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工地安全会上的鸡叫

他突然停住了。

不是忘了词，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从他身体里冒了出来。那股气流从他的丹田升起，穿过胸腔，挤过喉咙，冲上舌尖，完全不受控制地——

“喔喔喔——！！”

一声嘹亮的鸡叫从他嘴里炸了出来。

那声音不是人类能模仿的鸡叫。人类学鸡叫，再怎么学也是“喔喔喔”三个音节，生硬、短促、像在喊口号。但梁建国发出的这声鸡叫，是真正的、原汁原味的、带着五千年底蕴的雄鸡报晓——悠长、嘹亮、穿透力极强，从低音到高音再到低音，像一首完整的咏叹调。最后一个“喔”字拖了整整五秒，在会议室里来回震荡，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会议室里安静了。

绝对的、死一般的安静。

老张的茶杯停在嘴边，忘了放下。老李的笔从手里滑落，在桌子上弹了两下。赵铁柱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到桌子上。小马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小陈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大。

十五个人，十五张目瞪口呆的脸，十五双瞪得溜圆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梁建国。

梁建国也愣住了。

他站在进度表前，手里还握着那根废钢筋，嘴巴微微张着，保持着最后一个“喔”字的口型。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了——不是他想叫的，是鸡王的灵魂在这具身体里越来越适应，越来越活跃，那些属于鸡的本能在不经意间就会冒出来。就像一个人打喷嚏，你想忍也忍不住。

三秒钟的沉默。

五秒钟。

十秒钟。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梁建国缓缓合上了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尴尬、或者不好意思的表情。他慢慢地放下那根废钢筋，转过身，面朝所有人，清了清嗓子。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提醒大家，上班要像公鸡一样准时。”

说完，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诡异极了。没有人敢笑，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呼吸太大声。因为梁总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实在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掩饰尴尬，而是真的在传授一条管理经验。

老张低下头，假装看笔记本，然后用只有旁边老李能听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梁总中邪了。”

老李没有接话。他偷偷看了一眼梁建国，发现梁总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嘴角微微上翘，好像在笑。那笑容里没有尴尬，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仿佛那声鸡叫不是意外，而是他故意为之，只是没人看得出来。

会议继续。梁建国又讲了二十分钟，把剩下的内容全部讲完，中间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奇怪的声音。散会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老张的肩膀，说了句“钢筋堆别忘了整”，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他走后，会议室里炸了锅。

“你们听见了吧？那声鸡叫！那绝对是真鸡叫！”小马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激动。

“废话，我们又不聋。”赵铁柱点了根烟，“关键是梁总怎么学得那么像？比我家那只大公鸡叫得都像。”

“我家养了二十年鸡，没听过这么像的。”老李摇着头，“那个转音，那个拖腔，不是人能学出来的。”

“我说了，梁总中邪了。”老张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从那天晚上那声鸡叫开始，他就不对劲了。你们想想，以前他哪敢扣我钱？以前他开会哪敢这么大声说话？以前他哪会养鸡？这根本不是梁建国。”

“那他是谁？”小陈问。

老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知道。反正不是梁建国。”

工人们议论纷纷，但没有人敢当着梁总的面说。因为现在的梁总，那双眼睛，那个气场，那声比真鸡还真的鸡叫——谁敢在他面前说“中邪”两个字，怕是要被那双金色的竖瞳盯到怀疑人生。

梁建国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嘴角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他刚才确实不是故意的，但他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这具身体正在慢慢适应鸡王的灵魂，那些属于鸡的本能正在苏醒。打鸣只是第一步，后面还会有更多的“鸡特征”冒出来。他需要学会控制它们，但偶尔露一手，也不是坏事。

至少，从那以后，工地上再也没有人敢迟到。

梁总主持安全生产例会，讲到一半突然走神，下意识学了一声鸡叫。全场沉默，他面不改色说：“这是提醒大家，上班要像公鸡一样准时。”工人老张小声嘀咕：“梁总中邪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