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棋落子
中秋过后的第三天,沈砚“病”了。
他没有装病。那毒虽然催吐及时,但多少还是伤了些元气。胃里翻江倒海的那一夜之后,他连着两天吃什么吐什么,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
福伯急得团团转,偷偷去外面抓了药,在破院里支了个小炉子,每天熬药给沈砚喝。药汁又黑又苦,沈砚皱着眉头一碗一碗地灌下去,从来不抱怨。
“三少爷,您这是何苦呢。”福伯看着他喝药的样子,心疼得直叹气。
沈砚放下药碗,擦了擦嘴角,淡淡一笑:“苦药比毒药好喝。”
福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砚“病”了的消息,在侯府里传开了。
柳氏派了身边的婆子来探望,那婆子装模作样地摸了摸沈砚的额头,又看了看他的脸色,回去禀报说:“三少爷确实病得不轻,脸色白得像纸,起都起不来了。”
柳氏听了,捻佛珠的手慢了下来,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淡然:“请个大夫来看看吧,别真出了什么事,侯爷那边不好交代。”
大夫来了,诊了脉,说是脾胃受损,受了风寒,开了一副温补的方子。柳氏看了方子,让人去抓了药,送到破院来。
福伯把药拿给沈砚看,沈砚闻了闻,又让福伯找了一只老鼠来试药。老鼠喝了药,活蹦乱跳,什么事都没有。
“这药是真的。”沈砚点了点头,端起来喝了。
“夫人会这么好心?”福伯有些不敢相信。
沈砚放下药碗,想了想,道:“不是好心。她怕我死得太快,惹人怀疑。她想要的是‘急症’,是慢慢病死的,不是吃了她的药立刻死的。所以这药是真的,但病如果一直不好,她就会换别的法子。”
福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砚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睛:“福伯,赵德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了。”福伯压低声音,“他在城南的‘聚宝坊’赌钱,每个月至少去七八次,输了钱就赊账,欠了赌坊一百多两银子。”
“赌坊的东家是谁?”
“是个姓孙的商人,背景不深,就是个开赌场的。”福伯顿了顿,“但赵德欠的不是孙家的钱,是另一个人。”
沈砚的眉毛微微挑起:“谁?”
“一个叫马三的人,是京城地面上的混混头子,手底下有几十号人,专门放印子钱。赵德从他那里借了八十两银子,利滚利,现在已经欠到一百五十两了。马三已经放话,再不还钱,就要赵德一只手。”
沈砚的嘴角微微上扬。
一条线,串起来了。
赵德替柳氏办事,每年拿一百两银子,听着不少,但他嗜赌成性,全送给了赌坊,还倒欠了一屁股债。柳氏捏着他的命,马三捏着他的债。他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这样的人,是最容易被利用的。
因为他没有退路。
“福伯,能帮我找到马三吗?”沈砚问。
福伯一愣:“三少爷要见马三?”
“不是现在。”沈砚摇了摇头,“先找到他,摸清楚他的底细。这种人,迟早用得上。”
福伯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沈砚“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没有去家塾,没有去荣安堂请安,甚至连破院的门都没怎么出。他每天躺在榻上,喝药,睡觉,看书——书是不能不看的,哪怕躺在床上,他也要把谢临那本《策论精选》翻来覆去地读。
陈先生派了人来看他,还带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病好了来见我。”
沈砚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他知道陈先生是什么意思——课业不能落下,落下了就补回来。
沈澜也来过一次。不是来看他,是来看他死了没有。
沈澜推开破院的门,看见沈砚脸色蜡黄地躺在榻上,瘦得像一把干柴,愣了一下,然后嗤笑道:“三弟,你这是怎么了?读书读傻了?还是吃坏了肚子?”
沈砚虚弱地笑了笑:“大哥来了,坐。”
沈澜当然不会坐。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眼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你可别死了。”沈澜忽然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了。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沈澜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沈澜虽然恨他,未必想要他的命。真正想要他命的人,是柳氏。
半个月后,沈砚的“病”好了。
他走出破院的那一刻,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灌满了清冷的空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虽然虚弱,但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去荣安堂请安。
柳氏看见他,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淡淡道:“病好了?”
“好了,多谢母亲挂念。”沈砚恭恭敬敬地行礼。
柳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沈砚注意到,她捻佛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快,说明心情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