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少年意气
自从那日在回廊下结识谢临,沈砚的日子便多了一抹亮色。
谢临没有马上离开京城。他在城南租了一间陋室,白日里去国子监旁听讲学,傍晚时分便来侯府后门,等着沈砚从藏书阁出来,借书、还书、聊学问。
起初只是借书还书,后来聊得多了,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将还书的时间拖得越来越长。
谢临会给他讲江南的风物——苏州的园林、扬州的盐商、松江的棉布、太湖的渔船。那些鲜活的画面,是沈砚在藏书阁里读不到的。
沈砚听得入迷,偶尔插嘴问几句,谢临便顺着他的话头,引出更深的话题——江南的赋税为何比北方重?海寇为何屡禁不止?商帮为何能左右地方官府?
这些问题,陈先生在课堂上也会讲,但陈先生的讲法是居高临下的,像一个长者俯视众生。而谢临不同,他会蹲下来,和沈砚平视,像朋友一样讨论,甚至争辩。
有一回,两人聊到海寇之患,沈砚说:“海寇之所以剿不尽,是因为沿海百姓活不下去,被迫当了海寇。若朝廷能放宽海禁,让百姓有口饭吃,海寇自然就散了。”
谢临反驳道:“放宽海禁,只会让更多的百姓出海谋生,谁来种地?地没人种,粮价飞涨,内陆的百姓怎么办?”
沈砚想了想,说:“那就一边放宽海禁,一边开荒种地。江南多的是荒地,开垦出来,种上粮食,不就两全其美了?”
谢临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你说得轻巧!开荒要钱、要人、要时间,朝廷哪来的银子?”
沈砚不服气:“那就想办法弄银子。商帮有钱,让他们出钱开荒,给他们减税,互利互惠。”
谢临收住笑,认真地看着他:“沈砚,你这话若是传出去,商帮的人会把你当财神爷供起来。”
沈砚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难得地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
他不知道的是,谢临回到住处后,将两人今日的对话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在末尾写了一行字:
“此子年方十岁,见识已超常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这一日,休沐。
沈砚照例去藏书阁,却发现谢临已经在后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两本书,脸色却不太好。
“先生怎么了?”沈砚问道。
谢临苦笑了一下,将书递过来:“沈砚,我要走了。”
沈砚一愣:“去哪儿?
“回乡。”谢临叹了口气,“盘缠用尽了,京城居大不易,再待下去,怕是连饭都吃不上了。”
沈砚接过书,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先生等我一下。”
他转身跑进藏书阁,不多时,抱了四五本书出来,塞到谢临怀里:“这些书先生带回去看,看完了托人捎回给我就行。”
谢临看着怀里的书,眼眶微微泛红:“沈砚,这……”
“先生别推辞。”沈砚打断他,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谢临手里,“这是我攒的银子,不多,先生路上买碗茶喝。”
谢临打开布包,里面是碎银子,加起来不过二三两。他知道,对沈砚来说,这些银子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省了几个月的月例,也许还卖掉了什么东西换来的。
“沈砚,我不能要你的银子。”谢临的声音有些发颤。
“先生若不要,就是不把我当朋友。”沈砚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先生不是说,朋友有通财之义吗?”
谢临愣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布包和书收好,深深一揖:“沈砚,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出头之日,谢临必当涌泉相报。”
沈砚连忙扶住他:“先生言重了。先生回去好好读书,将来咱们科举场上见。”
谢临直起身,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少年,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科举场上见!”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沈砚,我给你留了一本书,压在藏书阁第三排书架最底下的角落里,你记得去找。”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沈砚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有不舍,有期待,还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豪情。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谢先生,一路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送走谢临后,沈砚回到藏书阁,按照谢临说的,在第三排书架最底下的角落里,找到了那本书。
是一本手抄的《策论精选》,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显然被翻过无数遍。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笔迹清瘦有力:
“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与沈砚共勉。——谢临。”
沈砚捧着这本书,在藏书阁的角落里坐了很久。
他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谢临在每一篇策论旁边都做了批注,有的地方画了圈,有的地方打了叉,有的地方写着“此论甚妙”,有的地方批着“狗屁不通”。
沈砚看得入了迷,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