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中秋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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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那轮满月正悬在檐角,清辉如霜,洒了满庭。

没人知道那月光有没有照到高洋脸上。因为他一直没有抬起过头。

胡氏端着酒盏扫了一圈席间,目光又落回自家夫君的脸,笑道:“你们高家男儿真是各个美姿容,也难为了你二哥,生在你们家,真是可怜。”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评席上的一道菜。

高湛没接话。他只是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三哥的嘲讽、六哥的圆场、妻子的刻薄,这些声音像流水一样从他耳畔滑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只是看着二哥。像在看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刀锋被锈层覆盖着,看不清原本的刃口。

那支箭从金虎台飞到铜雀台的轨迹,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但他知道这把刀没被废弃,因为它曾经锋利过。

高洋低着头,清涕垂落,手背蹭过鼻尖的动作笨拙而迟钝,像是连自己都顾不上收拾。

可高湛看见的,是那双手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不是发抖,不是攥紧。是那种已经习惯到不需要用力的收缩。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握了太久的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伸开了。

高湛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酒盏,什么都没说。

月光从敞开的槅扇外淌进来,落在席间那些精美的银盘和玉盏上,满殿流光溢彩。

席间又有人举杯起身,声音清朗,恭声祈愿柔然公主平安临盆。

高澄颔首应了,饮尽杯中酒,面上看不出分毫波动,这件事只是他公务表上例行勾掉的一项。

元仲华替他斟满酒盏,指尖没有碰触杯沿,动作端庄谨慎,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众人面前保持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高湛的视线无意间掠过高澄,又移开。

他端着酒盏,没有喝。窗外那轮满月正悬在檐角,光照满庭。他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片刻。

龙山行宫。今夜中秋,她一个人在山里。

月光洒在晋阳宫,洒在龙山,洒在邺城,洒在每一寸他能想到的土地上。

可唯独落不到她的裙摆。

他不知,她此时在干什么,会不会站在高阁上吹冷风。

他不想她在等——等一扇今夜不会被人从外面推开的门。

高湛将酒盏搁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一个念头在心底转了半圈,又沉了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只是那只搁在案上的手,指节蜷紧,又缓缓松开。

席间笑语浮沉,觥筹交错。窗外那轮满月,照着满堂团圆,也照着两处寂静。

没有人注意到那两个方向不同的目光——一束望向西南,一束落入杯盏。

元仲华注意到高澄今夜看了三次月亮。

第一次是席间有人提起独孤信。他端着酒盏笑了笑,目光从杯沿抬起来,往窗外掠了一下,很轻,像是被月光晃了一下眼睛。

第二次是柔然公主的祝酒声落下去时,他搁下杯盏,侧过头,下颌在烛光中拉出一道锋利的弧线,目光越过宫墙的飞檐,落向西南方向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天空。

第三次他没直接看。只是低头看着杯中酒里的月影,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她坐在他身侧,一直替他斟酒。

她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很多年,手很稳。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观察他每一次偏头的角度、每一次停驻的时长。

元仲华知道高澄为什么总看月亮,因为月光正在照着她。

上回,她路过书房,听见他在里面笑。她推门进去,他已经敛了笑意,在批奏折,问她何事?她说没事,就是路过。

他点点头,让她把门带上。她合上门的时候,看见他低头看着手里一张折起来的信纸,像还想再笑一下,又忍住了。她知道他在看谁的信。

她见过他为了王昭仪扬言要废掉自己正妃时的疯狂。那时她在殿上跪着,没有哭。她知道那是一时冲动,是权臣的任性,是太原王氏带来的政治筹码。

但这一次,他没有带她入府,没有给她名分,没有把她推到人前。他把她藏在山里,自己却翻山越岭去见她。

她想象不到高澄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时是什么样——会像普通人那样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吗?会抛下所有礼教束缚,像寻常百姓那样吗?

渤海王高澄从不做没意义的事。

他看舆图是为了打仗,看军报是为了掌权,看她是为了维持这个家该有的体面。

可是高澄会做,他已经在做了。看月亮本身就是一件无意义的事。

他变得柔软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女人正一点一点地把他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席间的笑声隐隐约约,隔着回廊传来,像从另一个世界淌来的水。她知道孝琬还小,还不懂事,不懂这府里藏着多少暗流。她必须替他挡着。

酒过三巡,胡氏不知又从哪儿听来的新鲜事,端着酒盏跟旁边的妯娌们闲扯起来。

“听说没有?独孤信前阵子出城打猎,玩到黄昏才策马回城。风吹得他纱帽歪向一边,他自己浑然不觉。你猜怎么着?”

妯娌放下银箸,凑近了些:“怎么着?”

胡氏笑着饮了一口酒,眉眼弯弯:“秦州百姓远远望见他丰姿俊朗、帽檐斜垂的模样,心生倾慕。第二天一早,全城官吏百姓,全都故意把帽子侧戴模仿,一时竟成了风尚。”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像讲了一件极有趣的事,又补了句:“你说这人长得好看,连帽子歪了都有人学。换做旁人,早被当笑话了。”

几个年轻女眷纷纷议论起独孤信的样貌来,都在好奇有没有自家的郎君英俊。毕竟渤海高家男儿的风采,天下闻名。

高湛端着酒盏,原本没插过话,听到这里忽然开口:“你成天哪来这么多消息。”

胡氏唇角挂笑,目光停在他脸上:“世人爱讨论的,无非就是英雄美人的故事和权贵们的隐私。哪用我打听?关中的事能传过来,咱们这的自然也能传过去。”她往高湛身边又挪近了些,语气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你大哥可是关中的大名人。不过传他的,都没什么好话。”

她见高湛没有问的意思,便自顾自地往下说。

“长安那边说你大哥在东柏堂,姐妹同侍,夜夜笙歌。最好笑的是,他们还能把私房细节编得有鼻子有眼,那些艳闻我都不好意思说。”

胡氏边说边看高澄。他正与身旁宗室寒暄,举手投足间高贵从容,端庄得无懈可击。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有一瞬恍惚——这副精美的皮囊下,装的到底是英明弘雅的权臣,还是个骄奢淫逸的纨绔?她怎么也没法把这两个人拼成同一个。可偏偏就是同一个。

然后她再看看自家夫君,忽然笑了。高湛顶着和他大哥七八分相似的脸,却活成了另一个极端——不近女色,沉默寡言,连她这个做妻子的都不知道他每晚在想什么。

“邙山大战那档子事,都过去多久了,长安居然还在传。说你大哥强夺人妻也不是头一回了,以前这种事就没少干。”

“最出名的是那个元氏——就是逃到长安的那个薛寘的妻子。当初被你大哥看上了,人家誓死不从。他恼羞成怒,把人关起来,还让廷尉罗织罪名治她。结果那个廷尉陆操,也是个硬骨头,拒不从命。你大哥当场让人用刀柄打他,打得皮开肉绽,人家神色不变,愣是不肯松口,给你大哥气的呀。”

她顿了顿,语气里说不清是讥讽还是感叹。

“还是你大哥带头编撰的《麟趾格》,怎么又能给无罪之人定罪呢?他在邺城就是王法,到头来连个女人都搞不定,又不能真把正直朝臣给杀了,最后只能灰溜溜作罢。这事在长安都传成笑话了。”

说完她又瞥了高澄一眼。那人依旧在风度翩翩地寒暄,侧脸在华灯下光彩照人。她摇了摇头,把酒盏搁回案上。

“你说你大哥这人,一张脸两副皮。朝堂上翻云覆雨,私底下——”胡氏没再说下去。

高湛端着酒盏,指尖在杯沿上停了片刻。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月影,淡淡开口:“江山易改。”说罢将酒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没人接下半句,也不需要接。

高澄正与身旁的人谈笑。余光扫过窗外那轮满月时,忽然停了一瞬。

月光从他杯沿滑落,漫过席间,落入高湛搁在案上的残酒里,浮着一层极淡的流光。

高湛望着窗外,目光越过宫墙的重重飞檐,往西南方向投去最后一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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