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血战旧关(中)
不是走回来的,是爬回来的。
他的左小腿上又添了一个新的弹孔,血把裤腿浸透了,每爬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一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他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用尽全力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举过头顶。
陈翰文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
“援军受阻,死守待援,至少坚持到明日。”
陈翰文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几乎是颤抖的。念完了,他低下了头。周围的士兵都听见了,阵地上陷入了一片死寂,那种死寂比炮声更让人窒息。
赵铁柱一拳砸在土墙上,拳头陷进松软的泥土里,指节磕在石头上一阵生疼,但他感觉不到痛了。王虎咬着牙,腮帮子鼓得像两块铁。张狗儿低着头,用那把缺了口的砍刀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挖,挖出一道深深的沟。
至少一天。
弹药不够打一个小时的,怎么能顶一天?
刘湘站在阵地上,面对着那些浑身是血、眼睛通红的士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风从北边吹来,卷起硝烟和尘土,从他身边掠过。他想起了很多事——石桥镇那棵黄葛树,树根上浇过血酒的地方;他娘坐在堂屋里缝棉背心的样子,针脚密密匝匝,每一针都像是钉在他心上;宜昌城外李国良递枪给他的时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黄葛树下四百二十六个人齐声高喊“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跟日本人干到底”。
他想起了他爹。
他爹死的时候,他握着那把短刀跪在灵前,说:“爹,你放心,刘家的男人,不会给你丢人。”
刘湘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混杂着硝烟、血腥和泥土的味道,呛得喉咙发紧。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阵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弟兄们,没有弹药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
“没有弹药,就用刺刀,用大刀,用石头。我们身后是什么?是太原。太原后面是什么?是临汾。临汾后面呢?”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大得连两侧山上都能听见,“是四川!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老爹老妈、老婆娃儿!”
他停顿了一下。
“退无可退。只有死战。”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鼓掌。
但刘湘看见了——每一个士兵的眼睛里都有火。那种火不是热血上头,不是一时冲动,是那种烧在骨子里的、从心底深处冒出来的、无论如何也扑不灭的火。有人把刺刀装上枪口,刀尖在暗淡的光线中闪着寒光。有人把大刀从刀鞘里拔出来,用拇指试了试刀刃,割出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把血抹在刀身上,像是在给一把刀做最后的祭祀。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攥在手里,石头棱角尖锐,硌得掌心生疼。
赵铁柱把左肩的绷带又紧了紧,用右手把那把砍刀握在手里。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血浸透了,滑腻腻的,他扯下一截衣襟缠在手上,把刀和手掌绑在一起。这样一来,刀就不会脱手——除非他的手被砍断。
王虎把那支打光子弹的步枪倒背在身后,左手拔出了腰间那把缴获的日军刺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刀刃映出他半边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张狗儿把砍刀横在膝盖上,用一块石头一下一下地磨。刀刃和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阵地上格外清晰。他把砍刀磨得锃亮,连豁口都磨出了寒光。
刘湘拔出短刀,转身面向日军将要到来的方向,把刀尖缓缓举过头顶。
四百二十六个人,死了一百多个,还剩不到三百。没有一个逃兵。从第一声炮响到现在,整整六个小时,数以千计的炮弹倾泻在这片小小的阵地上,他没有下达过任何撤退的命令,也没有任何人问他“要不要撤”。
刘湘握着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来吧,鬼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