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选官

景和十一年，五月初三，吏部选官结果公布。

沈砚站在吏部的告示栏前，仰头看着那张贴在高处的黄榜。

榜上的字密密麻麻，他找了很久，才在倒数第三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沈砚，二甲第九名，授福建建宁府崇安县知县，正七品。

福建。又是福建。

沈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谢临去了福建龙溪，如今他也要去福建了，虽然不是同一个县，但好歹在同一个省。

他想起谢临说过，福建海寇猖獗，民风剽悍，不是个好待的地方。他想起自己殿试时写的那篇策论——“治国之道，在安民”。如今他要去做一个县的父母官了，去安一方百姓，去治一地民生。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他不怕。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走出吏部大门，阳光刺眼。沈砚眯着眼睛，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他在想该不该回侯府。选官结果出来了，他要去福建做官了，走之前应该回去一趟，跟沈毅说一声。不管他愿不愿意，沈毅是他父亲，永宁侯府是他名义上的家。

他可以不在乎柳氏，可以不在乎沈澜，但他不能不在乎礼数。沈毅在这件事上没有亏待他。

给他银子，让他搬出去，让他安心读书。这笔账，他记着。

沈砚回到别院，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然后去了侯府。

后门还是那个后门，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沈砚站在门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提着木箱，福伯提着灯笼，从这里走出去。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但他还是回来了，不是因为他想回来，是因为他需要回来。

有些事，需要做个了断。

福伯在门口等着，看见他，眼睛一亮：“三少爷，您回来了。”沈砚点了点头，跟着福伯走进了侯府。

夹道还是那条夹道，回廊还是那条回廊，但沈砚走在上面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从前他走在这里，低着头，垂着眼，不敢看任何人。

如今他挺直了脊背，目光平视前方，脚步稳健有力。迎面遇上的仆人们纷纷停下脚步，低头行礼，有人喊“三少爷”，有人喊“沈大人”。沈砚微微点头，不卑不亢。

荣安堂还是老样子。

柳氏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捻着佛珠，面色平静得可怕。沈澜坐在一旁，脸色铁青，像是被人欠了八百两银子。

沈泽也在，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从前更深了。

沈毅不在。

沈砚上前行礼：“给母亲请安。”

柳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两把冰冷的刀。

她上下打量了他很久，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听说你考中了进士，二甲第九名，还授了知县？”

沈砚垂首道：“是。福建建宁府崇安县知县，正七品。”

柳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正七品知县。沈澜的荫官是从五品，但那是虚职，是锦衣卫的千户，上面有指挥使、镇抚使，沈澜在里面不过是个排不上号的小喽啰。

而沈砚的知县是实职，是天子亲授的官职，是真正能管一县百姓的父母官。

“你倒是有出息。”柳氏的声音像含着一口碎冰，“一个庶子，做到正七品，在咱们侯府也算是头一遭了。”

沈砚没有说话。沈澜终于忍不住了，从椅子上跳起来：“母亲，他不过是走了狗屎运！考官瞎了眼，才会给他高分！”

沈砚看了沈澜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没有说话，但这一眼比任何话都管用——沈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上一次他想打沈砚，沈砚说“打了举人官府要过问”。如今沈砚是进士，是朝廷命官，他更不敢动了。

柳氏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沈砚不想再待下去了，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跟柳氏吵架，也不是为了跟沈澜置气。

“母亲，儿子过几日就要去福建上任了。走之前，来跟母亲说一声。”他的语气恭顺，但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在请示，是在通知。

柳氏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说了一句：“去吧。”

出了荣安堂，沈砚去了沈毅的书房。

沈毅正坐在桌前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看了他一眼：“来了？”沈砚行了一礼：“父亲，儿子来辞行。吏部授了福建建宁府崇安县知县，过几日就要去上任了。”

沈毅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福建那边不太平，海寇猖獗，地方势力盘根错节。

你年纪小，没有经验，去了之后不要急着立功，先站稳脚跟。多看，多听，少说。”沈砚心头微动。沈毅这是在教他怎么做官。这不是敷衍，是真的在教他。

“多谢父亲教诲。”沈砚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