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皓的骨头,难道如此低贱?
时木村的老树下,青帝静坐良久。
夜风穿过焦黑的枝干,将新生的叶片吹得沙沙轻响。
她目光落在面前这个挺直脊背的少年,浅褐色的眼眸里沉淀着一丝极淡的悲悯。
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时皓的脊背一僵。
“您早就知道。”
“知道一些。”
青帝没有否认,她走到老树下的石凳旁,缓缓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坐吧。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他抬起头,对上青帝那双平和而复杂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开口。
“临州大陆,祁临秦族。他们的传承,要追溯到上界祁临山,祁临秦氏。
那是不朽道统之一,与你的罪过的回天教齐名,底蕴深不可测。”
青帝的声音清越温润,像山涧溪水淌过青石,可每个字落在时皓耳中,都重若千钧。
秦族,竟然如此势大!
“下界的祁临秦族,是上界祁临秦氏安插在九州的一脉分支。他们最为闻名的,便是麒麟灵术,传说其嫡系血脉中,流淌着始麒麟的血。”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瞬,目光复杂望着时皓。
夜风从村口吹来,将她的发丝和衣袂轻轻拂动,万千青丝在月光下泛着朦胧光晕。
“小皓,祁临秦族也是你的母族。你的母亲秦兰音,便是秦族上一代的圣女。”
时皓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
“我的母族?”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挖我仙骨、灭我满门的仇人,是我的母族?”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
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块重生的仙骨在胸腔里隐隐发烫,像一团被重新点燃的火。
“母亲的族人,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母亲可知道?可曾阻拦?可曾为他说过一句话?
“小皓。”
青帝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她静静地望着这个自己亲手看护大的孩子,浅褐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深深的不忍。
“这件事,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他像一株被雷劈过的孤松,僵硬地挺立在古木之下,只等着她把话说完。
“祁临秦族在二十年前有两位双生圣女,一位是你的母亲秦兰音,另一位是她的双生姐姐秦兰馨。
姐妹二人同脉同源,感情甚笃,曾是秦族这一代最出色的两个女子。”
青帝抬起眼帘,月光落在她清透的浅褐瞳孔里,晕开一层温柔而悠远的波光。
“姐妹二人虽血脉相连,容貌相同,却性子截然不同。”
“秦兰馨留在秦家,招赘娶夫,争夺族中实权。你的母亲秦兰音,则是在一次外出历练中与定国将军之子时飞陵相识。”
时皓的呼吸滞了一瞬。时飞陵,那是他父亲的名字,他曾在恢复的记忆中听娘亲唤过无数次。
“两人情投意合,结为道侣。秦兰音因此外嫁到时国将军府,成了你父亲时飞陵的妻子。”
时皓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父亲。母亲。
这两个词对他来说,像是隔着厚厚的冰层去看水底的石头,明明就在那里,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同年,秦兰馨诞下一子,取名秦麟。又过一月,你出生了。”
时皓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破了皮肉。一滴血从指缝间渗出来,落在膝头的衣料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那两个孩子降世之时,都曾天现异象。九州传得沸沸扬扬,都说秦家与将军府各出了一位少年至尊。”
时皓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他忽然想起那个声音。
那个稚嫩的、虚弱的,在他被剜骨时轻声回应“老奴这就为您换骨”的声音。
那个被老世尊称为“少爷”的孩子。
“那个声音。”
他忽然开口,嗓音低哑,
“我被挖骨时,那世尊称一个孩童为‘少爷’,说要给少爷换骨,那个少爷,就是秦麟,对不对?”
青帝目光里多了几分凝重,她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也像在给时皓一点喘息的时间。
“你听到的那位‘少爷’,应当便是秦族现任圣子秦麟,秦兰馨之子。”
“他比你大一个月,若按血缘来算,他是你血脉相连的兄弟。”
时皓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整个人僵在石凳上,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从发梢一直冻到脚底。
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在五脏六腑间横冲直撞,撞得他几乎要呕出血来。
“我的兄弟。”
他喃喃着重复了一遍,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时皓缓缓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掌心。
他摊开的双手上,那双手斩杀过无数强敌,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时皓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兄弟。
他的父亲时陵飞并没有同胞亲兄弟,小时候在定国将军府和他一起玩的堂兄姐姐们,也都是其他爷爷家的血脉。
而如今得知他唯一的最亲的兄弟......他的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