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司马迁书来找我说重写史记
骊山地宫深处传来的那声“李长安”，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就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持续的、低沉的机械运转声，从封土堆正下方一百五十米的深度传上来，像是某种沉睡了太久的机关终于重新开始运转。朱雀调来的地震监测车显示，震动并不强烈，但极有规律——每隔九秒一次，每次持续三秒，波形不是地震波，而是某种直径超过二十米的青铜齿轮在基岩深处完成卡合。
“陛下在调息。”高力士的声音从收容室的传讯器里传来，“老奴听过这个节奏。始皇帝每次大朝会之前，都会在咸阳宫偏殿这样呼吸九次。九次之后，他会说第二个人的名字。”
“第一个叫的是李长安。”朱雀问，“第二个会是谁？”
“老奴不敢妄测。但按陛下的习惯，第二个叫的人通常是要被问责的。”
我站在观测台上，嘴里还残留着那颗月球丹药的余味——不是苦，不是甜，是一种很淡的、像初春融雪时空气里的那种凉意。吃下去之后我的身体并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变化，只是心跳比以前快了半拍。正常人的半拍。钟鸣用灵体探测仪扫了我三次，确认生命体征全部回归三十二岁男性的标准范围，灵力反应消失。
“你现在不是长生种了。”钟鸣收起探测仪，表情有点复杂，像是一个道士发现自己的研究对象突然变成了普通人。
“我知道。”
“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饿。”
两千年来我第一次在凌晨四点半感到肚子饿。赵乙从他的背包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递给我，动作极其自然，像是在乌孙沙漠里递水，在长城地宫里递账本，在邯郸祖祠地宫里递那把铜削刀。他做这些事从来不多说话——阿乙从小就不爱说话，我爹说他嘴巴是用来吃东西的，不是用来说话的。
吃完饼干，朱雀要求所有人从观测台撤下来，回到临时营地休整待命。骊山地宫的最后一道门还没有完全打开，始皇帝还在调息。鬼谷子在营地支起了一张折叠桌，把守护者全员重新点名，确认没有人在刚才的地月接引阵里耗尽了灵力。孔子和老子难得没有再吵架，各自坐在营地的两个角落打坐。鹿卧在刘昭君旁边，犄角上不再发光，呼吸很浅。张晚主动要求在指挥部值第一班岗，白芷看到她那份工整的秦篆转写，在旁批了句“措辞比局里的a级报告严谨”。
就在这时，营地对讲机里传来外围哨兵的声音：“报告，南侧入口发现一位没有通行证的访客。年龄约四十余岁，男性，自称太史公司马迁。他说他是来找李长安的。”
营地里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钟鸣手里的桃木剑又掉在地上砸到脚背，这次他连哼都没哼。朱雀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着对讲机说：“放行。”
司马迁看起来不像四十多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现代夹克，里面是衬衫，脚上是一双旧皮鞋。头发灰白，眼窝很深，背微微佝偻，手里拎着一个老旧的公文包——不是汉代的书箧，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乡镇企业干部标配的那种人造革公文包，拉链已经坏了一半，用一根麻绳绑着。
他走进营地的时候，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文物的目光看着他。他浑然不觉，径直走到我跟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印着“太史公书局·总编辑·司马迁”，地址在成都，电话号码是028开头。我低头看着这张名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我对面坐下，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厚厚一叠稿纸放在桌上。稿纸是普通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用红笔涂改过，有些地方贴了便签条，便签条上写着“此处需核实”“年份可能有误”“问长安兄”。
“李先生，我在重写《史记》。”
“我知道你写过《史记》。两千多年前就写了。”
“不是那一版。”他摆了摆手，表情像是在说一件极其理所当然的事，“那一版是写给汉武帝看的。这一版是写给以后的。我以前写《史记》的时候，有些地方不敢写，有些地方写了被删掉了。武帝让人删的——主要是关于长生的那部分。你知道的，武帝晚年也迷上了长生术，他不希望后世知道秦始皇搞过的那一套。”他从稿纸里抽出一张，指着上面一行红笔圈出的批注，“比如这段——‘始皇三十七年，东巡至沙丘，崩。’我就写了五个字。但那天你到底在不在沙丘？我后来听方士圈的人说你就在附近，是徐福让你去的。”
我点点头。“在。我在沙丘。”
“那你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营地里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赵小满拿出手机，犹豫要不要录。赵不言已默不作声地拿出了笔记本。刘昭君停止了散发冷光，飘到桌边浮在半空。
征和二年，夏。我被汉武帝刘彻关进了一间方士专用牢房。
牢房设在长安城西上林苑外围废弃猎场的一处偏殿，窗户钉死，门口站着两个虎贲卫士，伙食给得不错，有肉有酒，但不许出门。每天早饭有人从门缝里塞一枚竹简进来，竹简上全是关于秦始皇求仙的问题，字迹忽大忽小，墨色浓淡不一，落款是同一个红笔圈出的“彻”。刘彻本人从没露过面，但他的问题一天比一天尖锐。从“始皇何以未得长生”到“徐福所携童男女今在何处”，每道题都像审案。
我知道迟早会轮到我。原因很简单——李少君死了。李少君是武帝最信任的方士，号称活了八百岁，能和神仙对话，能在水面上走路，能在冬天催开桃花。武帝信了他很多年，赏了他无数金银财宝，结果李少君还是死了。死因是淋了一场大雨后高烧不退，八百岁的方士被一场风寒带走了，连遗言都没来得及留。武帝气得摔了整座宫城能找到的所有炼丹炉，然后下令彻查全长安所有自称能通鬼神懂长生的人。我不是方士，但我记录在少府旧档里的名字被翻了出来——从秦始皇到汉武帝，我用了太多身份，每个身份都有些牵强的史料可以互勘。少府郎中、长城监工、太医署闲职、上林苑管果木的小吏。一个正常人不可能活过四朝，除非他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