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土重来
头顶的天已经变了。
夜色被一片翻涌的灰绿色光芒映得通明。
数不清的藤蔓从主峰后山的方向冲天而起,每一根都有数丈粗细,虬结盘绕,遮天蔽日。
那些藤蔓在夜空中疯狂舞动,发出沉闷的破空声。
而藤蔓的对面,一头体型庞大的凶兽正在怒吼。
那凶兽通体覆着暗红色的鳞甲,四肢粗壮如柱,额上生着三根扭曲的犄角。
人极境巅峰的气息从它身上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将周围的云层都冲散了大半。
它张开巨口,一道漆黑的光柱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撞向那片灰绿色的藤海。
这是时晚晚第一次见到祭灵青玄战斗。
平日里那个温润如玉、唇角含笑的青玄,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他的本体灵明仙藤,才是真正的他。
那些藤蔓平日里温顺地垂落在后山之巅,每一根都像沉默的守护者,散发着让人安心的草木清香。
可此刻,它们在夜色中狂舞翻卷,藤条表面覆着一层暗青色的光芒,每一道光芒闪过,便有成片成片的倒刺从藤皮上钻出来。
那些倒刺密如牛毛,层层叠叠,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若是有密集恐惧症的人见到这一幕,怕是要吓疯。
每根倒刺都足有寸许长,尖端弯成钩状,钩尖上沾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粘稠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那液体呈暗绿色,落到地面上便发出“嗤”的一声响,将岩石腐蚀出一个个冒烟的小洞。
倒刺如同会呼吸一般,一收一放,规律得让人头皮发麻。
时晚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密集的藤蔓在天空中缠绕成一个巨大的球体,球体表面不断有新的藤条钻出来,旧的藤条枯萎脱落,周而复始,越滚越大。
那头凶兽的黑色光柱轰在藤球上,将外层的藤蔓炸得焦黑翻卷。
可不过一息之间,新的藤蔓便填补了缺口,层层叠叠地将那处焦黑吞没。
凶兽再次怒吼,四爪猛踏虚空,朝藤球扑过去。
藤蔓的移动轨迹不断变换,它们在半空中蠕动着,纠缠着,发出骨骼摩擦般的细碎声响。
无数条藤蔓交错在一起,像一团被赋予了生命的绞杀之网,将那头人极境巅峰的凶兽牢牢锁在其中。
凶兽的咆哮声从藤蔓深处传来,震得山石簌簌而落。
它显然也是极有来历的存在,四爪每一次撕扯都能挣断数根藤蔓。可那些断口处在半个呼吸间便涌出新的藤条,比被扯断的更加粗壮,更加密集。
青玄没有现身人形。
整片天空都被他的本体铺满,藤蔓从主峰后山一直延伸到山门之外,遮天蔽日,将月色都挡去了大半。
所有的青灰色藤条都在朝那头凶兽的方向汇集,一层接一层地缠绕上去,密不透风。
“吼!”
凶兽猛然仰头,喉咙深处涌出一团暗红色的熔光,朝缠住它前爪的藤蔓喷去。
那熔光温度极高,距离百丈时晚晚都能感觉到热浪扑面。
藤蔓表面瞬间被烧得焦黑爆裂。
可就在时晚晚以为青玄会暂时退避时,那些焦黑的藤蔓表皮骤然裂开,从裂缝中涌出更多细如发丝的青灰色根须。
那些根须无视熔光的高温,如活物一般钻进凶兽的口腔、鼻孔、耳道,甚至沿着它鳞甲的缝隙往血肉深处钻去。
凶兽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它四爪在半空中胡乱抓挠着,喉咙里发出短促而尖利的叫声。
它的身体从内部开始膨胀,鳞甲一片片翻起,皮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生长,在往外顶。
那凶兽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嚎,巨大的身躯在半空中扭曲翻滚,利爪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身体,将鳞甲一片片地抠下来,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皮肉。
可那些皮肉里面,已经全是根须了。
翠绿色的根须从它的皮肉裂缝中钻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发芽。
每一根根须都在汲取它的生机,将精血与灵力源源不断地抽离。
那凶兽的哀嚎声越来越弱,身体也越来越干瘪。鳞甲失去了光泽,皮肉收缩皱缩,骨骼在体内发出断裂的脆响。
最后一刻,无数青灰色的嫩芽从凶兽的口鼻、眼眶、鳞甲缝隙中钻了出来。
那些嫩芽在月光下显得极嫩极绿,带着初生草木的清新,可时晚晚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温暖。
凶兽停止了挣扎。
不过数息,那头顶天立地的凶兽便成了一具干枯的骷髅,外面只剩一层贴着骨骼的皮。
躯壳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山门外的空地上,扬起一片骨灰般的粉尘。
而那些钻出凶兽躯体的嫩芽,在空中轻轻舒展开两片子叶,缓缓收回了主藤之中。
时晚晚打了个寒颤。
她见过青玄温柔耐心地替弟子解答疑惑的模样,也见过他安静坐在角落里品茶赏景的闲适。
她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如春风般和煦的祭灵大人,杀起来竟然是这般手段。
抽干生机,化作养分。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星海秘境里的白骨花,想起了那些以美丽外表诱人靠近、再以根系吸干猎物血肉的植物系凶兽。
难道植物系的修炼者都是这样吗?
外表越是美丽纯洁,战斗起来越是凶狠诡谲。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中转了一圈,便被更强烈的危机感压了下去。
时晚晚转过头,太初紫气全力铺开。
夜空中并不只有刚才那一头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