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日本矮脚鸡

功德碑上“moscow”几个俄文字母对应的中文刻痕刚描好红漆，第三排第五个格子里的名字在晨光下像一颗冻在青石里的冰珠。moscow鸡们在冷藏库旁边的鸡舍里安静地蹲着，灰白色的羽毛厚实得像穿了羽绒服。鸡王站在碑前准备收手回万鸡殿，老刘从办公室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梁总，日本那边来的。山本会长问咱们对日本矮脚鸡有没有兴趣。”

日本矮脚鸡。鸡王在梁小军整理的名录里见过这个名字，当时没太在意——矮脚鸡，腿短，肚子大，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一只长了羽毛的土豆。万鸡殿已经有了一百多种鸡，能打的、能下蛋的、能治病的、能看门的、能报警的、能开屏的，不缺这一种摇摇晃晃的土豆。他刚要说不，梁小军从旁边递过来一个平板，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那只鸡确实矮，腿短得肚子几乎拖到地上，走起路来身体左右摇晃，像一个学步的婴儿。但真正让鸡王停下目光的不是它的矮，而是它身下那颗蛋——那颗蛋和它身体的比例，大到离谱。蛋几乎有它半个身子那么大，乳白色的蛋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个被遗落在稻草窝里的小月亮。

“后爸，你看这个。”梁小军划了一下屏幕，切换到另一张照片。一只成年日本矮脚母鸡蹲在电子秤上，秤上显示的数字是七百克，不到一斤半。它旁边放着一颗蛋，秤上显示的数字是四十五克。蛋重占了体重的百分之六还多。普通鸡蛋重约五十克，普通母鸡体重约两公斤，蛋重只占体重的百分之二点五。日本矮脚鸡的蛋重占比是普通鸡的两倍多。梁小军又翻出一页资料，“日本矮脚鸡也叫‘chabo’，是日本培育的观赏品种，腿特别短，体型小，但产蛋能力惊人。母鸡体重通常不超过八百克，但蛋重能达到四五十克。下的蛋特别大，几乎和身体一样大。”

鸡王盯着屏幕上那颗和身体不成比例的大蛋，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浓缩是精华。”他伸手拿过老刘手里的传真，“回山本，要。”

从日本到中国的距离比从俄罗斯近得多。山本会长亲自安排了检疫和运输，一周后，十二只日本矮脚鸡从名古屋空运到了昆明。鸡王打开航空箱的时候，以为自己收到了一箱土豆——它们真的太矮了，腿短得几乎看不见，身体圆滚滚的，羽毛紧贴着皮肤，蹲在箱子里像十二个长了绒毛的汤圆。它们从箱子里走出来站在万鸡殿的沙土地上，身体开始左右摇晃，每走一步肚子都快蹭到地面。走路的姿态摇摇摆摆，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又像一群在冰面上小心翼翼移动的小企鹅。

老张头是第一个看到它们的人。他端着饭碗从食堂出来，一眼瞥见那群摇摇晃晃的小东西，碗差点没端稳。“梁总，这啥鸡？咋长这样？腿呢？”他蹲下来想看清楚，一只矮脚鸡正好从他面前摇过去，肚子几乎贴着他的鞋面。老张头伸手想摸，鸡王说：“别摸。它们怕人。”老张头把手缩了回去，蹲在那里看了半天。“这鸡走路的样子，像我爸喝醉了酒。”老李推了推眼镜，“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工人们围过来看了半天，有人说可爱，有人说滑稽，有人说这鸡要是下蛋，蛋得从肚子底下滚出来，因为腿太短跨不过去。王胖子从食堂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又探出头看了一眼，“梁总，这鸡的蛋，能吃不？”“能。”鸡王说，“而且很大。”

第一批蛋是在到工地的第五天早上发现的。梁小军去鸡舍捡蛋，在稻草窝里看到了六颗蛋。他愣住了，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些蛋比普通鸡蛋大一圈，几乎和矮脚鸡的身体一样大，乳白色的蛋壳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拿起一颗托在手心里，蛋很沉，比普通鸡蛋重得多。他小心翼翼地把蛋放进篮子里，拎到鸡王面前。“后爸，你看。”鸡王拿起一颗蛋，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眼前端详了一下。蛋不大不小，蛋壳光滑细腻。他让王胖子打一颗看看。

王胖子把蛋磕在碗边，蛋壳裂开，蛋液滑进碗里。蛋清浓稠得像凝固的果冻，蛋黄大而圆，颜色深黄。王胖子用筷子搅了一下，蛋清挂在筷子上拉出长长的丝。他用舌头舔了一下筷子，“梁总，这个蛋，比普通鸡蛋香。”鸡王让王胖子用矮脚鸡蛋做了两碗蒸蛋羹，一碗给花姐，一碗给铁头。花姐用嘴啄了一口蛋羹，咽下去，又啄了一口。铁头不爱吃蛋羹，只爱吃虫干，但这碗蛋羹他倒是吃了大半碗，鸡王心想铁头大概是觉得不能浪费粮食。

鸡蛋大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工地。老张头买了几颗回去煮了当早餐一口咬下去，蛋黄沙糯，蛋清q弹，比普通鸡蛋好吃。“梁总，这鸡腿这么短，怎么下的这么大的蛋？不怕把身子撑破？”鸡王手里端着一杯枸杞水，“浓缩是精华。”

第一批矮脚鸡蛋出现在工地小卖部的时候，游客们以为那是鸭蛋。有人买了磕开一看，蛋清浓稠拉丝，蛋黄深黄色。“这是鸡蛋？怎么这么大？”梁小军在旁边解释，“这是日本矮脚鸡下的蛋，鸡体重不到一斤半，蛋重将近一两。按比例算，相当于一个一百斤的人，生了个十斤的娃。”游客们倒吸一口凉气。

质疑随之而来。有人问是不是喂了激素，有人问是不是打了催蛋针，有人问是不是转基因。老刘把检测报告贴在功德碑旁边，白纸黑字写着“未检出任何激素和药物残留”，质疑声渐渐平息了。矮脚鸡蛋的销量开始稳步上升，两块钱一个，比普通鸡蛋贵一倍，但买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从省城专程开车来买，说是“给孕妇补身体”。有人一次买几十个，说是“坐月子吃”。王胖子把矮脚鸡蛋做成蒸蛋羹、蛋炒饭、蛋挞，供不应求。

鸡王最满意的是矮脚鸡的性格。它们不打架，不闹事，不争抢，不急躁。每天的主要活动就是在鸡舍里慢慢踱步、找食、晒太阳，下完蛋就蹲在蛋旁边守着，等饲养员来捡。梁小军问鸡王：“后爸，它们为什么要守着蛋？又孵不出来。”鸡王说：“不是孵，是舍不得。它下这么大的蛋，费力。下了之后要看一眼，确认蛋还在。”

鸡王蹲在功德碑前，用凿子和锤子在第三排第六个格子里刻下了“矮脚”两个字。描红，红色在青石上格外醒目，和“moscow”“伞尾”“沙漠火”等排成一列。他站起来看着那块越来越丰满的石碑，金色竖瞳里映出那些红色的名字。

矮脚鸡腿短得肚子快拖地，走起来摇摇晃晃。梁总一开始嫌弃，但发现它们下的蛋特别大，几乎和身体一样大。鸡王感叹：“浓缩是精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