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走马灯(中)
表姨打得更厉害了,一边打一边骂:“哭!哭什么哭!你爸妈死了你都不哭!你装什么!”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这个家里哭过。
范鹤霄站在墙角,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孩子。
他想走过去,把那个孩子抱起来,告诉他——你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的。你会逃出去,你会遇到好人,你会活下来。但他动不了。
画面继续飞速转动。
那是一个深夜。
月很亮,照在窗台上。
那个孩子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穿着那件破旧的睡衣,拉开房门。表姨和表姨夫睡得很沉,鼾声此起彼伏。
表弟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嘴角流着口水。
孩子轻手轻脚地走过客厅,拉开大门。
门没有锁。
他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夜风很凉,吹在他光裸的小腿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赤着脚走在柏油路上,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但他没有停。
他走了一夜,从天黑走到天亮,从天亮走到天黑。
饿了翻垃圾桶,渴了喝路边的自来水。
第三天,他饿昏在了一座桥底下。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干净的白床上,被子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房间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你醒了?”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他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他就住在了孤儿院。
范鹤霄看着那段记忆。
看着那个孩子在孤儿院里长大,被人欺负,被大孩子抢走饭盒,被关在厕所里,被推到墙上撞破了额头。
周围的景色继续飞速转动。
流光溢彩的景色让范鹤霄已经适应了。
他上了学,成绩一般,不爱说话,没什么朋友。
他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座城市。
大学里,他认识了几个朋友,一起喝酒,一起打游戏,一起在操场上吹牛。
他交了一个女朋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喜欢穿白色的裙子。
他以为日子会好起来的。
那天下午,他提前下课,想去女生宿舍楼下等她。
路过学校门口的宾馆时,他看到了那辆熟悉的电动车——那是她室友的车。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辆电动车,看着宾馆的旋转门。然后,他看到了她。
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裙子,挽着一个男生的胳膊,走进了宾馆。
他没有冲过去,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扇旋转门慢慢停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任何反应。
像四岁那年一样。
范鹤霄看着那个背影。
瘦削的,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背着一个旧书包,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像一滴水汇入了河流。
他毕业了。
找到了工作。
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策划。
他很努力。比任何人都努力。
他完成了一个又一个项目,方案写得比谁都好,创意比谁都新。
但他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汇报的ppt上——取而代之的,是主管的名字,是同事的名字,是那些什么都没做、只会在最后关头抢功劳的人的名字。
他加班,通宵,周末不休息。
他的工位在角落里,旁边是垃圾桶,头顶是一盏闪了半年的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坏掉的眼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