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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唯惧杨喆有一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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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喆抱着一摞厚厚的习题册从楼梯口走过,白色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竹枝。

指节因为长期握笔泛着青白,虎口处磨出一层薄薄的茧,连掌心都带着常年伏案的僵硬。

他脚步匆匆,目光死死钉在习题册的封面上,连路过熟悉的同学都没抬眼,仿佛周遭的喧闹、嬉笑、打闹,都与他无关。

整个世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他胸腔里那根绷得快要断裂的弦。

高二开学这一个月,整座学校都能记住这个突然变得沉默又拼命的少年。

清晨六点,教室第一盏灯亮起的,是他;深夜十一点,自习室最后一个关灯离开的,还是他。

曾经那个会在课间趴在桌上偷睡、会和洛麒川抢零食、会抱着金毛呦呦的脑袋蹭来蹭去、会对着鹦鹉二踢脚叽叽喳喳笑的少年,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把所有情绪、所有温柔、所有孩子气,全都硬生生压进了心底,只留下一副拼命学习的躯壳。

他的成绩依旧稳居年级前列,甚至在几次月考里一路冲到前三,红榜顶端的名字,是旁人眼里的“黑马”,是老师口中的“争气孩子”。

可只有杨喆自己知道,这份光鲜背后,是怎样近乎自毁的疯魔,是怎样日复一日的自我折磨。

他给自己找了个荒唐又可笑的乐子——给所有知识点起外号。

化学公式,他叫它林疏桐。

那个女人的名字,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底最软、最敏感的地方。

他背得滚瓜烂熟,可每念一个方程式,眼前就会浮现除夕那天的画面:杏色羊绒裙、精致妆容、得体笑容,提着礼盒,堂而皇之地走进他和哥的家,坐在哥常坐的沙发上,用最温柔的姿态,占据了本该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每一个公式,都像在提醒他:有人在靠近他的光,有人在分走他的偏爱。

物理大题,他叫它陆何惧。

解出一道复杂的受力分析,指尖的酸痛会顺着血管蔓延到心口,像被那人轻轻攥住了脉搏。

英语单词,他叫它二踢脚。

鹦鹉毛茸茸的模样浮在眼前,叽叽喳喳的叫声,是这疯魔学习里,唯一能让他稍稍松一口气的念想。

他对着单词本念着鹦鹉的名字,把一个个字母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心事,暂时压下去。

三角函数是呦呦,文言文是桂花糕,就连错题本,他都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不敢停。

他用这种幼稚又笨拙的方式,把枯燥的学习变成一场自欺欺人的游戏,试图用这些可笑的外号,压住心底翻涌的恐慌、自卑、嫉妒、不安。

可越是拼命,那股窒息感就越重。

他比谁都清楚,就算他考到年级第一,就算他把所有学科都啃得烂熟于心,他也终究站不到陆何惧身边。更何况,他考不过祁淮煜和洛麒川的。

他们之间隔的,从来不是分数。

是那层见不得光的身份,是兄与弟的枷锁,是世俗的眼光,是他心底永远挥之不去的自卑。

他是被捡来的孩子,是陆何惧一时心软养在身边的累赘,是随时可能被取代的存在。

而陆何惧,是耀眼的、优秀的、被人追捧的,身边从不缺温柔得体、家世优越的人,比如林疏桐。

这份认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他学得越快,心底的落差就越清晰,越觉得自己不配。

越觉得不配,就越不敢停,越不敢停,就越逼自己。

死循环,一圈一圈,把他缠得喘不过气。

身体最先发出了警报。

开学一个月,杨喆从一百二十斤,硬生生瘦到了一百零几斤。

原本圆润的脸颊,陷出了清晰的下颌线;眼窝深陷,只剩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却空得吓人,像蒙了一层雾的玻璃珠。

锁骨凸起,肩背单薄,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风一吹,仿佛就要倒。

陆何惧不是没有察觉。

只是他被自己的心事缠得太紧,被林疏桐的纠缠扰得太烦,被项目收尾的压力压得太沉,竟硬生生忽略了身边最该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疼他,宠他,把最好的都给他,把所有温柔都留给了他。

可这一个月,他满脑子都是摆脱林疏桐。

林疏桐是合作项目的对接人,明艳、温柔、得体,对他态度亲近,带着毫不掩饰的示好。

陆何惧清楚她的心思,也一直刻意保持距离,可项目未收尾,他不得不维持体面,不得不频繁接触。

他急于斩断这层关系,急于证明自己并非离不开谁,急于把所有不必要的人都推开,好安安静静守着他的小喆。

可他太急了,急到忽略了身边那个正在一点点被掏空、一点点被压垮的少年。

他每天看见杨喆坐在书桌前刷题,只当是孩子上进,只当是正常冲刺,只会笑着叮嘱一句:“别熬太晚,注意身体。”

他以为,这是成长,是懂事。

他不知道,这是崩溃的前兆。

他没看见,杨喆吃饭时总是挑挑拣拣,半碗饭扒拉半小时,一口都咽不下去;

他没看见,杨喆走路时偶尔踉跄,却总强撑着说“没事,学累了”;

他没看见,杨喆递给他东西时,指尖永远冰凉,却从不说一句自己难受;

他没看见,深夜里,少年趴在书桌前,无声地掉眼泪,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刷题。

他总想着:等项目结束,等和林疏桐彻底断干净,就好好陪陪小喆,带他吃好吃的,带他玩,像小时候那样,把所有温柔都给他。

可他忘了,人心是会累的,少年的心事,是等不起的。

他的忽略,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杨喆的底线,直到把他逼到崩溃。

陆何惧起了个大早,系着米白色的围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

他想着杨喆最近总说没胃口,特意研究了花样早餐:熬了软糯的南瓜小米粥,蒸了奶香奶黄包,煎了外酥里嫩的溏心蛋,摆了满满一餐桌,连餐具都换成了杨喆最喜欢的浅蓝色。

他擦了擦手上的水,轻手轻脚走上二楼,推开杨喆的卧室门。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时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安静得让人不安。

陆何惧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气温柔:

“小喆,起床吃早餐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奶黄包。”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陆何惧又拍了拍,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窜上心头。

他伸手,轻轻掀开被子一角。

少年蜷缩在床中央,背对着他,身形单薄得像一片纸。

薄被只勉强裹住腰腹,露出的肩膀瘦得硌眼,锁骨清晰凸起,与开学时那个还有点肉感的少年,判若两人。

陆何惧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伸手,轻轻扳过杨喆的肩膀,让他面朝自己。

那一刻,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血液瞬间凝固。

杨喆整张脸烧得通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嘴唇干裂起皮,泛着不正常的绛红,眼窝深陷,脸颊凹陷,瘦得脱了相,连轮廓都变得锋利。

睫毛紧紧闭着,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珠,泪痕在脸上晕开一片湿痕,那双平日里总是亮着光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像核桃,红得吓人。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微弱,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喘气都成了煎熬。

陆何惧指尖颤抖,伸手探上他的额头。

滚烫。

烫得他指尖发麻。

体温:39.8c

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蹲在床边,伸手探了探杨喆的鼻息,微弱而急促;摸了摸脉搏,快得惊人。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个月,杨喆到底瘦了多少。

开学时,杨喆抱他胳膊,还能感觉到少年身上的肉感;现在,他轻轻一碰,都觉得硌手,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部涌上来,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进他心口。

他怎么就这么粗心?

怎么就没发现?

怎么就忙着摆脱林疏桐,忙着工作,忙着所谓的体面,却把他放在心尖上的小孩,逼到了这一步?

愧疚、心疼、恐慌、自责,瞬间将他淹没。

他伸手,轻轻抚过杨喆滚烫的脸颊,指尖触到冰凉的泪水,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俯下身,声音发颤,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小喆,醒醒,哥来了。”

杨喆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缓缓睁开眼。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满是茫然、恐惧、无助,瞳孔微微涣散,嘴唇张了张,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哥……”

一声极轻的呼唤,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带着浓浓的哭腔。

陆何惧的心,瞬间揪紧。

他想把人抱进怀里,却又怕碰碎了他,只能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肩膀,声音哽咽:

“怎么烧成这样?难受是不是?哥带你去医院。”

杨喆却摇了摇头,虚弱地推开他的手,指尖冰凉,力气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肩膀不停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更加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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