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三人行

池桉接过去，没有穿，搭在手臂上。两个人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路往山里走。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脚下是松软的松针和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池桉忽然停下来。“有人在跟着我们。”

顾衍之也停下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耳朵。“一个。距离大约两百米。从我们下车就开始跟了。”

池桉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有人跟，还往山里走？”

“知道。所以才往山里走。”顾衍之的声音很低，“在山里，他跟着我们，不是他控制我们，是我们控制他。他不知道我们去哪，他只能跟着。等他跟到目的地，他就暴露了。”

池桉看着顾衍之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何深更危险。何深用技术控制人，顾衍之用脑子。技术可以被破解，脑子——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们继续往山里走。

四

何念藏身的地方，是一间废弃的林场护林站。

一座灰砖砌的小平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也是木头的，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门是锁着的，锁是新的。一把锃亮的铜锁，和这间破房子格格不入。

池桉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何念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健康，是一个人从笼子里被放出来之后，第一次看到天空时的亮。她看到池桉，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桉桉。”

“何念。”

她们之间隔着那扇歪斜的木门和一把锃亮的铜锁。何念没有开门，因为她的双手在发抖，抖得拿不住钥匙。池桉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钥匙，打开了锁。

木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她没有走进去，何念也没有走出来。她们就那样站在门的两侧，相隔不到一米，但谁都没有先迈出那一步。

最后还是何念先动了。不是为了拥抱池桉，是把她拉进了屋里。然后关上门，重新上锁，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有人在跟着你们。”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知道。”顾衍之说，“一个。跟了我们一路。”

何念的脸色变了。“一个？你们只看到了一个？”

池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还有谁？”

何念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从木板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回来，压低声音。“至少三个。你们进来之前，我看到了两个。加上你们说的那个，至少三个。何深的人不是来跟踪你们的，是来杀我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山风从瓦片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哭泣。池桉看着她，“你现在跟我走。现在就出发。”

“去哪？”

“回城。”

“回城？”何念的声音拔高了，“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会。”池桉的声音很平静，“回城，但不是回原来的城市。去另一个城市，另一个何深想不到的地方。”

顾衍之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已经有计划了？”

“有。”池桉从口袋里拿出那两枚u盘——顾衍之的，何念的。她把两枚u盘并排放在桌上。“这些东西，我需要一个地方来整理。不是一天两天，是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不能被何深发现，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何念看着那两枚u盘，又看看池桉。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个母亲终于看到自己的女儿长大成人的欣慰。

“我愿意。”何念说。

顾衍之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从木板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看着池桉。

“我也愿意。”

五

三个人从护林站的后门出去，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往山的另一侧走。那条路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何念走在最前面，顾衍之在最后面，池桉在中间。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一个小山脊的时候，池桉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连绵的山峦，层层叠叠，在暮色中像一道道墨色的剪影。她看不到那三个跟踪者，但她知道他们在——在山的某处，在某棵树的后面，在某条小路的拐角。他们在狩猎，但他们不知道，猎物已经换了方向。

池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山风从背后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她没有理，只是快步跟上前面的人。天黑之前，他们要走出这片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那部智能手机，她一直关机的那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开机了。屏幕上是何深的消息：

桉桉，你比你想象的更像他。king。你们是同一种人。永远在逃，永远在反抗。但你们逃不掉的。因为你们逃不掉的是自己。你们是我的作品。作品永远属于作者。

池桉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把手机重新关机，装进口袋。山路的尽头，暮色中的地平线上，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是她要去的地方，但不是永远。她只是需要一盏灯，照亮她整理那些u盘里资料的路。等她整理完，她会让何深看到——作品不属于作者。作品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选择，自己的未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