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印尼寻黑鸡
从省城机场起飞,经广州转机,飞行六个小时,鸡王踏上了印度尼西亚的土地。
这是他五千年后第一次出国。上一次“出国”还是五千年前——那时候没有国界,没有护照,没有海关,他从玉龙雪山飞到缅甸的原始森林,再从森林飞到老挝的湄公河畔,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没有人拦他。现在不一样了,他在雅加达机场排队过关的时候,被移民局官员盯着护照看了足足一分钟,又翻来覆去地对照他的脸和照片,差点把他当成冒名顶替的。
也难怪。护照照片上的梁建国,眼神涣散,面色灰暗,像一个被生活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行尸走肉。而站在海关柜台前的这个人,目光如炬,腰杆笔直,秃头上仿佛顶着看不见的王冠。要不是五官勉强对得上,移民官真会把这张护照扔进“可疑人员”的篮子里。
鸡王没有托运行李,只背了一个帆布背包。背包里装着两样东西——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子和一本印尼语会话手册。镜子是他从工地宿舍拿的,梁建国以前用的,塑料边框,背面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会话手册是在机场书店买的,他翻了两页就放弃了,因为五千年前他来这片土地的时候,这里的人说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
但他不担心语言问题。他要沟通的对象不是人类,是鸡。
从雅加达转乘小型飞机,飞行一个半小时,抵达日惹。这是爪哇岛中南部的一座古城,以婆罗浮屠佛教遗址闻名,但鸡王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在日惹租了一辆摩托车,雇了一个当地的向导,然后一头扎进了南部山区的热带雨林。
向导名叫阿贡,三十出头,皮肤黝黑,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神机灵,会说简单的英语。他骑着摩托车在前面带路,鸡王骑着另一辆跟在后面。两辆摩托车在狭窄的山路上颠簸前行,两旁是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藤蔓垂挂在路边的树枝上,偶尔有猴子从头顶跳过,发出尖锐的叫声。
“先生,您要找的那种鸡,叫ayam cemani。”阿贡一边骑车一边回头喊,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中若隐若现,“在爪哇语里,‘cemani’就是‘全黑’的意思。这种鸡很稀有,只有几个偏僻村庄里还有纯种的。当地人把它们当作神鸟,认为它们有通灵的力量。”
“神鸟?”鸡王在风中大声问。
“对,传说ayam cemani是连接人间和阴间的使者。它们的黑色能吸收邪气,保护村庄免受恶灵侵害。有的人家会把ayam cemani养在院子里,不是为了吃蛋,也不是为了吃肉,就是为了辟邪。”
鸡王嘴角微微上扬。他活了五千年,见过太多被凡人神话的动物——有的被供上神坛,有的被烧成灰烬。鸡被当作神鸟,这倒不稀奇。稀奇的是,这种鸡连骨头都是黑的,他活了五千年也没见过。他必须要亲眼看看。
摩托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三个小时,终于在一个藏在山谷里的小村庄前停了下来。
村庄很小,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竹木结构的吊脚楼,屋顶覆盖着棕榈叶。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落如帘幕,树荫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用爪哇语聊天。阿贡上前用当地话说了几句,老人们抬起头,打量着鸡王这个不速之客。
其中一个最老的老人站了起来,满脸皱纹,眼睛深陷,穿着一件褪色的蜡染衬衫。他走到鸡王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开口说了一长串爪哇语。阿贡翻译道:“他说,他知道您为什么来。他说这几天已经有好几个人来过了,都想买他们的ayam cemani,都被拒绝了。他说这种鸡是他们的祖先传下来的,不能卖。”
鸡王没有急着说话。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老人的肩膀,落在村子深处的一间竹楼前。
那里站着一只鸡。
即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鸡王也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只通体乌黑的鸡,从头到脚,从冠子到爪子,从羽毛到皮肤,没有一丝杂色。它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能吸收光线的、深不见底的、像黑洞一样的黑。阳光照在它的羽毛上,没有反射,没有光泽,所有的光线都被吞噬了,只在羽毛的边缘留下一圈模糊的暗影。它站在竹楼的台阶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用黑曜石雕刻的塑像。
鸡王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认出来了。不是因为他见过这种鸡——他没见过。他认出来的是那种气势,那种站在鸡群之中自然而然地成为焦点的气势。五千年前,他站在玉龙雪山的那棵古松上,就是这种气势。
“那只……”鸡王指着那只黑鸡,声音有些发紧,“那是纯种的?”
阿贡翻译过去,老人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阿贡翻译道:“他说那只是他家养的,三代纯种,父母都是从祖先传下来的。他说整个爪哇岛上,像这么纯的ayam cemani,不超过十只。”
鸡王没有犹豫。他拉开帆布背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那面塑料边框的圆镜子,握在手里。然后他迈开步子,绕过老人,穿过村口的空地,径直朝那只黑鸡走去。
老人急了,在后面喊了几声,阿贡赶紧追上来拉住鸡王的袖子:“先生!先生!他说您不能靠近那只鸡!那只鸡会啄人!上次有个外国人来拍照,被啄伤了手指!”
鸡王甩开阿贡的手,头也不回地继续走。他走到竹楼前,在距离那只黑鸡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蹲下身子,让自己和鸡的视线平齐。
那只黑鸡转过头,用一双同样是黑色的眼睛——连眼珠都是黑的,只有瞳孔的颜色略深一些,勉强能分辨出虹膜和瞳孔的边界——盯着他看。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漠然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好像在说:“你是什么东西?也配站在我面前?”
鸡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