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暗涌
府试案首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波及了整个永宁侯府。
沈砚走在回廊上,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惊讶,有探究,有忌惮,也有那么一两道带着善意的——比如张婶从厨房后门探出头来,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
他面色如常,脚步不疾不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回到破院,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案首。
他做到了。
沈砚走到桌前坐下,将那张盖着鲜红官印的府试案首文书铺开,看了又看。纸上写着他的名字,写着“第一名”,写着考官王知府的评语——“文理通达,识见超群,年仅十一,殊为不易”。
王知府把他的年龄写错了。他今年十一岁,不是十岁。但沈砚没有计较这个,他在意的是那八个字——“识见超群,殊为不易”。
他的文章,被人看见了。
沈砚将文书小心地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翻开《论语》,继续读书。
他没有时间高兴太久。
府试之后是院试,院试之后是乡试,乡试之后是会试、殿试。案首只是一个开始,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但柳氏显然不这么想。
当天傍晚,沈砚去荣安堂请安的时候,发现正厅里多了一个人——永宁侯沈毅。
沈毅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色看不出喜怒。柳氏坐在他旁边,脸色比上午更难看了几分。沈澜也在,缩在角落里,看沈砚的眼神像看一个仇人。
沈砚心中一沉,面上不动声色,上前行礼:“给父亲请安,给母亲请安。”
沈毅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道:“听说你考了府试案首?”
“是。”沈砚垂首道。
“文章拿给我看看。”
沈砚从袖中取出那份文书,双手递上去。沈毅接过去,展开来看了一眼,目光在王知府的评语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放在桌上。
“王知府是进士出身,做过翰林,他的评语不轻易给。”沈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你能得他一句‘识见超群’,不容易。”
沈砚没有说话。
沈毅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沈砚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意外,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今年十一岁?”
“是。”
“十一岁的府试案首,”沈毅点了点头,“我大雍开国以来,也没几个。”
柳氏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捻佛珠的手加快了速度,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沈澜终于忍不住了,从角落里跳出来:“父亲,他不过是运气好!王知府老糊涂了,才会给他评语!”
沈毅看了沈澜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沈澜的话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你若有本事,也去考个案首给我看看。”沈毅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淡。
沈澜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悻悻地缩回了角落。
沈毅转向沈砚,道:“既然考了案首,就好生准备院试。需要什么,跟你母亲说。”
沈砚心头一动。
这句话,表面上是对柳氏说的,实际上是说给他听的——需要什么,直接说。
“多谢父亲。”沈砚深深一揖。
出了荣安堂,沈砚走在回廊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不是因为他得到了父亲的认可——他知道,沈毅那句话未必是认可,更可能是权衡。侯府出了一个府试案首,传出去是体面的事,沈毅不会跟体面过不去。
他轻快,是因为沈毅当众说了那句话——“需要什么,跟你母亲说”。
这句话,就是一把尚方宝剑。
柳氏再想对他动手,就得掂量掂量了。
果然,第二天,柳氏派人送来了十两银子和一套新的文房四宝。
来送东西的是柳氏身边的周嬷嬷,一张老脸绷得像块树皮,把东西往桌上一放,阴阳怪气地说:“三少爷,夫人说了,府试案首是侯府的体面,这些东西是赏您的。您可要好好读书,别丢了侯府的脸。”
沈砚恭恭敬敬地接了,道:“多谢母亲。”
周嬷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砚关上门,将那套文房四宝打开来看。笔是湖笔,墨是徽墨,纸是宣纸,砚是端砚——虽然不是顶好的,但比他从前用的那些强了百倍。
他把东西收好,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练字。
柳氏给了东西,但不代表她放弃了。她只是换了个打法——从明的,变成了暗的。
沈砚知道,接下来他要面对的,不是刀子,是软刀子。
果然,没过几天,家塾里就出了问题。
陈先生忽然告了病,说是身子不适,要回老家休养。沈砚去探望,陈先生躺在榻上,脸色蜡黄,咳嗽不止,看着确实病得不轻。
但沈砚注意到,陈先生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
“先生,您是不是……”沈砚欲言又止。
陈先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沈砚,我这次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的学问底子已经打好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他从枕边摸出一本书,递过来:“这是我多年积攒的笔记,你拿去。院试的题目,我大概猜了几个方向,都写在里面了。”
沈砚接过书,厚厚的一本,封面上写着“课业杂录”四个字,字迹工整,一看就是陈先生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