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拍摄中的意外
暗影从它那个黑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不是探出头，是整只鸡走了出来。它迈着无声的步伐，黑色的羽毛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片移动的夜色。它走到沙盘的边缘，停下，歪着脖子看了看摄像机，然后张开嘴，对着镜头，发出了一声嘶哑的、难听的、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一样的打鸣。
“嘎——喔——”
那声音不是普通公鸡打鸣的“喔喔喔”，不是茶花鸡催眠的“咯咯咯”，不是黑旋风冲锋时的“咕噜咕噜”。那是一种鸡王活了五千年都没听过的、介于乌鸦和猫头鹰之间的、嘶哑的、破碎的、像砂纸摩擦玻璃的声音。它持续了整整五秒钟，最后一个音节像断了的琴弦一样突然中断，留下一段令人尴尬的沉默。
老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他的脚绊在了摄像机的脚架上，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摄像机从肩上滑落，砸在地上，镜头盖飞了出去，电池弹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老马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撞在沙盘的边缘，沙盘上的沙子被震得飞了起来，洒了他一头一脸。他坐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像见了鬼。花姐被老马的摔倒吓了一跳，从栖木上跳了下来，翅膀张开，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咯咯”。黑旋风从巡逻路线上冲了过来，站在老马面前，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噜咕噜”声，以为老马是在攻击鸡王。铁头从墙头上跳了下来，落在老马身边，断了一根脚趾的爪子在地上刨出了深深的痕迹，深黄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战意。白羽和蓝脚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吓得缩成了一团，蓝脚难得地没有乱蹦，躲在白羽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大胖从地上站了起来，嘴里还嚼着半根黄瓜，歪着脖子看着倒在地上的老马，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梦歌从隔间里探出头，看到混乱的场面，以为发生了战斗，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催眠的颤音——这不但没有帮助，反而让正在挣扎着爬起来的小刘又被催眠了，他一头栽倒在地上，又打起了呼噜。周编导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摄影助理小刘刚从地上爬起来，又被梦歌催眠了，再次栽倒。录音师大伟摘下耳机，看着眼前的混乱场面，不知道该上去帮忙还是该站在原地不动。实习编导小林捂着嘴，想笑又不敢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整个万鸡殿乱成了一锅粥。
鸡王蹲在沙盘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根废钢筋，看着这一切，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暗影站在沙盘边缘，歪着脖子看着摄像机——那台摔在地上、电池弹出、镜头盖不知飞到哪里去的摄像机。它的表情——如果鸡有表情的话——看起来像是做了一件自己也不太明白但觉得很正常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凡人这么大惊小怪。
鸡王站起来，把废钢筋插在沙盘上，走到老马面前，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老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检查了一下摄像机——镜头没碎，机身有划痕，电池装回去还能开机。他松了一口气，看着鸡王，苦笑了一下：“梁总，那只黑鸡……它是不是不喜欢我？”
鸡王转过身，看着暗影。暗影还站在沙盘边缘，歪着脖子看着这边。鸡王蹲下来，用鸡族古语对它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大，但暗影听懂了。它低下头，用嘴啄了啄沙盘的边缘，然后转身，无声无息地走回了它那个黑暗的角落，消失在阴影中。
鸡王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周编导、老马和所有人。他的表情平静，金色的竖瞳在灯光下微微闪烁。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的、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般的语气。
“它在用鸡语跟观众问好。”
周编导愣住了。老马愣住了。小刘从地上爬起来，刚醒，又愣住了。大伟摘下耳机，愣住了。小林捂着嘴的手放了下来，也愣住了。花姐歪着脖子看着鸡王，咕了一声。黑旋风收起了脖子上的羽毛，退回了巡逻路线。铁头跳回了墙头，继续蹲着。白羽和蓝脚从缩成一团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蓝脚又开始蹦跶了。大胖趴回了地上，继续嚼黄瓜。梦歌缩回了隔间，茶花鸡群重新挤成一团。
周编导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鸡王那张认真的、毫无玩笑痕迹的脸，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他说，“好创意。后期加字幕。”
老马把摄像机重新装好，电池装上，镜头盖从沙盘下面找到了，擦干净，盖上。他重新扛起摄像机，对准鸡王，示意可以继续了。鸡王蹲回沙盘前面，拿起废钢筋，继续讲解他的战术。暗影再也没有出来。
节目播出的那天晚上，工人们照例挤在活动板房的会议室里看电视。当暗影从阴影中走出来，对着镜头发出那声嘶哑的、难听的、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一样的打鸣时，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老张头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坐在地上，眼泪都笑出来了。老李笑得拍大腿，拍得啪啪响。小赵笑得蹲在了地上，捂着肚子。王胖子笑得把手里端着的花生米撒了一地。赵大彪笑得抱着黑背藏獒的脖子，藏獒被他勒得直翻白眼。
屏幕上，暗影打鸣之后，画面切到了老马摔倒在地、摄像机飞出去的瞬间。然后画面切到了鸡王蹲在暗影面前，用鸡族古语对它说话的样子。然后画面切到了鸡王站起来，面对着镜头，表情平静，一字一顿地说：“它在用鸡语跟观众问好。”
屏幕下方出现了一行字幕——“古鸡语问候”。
会议室里的笑声更大了。老张头坐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笑了。老李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坐在地上，靠着墙，笑得浑身发抖。小赵笑得趴在了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王胖子笑得把花生米盘子扣在了自己头上，花生米撒了一头一脸。赵大彪笑得松开了藏獒的脖子，藏獒趁机跑了出去，蹲在会议室门口，喘着粗气。
笑过之后，有人开始讨论。“古鸡语，”老张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梁总连鸡语都会，也太厉害了。”老李摇了摇头：“不是会，是懂。梁总懂鸡语。你没看他蹲在那只黑鸡面前，咕噜咕噜说了几句，那只鸡就不叫了？”小赵点了点头：“梁总真的懂鸡语。我上次看见他蹲在花姐面前，咕咕咕地说了一大串，花姐就带着白羽和蓝脚去吃饭了。”王胖子端着空盘子，若有所思：“那梁总跟咱们说的，是人话还是鸡话？”老张头想了想，认真地说：“应该是人话。梁总跟咱们说人话，跟鸡说鸡话。这叫——因材施教。”老李看了他一眼：“你还会用成语了？”老张头挺了挺胸：“跟梁总学的。”
赵大彪从地上把藏獒叫回来，抱着它的脖子，对老张头说了一句：“梁总不是人。”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老张头看着他，老李看着他，小赵看着他，王胖子看着他。赵大彪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有些不自在，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梁总不是普通人。他是高人。你们见过哪个普通人能跟鸡说话的？”老张头点了点头，老李也点了点头，小赵和王胖子也点了点头。藏獒被赵大彪勒得又翻起了白眼。
节目播出后的第二天，“古鸡语问候”上了热搜。不是第一，是第九，但在微博上挂了整整一天。网友们截了暗影打鸣的动图，配上各种文字——“早安，打工人”“老板，我要加薪”“妈，我饿了”“老公，你听我解释”。有人把那声嘶哑的打鸣做成了手机铃声，说“早上听到这个声音，比任何闹钟都提神”。还有人把鸡王说“它在用鸡语跟观众问好”的那段画面做成了表情包，配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鸡王不知道这些。他不刷微博。是老刘告诉他的。老刘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热搜，标题是“古鸡语问候”。鸡王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老刘，没有说话。花姐蹲在他脚边，歪着脖子看着他，咕了一声。黑旋风站在他身后，红色的披风在风中飘动，深黄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雪山。白羽和蓝脚在菜地里追一只蝴蝶，蓝脚追得最欢，一头撞在了番茄架上，把架子撞歪了，白羽用翅膀把它扶正，然后一翅膀扇在蓝脚脑袋上。铁头蹲在墙头上，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深黄色的眼睛扫视着工地的每一个角落。大胖在怀乡鸡专区里嚼着荔枝蜜拌饭，对热搜毫无兴趣。梦歌在隔间里带着茶花鸡群练催眠，悠长的颤音从隔间里飘出来，把正在给番茄浇水的王胖子催眠了，他靠在菜地的木架子上，打起了呼噜，手里的水管还开着，水漫了一地。小黄蹲在食堂后院的纸箱里，头缩在翅膀下面，发出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声。
摄像师吓得摔倒。梁总赶紧圆场：“它在用鸡语跟观众问好。”后期加了字幕“古鸡语问候”，播出后竟成笑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