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放风筝的人
苏荷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沈若溪,如果你真的想补偿,就别来了。让他安安静静地待着。你一来,他连死都不得安宁。”
沈若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束白花还在墓碑前摇着,月光冷冷的,照在苏荷身上,也照在她自己身上。
她忽然不抖了。
眼泪也不流了。
那张脸上的脆弱、悔恨、哀求和和气,像被风吹散了一样,一点一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
不是对苏荷的冷,是对自己的冷。
“苏荷。”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苏荷停下来,没回头。
“我怎么补偿,来不来,和你没有关系。”
沈若溪的声音在夜风里一字一句地传过去,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是他老婆。”
苏荷的肩膀动了一下。
沈若溪往前走了一步,光脚踩在草地上,草尖扎着脚心,她没感觉。
“那些视频,是你放的吧?”
苏荷没说话。
“谢谢你。”
苏荷猛地转头,看着她。
沈若溪站在月光下,白裙子被风吹起来,外套滑到手臂上,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泪痕。可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靠在墓碑上哭着叫老公的那个女人。
是沈若溪。
是沈氏集团的总裁。
是那个让无数人胆寒的“冰女王”。
“谢谢你让我看清那个人的真面目。”她看着苏荷,一字一句,“你帮了我。这个人情,我记着。”
苏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是——”沈若溪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不认。”
苏荷愣住了。
“我不配?我不配叫他老婆?我不配站在他的坟前?”
她往前走了一步。
“苏荷,你听好了。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有资格说我不配。”
她指了指墓碑。
“他。只有他。”
苏荷的脸白了。
“其他人,谁都不行。你也不行。”
苏荷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沈若溪,你——”
“你恨我,我知道。”沈若溪打断她,“你应该恨我。我害死了他,你怎么恨我都不过分。”
她顿了顿。
“可我不是因为你恨我,才站在这里。我站在这里,是因为他。是因为我欠他的。是因为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苏荷看着她,眼里的恨意像火在烧。
可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女人,刚才还在哭,还在求一个死人回来陪她。
现在站在她面前,冷得像一把刀。
不是对她冷,是对自己冷。
是对自己犯过的错冷。
“至于报复——”沈若溪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湖水,“我等着你。”
苏荷深吸一口气,知道这女人不可理喻,同时也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沈若溪,其实是一样的人——都在为一个死人拼命。
她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声音。
“苏荷。”
苏荷咬着牙,没停。
“我想资助你们的孤儿院。下次,可以一起去吗?”
苏荷停下来。
她站在月光下,背对着沈若溪。
“我们可受不了你这种人的大恩大德。”她的声音也在抖,“你还是多陪陪你的奸夫吧。”
她迈步就走,这一次,没有再停。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
沈若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奸夫。”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苦。
她转身,看着墓碑。
“她骂得对。”
她蹲下来,把苏荷那束白花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带来的衣服放好。
“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站起来,拿起高跟鞋,光脚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
“林深,我不是因为你死了才爱你。”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我是因为爱你,才恨自己。”
她走了。
这一次,真的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坟前又安静了。
月光照着那块石头,照着“林深之墓”四个字,照着“妻若溪立”四个字。
照在那束白花上。
照在那袋衣服上。
草丛里,我蹲在那儿,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
可我站不起来。
脑子里全是她最后那句话。
“我不是因为你死了才爱你。我是因为爱你,才恨自己。”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闭着眼睛。
很久没动。
风又吹过来了,凉飕飕的。
我抬起头,看着那块墓碑。
月光下,它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像过去的自己。
那个替人顶罪的傻子,那个被人掏空了器官的废物,那个死了连块碑都没有的孤儿。
现在他有碑了。
有人叫他老公,有人来看他,有人给他送花,有人给他送衣服。
可那不是我。
那是另一个林深。
那个已经死了的林深。
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
我扶着树,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墓碑。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陌生号码的页面。
打了一行字。
“小荷,我没死。别伤心了。等我。这辈子,我娶你。”
我看了很久。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不行。
现在还不能告诉她。
周慕辞还在,沈家的人还在,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还在。
如果她知道我还活着,她一定会卷进来。
她已经在替我报复了。
不能再让她替我冒险。
我重新打了一行字。
“别报仇了。他不值得。好好活着。”
发送。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我走到墓碑前,低头看着那块石头。
看着“林深之墓”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