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
冲击波碾过荒原时,时晚晚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中一片尖锐的嗡鸣,像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入颅骨。她感觉不到痛,只觉得整片天地都在旋转,然后那旋转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置身于深水中的窒闷。
她被掀离地面,重重摔落。
血从她口中喷出来,温热地溅在脸上。
她睁开眼。灰白色的天穹在头顶摇晃,地面朝她倾斜又回正,世界像浸在水里,所有的轮廓都在晃动。
时晚晚侧过头,看向战场中央。
玄鸩的身体已经不成人形。
那具苍老的身躯只剩半截焦黑的躯干,四肢散落各处,胸口一个巨大的空洞贯穿前后,边缘还在冒着细小的灰烟。暗金色的竖瞳永远凝固在了恐惧里,半张脸被灼得只剩骨面。元神的气息彻底消散了,连一丝残魂都没有留下。
时晚晚的目光从玄鸩的残骸上移开,急切地搜寻着什么。
时皓。
她的视线扫过整片焦土,扫过碎石堆,扫过那些仍在燃烧的余烬。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活生生拽了出去。空洞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比身上任何一处伤都更冷、更空。
时晚晚努力挪动着身体,完全靠着意志,拖着碎裂的骨骼和撕裂的血肉,朝那片焦土爬去。
两条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她用手肘撑着地面,指甲抠进泥土里,一点一点往前挪。血从她的嘴角、耳根、指缝间渗出来,在身后拖出断续的暗色痕迹。
“不……不……”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气音在齿间破碎。
她爬到了那片被金色火焰烧成琉璃状的地面中央。时皓的气息像被风卷散的烟,在她感知中忽远忽近,始终无法凝结。
不能死。
你不能死。
她撑着地面半跪起来,双手十指翻飞,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法印。回天术的道韵从她残破的经脉中涌出,淡金色的光点如萤火般从四面八方聚来,在她掌心汇聚成温润的光团。
她的嘴唇在翕动,喉咙里挤出的每个音节都沙哑得像是刀片在磨石头。
“斗转星移……回天有力……”
光团散开,化作淡金色的波纹朝那片血雾缓缓推去。波纹穿过焦土,穿过尚未落定的尘烟,穿过空气中每一粒悬浮的血珠。
什么都没有。
没有身影重现,没有气息回归。时间法则的余韵像投进深井的石子,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时晚晚的指甲抠进地面,额头重重磕在焦土上。眼泪混着血水落下来,在干裂的地面上洇出几点深色。
“再来……再来一次……”
她再次结印。这一次,她将灵魂深处归元珠的本源之力也抽了出来。太初紫气在识海中疯狂燃烧,十二口紫府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经脉中本已干涸的混沌灵力被她用近乎自毁的方式重新压榨出来。
血从她的眼角落下,一滴一滴,落在结印的手背上。
时间法则再次铺展开去。
这一次,光纹如涟漪般扩散向整个战场,所过之处,焦土微颤,尘埃倒卷。风中那些被冲击波打散的、属于时皓的血雾,终于在这股力量中缓缓凝聚。
那些血雾翻涌着,旋转着,一点一点地勾勒出人形的轮廓。
先是骨骼的虚影,然后是血肉、经脉、皮肤。它们一片片拼合,像一面被摔碎的镜子,在时间法则的力量下被强行拼凑回去。
时皓的身体重新出现在了焦土中央。
他躺在那里,脸色灰白如死人,双眼紧闭,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浑身上下布满了裂痕,像一件被重新粘起来的瓷器,稍一触碰就会再次碎成千万片。胸口至尊仙骨的位置只剩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时间法则在那里反复冲刷,却怎么也无法将那块骨头重新回溯出来。
时晚晚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她想碰他,想把他抱起来,可那些裂痕让她不敢。
她怕自己的手一落上去,他的身体就会像被风吹散的灰,彻底消失在掌心。
“皓……哥哥……”
她只能跪在他身边,弯下腰,把脸贴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唤他。
“皓哥哥……你醒醒……你看看我……”
时皓毫无声息。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那具被时间法则勉强拼好的躯壳安静地躺着,像一具浸泡在血水里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