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贵州瑶山鸡
雪山白在万鸡殿里安顿下来的第三天，鸡王就飞去了贵州。功德碑上“雪山白”三个字的红漆还没干透，第二排第三个格子已经在等了。这次他谁也没带，只背了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一包玉米粒和一瓶从玉龙雪山脚下灌的泉水——不是为了喝，是为了给新收的鸡“接风”。瑶山鸡不需要种蛋交换，不需要威压震慑，它们需要的是一种东西——山。
瑶山鸡，产自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荔波县的瑶山地区。那里是喀斯特地貌，山不是土山，是石头山，峰林陡峭，溶洞幽深，地上有地缝，地下有暗河。瑶山鸡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进化了千百年，练出了一身绝活——爬山。不是普通地走，是像岩羊一样在几乎垂直的石头缝里跳来跳去。它们的爪子抓得住光滑的石面，翅膀能在狭窄的缝隙中保持平衡，眼睛能快速判断落脚的支点。一只成年的瑶山公鸡，能从山脚一口气蹿到山顶，中间跳几十块岩石，不带喘的。
鸡王在荔波县城雇了一个当地的向导，姓韦，瑶族，三十出头，瘦得像根竹子，但爬起山来比猴子还快。他带着鸡王钻进瑶山深处的原始森林，走了三个小时，才到一个藏在峰林里的小村寨。寨子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是木头的，建在半山腰的平地上，屋前屋后是梯田，梯田上面是悬崖。瑶山鸡就散养在这些梯田和悬崖之间，白天在山上找食，晚上飞回屋檐下的鸡窝。寨子里的老人说，这里的人养瑶山鸡，不需要围栏，不需要看管，鸡跑不丢，也跑不远。不是因为它们不跑，是跑得再远也会回来。
鸡王要收的瑶山鸡，是寨子里最厉害的一只。它是一只深麻色的公鸡，胸宽腿粗，脚爪是青黑色的，趾甲又长又弯，像一把把小镰刀。它蹲在寨子最高处那户人家的屋顶上，歪着脖子看着鸡王，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敢上来吗”的挑衅。向导老韦说，这只鸡叫“岩鹰”，是寨子里所有瑶山鸡的头领。它能在寨子后面的那面百米高的绝壁上，从底爬到顶，不飞，只用脚走。鸡王仰头看着那只蹲在屋顶上的深麻色公鸡，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光。“就它了。”
寨子的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蓝，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梯田的田埂。她听说鸡王要买岩鹰，摇了摇头，用瑶话说了几句。老韦翻译：“她说，岩鹰不卖。卖了，寨子里的鸡就没有头了。”鸡王没有拿出布雷斯鸡的种蛋，没有拿出雪山白的后代，没有拿出任何交换物。他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那瓶从玉龙雪山脚下灌的泉水，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掌心里，然后把手掌伸向蹲在屋顶上的岩鹰。
岩鹰歪着脖子看着他手心里的水，没有动。鸡王用鸡族古语说了一句：“这是本座雪山上的水。你尝尝。”岩鹰的脖子歪了一下，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它从屋顶上跳了下来——不是飞，是跳，从三米高的屋顶跳到地上，翅膀张开保持平衡，爪子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走到鸡王面前，低下头，用嘴啄了一口他手心里的水。水是凉的，带着雪山特有的清甜。它抬起头，看着鸡王，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感激，不是臣服，是一种“你这个人类有点意思”的好奇。
老太太蓝妈看到岩鹰从屋顶上跳下来，主动去喝一个陌生人手心里的水，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她养了岩鹰三年，从来没见它对任何陌生人这么亲近过。
“你是鸡王？”她看着鸡王，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鸡王点了点头。“岩鹰跟你走。”老太太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它不是跟我，是跟山。你那里有山吗？”
鸡王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梁小军拍的，万鸡殿后面玉龙雪山的全景，雪山、云海、松林，还有半山腰上隐约可见的脚手架和塔吊。“有山。比这里的山高，比这里的山冷。但山上有本座的鸡舍，有本座的菜地，有本座的五百只鸡。岩鹰去了，不孤单。”
老太太接过照片，看了很久。她看到了雪山，看到了云海，看到了松林，也看到了那些钢筋和脚手架。她不知道那些钢铁架子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个秃头男人没有骗她。她把照片还给鸡王，转身走进屋里，拿出一个用竹篾编的小笼子，打开门，蹲下来，对岩鹰说了一句瑶话。岩鹰歪着脖子看着她，咕了一声，然后自己走进了笼子。它没有挣扎，没有叫，没有用嘴啄笼子的栅栏。它蹲在笼子里，像一位即将出征的将军，安静地等待着它的王带它去战场。
从贵州回到工地，鸡王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新来的鸡直接放进万鸡殿。他让老刘在工地后山的脚手架上搭了几个临时的鸡窝——用木板钉的，固定在脚手架的横杆上，里面铺着稻草。脚手架是工地最高的建筑，比塔吊矮一些，但比万鸡殿的屋顶高。脚手架的另一侧紧贴着一面几乎垂直的岩壁，那是开山挖地基时留下的，裸露的岩石凹凸不平，裂缝纵横，和瑶山喀斯特地貌的石壁有几分相似。
鸡王把岩鹰从笼子里放出来，放在脚手架的第一层平台上。岩鹰站在铺着竹笆的脚手板上，歪着脖子，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钢铁的、纵横交错的世界。它看到了比瑶山更密集的“树枝”——不是木头，是钢管，横的竖的斜的，用扣件连接，形成一个巨大的三维网格。它看到了比瑶山更高的“悬崖”——面前的岩壁有二十多米高，上面布满了凿痕和裂缝。它看到了比瑶山更陌生的“天空”——不是被峰林切割成碎片的天，是一片完整的、宽阔的、蓝色的、没有遮挡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