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京中谣言起
第96章 京中谣言起
朝堂以为他们已经安抚住舆情。
但正如皇帝认为自己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不是与百姓共治天下,所以不重视百姓,只重视士大夫, 皇帝一番唱念做打, 在京城庶民心中也没有留下痕迹。
明镐仍旧兢兢业业地查案。
京中百姓都知道有人要烧死曹暾。
曹佑一直派人守在被烧毁的曹家宅邸处, 将前来送衣食的百姓劝回去。
三月,礼部开始进行秋季解试的报名审核。
开封府考解试合格名额比其他地方多,即使皇帝多次下令禁止“解试移民”, 仍旧有许多偏远地方的考生,如原本的三苏父子,都会来京城解试。朝廷不能阻止。
二月的时候, 京城已经各地考生云集。
宫变的真相勉强还能压住,不让其详细情况传到宫外, 但曹家被烧就在京城, 谁路过都能看见那一片焦黑残骸。
人都有好奇心。路过的人都会问一问谁家这么倒霉,然后就会被告知曹暾是谁。
勾栏瓦舍还在演着《杂闻》中的故事。京中只要是识字的人,都看过《杂闻》。
一些离京城较近的读书人,也听闻过神童曹暾之名,阅读过曹暾在《杂闻》上那文风粗鄙, 但分外有趣的文章。
当有酸儒鄙夷曹暾哗众取宠时,京中百姓总会唾他们。
“你们哗众取宠, 是取上面官人的宠,是爱慕富贵,想要当官!曹家暾儿哗的众, 是我们这群平头老百姓!是不慕名利!”
“我也是读过书的人, 知道这种事该叫‘教化’。你们骂曹家暾儿, 才是哗众取宠。”
酸儒支支吾吾, 不明白不就是给百姓写点故事,百姓为什么要捧着曹暾。
有人打探了曹暾的过往。得知他幼孤苦,却不愿意被资助,早早考了官不说,还写书赚钱养家。但每当有了余财,他总会拿出来抚恤京中贫苦百姓,是个极其善良的好孩子。
“好孩子?他多大了?”
“八岁。周岁还未满七岁。”
“啊这……确实值得夸奖。”
听闻了曹暾的年龄和悲惨家世,再酸的酸儒都闭嘴了。
有官宦出身的考生疑惑:“曹暾不是后族吗?怎么会生活贫苦?”
其实曹暾生活不贫苦,但京中百姓就是认定他极其贫苦。
他们还很能自圆其说。
宫里有个皇帝极其宠爱的张美人,京中无人不知。当年珍珠就因张美人而涨价,江西运到京城的金桔价格至今居高不下。
张美人吃什么穿什么戴什么,很快就会传到京城,京中妇人争相模仿,以为风尚。
戏文里都说了,宫里有宠妃,那皇后家肯定就倒霉呗。
“曹家就剩他一人还受皇帝重视,说不准是谁放的火呢。”
京中百姓也会因言获罪,皇城司巡逻的人正虎视眈眈。
但我们可没污蔑说,只是说“说不准是谁”。京城百姓已经练就了一身和皇城司探子周旋的本事,说虚话套话那是一出又一出。
他们还敢编排宠妃的戏文呢!
外地来的考生们一脸长见识了的表情。
哇,我们的皇帝不是仁君吗?怎么还有宠妃奸宦?
哦,也对,没人说仁君不能好色。我们的皇帝好像出了名的好色,我在老家也有所耳闻。
皇帝那即使除去了宫妃养女,仍旧是前朝十倍的后宫女子数量,哪瞒得住天下人?总不能说是后宫嫔妃太奢侈,前朝需要一个宫女伺候,她们需要十个宫女伺候,所以后宫女子人数才暴增吧?
民间向来对严肃的政务不太上心。
哪怕是贝州谋反,他们也就是听一听就忘记,只要没打到京城来,大部分京城老百姓并不关心。
可京中一些刺激的小道消息,他们就太喜欢了。
比如皇帝的后宫,比如曹家这场火。
他们还提起“归安少年”们。
当年归安少年还在京城的时候,京城多热闹啊。他们常见着半大的少年郎或抱着或扛着一位稚童走街串巷。少年的笑声明朗,而稚童的眼神十分悲凉。
每当看到这一幕,京城百姓都会会心一笑,沉重的生活负担似乎都减轻了一些。
曹家不要他们送去的衣食。许多在地震中受过归安少年的帮助,或是在街头巷尾替曹暾卖过小报的百姓,不断向每一个好奇曹暾的人介绍曹暾有多好。
他们每日重复不断地夸赞曹暾,似乎期盼这样能帮到可怜的曹暾。
“唉,听说曹暾的宅子是官家见他可怜,赐予他暂住的。有人放火害他,他可能还会因为御赐宅子被烧而受罚。太可怜了。”
其实曹暾没有受罚。
确实有人试探地提起过,夏竦举起笏板,啪的一声砸那人脑袋上。
文彦博眼疾手快,忙把夏竦拉住。
其余人拉住了王贽。
夏竦冷笑道:“王贽,你欺辱一无父无母的八岁稚童,史书中必有你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你流芳百世!”
王贽涨红着脸道:“我只是秉公……啊!”
夏竦飞起一脚,踹在王贽肚子上:“不要脸的玩意儿!连刚刚死里逃生的孩子都欺负!”
文彦博:“……”
他使劲把夏竦往后拉,并怒斥王贽道:“王贽!陛下乃是曹暾姑父,你让陛下斥责差点被贼人烧死的内侄,这是想置陛下于何地?!”
明镐挡在夏竦和王贽之间,神情冷肃道:“曹暾确实是被贼人所害,只是我无能,不能查到真凶。若陛下要惩罚,该来罚我。王贽,你欺辱年幼孤儿,实在非人之举!”
王贽痛得说不出话来,其他人已经你一言我一语,把王贽围在中间,纷纷怒骂。
尤其是曹暾的秘阁同僚。
虽然他们官职卑微,也有上朝的权力。他们无论平日里是否与曹暾交好,见王贽厚颜无耻欺辱他们秘阁年幼同僚,都忍不住义愤填膺,纷纷指责王贽。
赵祯不是第一次见到群臣斗殴。
大宋的臣子手中笏板经常充当凶器。宋夏战争时朝议十分激烈,赵祯就瞠目结舌地见过大臣互殴。
朝堂安静许多年,怎么又动手了?
最先动手的居然是在御前永远礼仪规整的夏竦?!
赵祯看着夏竦那双目通红,哽咽不止的模样,不由有些感慨。夏竦见曹暾第一眼就很喜欢曹暾,常照顾曹暾。夏卿的心底很柔软啊。
被吓到的赵祯回过神,道:“在御前争斗成何体统,都退下!叫御医来!”
群臣这才散去。
赵祯让王贽先去看御医,然后不悦地看向夏竦。
夏竦麻利地回归原本的模样:“请陛下恕罪,臣实在是没忍住。”
赵祯叹了口气:“罢了,你要去向王卿道歉。王卿只是……”
他本来习惯性想和稀泥,但想到自己遭了厄运的孩子,还是没把和稀泥的话说出口。
赵祯又叹了一口气,道:“朕怎会责怪暾儿?是朕没看顾好他。看来曹佑年少,确实难以独自抚养暾儿。朕该寻个合适的人家,暂时看护暾儿。唉,这是皇后家事,你们不用再提。皇后会处理。”
夏竦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为了洗清嫌疑,自己关自己禁闭的皇后,恐怕还不知道郎君差点被害吧?
自从知道曹暾是皇子后,夏竦就提不起劲再努力奉承皇帝,颇有些心灰意冷。
他若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得罪了太子,自己倒是年纪大了,可能没到太子登基就蹬腿没了,他的孩儿怎么办?
夏安期劝说他,皇帝说会再次拜他为相的话,一定是骗他的。
夏竦本来不信。
陈执中那么无能的人都能因为皇帝宠爱而拜相,自己有才有德,只要取代陈执中成为皇帝宠臣,东府相公的位置唾手可得!
可皇帝连曹暾的身份都不告诉自己……夏竦心里哀怨无比。
夏安期的劝说终于奏效。夏竦认为皇帝恐怕不会再拜他为相,行事颇有些肆意洒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