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风波
时晚晚和周若云并肩走进天罡城。
穿过城门洞的瞬间,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街道宽阔平整,足以容纳八辆马车并行。路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间填着银色的细沙,走在上面没有半点尘土。
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有高达三层的楼阁,雕梁画栋,门前挂着烫金的招牌;
有占地数亩的院落,院墙内隐约可见亭台楼阁;还有直接在街边摆开的摊位,摊主们身前堆着琳琅满目的货物——灵晶、法器、丹药、符箓、兽骨、灵草……
往来修士摩肩接踵。
时晚晚的太初感知悄然铺开。
藏虚境。
她曾在流云城难得一见的藏虚境修士,此刻放眼望去,到处都是。
有负手而行的中年男子,气息内敛深沉;有结伴而过的年轻男女,说说笑笑间灵力波动隐现;有骑着灵兽的修士从头顶掠过,那灵兽的气息都在藏虚境以上。
蕴灵境也不稀奇。
那些人的气息更加深邃,她感知探过去,如石沉大海,什么都察觉不到。
而灵气——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的灵气浓郁得近乎粘稠,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灵力顺着经脉涌入体内。
比起行州边缘的十万大山,这里的灵气浓度至少高了十倍。
“好浓的灵气。”
周若云也察觉到了,眼睛亮晶晶的,“难怪都说天罡宗是行州第一大宗,光是这灵气的浓度,就比我们赤霞城强太多了。”
时晚晚点了点头。
她目光扫过街边,看见几个摆摊的散修——锻脉境后期,面前堆着一些妖兽材料。
那些材料的品质,放在流云城足以摆进店铺里做镇店之宝卖,在这里却只能摆在街边。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
周若云跟在旁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她虽是赤霞城周家的嫡女,但周家只是行州东南的小世家,放在这中部大城,和散修也没什么区别。
“时道友你快看!那是什么?”
时晚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街角一处占地极广的铺面,门口立着一块丈许高的石碑,碑上刻着三个烫金大字——万宝阁。
透过半敞的门往里看,里面陈列着琳琅满目的法器,有的泛着灵光,有的符文流转,还有几件气息强得让她都心悸。
“应该是卖法器的。”
“好大的铺子……”周若云咂舌,“比我们赤霞城最大的铺子还大十倍。”
时晚晚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广场出现在眼前,占地至少百亩。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粗略望去,至少有三四万。
广场北侧搭着一排高台,高台上坐着数十人,气息深不可测。有身着华服的中年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容貌年轻却威压惊人的女修。
高台两侧,竖着两面巨大的旗帜。一面绣着“天罡”两个金色大字,一面绣着复杂的纹章——那是天罡宗的宗徽。
“到了。”周若云压低声音,“招生报名处。”
时晚晚目光扫过广场。
数万名考生按区域划分,密密麻麻排成数十条长队。队伍缓慢挪动,像几十条蜿蜒的长蛇。
她很快注意到了不同。
广场左侧,有一条队伍明显短得多,只有两三百人。那条队伍前面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特殊通道,显然都是世家子弟。
队伍里的人穿着华贵,气定神闲,有人甚至坐在椅子上,由仆人扇着扇子。
而广场右侧,散修队伍排成了长龙。最长的队伍至少有上千人,缓慢挪动,人群中有满脸风霜的中年散修,有面色稚嫩的少年少女,也有神情警惕的独行者。
周若云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看那条世家通道,又看看时晚晚,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时道友……”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时晚晚看向她。
周若云咬了咬嘴唇:“我……要去世家那边排队。家里打过招呼的。”
时晚晚点了点头。
“去吧。”
就两个字,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周若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时晚晚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个月同行,她习惯了跟在时晚晚身边,习惯了听她简短的回答,习惯了看着她杀妖兽时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
她以为她们是一起的。
可现在,到了这里,她才发现——
她们从来都不是一起的。
“那……那我去了。”
周若云往世家通道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时道友,你……你排完队别走远,我们一起找客栈。”
时晚晚看着她。
那眼神平静,没有责怪,也没有失望,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她。
“好。”
周若云松了口气,转身朝世家通道跑去。跑出十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时晚晚已经走向散修队伍,站在了那条长龙的末尾。
她站在那里,月白色的法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和她保持一点距离,不是因为认出她是谁,而是因为——
她太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寡言,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头蛰伏的凶兽,收敛了所有气息,却让周围的猎物本能地感到不安。
周若云收回目光,快步走向世家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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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修通道排得很慢。
时晚晚站在队伍末尾,前面黑压压一片,少说三千人。队伍像一条僵死的巨蟒,隔很久才往前挪动几丈。
周围的人大多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也有十三四岁的,像她这样十二三岁的不多。
穿着五花八门,有的和她一样是法衣,有的是粗麻布衣,有的甚至穿着兽皮缝的简陋衣裳。
但无一例外,气息都在锻脉境——初期的最多,中期少一些,后期的更少。
偶尔有人的气息比她强,那是藏虚境的修士。但那种强,和她的强不一样。
时晚晚静静地站着,太初感知悄然散开。
周围人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飘进耳中。
“听说今年三万人报名,只招五百个。”
“五百个?去年不是招八百吗?”
“去年收多了,资源紧张,今年就砍了名额。而且那五百个里,有三百个已经被世家内定了。”
“内定?那咱们散修争什么?”
“争剩下那两百个呗。两万散修争两百个名额,百里挑一。”
“呵……不对,应该是千里挑一。你没算那些世家子弟吗?
他们内定了三百个,可世家那么多,内定名额哪够分?那些没拿到内定名额的世家子弟,也要来和咱们一起争这两百个名额。”
“那岂不是更没戏了?”
“也不一定。那些世家子弟虽然资源多,但很多都是靠丹药堆上来的,真打起来未必比咱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散修强。再说了,还有那些半血生灵、纯血生灵……”
“纯血生灵也来参加招生?”
“走个过场罢了。人家就是来露个脸,展示一下实力,回头自然会有人招揽。你以为他们真会和咱们一起争那两百个名额?”
时晚晚安静地听着。
三万人,招五百。
三百个内定,剩两百个名额给散修和没拿到内定名额的世家子弟争。
还有半血生灵、纯血生灵——那些人不是来争名额的,是来当招牌的。
她抬眼望向世家通道的方向。
周若云已经排到了队伍中间,正和前面几个世家子弟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时晚晚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
“让开让开!都让开!”
身后传来一阵喧哗。时晚晚侧身回头。
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约莫七八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为首的是个锦衣少年,锻脉境九层,下巴抬得老高,眼睛看人时带着几分不屑。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华贵的年轻男女,还有两个气息凝实的中年护卫,藏虚境。
“让开!没看见韩公子来了?”
一个跟班模样的少年冲在前面,伸手去拨挡路的人。
散修队伍里的人纷纷避让,脸上敢怒不敢言。
锦衣少年大摇大摆往前走,目光扫过那些避让的散修,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他走到队伍中段,也不排队,直接站到一个散修前面,背对着那人,仿佛理所当然。
那散修是个十八岁左右,身形壮硕的男子,锻脉境八层,脸上的刀疤透着几分狠厉。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锦衣少年嗤笑一声。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队伍后方顿住了。
时晚晚站在那里,目光正好和他对上。
那目光平静,没有避让,没有惶恐,也没有愤怒。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他,像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锦衣少年愣了愣。
他身边一个少女,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姐姐——察觉到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然后她也愣住了。
人群之中,那个少女一身月白法衣,长发披肩,安静地站在那里。
周围的喧嚣仿佛与她无关,那些避让的人群、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散修、那些趾高气扬的世家子弟,都和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韩若灵自认见过不少美人,烈山城里那些世家嫡女、贵胄千金,哪一个不是精心打扮、珠围翠绕?
可眼前这个——
只是一身素净的法衣,只是随意披散的长发,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却让她移不开眼。
那股说不出的气韵,比任何珠翠都耀眼。
她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足足三息,然后才注意到别的——
骨龄,十二。
修为,锻脉境巅峰。
那气息凝实得不像话,比寻常锻脉境九层厚重了何止一倍。
而且……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灵压,怎么比自家那个藏虚境的护卫还让人心悸?
锦衣少年已经回过神来,他的目光落在时晚晚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她脸上。
“啧。”他开口,声音故意放大了几分,“没想到散修里还有这样的货色。”
他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着时晚晚,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
“小娘子,一个人来的?”
时晚晚看着他,没说话。
锦衣少年以为她怕了,笑得更得意:“锻脉境巅峰,十二岁,资质倒是不错。不过你就算进了宗门,也要攀附势力才有出路。不如现在就跟了我——”
话没说完。
他眼前一花。
那个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眼底那抹淡淡的紫色。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胸口就传来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
那力量不大,至少没让他受伤。但那力量的方向太诡异了——不是把他打飞,也不是把他推倒,而是……
直接把他从队伍里“请”了出去。
他踉跄后退,撞翻了两个跟班,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不可置信。
时晚晚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指尖,有一缕极淡的混沌气悄然消散。
锦衣少年坐在地上,愣了三息,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
他涨红了脸,爬起来就要冲过去。身后两个藏虚境护卫对视一眼,正要上前——
“站住。”
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
锦衣少年回头,看见自家姐姐正缓步走来。
那少女脸上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她走到时晚晚面前,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双平静的眼睛上。