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鲁班奖现场答辩
鲁班奖的终审通知在一个周一的上午送到了工地。不是电话，不是邮件，是一封盖着红章的公函，用ems寄来的，牛皮纸信封，右上角贴着一张打印的地址标签。老刘拆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干了二十年建筑，第一次亲眼看到鲁班奖终审通知长什么样——a4纸，红头，正文四号仿宋，上面写着：“经专家评审组初审，贵单位申报的玉龙雪山隧道项目已进入终审阶段。请项目负责人于指定时间携带相关材料前往省住建厅参加现场答辩。”
老刘拿着那张纸，从办公室跑到万鸡殿，跑得太快，差点被菜地边上的水管绊倒。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鸡王面前，把那张纸递过去，声音都在发抖：“梁总，鲁班奖……终审……下周一……省城答辩……”
鸡王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微微闪烁。他把纸折好，揣进冲锋衣的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饲料粉末。
“老刘，去借一套西装。”
老刘愣了一下：“借西装？梁总，您不是有一套吗？”
“梁建国的那套，穿不下了。”鸡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这几个月，他每天在工地上跑来跑去，爬塔吊、挖发酵池、搬肥料、摘番茄，啤酒肚小了不少，但梁建国原来的那套西装还是穿不上——肩膀窄了，袖子短了，裤腰倒是合适了，但裤腿又长了。那套西装是梁建国五年前买的，结婚的时候穿的，后来离婚了，就再也没穿过。挂在活动板房的衣柜里，落满了灰，衣领上还有一个被虫蛀的小洞。
老刘点了点头，转身去借西装了。他在工地上问了一圈，老张头太矮，老李太胖，小赵太瘦，王胖子太高，没有一个人的身材和鸡王差不多的。最后是赵大彪听说这件事，从养狗场开着他的皮卡赶到镇上，在一家服装店里买了一套现成的深灰色西装，又买了一双黑色皮鞋和一条深红色领带，全套花了三千多块。他把衣服送到工地，递给鸡王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终于有机会拍马屁了”的表情。
“梁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鸡王接过衣服，看了赵大彪一眼。“多少钱？”
“没多少钱，您穿着合适就行。”
“本座不问合不合适，本座问多少钱。”
赵大彪被那双金色的竖瞳盯着，后背发凉，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三千二百块。”鸡王让老刘从卖菜的收入里支了三千二百块，塞给赵大彪。赵大彪推辞了几下，最后收下了，脸上的表情又感动又尴尬。
答辩的日子到了。鸡王穿上那套深灰色西装，系上深红色领带，蹬上黑色皮鞋，站在活动板房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秃头，啤酒肚小了一圈但还是有，眼袋还在，法令纹还在，但整个人和几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不是因为西装，是因为眼神。以前梁建国的眼神是躲闪的、愧疚的、带着一种“我对不起这个世界”的卑微。现在镜子里这双眼睛，平静，深邃，瞳孔中隐隐约约有一道金色的竖光，像一个沉睡的火山口，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是五千年的熔岩。
他从万鸡殿里找来了一根金色的鸡毛——那是花姐换毛时掉下来的，他一直留着，用塑料袋包好，压在枕头底下。他把那根鸡毛别在西装左胸的口袋里，金色的绒毛在深灰色西装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像一枚勋章。
老刘开着皮卡，送鸡王去省城。车上除了鸡王，还有一箱番茄、一箱鸡蛋和一袋鸡粪肥料——不是送去给评委吃的，是展示用的样品。番茄是今天早上刚从菜地摘的，红得发亮；鸡蛋是今天早上万鸡殿的鸡下的，还带着体温；鸡粪肥料是发酵好的，装在塑料袋里，扎紧了口，没有异味。
答辩在省住建厅三楼的会议室进行。会议室不大，能坐三四十人，正中是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摆着几个话筒和几瓶矿泉水。五位评委坐在长条桌的一侧，鸡王一个人坐在另一侧，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五位评委中，有三位是二轮考察时来过的——郑明远、吴教授、林副总工程师。另外两位是新面孔，一个是从北京请来的鲁班奖评审专家，姓孙，头发全白，戴着一副老花镜；另一个是省住建厅的副厅长，姓杨，四十多岁，穿深蓝色西装，表情严肃。
郑明远坐在评委席的中间位置，面前摊着那个磨得发白的笔记本。他看着鸡王，目光从他光溜溜的头顶扫到左胸口袋里的金色鸡毛，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他没有说话，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梁建国同志，”杨副厅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正式，“请你先简要介绍一下你们工地的绿色施工模式和生态循环系统。时间控制在十分钟以内。”
鸡王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前。老刘帮他做好了ppt，一共十二页，有照片，有数据，有流程图。他以前没讲过ppt，梁建国也没怎么讲过——以前的梁建国连开会发言都结巴，更别说面对五位专家做正式答辩了。但鸡王不紧张。他活了五千年，面对过百鸟朝拜，面对过万兽俯首，面对过猎人的毒箭，面对过五千年的冰封。五个凡人，一张桌子，几个话筒，没什么好紧张的。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从食堂剩菜喂鸡讲起，讲到鸡粪发酵成肥，讲到肥料种出蔬菜，讲到蔬菜回到食堂。他讲的时候，没有看ppt，没有看稿子，没有看评委。他看的是窗外的玉龙雪山——虽然从省城的会议室看不到雪山，但他知道它在那个方向。
五位评委安静地听着。郑明远低着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吴教授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镜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鸡王。林副总工程师拄着手杖，头微微侧着，像在听一首老歌。孙专家靠在椅背上，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打盹。杨副厅长面无表情，手里的笔转来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