,他在边疆,由他来杀辽人即可。
赵暾亲自上,确实是比用狄诤年轻气盛为借口杀辽国流寇,更为干净利落地斩断这一团乱麻。
狄诤道:“你的安危,比唤起边军的血性重要。”
赵暾嗤笑:“就几个辽国流寇,还想伤到我?我无须与他们短兵相接,就能把他们射杀下马。”
狄诤知道赵暾是神射手。
赵暾小时候力气不济的时候还看不出来,但当赵暾能拉强弓后,弓箭几乎指哪打哪,哪怕是天上的雄鹰都能被他射下来。
赵暾似乎有一种超强的直觉,能预判对方的行为。
有这样的天赋,赵暾即使还打不过曹佑和狄诤,但曹佑和狄诤也不能再伤到他了。
深知赵暾的实力,狄诤没有再阻止。
宋辽一定会开战,到时军中不知道会涌出多少功臣。御驾亲征的皇帝有领军的能力,任何功臣都越不过皇帝。将领就不会因为功高盖主而束手束脚,赵暾也不会因功臣声势太大而影响自身权力。
狄诤道:“到时我要为你副将。”
赵暾展颜笑道:“好啊,我们并肩作战。”
见到赵暾灿烂的笑容,近些年越发冷肃的狄诤,难得露出了较为灿烂的笑容。
赵暾拍了拍狄诤的肩膀道:“你给我当副将,如果娘娘因为我上战场而生气,我好把你推出来替我挨揍。”
狄诤收起笑容,嫌弃地挡开赵暾的手臂。
对赵暾,他真是一个笑容也不值得给。
再次惹得了狄诤的白眼,赵暾开开心心地回家和狄誐分享。
怀孕初期,狄誐困得很。
她蛄蛹到赵暾膝头躺下,打着哈欠道:“你怎么老去逗弄我哥哥?”
赵暾道:“你看他那张冷酷脸,不想让他破防吗?”
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狄誐已经完全能听懂赵暾那些奇怪的话。
她掩嘴笑道:“有点想。哥哥从小就很严肃,很闷。”
赵暾点头:“就是嘛。他要多笑一笑。笑一笑,十年少。”
狄誐闻言,先笑了很多笑。
逗得狄誐清醒一些后,赵暾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决定提前告知狄誐:“我要去北疆一段时日。”
狄誐睁大眼睛,瘪着嘴道:“哦。”
赵暾用手指轻轻梳理狄誐散乱的鬓发,道:“抱歉。”
狄誐在赵暾的手掌心蹭了蹭,叹着气道:“道什么歉?这是身为帝王应该做的事。东君放心,我和娘娘会守好家。”
赵暾不语。
妻子还怀着孕,自己不仅不能陪伴,还要去往危险之地,令妻子担心,实在是不应该。
他也想过,要不要等狄誐生育之后再离开,不必急这一时。
只是离改元已经三年,终于养出了一批战马,应该让宋朝的战马见血,让宋朝朝野都知道宋人可以有血性了。
国运之战分毫必争,今日有借口缓两年,明日又有更多的借口。带领一个国家往前走,总是要保持急流勇进的势头的,任何事都不该绊住他脚步。
赵暾不能停下奔跑。
狄誐身体不适,心里难免脆弱些。何况以狄誐对赵暾的了解,此番赵暾去北疆,肯定不是单纯劳军。她担忧赵暾的安危。
只是内心再怎么担忧和不愿,狄誐仍旧会支持赵暾。
赵暾是她夫君,更是这大宋的皇帝。
两人默默依偎着,都知彼此心意,不再过多言语。
第二日赵暾组织好语言,将此事告知曹儛。
他将自己会去剿灭辽国流寇一事一五一十告知曹儛,没有先斩后奏。曹儛果然不许。
不过曹儛不许,赵暾也会做,让曹儛气得不轻。
狄誐抱着曹儛的手臂,轻言细语劝了许久,才让曹儛消气。
曹儛粗声粗气道:“罢了,你是要当明君的人,老身管不住你,你爱怎么就怎么,但别忘记家里还有年老的母亲和怀孕的妻子,万不可冒进。”
赵暾拍着胸脯道:“放心。遇到危险,我就把弃疾护至身前。”
曹儛被赵暾的“护至身前”怪话逗笑,狠狠捏了捏赵暾的脸颊。虽然皇帝遇到危险,狄诤自应该挺身相挡,但看到赵暾这理直气壮的模样,曹儛还是觉得儿子有点小坏,十分同情狄诤。
当年她见狄诤还是个挺和蔼的少年郎。这些年狄诤在赵暾面前越来越严肃,儿子真该反省一下。
好不容易逗笑了母亲,赵暾松了一口气。
其实曹儛的笑容是伪装出来的。
她哪里可能被人劝几句就不担心了?只是身为将门之女,她接受了家人即将上战场,以后也会上更多更危险的战场的事实。
曹儛最疼爱的幼弟和孩子,都会亲自站在最危险的战场上。她不能阻止,只能为他们守好大后方,不让那些没本事的人给幼弟和孩子捣乱。
曹儛摸了摸赵暾被她捏红的脸颊:“去吧,我和嘉善在家里等你平安归来。”
赵暾点头,给了母亲一个扎扎实实的拥抱,这次是真把曹儛逗乐了。
以赵暾如今的年龄,不应该和母亲太过亲密。但赵暾在曹儛面前一直做小儿态,不在意礼仪。曹儛也从来不训斥赵暾。
赵暾又展开手臂,把母亲和妻子一起揽住。
狄誐咯咯直笑,说太挤了,不断推搡赵暾。
赵暾便把嫌他挤的妻子拦腰抱起来。曹儛连声尖叫,让赵暾赶紧放下狄誐,小心狄誐肚子里的孩子。
赵暾:“孩子哪那么脆弱,娘娘放心。”
曹儛:“我一点都不放心!给我滚一边去!不准招惹嘉善!”
狄誐看着曹儛拍打赵暾,笑得花枝乱颤。
说是要去北疆,赵暾不会立刻启程,要准备一番后才前去。
他陪着母亲和妻子过了个快乐的年,又主持了殿试,才离开京城。
范育考得进士轻而易举。令赵暾意外的是,狄咏、种谊和折继世都入了殿试。
如果以往年殿试至少黜落一半的标准,狄咏勉强能落得个四五等,种谊和折继世可能都会在殿试落第。
因为今年殿试不黜落,种谊和折继世虽然殿试排名垫底,但都赐了同进士出身,不用来年再考了。
种谊和折继世喜极而泣。
种谊还好,他毕竟是上一代才投笔从戎,家中乃是书香门第,大儒后人。他考上进士,虽然欣喜,但在外人看来不算意外。
折继世是党项将门,严格来说,在一些原教旨主义宋人眼里,都只能是番将,算不上宋人。他居然能考上进士,令许多人大为震惊。
有些大臣不太满意,觉得让番将当进士实在是不可取。
赵抃带着御史把那人喷了个狗血淋头。
无论之前来自什么地方,受我宋朝统治,便是宋人。折家世世代代为宋朝戍守边疆,不比你个腐儒更是宋人?
“当年汉朝察举制,别说番人,多少外夷人也能入朝为官?”
“盛唐的国子监更是有无数留学的藩国之人,人人都以成为唐人为荣。”
“我宋朝子民考科举居然还受人非议?臣以为,非议者居心叵测,不可为官!”
赵抃双手执着朝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赵暾淡淡道:“折家将非宋人?尔等是要将府州数万大军送予西夏或契丹吗?”
赵暾当即不经宰执走流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内降,直接将非议者去职。
这时赵抃就不满意了。
赵抃劝谏道:“那些人罪有应得,但陛下为何非要内降?”
赵暾解释道:“若要经过宰执商议,总有臣子心存侥幸,以为换个宰执便可动摇朕。朕的每一封内降都心里有数,不过是告知群臣,朕要往何方走,而非减弱宰执权力。卿可心安。”
赵抃看着皇帝,长叹一声,道:“是,陛下。”
皇帝说是无意削弱宰执权力,但皇帝自己知道走向何方时,宰执就真的只是辅佐之人,权力本身就被瓦解了。
不过这是好事,赵抃便不再劝谏了。
折家将虽然比朝中大部分官吏都对宋朝忠心耿耿,但番将毕竟是番将。折继世知道番将考进士会引来非议。
宋朝因武力上不能压制周边蛮夷,只能在文化上寻找正统的话语权。比起汉唐只要尊我汉唐,便都是汉唐人不同,宋朝重构华夷之辩。
折家是党项人,所以哪怕折家将与赵家皇帝曾经一样为后周将领,赵家建宋之后立刻奉土归附,比他后奉土的钱氏早就是宋人了,朝中仍旧称折家人为“蛮夷”。
折家以前未曾有过入朝为官的打算,便是知道自己会受排挤,不自取其辱。
赵暾亲自邀请折家人考进士,折家人才试探性地踏出了一步。
折继世做好了被非议的心理准备,甚至做好了在被非议后,取消进士身份的心理准备。
他当然也想过,陛下十分坚定,与以往宋帝不太相似,或许最好的结果是陛下扛住非议,待他如寻常士人。
但折继世和折家将所想的最好的结果,都没有赵暾把非议者全部免职,并命令翰林院重新构建华夷之辨,复汉唐雄风这么夸张。
激起这么大的动静,折家人都瑟瑟发抖了。
赵暾安慰折继世道:“你知道为什么以前宋人不肯将番将视作宋人吗?”
折继世摇头。他就算知道,也不敢说啊。
赵暾拍了拍折继世的肩头:“那是因为宋朝弱!因为宋朝太弱,所以宋朝之内少有番人,而辽国之内有很多汉人做官。我们念这歪经,念来念去,说不定辽国里的汉人就因为文化认同对我大宋归心了呢!”
折继世:“……”陛下,我求你别说了!
赵暾不放过折继世,按着折继世的肩头继续道:“汉唐为什么不念?周朝最初的华夷之辩为何是只要服从教化都叫华?因为周朝和汉唐一直在对外扩张。他们吃饱了撑着才会自己分化自己的百姓。”
折继世深呼吸。现在装晕来不来得及?但装晕被拆穿算不算欺君?
赵暾唏嘘道:“所以宋朝太弱,真是委屈你了。当年你和我家老祖宗同在后周皇帝麾下为将……”
狄诤听赵暾的话越说越不对,忍无可忍只能犯上作乱,死死捂住了赵暾的嘴。
狄咏满头大汗地帮弟弟把赵暾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