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108种鸡的目标

功德碑是鸡王亲自设计的。他从后山选了一块两米高、一米宽的青石，形状不规则，但表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老张头用切割机把石碑的底座切平，老李用凿子在碑面上刻出了一百零八个方格，横九格，竖十二格，每个方格两指宽，刚好能刻下三个字。方格刻好后，鸡王用红色油漆把格子描了一遍，远远看去，像一张巨大的、空白的奖状，等待着一百零八个名字来填满。

石碑立在万鸡殿门口的左侧，和右侧那块“鸡王归来”的楠木牌匾遥相呼应。底座用水泥浇筑，深埋地下半米，稳得连挖掘机都撞不倒。碑顶上鸡王放了一只石头雕刻的金鸡，不是买的，是他自己用废钢筋焊的——三根钢筋弯成鸡的形状，焊在碑顶，涂上金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只正要展翅飞起的金羽鸡。

立碑那天，鸡王把万鸡殿里五百只鸡全部赶了出来。不是赶，是请。梁小军端着玉米粒盆，一边走一边撒，从万鸡殿里面撒到门口，从门口撒到功德碑前。五百只鸡排着队，跟着玉米粒的轨迹，浩浩荡荡地涌出万鸡殿，在功德碑前的空地上站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花姐蹲在最前面，歪着脖子看着那块青石，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红色的方格。黑旋风站在花姐身后，红色披风在晨风中飘动，深黄色的眼睛盯着碑顶那只金鸡，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在致敬的“咕噜”。白羽和蓝脚蹲在黑旋风两边，白羽安静，蓝脚难得地没有蹦跶，因为它被那块巨大的、红色的、有好多格子的石头震住了。铁头从墙头上跳了下来，蹲在蓝脚旁边，断了一根脚趾的爪子收在腹下，脖子上的羽毛整齐地贴着，没有竖起。大胖趴在地上，肚子贴着草地，嘴里的黄瓜渣咽了下去，歪着脖子看着石碑，像是在数那些格子。梦歌从隔间里走了出来——它很少白天出来，但今天出来了。它蹲在铁头旁边，深棕色的眼睛看着那些红色的格子，张开嘴想叫一声，又闭上了，因为它觉得这个场合不适合叫。暗影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站在半圆的最外围，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难得地完全睁开了，像两颗被擦亮的黑曜石，盯着碑顶那只金鸡。小黄不在，它太老了，走不动了。但梁小军把它抱来了，放在花姐旁边。小黄趴在地上，头枕在自己的爪子上，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些格子，眨了眨，又眨了眨。

鸡王站在功德碑前面，面对着五百只鸡，面对着花姐、黑旋风、白羽、蓝脚、铁头、大胖、梦歌、暗影、小黄，面对着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普通鸡。他手里没有拿枸杞水，没有拿树枝，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根金色的鸡毛——花姐换毛时掉下来的最后一根长羽，他留着，每天都别着。

“本座今天立这块碑，不是给本座自己立的。”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青石，像凿子刻进方格，“是给你们立的。一个方格，就是一种鸡的血脉。血脉进了万鸡殿，就在这碑上留下名字。不管你是名贵鸡种，还是普通土鸡，只要进了本座的门，就有你的位置。”

他转过身，从老李手里接过凿子和锤子，蹲在石碑前。凿子对准第一排第一个方格，锤子敲下去，“叮”的一声，石屑飞溅。他一笔一划地刻下了第一个名字——“花姐”。不是鸡种，是元老。但这个格子，他要留给花姐。刻完之后，他站起来，用红色的油漆笔把“花姐”两个字描红。红色在青石上格外醒目，像一朵开在石头上的花。

花姐歪着脖子看着自己的名字，咕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用嘴啄了啄碑座下面的水泥，啄下来一小块粉末，咽了下去。那是它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自己的气息留在碑上。

鸡王又刻了第二个名字：“黑旋风”。先锋将军，乌鸡，全黑，红色披风。刻完之后，描红。黑旋风看着自己的名字，深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然后昂起头，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悠长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鸣叫。那声音在工地上空回荡，传到了菜地，传到了发酵池，传到了食堂，传到了赵大彪的养狗场。

第三个名字：“白羽·蓝脚”。两个名字刻在同一个格子里，因为它们是兄弟，是布雷斯鸡的代表。白羽看着自己的名字，安静地蹲着，咕了一声。蓝脚蹦了一下，一头撞在白羽的屁股上，白羽回头瞪了它一眼，蓝脚缩了缩脖子，安静了。

第四个名字：“暗影”。西马尼乌鸡，全黑，连骨头都是黑的。暗影从半圆的最外围站了起来，走到碑前，蹲下来，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走回了黑暗的角落。它没有叫，没有啄，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鸡王看到，它走回去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

第五个名字：“铁头”。琅琊鸡，断了一根脚趾，啄死过黄鼠狼。铁头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碑前，蹲下来，伸出嘴，在碑座上刻着的“铁头”二字上轻轻地啄了一下。不重，不会损坏石头，像是亲了一下。然后它转身走回墙头，跳上去，继续蹲着，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

第六个名字：“大胖”。怀乡鸡，十三斤半，爱嚼黄瓜。大胖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碑前，歪着脖子看了看自己的名字，然后张开嘴，把嘴里还没咽下去的黄瓜渣吐在了碑座下面。那不是污染，是献祭。在鸡族的古老传统中，战士把食物献给石碑，表示把自己的力量和生命托付给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