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侄女
但晚辈本人坐在一旁,连手都不敢乱动。
楚长辛是真的热情,热情到沉确都觉得不可思议,梁应方居然有一位性格那么……活泼的朋友。
“在北京还习惯吧?”
“住得怎么样?”
“食堂吃得惯吗?”
“故宫去过没?”
沉确坐在那里,穿上了梁应方刚刚递过来的外套,又端着碗,硬着头皮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
偏偏楚长辛还在继续往下排:
“那颐和园呢?圆明园呢?香山呢?啧,香山虽然这时候还早了点,但也不是不能去……八大处去过没有?潘家园逛过没?琉璃厂呢?”
沉确开始有点跟不上了:“还、还没……”
楚长辛立刻精神一振。
“那不行啊!”
他一拍桌子似的,语气激烈:“这怎么能没去过呢?小姑娘头一回来北京,这些都得看看。应方这个人不行,他带你出去,肯定就会挑那些规规矩矩的地方,像带学生上历史课似的。”
沉确:“……”
她小声地插了一句嘴:“其实……梁叔叔……也带我……”
梁应方捧着一盏茶,没说话。
楚长辛毫无所觉,继续发挥:“明天叔叔我带你去。”
沉确一下慌了:“不用不用……”
“客气什么,”楚长辛摆摆手,“他的小侄女,那不就是我小侄女?”
是了,他跟梁应方关系好,父辈之间相互熟识,连带着他们自幼也认识。况且他也知道,梁应方家里孩子多,枝繁叶茂的,能带在身边的,那肯定是关系好的,亲近的。
但小侄女来北京,这么大的事,梁应方居然没跟他说,真是越想越不够意思。
楚长辛转头看向梁应方:“家里孩子来了,一声不吭,要不是我今天撞上了,咱小侄女在北京玩得明不明白都不知道。”然后又看看沉确。
“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总不会全在看书吧?那多没意思。年轻人,该玩还是得玩。你放心,有你叔叔我在,保证不让你白来一趟北京!”说得信誓旦旦。
沉确如坐针毡,连头都不敢抬。
楚长辛终于想好要怎么安排了,大手一挥,说:“小侄女啊,明天叔叔带你去恭王府玩,好不好啊?”
沉确一顿,不知该怎么回答。
梁应方终于开口:“她明天有课。”
楚长辛:“周末还有课?”
梁应方:“补课。”
楚长辛顿觉不可思议。
梁应方又说:“她作业还没写完。”
楚长辛:“哦,那倒也是。学生还是得先写作业。”大约是想到了自家孩子,他迅速被这个理由给说服了。
沉确心里长长松一口气。
但楚长辛又很热心地补一句:“那等她写完。反正我有空,什么时候想去,叔叔带你。”
沉确挤出了一个笑容:“……谢谢叔叔。”
楚长辛是又坐了一会儿才走的。
外面的雨终于歇了会儿,梁应方等沉确吃好之后,带上了一份打包好的桂花糯米藕,二人也起身离开了。
天色依旧是昏沉,挨着傍晚。街道灯光连成一线,车窗外是流动的橘黄色光影。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喧闹被隔绝在外,车内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风声和引擎低低的运转声。
沉确系好安全带,手指在带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话。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暖黄色的路灯从挡风玻璃上方斜斜落下来,刚好照在沉确脸上。她眨了眨眼,忽然轻轻咳了一声,小声开口:“那个……”
梁应方没有转头,只是应了一声:“嗯?”
沉确盯着前方的红灯,声音不大:“我刚才说我是你侄女……你没生气吧?”
梁应方这才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软,眼神里带着一点试探,也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勇气,像是在装没事,却又忍不住确认。
他收回视线,语气平静:“为什么要生气?”
沉确抿了抿唇,轻轻嘟囔:“就……好像把你说老了似的。”
这话带着她一贯的小聪明,也带着一点点撒娇式的试探。她试图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带,可尾音却还是有一点虚。
但他却没有立刻说话。
说不清在想什么,他只是在这一刻更清楚地发现,他们之间最荒唐的地方,不是楚长辛误会她是他的侄女。
而是这误会竟然如此合理。
他一时半会都没回应,这让沉确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闷,是这几天以来,最不舒服的郁沉。
她盯着窗外的夜色,声音低下来一点:
“本来就是啊。”
“那我总不能说……”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总不能说什么呢?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于是她低下头,假装去看自己的手。
“你朋友问,我总不能让你难看吧。”
她竟不知道她还能有如此乖巧懂事的时候。仿佛突然开窍了一般,通晓了人情练达,也知道了什么是见不得人。
让人忍不住感慨,她那点小聪明、小心翼翼、小小的维护,都太稚嫩了。
过了片刻,梁应方低声道:“我难看什么。”
沉确一愣。
他继续说道。
“你不用替我想这些。”
“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
沉确抬头看他。
车窗外雨影流动,光影斑驳,一片一片从他侧脸上掠过去。
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让忍不住轻声问道:“那我应该怎么说嘛。”
梁应方没有立刻答。
绿灯亮起,车子驶过一段,窗玻璃上又飘起毛毛细雨,一如他们出门时那样。
“别人问,你不知道怎么答,就看我。”
他说,“我来答。”
沉确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还是在看着他的侧脸,声音很小:“那你会怎么答?”
梁应方静了片刻。
“看是什么人。”
“如果还是楚叔叔呢?”
梁应方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更不用你答。”
沉确眨了眨眼。
梁应方道:“他话多,脑子不一定快。”
沉确没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桂花糖藕,纸袋子隔绝了那股清甜味,过了会儿,她小声说:“我不是想委屈自己。”
梁应方“嗯”了一声。
“我就是……”她想了很久,终于说出口了,“我不想别人觉得你不好。”
她其实并不是很会处理关系,也不是很懂场面。她只是临场一慌,知道不能让别人看出什么,不能让梁应方被人用那种眼神看,于是急急忙忙从脑子里抓出一个最安全、最体面的身份——小侄女。
这身份荒唐,笨拙,也可怜,可她当时顾不上。
梁应方侧头看她一眼。
车窗外是流动的灯影,细雨把整座城都磨得湿润而模糊。她坐在副驾上,脸被路灯照得很软,手指还搭在安全带上,无意识地捻着那一点窄窄的织带。
她太年轻,连带着爱也年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