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复仇
“够本?不够。”
手起刀落。
不是用枪,是用刀。短刀从他的锁骨下方斜着捅进去,穿过了肺,刀尖从后背透出来。山本一郎的眼睛瞪大了,嘴张开,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血,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军装上。他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向前栽倒,脸朝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刘湘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那把军刀。刀身上刻着樱花和“武运长久”四个字。他把刀插在自己腰间,站起身,走出了祠堂。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全歼。无一漏网。”
王虎向他报告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出奇。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痛快的仗。不是为了阵地,不是为了任务,就是为了一个死去的弟兄。他要让那些杀了赵铁柱的人知道——川军的人,你杀一个,会有人来找你报仇。你杀十个,会有人来找你报仇。你把他们都杀光了,还有人在来的路上。从四川来,从石桥镇来,从黄葛树下走来。
清理完战场,刘湘没有停留。他带着队伍,走了四个小时的山路,赶到了赵铁柱牺牲的那片高地。
高地上的战斗痕迹还在。弹壳散了一地,黄铜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石头被炸碎了,满地碎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土地被燃烧弹烧过,黑了一大片,像一块巨大的伤疤,从高地中央一直延伸到边缘。黑土上到处是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深深地渗进泥土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赵铁柱的遗体还在。
没有人敢移动他。
他的身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棉衣烧成了灰烬,皮肤烧焦了,蜷缩着,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但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把指挥刀——不是握着,是手和刀被火焰熔在了一起,分不开了。金属烫伤了皮肉,皮肉包裹着金属,冷却之后凝结成一块。他的眼睛闭着,嘴唇烧没了,牙齿露在外面,白森森的。他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不是躺着,不是趴着,是跪着。他死了以后还跪着,面朝北方,面朝独立营转移的方向。
刘湘蹲下来,蹲在赵铁柱的遗体面前。
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昨晚已经流干了。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赵铁柱烧焦的面孔。手指触到的是硬邦邦的、像木炭一样的东西。那东西一碰就往下掉黑色的粉末,粉末沾在手指上,黑乎乎的,有一股焦糊的气味。他没有缩手,继续摸,摸着他的额头、眉骨、鼻梁。
“铁柱。”他轻声说,“哥来了。”
四周没有人说话。五十个人站在高地上,围成一个圈,低着头。风从北边吹来,吹动了他们的衣角,衣角在风中轻轻拍打着小腿。没有人擦眼睛,但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刘湘站起来,对身边的人说:“找柴火。”
士兵们在周围找来干柴、枯草、树枝,在高地上码了一个柴堆。刘湘亲手把赵铁柱的遗体抱上柴堆。他抱得很轻,很轻很轻,像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怕弄醒他。赵铁柱的身体已经烧得轻了,轻得像一捆干柴,轻得刘湘一只手就能抱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把遗体放在柴堆中央,又把那把指挥刀放在他身边,刀柄朝他的右手,刀刃朝外。然后他把那把缴获的山本一郎的军刀也放了上去。两把刀并排躺在赵铁柱的身边,像两个沉默的卫兵。
“铁柱,你活着的时候喜欢刀。死了,刀也陪着你。”
刘湘亲手点火。
火从干草烧起来,舔上树枝,舔上枯柴,烧到赵铁柱的遗体上。火焰在风中摇曳,发出呼呼的声音。那声音不像哭,像一种很低很低的和声,有几十个声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火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红彤彤的,像把天上的太阳拉到了跟前。
刘湘跪在火堆前,磕了三个头。磕完了,他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跪着,看火把赵铁柱一点一点地吞掉。火焰升得很高,烟升得更高,直直地往天上飘,飘到很高很高的地方,被风吹散了。
烧了很久。烧到柴火变成了炭,炭变成了灰,灰里面还有白色的碎块——那是骨头。刘湘等火熄了,等灰凉了,然后跪在灰堆前,用双手一把一把地把骨灰捧起来,装进一个预先准备好的布袋里。布袋是白布的,陈翰文连夜缝的,针脚又密又齐。骨灰还有些温热,捧在手里暖暖的,像握着赵铁柱活着的时候的手。
白布袋子装满了。刘湘把袋口系紧,背在背上,站起来。
布袋不重。赵铁柱活着的时候将近两百斤,现在不到十斤。十斤骨灰背在背上,压不弯他的腰,但压得他喘不过气。不是背不动,是背不起。
“铁柱,哥带你回家。”
他转身走了。五十个人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连脚步声都放得很轻很轻,怕惊动布袋里的人。
风从北边来,吹着那个白布袋子,轻轻地晃着,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没有人知道它在说什么,但每个人都在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