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工地上的鸡文化节

来福没有退。它迎着铁头的嘴，向前迈了一步，用自己的嘴啄向小铁头的冠子。小铁头躲开了，但来福的嘴还是擦到了它的冠子边缘，擦掉了一小块皮。小铁头的冠子也流了血，不多，一滴，顺着冠子的边缘往下流，滴在它的眼睛上。它眨了眨眼，血被眨开，像一层红色的膜覆盖在深黄色的眼球上。它没有退缩，没有闭上眼睛，甚至没有眨眼。它迎着来福的嘴，向前迈了一步。

两只鸡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彼此的冠子几乎碰在一起。它们的爪子在地上刨出了深深的坑，羽毛散落了一地，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喘气都像风箱在拉动。但它们没有停，没有认输，没有后退。黑旋风站在圆圈中央，看着这两只斗红了眼的鸡，深黄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咯咯”。来福和小铁头同时停了下来。它们歪着脖子看着黑旋风，喘着粗气，冠子上的血还在流，但它们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战意——不是因为怕黑旋风，是因为它们听到了黑旋风叫声中的那个命令：“够了。”

来福低下头，用嘴啄了啄自己的脚爪，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圆圈。小铁头蹲在地上，喘了很久，才站起来，也走出了圆圈。两只鸡谁也没有赢，谁也没有输。但观众们鼓起了掌，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万鸡殿前的空地。

鸡蛋彩绘在菜地边上进行。王胖子他老婆——大家都叫她王嫂——从幼儿园借来了几十套水彩笔和颜料，又让王胖子从食堂拿来了一百个鸡蛋——不是万鸡殿的鸡蛋，万鸡殿的鸡蛋要卖钱，是从镇上买的普通鸡蛋。王嫂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个鸡蛋，用红色水彩笔在上面画了一朵花。她在幼儿园教了十几年画画，画蛋是她的绝活，一朵花不到两分钟就画好了，花瓣层层叠叠，花蕊栩栩如生，比真花还好看。游客们围了过来，大人小孩都有，每人领一个鸡蛋，蹲在菜地边上画画。有人画鸡，有人画花，有人画房子，有人画太阳，有人画自己的名字，有人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那是给鸡王画的。老刘把那个画着“王”字的鸡蛋拍了下来，发到工友群里，配文“鸡王本尊”。鸡王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鸡蛋递给了花姐。花姐歪着脖子看了看那个画着“王”字的鸡蛋，咕了一声，低头啄了一口，蛋壳碎了，颜料沾在了它的嘴上，它的嘴变成了红色、蓝色、黄色、绿色——五颜六色的，像一只彩虹鸡。

鸡毛毽子比赛在工地大门内侧的空地上进行。老刘提前一周让工人们收集鸡毛——不是从活鸡身上拔的，是鸡自然脱落的，换毛季节，万鸡殿每天都能扫出一大堆鸡毛。花姐的芦花鸡毛，白羽和蓝脚的白鸡毛，黑旋风的黑鸡毛，铁头的深麻色鸡毛，梦歌茶花鸡群的杂色鸡毛，暗影的黑鸡毛——暗影的鸡毛是最稀有的，全黑，吸光，做出来的毽子在阳光下不是一个毽子，是一个黑洞。老刘把收集来的鸡毛分类整理，好的做毽子，次的做肥料。鸡毛毽子的底座是用铜钱做的——老刘从镇上收了一堆老铜钱，洗洗干净，用布包好，中间插一根鹅毛管，再把鸡毛插进管子里。一个毽子就做好了。

比赛分成人组和儿童组。成人组的选手每人踢三分钟，计总数；儿童组的选手每人踢一分钟，计总数。毽子在空中翻飞，鸡毛在阳光下闪烁，观众的喝彩声此起彼伏。成人组的冠军是老张头，他踢了三百多个，毽子没落地，把所有人都看傻了。老张头年轻时是县里踢毽子比赛的冠军，三十年没碰毽子了，今天一踢，宝刀不老。儿童组的冠军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踢了不到一百个，但她的毽子是暗影的黑鸡毛做的，踢起来像一朵黑色的云在脚上飘，所有人都看呆了。

鸡汤品尝是文化节的重头戏。王胖子从凌晨三点就开始熬汤，用工地食堂最大的那口铁锅，直径一米，深半米，能装两百升水。汤底是鸡骨架——不是万鸡殿的鸡，是从镇上买的肉鸡，宰杀后剩下的骨架，便宜，熬汤鲜。配料是菜地的番茄、黄瓜、胡萝卜、玉米、蘑菇、红枣、枸杞、生姜、大葱。王胖子把番茄切成大块，黄瓜切成段，胡萝卜切成滚刀块，玉米切成段，蘑菇撕成条，红枣泡软，枸杞洗净。他把这些配料和鸡骨架一起放进锅里，加满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炖了四个小时，汤色变成了金黄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油下面是一锅清澈见底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高汤。

王胖子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不是烫的，虽然确实烫。是鲜。鸡骨架的鲜，番茄的酸甜，玉米的甜，蘑菇的鲜，红枣的甜，枸杞的甜，各种味道在锅里互相渗透、互相融合、互相提升，汇成了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让人喝了一口就想喝第二口、喝了第二口就想把整锅都喝完的鲜。他把汤分装在一次性纸杯里，每杯大约两百毫升，纸杯上印着“万鸡殿·鸡汤”几个字，还有一个花姐的头像。游客们排着队，每人领一杯，蹲在菜地边上、站在发酵池旁边、坐在活动板房的台阶上，捧着纸杯，吹着热气，一口一口地喝。有人喝得满头大汗，有人喝得眼睛发亮，有人喝得把纸杯舔了三遍，有人喝完又去排队，被王胖子认出来了，说“你已经喝过了”，那人说“我再买一杯”，王胖子说“五块”，那人掏出五块钱，又买了一杯。

一天下来，王胖子算了算账：一共卖了一千碗鸡汤——不是碗，是杯，但一碗就是一杯，一杯就是五块钱。一千杯，五千块。鸡蛋彩绘，每人收材料费五块，画了三百个鸡蛋，一千五百块。鸡毛毽子比赛，报名费每人十块，成人组加儿童组一共报名了两百多人，两千多块。斗鸡表演不收钱，但观众们看完表演后去万鸡殿参观、买鸡蛋、买番茄、买黄瓜、买门票，加起来又是好几千块。

老刘拿着计算器，手指在按键上噼里啪啦地敲，算完一遍，又算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鸡王，声音都有些发抖：“梁总，第一天，毛收入一万两千多。三天下来，至少三万。”鸡王蹲在万鸡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枸杞水，金色的竖瞳看着远处排队买鸡汤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扬。“本座说过，鸡粪变黄金。鸡文化，也是黄金。”他顿了顿，喝了一口枸杞水，“明天，鸡汤多熬一锅。后天也是。”

周边村民来了几百人，工地食堂一天卖了一千碗鸡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