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信使
念婉四岁三个月的时候,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不是用画代替,是一笔一划地写。“念”字上面一个“今”,下面一个“心”,她之前写过很多遍,早就熟练了。“婉”字左边一个“女”,右边一个“宛”,她练了整整两个月,每天写几行,纸堆了一摞。那天傍晚,她写完最后一个“婉”字,举起来看,对沈郁欢说:“妈妈,念婉。两个都会写了。”沈郁欢看着那张纸,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认得出来。她亲了亲念婉的脸。“念婉,你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你长大了。”
念婉把那页纸折好,装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外公收”,那三个字她已经会写了。“外”写得还行,“公”也不错,“收”字有点歪,但能认出来。她把信封抱在怀里,拍了拍。“妈妈,这是念婉写的第一封信。不是画,是字。”沈郁欢说:“外公收到会很惊喜的。他一直等你学会写字。”念婉点了点头,把信封放在枕头旁边,第二天一早就要去寄。
寄信的路上,念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丈量这条路有多长。她把信封塞进邮筒,然后蹲下来,拍了拍邮筒,对着那个投信口说:“外公,信。念婉写的。字。”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回家等。”她拉着沈郁欢的手,一路走一路哼歌。她哼的是那首《桂花开放幸福来》,已经能哼出完整的旋律了。周明远送的音乐盒她每天都要听好几遍,听着听着就学会了。她不知道歌词唱的是什么,但她觉得好听。
过了大约十天,回信来了。不是从监狱寄来的,是直接寄到家里的。信封上写着“念婉收”,字迹比以前更工整了。念婉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来,是一幅画,画着一个小女孩,扎着蝴蝶结,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念”字。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字:“念婉,你写字的画,外公看见了。你的字写得很好。比外公写得好。外公也在学写字。以前只会写自己的名字,现在会写很多了。你看。”
信纸背面还有一张小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念婉,你好。我是外公。你四岁了。你会写名字了。外公很高兴。你种的那棵小树,长高了吗?外公种的那棵,长高了很多。叶子很密,绿绿的。它每天都在等你。”
念婉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念婉,你好。”她认识“念婉”“你好”,中间的字不认识。“我是外公”,她认识“外公”。“你四岁了”,认识“四岁”。“你会写名字”,认识“名字”。“外公很高兴”,认识“高兴”。剩下不认识的,沈郁欢告诉她。她读完了,把那张小纸拿起来,看了很久。“妈妈,外公会写信了。他以前只会画画,现在会写字了。”沈郁欢说:“外公也在学。他学得很快。他写给你的第一封信,你好好留着。”
念婉把那封信放在枕头下面的铁盒子里。铁盒子已经换了好几个,现在这个最大,木头的,上面刻着桂花。里面装着外公的画和信、外婆的玉坠子和红丝带、小月小花的信、小树的信、山区孩子们的信。她每天睡前都要打开看一看,摸一摸,闻一闻。那些纸有墨水味、桂花香、时间沉淀下来的淡淡霉味。她闻着,觉得很安心。
小月来家里玩,念婉把外公的信给她看。“姐姐,外公会写字了。他写‘你好’,写‘四岁’,写‘高兴’。他学了很多。”小月蹲下来,看着那些字,念婉在旁边一个一个地指给她。小月念完了,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念婉,你外公很想你。他学写字,就是为了给你写信。”念婉点了点头,把盒子盖好。“念婉也想外公。”
那天下午,念婉给外公回信。她这次不画画,写字。她坐得笔直,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她在纸上写:“外公 你好 念婉 想你 你的树 长高 我的树 也长高 我 每天 浇水 等 你。”她不会写标点符号,就用空格隔开。她写完了,念了一遍,觉得少了一句,又加了一句“妈妈 好 爸爸 好 舅舅 好 舅妈 好 姐姐们 好”。她把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写上“外公收”。她抱着信封,跑到院子里,对着自己那棵小树说:“外公,信。念婉写的。字。”小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收到了,收到了”。
她寄出信后的第四天,沈郁欢接到一个电话。陈警官打来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一些。“周景行最近表现很好,又减了一次刑。他学文化课很用功,写字画画都进步很大。监狱打算让他当文化教员,教其他犯人认字。”沈郁欢拿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念婉蹲在小树旁边浇水。“他愿意吗?”“愿意。他说他以前做错了事,现在想做点对的。教人认字,算对的。”沈郁欢沉默了一会儿。“他变了。”“嗯。变了。念婉的信,他每一封都留着。压在枕头底下,睡前看一遍。他说,那些信是他活下去的指望。”
挂断电话,沈郁欢走到院子里,蹲在念婉旁边。“念婉,外公又减刑了。他可以早一点出来了。”念婉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什么时候?”沈郁欢说:“快了。他表现很好,学文化课很用功。他还当老师了,教别的犯人认字。”念婉想了想。“外公当老师了?念婉也要当老师。教小朋友们写信。”沈郁欢笑了。“好。你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