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玉簪上的裂痕
陈默的手指在掌心掐出红痕时,栈道尽头的雾气突然散开了些。那道站在晨光里的身影渐渐清晰——灰布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鬓角沾着草屑,手里攥着支铜烟杆,正是张叔。
“你们倒是比我想的早到半刻。”张叔磕了磕烟杆,火星落在青石板上,瞬间被露水浇灭。他的目光扫过陈默手里的玉簪,突然笑了,“这物件倒是跟着你了,当年你娘把它塞进你襁褓时,我就说过,这玉认主。”
陈默捏紧了玉簪。簪头的凤凰尾巴缺了块小角,那是五岁那年他追野猫时摔在石阶上磕的。此刻那裂痕在晨光里泛着白,像道没愈合的伤口。
“我娘……”他喉结动了动,话刚出口就被张叔打断。
“先跟我来。”张叔转身往栈道旁的岔路走,灰布衫在风里掀起衣角,露出腰间挂着的铜铃铛。那铃铛陈默认得,小时候总在梦里听见,叮铃叮铃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岔路尽头藏着间石屋,门楣上挂着串风干的艾草,门环是两截旧铁轨,摸上去冰凉。张叔推开门时,陈默闻到了股熟悉的味道——是母亲做桂花糕时特有的甜香,混着点草药的苦涩。
“坐。”张叔往土灶里添了把柴,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你娘走那年,把这屋托付给我照看。她说要是有天你回来了,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灶膛旁的木箱里摸出个布包,蓝底白花的粗布,边角都磨白了。陈默接过时手在抖,布包里裹着本日记,封皮上绣着朵半开的桂花,针脚歪歪扭扭,是母亲的手艺。
“民国二十三年,三月初七。”他翻开第一页,母亲的字迹清瘦,带着点稚气,“今天阿默又抓着猫尾巴不放,被李婶说了两句就哭,眼睛红得像兔子。我把他抱到院里,他指着天上的云说像棉花糖,还说要摘给我吃……”
陈默的指腹抚过纸面,墨迹被泪水晕开了一小块,在“棉花糖”三个字周围洇出淡淡的圈。他想起五岁那年的夏天,母亲确实带他在院里看过云,那天的风是暖的,母亲的头发蹭过他的脸颊,带着桂花油的香。
“民国二十四年,五月廿一。”第二页的字迹潦草了些,纸页边缘还有点焦痕,“日本人占了东城门,阿爹说要去守桥。我把玉簪塞给阿爹,让他带着,就当我们娘俩陪着他。阿默在旁边拍手,说要跟阿爹一起去打坏蛋……”
陈默猛地抬头,看向张叔:“我爹……”
“你爹没回来。”张叔往灶里添了根柴,火苗“噼啪”响了声,“守桥的第三天,桥塌了。后来有人说看见他掉进江里,手里还攥着这玉簪。”他指了指陈默攥紧的玉簪,“那道裂痕,是你爹从江里被捞上来时,玉簪磕在石头上弄的。”
陈默的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滴在日记上,和母亲当年晕开的泪渍混在一起。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总问母亲,爹去哪了,母亲总说去很远的地方买棉花糖了,买够了就回来。
“民国二十五年,正月初三。”他翻到第三页,这页的纸特别薄,像是从别的本子上撕下来的,“阿默发了高烧,迷迷糊糊喊爹。我抱着他去镇里找大夫,雪没到膝盖,他的小手抓着我衣领,说冷。我把棉袄脱给他裹着,他却哭,说娘会冻着……”
“这里怎么回事?”陈默指着纸页中间的缺口,像是被人用手撕过,边缘还留着参差不齐的毛边。
张叔的烟杆顿了顿,火星落在地上:“你娘没写完。那天她把你从镇里背回来,自己冻得说不出话,夜里就咳血了。没过半年……”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往灶里添柴,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座佝偻的山。
陈默往后翻,后面几页都是空的,只有最后一页画着个小小的简笔画:一个女人牵着个小孩,旁边画着朵桂花,花旁边写着个“等”字。笔画很深,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我娘……葬在哪?”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