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血战旧关(下)
这些招数上不了台面,正规军瞧不上,但有用。非常有用。
战斗从下午两点一直打到快五点,将近三个小时。阵地上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尸体叠着尸体,有的地方堆了三四层,分不清是中国人的还是日本人的。地面被血浸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浓到令人想呕吐。
刘湘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几个了。他的短刀从刀尖到刀柄都是血,粘稠的血顺着刀锋往下滴。他的右臂酸得抬不起来,每一次挥刀都像是在举起一块千斤重的石头。他的嗓子喊哑了,喊不出声音了,只能用嘶哑的气声喊“杀”。
但日军终于扛不住了。
他们虽然人多,虽然装备好,虽然训练有素,但他们面对的是一群不要命的人。子弹打光了用刺刀,刺刀断了用大刀,大刀卷刃了用石头,石头扔完了用拳头、用牙齿。这群川军不像是在打仗,像是在拼命——不是在跟敌人拼命,是在跟自己拼命。
日军大队长举着指挥刀,声嘶力竭地喊了几声。那声音在腥风血雨中显得格外刺耳——是撤退的信号。日军像退潮一样往后撤,丢下满地的尸体和伤员,丢下枪支和弹药,丢下了他们大日本皇军的尊严。土黄色的洪流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退出了开阔地,只留下遍地狼藉。
刘湘站在阵地最高处,看着日军撤退。
那是一个被炮弹削平的小土包,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开阔地。土包上的泥土被炸得松软,踩上去深深地陷进去。他的双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脱力,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彻底虚脱。他感觉自己的腿像两根煮软了的面条,随时都可能折断。他的手也在抖,短刀几乎握不住了,刀尖在空气中划出细碎的弧线。他的左肋的伤口还在流血,血从衣服里渗出来,沿着裤腿往下滴,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捂了。
但他站在那里,腰杆笔直。
他没有靠着什么,没有扶着什么,就那么直直地站着。风从他的背后吹来,把他那件千疮百孔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那双眼睛像两团炭火,在无尽的黑暗中燃烧。
赵铁柱走过来。他的左臂已经完全不能动了,垂在身侧像一根木头,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把整条袖子都染成了深红色。他的砍刀卷刃了,刀刃上有好几个豁口,有些豁口里还嵌着碎骨头。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张狗儿走过来。他的半个耳朵没了,绷带散开了,血糊了半边脸。他的大刀缺了好几个口子,刀刃卷得像狗啃过的骨头,刀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在往下淌。他把刀插在地上,靠着刀柄站着,闭着眼睛喘气。
王虎拖着那条流血的腿走过来,一屁股坐在赵铁柱旁边。他手里的刺刀上还挂着一块碎布,那是从一个日军军服上撕下来的。他的石灰用完了,蜂巢也用完了,陷阱也被踩平了。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条还在流血的腿和一双充血的眼睛。
没有人说话。没有欢呼,没有庆祝,没有“万岁”。大家都太累了,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喘息声,粗重的、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像一群刚从水里爬上来的人。
刘湘从小土包上走下来,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走到阵地中间,站在那里。
他看了看赵铁柱,看了看张狗儿,看了看王虎,看了看那些躺在地上再也起不来的弟兄,看了看那些还站着的、还在喘气的弟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最终,他只说了三个字。
“好样的。”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三个字,比任何嘉奖都重。
夕阳正在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穿过硝烟,照在阵地上,照在那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上,照在那遍地狼藉的尸体和弹壳上,照在那面虽然弹痕累累但依然飘扬的旗帜上。
刘湘转过身,面朝四川的方向。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在动。
他在说——“娘,我还活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